第81章 大事


    朱棣这个病来的很凶, 几乎是头一天觉得不舒服,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


    朱瞻基一得到消息, 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前往乾清宫侍疾。


    他在这件事上是十分认真的,一去就是一天,一直到天都黑透了,他这才回来。


    “皇爷爷这次病的很重。”朱瞻基皱着眉和秋宁说道:“几个太医面色都不好看。”


    秋宁不记得历史上朱棣到底当了几年皇帝,但是她却记得一件事,朱棣是死在北征途中的,现在明显不符合场景, 因此她倒是没有太担心。


    “殿下不要着急, 皇爷这几年身子一向不错, 或许是去年皇爷北征,身子亏空了, 这才病倒, 只要好好保养,好好吃药,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秋宁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 只能安慰他。


    朱瞻基叹了口气:“行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在秋宁处吃了晚饭,又匆匆离开了,说是还得过去侍疾,越是这种时候,朱棣身边越不能离开人,尤其是他们东宫的人。


    现在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秋宁没这么多操心的事儿,这一晚倒是睡得安宁,等到第二天早起, 王掌言又哭丧着脸,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爷今早竟是药都吃不下去了,得亏太医院院正在侧,给皇爷施了针,这才好转。”


    秋宁听到这话,也觉得朱棣这次的病来的实在是严重,不过也不敢说什么丧气话,只道:“想来能熬过这个坎儿,病也就好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秋宁这番话,七八天之后,朱棣的身体果然恢复了许多,甚至有人说,皇爷都能出来走动了。


    秋宁听闻之后,也松了口气。


    眼看着快要入五月了,她的预产期也快到了,要是这个时候朱棣病着,那她这一胎只怕也得蒙上一层阴影。


    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钉上不详的标签。


    **


    而朱棣这边松快了,朱瞻基又开始琢磨起把孙氏放出来的事儿了。


    他想着既然太子妃那边走不通,便只能来找秋宁。


    也得亏他脸皮够厚,秋宁听了这话心里都不由佩服他,这些上位者,还真把她们这些下位者当成工具了。


    不过她这会儿明显不能惹怒朱瞻基,却也不想他得逞,再想着这几日孙氏正在琢磨减肥的事儿,她便道:“我这儿倒是无所谓,但是母妃那边却要殿下自己去说了,我可不敢,不过殿下若是有心,不如先悄悄去看看孙氏,若是她果真过得凄凉,您和母妃说起来也有个借口了,她到底也在母妃膝下抚养过,母妃指不定也心疼她呢。”


    朱瞻基一听这话,眼前顿时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啊,母妃自来是个怜贫惜弱的,更何况她与淑然也有情分,自己给她学一学淑然的悲惨处境,他就不信母妃不会担心。


    秋宁见他仿佛听进去了,心中冷笑,继续道:“殿下要过去,可要记得一定要悄悄的,不要惹出动静来,如此才能更有说服力。”


    朱瞻基认同的点了点头:“你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安排。”


    秋宁低垂下眼眸,眼中满是冷意,她是最不相信感情的,她今日也想看看,朱瞻基对于孙氏的感情,到底是见色起意还是真的有一份真心。


    **


    朱瞻基那边活跃起来了,秋宁这边倒是安静下来了。


    王掌言这日来给秋宁汇报稳婆和几个乳母的安排,这都是宫里有新生儿前的规矩,因此秋宁只是问了问这几个人的行为举止和背景家世。


    这些东西胡善围那边肯定都是调查清楚了才送过来的,因此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两三句就说完了。


    等说完正事之后,王掌言这才低声道:“太孙刚刚往后头去了。”


    她面上存着隐秘的兴奋,仿佛是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一样。


    秋宁神色平淡的点了点头:“让人多盯着些,看看太孙是什么反应。”


    她虽然想用这个办法惩戒孙氏,但是若是孙氏果真因此就失去了朱瞻基的宠爱,那她心里也不见得会多高兴。


    毕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很快的,后面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是桃蕊过来传话的,她面上带着笑,看来结果十分符合她们的预期。


    “娘娘,太孙殿下不过进去片刻,便匆匆忙忙出来了,面色十分难看,太孙走了之后,昭俭宫中传出了凄厉的哭声。”


    秋宁原本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这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日后不必特意针对她了。”


    桃蕊有些疑惑:“为何啊?她现在正张罗着减肥呢,若是她又瘦了该如何是好?”


    秋宁却是轻笑一声:“当一个男人看到你最邋遢最不堪的一面,你当他还会对你一如从前吗?”


    尤其是朱瞻基这样以色取人的人,只怕日后看到她,就会想起今日的不堪。


    桃蕊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听从了秋宁的吩咐,出去传话了。


    倒是王掌言,察觉到了秋宁的心态变化,忍不住道:“娘娘这不是心软了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一愣,许久才嗤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心软,一开始就不会用这一招,如今她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这一招再用也是无效了,而且说不准还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秋宁回头看向给自己打扇的王掌言:“掌言应该知道,怀疑对一个人的杀伤力是很大的,即便是没有证据,只要心里有了这个念头,那便只需要一丝火星,就是燎原之势,日后的下场更是动辄得咎。”


    王掌言被这番话给镇住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娘娘说的很是,的确该见好就收了。”


    秋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


    朱瞻基这边,此时此刻算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坐在书房,拿着一本书,却是一点都看不进去。


    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恍惚,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之前看到的场景。


    他的淑然,他窈窕艳丽的淑然,怎么会变成那样一副痴肥的模样。


    朱瞻基想要找人倾诉,可是看着这一屋子的奴婢,他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终于想起了秋宁,他立刻抬脚就往后宅去了。


    现在他心中的倾诉欲爆棚,必须得找人说道说道。


    秋宁也没想到会迎来朱瞻基,她还以为他这样性格的人,会把这事儿咽到肚子里去,肯定不会让旁人看他笑话的。


    但是不管秋宁怎么想,人已经来了,她便只能接待。


    朱瞻基一开始还有些扭扭捏捏的,一直张不了口,秋宁看他实在别扭,这才主动提起了孙氏。


    “殿下今日可去见了淑然妹妹?她的日子可过得清苦?”


    朱瞻基的面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咬了咬牙这才低声道:“哪里清苦了,她竟吃的十分痴肥,可见她并非真心悔过,我让她素食单衣,她竟是一点都没听。”


    好家伙,还真让他找到角度怨恨孙氏了。


    秋宁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又垂下了头:“许是昭俭宫狭小,淑然妹妹平日里用完膳也没处走动走动,天长日久的,自然会发胖,你看寺里的和尚,每日吃素,那也有胖的。”


    朱瞻基却是耻笑一声:“高功大德那自有福报加持,她做的那些恶毒事,如何能与和尚相比。”


    朱瞻基一时没注意,竟然漏出了一丝口风,秋宁睫毛轻颤,没有吭声。


    他倒是真知道孙淑然做的事情恶毒啊,但是却是在发现她发胖毁容之后才对她因此生厌,多么可笑的觉悟。


    而朱瞻基也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题带过:“总之就是,她并未真心悔过,放她出来的事儿,日后便不必提了,等母妃松口再说。”


    朱瞻基虽然厌恶孙氏发胖,却也没有真狠心到把她关一辈子,毕竟也是自己爱过的人。


    秋宁心中冷笑,面上却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应是。


    之后朱瞻基竟也有些讪讪,恍惚间生出一丝心虚的感觉,而正在这时,又有人前来禀报:“太孙殿下,皇爷那边传召您过去,仿佛是发生了大事!”


    朱瞻基一听这话,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着急:“可是皇爷爷又病了?”


    来传话的是陈芜的养子,他这一路跑的气喘吁吁的,一听这问话急忙回道:“倒不是这个,是御前的范爷爷来传的话,只说是乾清宫里抓了个人,可能牵扯甚广,皇爷让您和太子爷都过去呢。”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家里这些破事了,也来不及和秋宁道别,急匆匆的就往乾清宫去了。


    秋宁也被这场景给惊住了,疾走两步想追上去问问,但是等走到门口时,朱瞻基和他身边伺候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王掌言见她这动作,急忙扶住了她:“哎呦,我的娘娘啊,您如今的身子怎么还能如此大动作呢,可得小心着些才是。”


    秋宁却没工夫关心这些了,眉头紧皱道:“王掌言,你说御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掌言此时也七上八下的,犹犹豫豫道:“不如臣去胡尚宫那边打听打听?”


    秋宁沉思片刻,到底点了点头:“你多小心,若是打听不到也就罢了。”


    若是这宫里还有胡善围都不知道的事儿,那就足以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王掌言匆匆忙忙出去打探消息了,承华宫也陷入了沉静之中。


    不过这份沉静却仿佛酝酿着什么,大家看着老实,其实都提着心。


    一直等到王掌言回来,秋宁亲自去迎,却见她面色惨白,秋宁心里也咯噔一下,有些不安。


    王掌言扶着秋宁进了里屋,把不相干的都赶了出去,还让丹萍和粉芍守着门,不许人靠近。


    一看这个架势,更加确定了秋宁心中想法,果真是出事了。


    王掌言甚至于此时都不放心,是压低了嗓音,贴在秋宁耳边汇报的。


    “具体的事情胡尚宫其实也不知道,但是有件事是确定的,前段时间皇爷病重,有人给皇爷下毒。”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秋宁都有些恍惚了。


    竟然有人有如此胆子,给朱棣下毒。


    “可知道是谁?”秋宁急忙问。


    王掌言摇了摇头:“只知道是御前一个小太监,其他的还不知晓,胡尚宫让我告诉您,让您这段时间小心行事,不要沾染这些。”


    秋宁听了苦笑:“我在东宫都不怎么出去,如何沾染这些。”


    不过她心里还是绷紧了弦,即便没机会沾染到这些东西,这几日还是得警醒些,免得有什么万一。


    “这件事多亏了你,这消息你便烂在肚子里吧,千万不能漏出去一丝半点。”秋宁又叮嘱了一下王掌言。


    王掌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立刻点头应下。


    **


    这一日,朱瞻基并没有回来,太子也没有回来,整个东宫都有些紧张了。


    但是幸好太子妃是个聪敏的,她很快也接到了消息,知道这个时候东宫不能乱,立刻便放出风去,太子和太孙去给皇爷侍疾了。


    这个消息倒也不突兀,之前皇爷便一直病着,今日突然召见人,估计是又病了,大家便也不当一回事了。


    秋宁感受到周围的氛围变化,不得不佩服太子妃的当机立断,怪不得朱棣喜欢这个儿媳妇呢。


    这两父子就这么在乾清宫待了三五天,终于又传来了一个震彻朝野的消息。


    护卫指挥孟贤勾结钦天监王射成内侍杨庆养子等人,给皇帝下毒,还准备废掉太子,拥立赵王朱高燧。


    这消息一传出来前朝后宫都炸了,但是皇帝那边的行动却十分果决,这些人都已经被锦衣卫抓住下了诏狱,之后的事情就是问罪的流程了。


    秋宁虽然早就知道消息,但是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赶紧去太子妃跟前想要求一个安心。


    而太子妃对此也早有所料,看到秋宁一脸的不安惊惧,一直柔声安慰她:“好了,别着急,皇爷那边早有预料,这些人如今都被抓住了。”


    秋宁却忍不住道:“那赵王叔呢?他竟也被牵扯其中。”


    太子妃听到赵王的字样,忍不住冷哼一声:“赵王是个蠢的,指不定还真在里头有什么勾结,不过他到底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坐视他被牵连的,否则在皇爷眼中,太子岂非不友爱兄弟?”


    秋宁顿时明白了这两口子的打算,放朱高燧一码,反正这次的事情之后,朱高燧也算是废了,还不如踩着他给太子立个好人设呢。


    真不愧能从朱棣手底下熬出头啊,太子两口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反正就这个心性,秋宁是比不过的。


    之后太子妃生怕秋宁回去多想,伤到了肚里的孩子,便也索性留了秋宁说话,婆媳两个聊了许多事儿,还一起用了一顿饭,等看着秋宁有些疲惫了,太子妃这才放她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她身边的女官,让她们一回去就歇下,千万不要劳累。


    但是太子妃这片好心算是白费了。


    秋宁刚回到承华宫不久,她就开始阵痛,她竟是要生了。


    一下子,整个东宫都热闹了起来。


    生孩子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秋宁如今倒也有了经验,因此并没有和第一次一样慌乱不安,而是熟练的配合着稳婆的指挥。


    但是这种痛还是一点都没减轻,秋宁从中午挣扎到天都黑透了,这才生了下来。


    接生的稳婆一脸欣喜,还不等把孩子抱出去,就高声道:“恭喜娘娘,喜得贵子!”


    秋宁算是松了口气,而承华宫上下其他人,更是喜极而泣。


    甚至于站在外头等消息的太子妃,此时都站不住了,欢喜的想要往产房里头冲。


    得亏被刘典言给拦住了。


    很快的,稳婆将孩子抱了出来。


    早就准备好的红底金纹襁褓包裹着孩子,稳婆像是手捧玉玺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孩子递给了迫不及待的太子妃。


    “娘娘您看,哥儿的眉眼多像咱们太孙啊。”


    太子妃简直笑的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极了小时候的他,真真是谢天谢地啊,总算是盼来了。”


    说完这才关心起了秋宁:“太孙妃如何了?”


    稳婆笑着回话:“太孙妃一切都好,奴婢出来前,还给太孙妃看了一眼哥儿呢。”


    母子平安就好,太子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只觉得今日真是一个大喜之日。


    而此时的秋宁,听着窗外喜极而泣的声音,整个人却已经是疲乏至极,再也没能坚持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


    秋宁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饿的厉害,也不等看一眼孩子,便急忙让人摆饭,美美的吃了一顿,这才问起了孩子。


    “哥儿可醒着?”秋宁问道。


    王掌言笑着回话:“刚刚喂了奶歇下了,娘娘要看的话,臣这就去让人抱进来。”


    秋宁摇了摇头:“既然睡下了就不要打搅他了。”


    孩子叫醒容易,哄睡着可难得很,秋宁可不想听魔音贯耳的哭闹声。


    王掌言依旧一脸的笑:“好,那就待会儿给您抱过来看,您不知道,今早儿小郡主知道您给她生了个弟弟,吵着闹着要看弟弟呢,原本哥儿还在哭,结果一看见小郡主,竟然就笑了,可见是姐弟情深呢。”


    听到如此温馨的场景,秋宁也忍不住笑了:“她们是亲姐弟,想来血脉里自然就有割舍不掉的亲近。”


    说完又顿了顿:“对了,太孙可回来过?”


    王掌言这才收起了笑,低声道:“刚刚回来看了一眼,太孙十分欢喜呢,只是许是皇爷那边事忙,又匆匆忙忙走了,但是给哥儿的赏赐却十分丰厚,不仅如此,太子和皇爷也给了重赏,太孙还说了,哥儿的名字,皇爷要亲自取。”


    秋宁听到这个结果,倒也不惊讶,点了点头:“能得皇爷亲自取名,倒也是哥儿的福气,至于那些赏赐,也和给郡主的一样,都收起来吧,等他们长大了,再给他们。”


    王掌言笑着点头:“娘娘的库房如今都快放不下这些东西了,可得想着再辟一个才成。”


    秋宁顿时有些惊讶,给哥儿的赏赐竟然会这么多,库房都放不下了。


    秋宁想了想,终于道:“后面围房若是还有空余,那就腾出来两个专门做哥儿和敏姐儿的库房,。”


    王掌言一一应下。


    **


    吃完了饭,秋宁虽然恢复了一些气力,但是实质上还是有些虚弱,和王掌言说了几句话,她又睡下了。


    等再一次醒来便是下午了,正好哥儿也醒了,王掌言立刻让人抱了过来,秋宁也算是终于见到了清理一新的儿子。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秋宁,没错,稳婆那句像太孙的话,如今看起来只是在拍马屁,这孩子眉眼和秋宁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秋宁自己都有些惊讶,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这孩子,倒真是会挑好看的地方长。”


    这句话一下子逗乐了屋里的人,王掌言道:“咱们哥儿可心疼母亲呢,生的顺利,又长的像您,可见是个贴心的。”


    秋宁也忍不住笑了,一脸柔情的逗了一会儿小孩。


    这小孩竟也不怕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双小手还挣扎着想要抓住秋宁的指尖。


    秋宁觉得十分有趣。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敏姐儿的声音:“母妃是不是醒了,我要见母妃!”


    昨晚她一发动,敏姐儿就被送去了太子妃处,说起来,她已经一天一夜都没见秋宁了,这还是母女俩个第一次分隔这么久,小孩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秋宁也有些想女儿了,立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道:“快让敏姐儿进来。”


    王掌言欲言又止,到底也没阻止,想来母女连心,又能冲撞到什么呢。


    敏姐儿很快就小炮弹似得从外头冲了进来,又在距离秋宁不远处慢下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到榻前,一把抱住了秋宁的胳膊。


    “娘亲,敏姐儿想你。”她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秋宁此时也忍不住心下一软,回抱住了敏姐儿:“对不住,都是娘亲不好,敏姐儿吓坏了吧?”


    敏姐儿这才从秋宁的怀里抬起头,她定定望着秋宁,摇了摇头:“敏姐儿才不怕,敏姐儿就是想娘亲了。”


    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秋宁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捏了捏女儿柔嫩的脸蛋,语气柔和:“好,我们敏姐儿不怕。”


    第82章 劝导


    哄好了敏姐儿, 敏姐儿也对襁褓中的小弟弟生出极大的热情,她趴在床边, 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圆眼,好奇的望着睡在塌边的小婴儿。


    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好奇道:“弟弟怎么这么小?比敏姐儿小好多。”


    秋宁听着这童言童语的话,有些好笑:“敏姐儿刚生出来的时候也这么小啊,是吃了好多饭才长这么大的。”


    敏姐儿一点都不相信,噘起了小嘴巴:“才不是,敏姐儿小时候肯定比弟弟大。”


    说完又装模作样的摸了摸小婴儿,语气轻柔:“小弟弟, 你要快些长大啊, 等你长大了, 姐姐带你一起玩~”


    秋宁听着敏姐儿奶声奶气的话语,只觉得心中一软, 只盼望日后自己的这对儿女, 也能有个好的结局。


    正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然后伴随着笑声,朱瞻基从外头走了进来。


    “咱们敏姐儿真是个乖孩子, 这般小就懂得照顾弟弟了。”


    敏姐儿一看到朱瞻基也是十分兴奋, 急忙就跑着扑了上去。


    朱瞻基一把接住女儿,抱到了怀里,略微颠了颠,满意的点点头:“咱们敏姐儿又重了,可见最近是好好吃饭了。”


    敏姐儿笑眯眯的抱住了朱瞻基的脖子,得意的仰起了小下巴:“王嬷嬷都说我吃得好呢,我以后一定长的比父王还要高。”


    朱瞻基一听这童言童语,笑的更盛:“比父王还高啊, 那可就了不起了,父王等着那一天。”


    逗完了孩子,朱瞻基也走到了秋宁榻前,他俯下身,先将敏姐儿放到榻上,这才去观察儿子。


    小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秋宁很像,但是下巴和鼻子却像极了自己,朱瞻基心中忍不住生出柔情,然后又忍不住生出些许雄心壮志,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日后也会继承这个庞大的帝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绪一时间不能平静,他小心将孩子抱了起来,一旁的乳母看着有些担心,但是秋宁却并没有阻拦,只是柔声提醒他该注意的地方。


    到底已经是第二个孩子了,朱瞻基抱孩子的动作还是熟练很多,而这孩子也是胆子大,即便被朱瞻基这个对他来说的陌生人抱,他也不哭,反倒是咯咯笑了起来。


    朱瞻基的心几乎软成了一滩水,有些兴奋的看向秋宁:“你看,他冲着我笑了。”


    秋宁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温婉的姿态:“殿下是他的父亲,他虽然小,只怕也能感受到殿下的慈爱。”


    这番解释朱瞻基十分满意,顺手解开了腰间垂挂的玉佩,来逗孩子。


    小孩果然也被玉佩末端色彩鲜艳的璎珞吸引,挣扎着用小手去够。


    朱瞻基越发觉得欢喜了,一边逗孩子,一边和秋宁道:“皇爷爷知道你诞下哥儿之后,十分高兴,当场就要御笔钦赐哥儿的名字,但是皇爷爷到底想着要起个好的,一直到今日这才选好,这孩子日后就叫朱祁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她是生怕这孩子会顶替堡宗起名朱祁镇,虽然她本身不是十分迷信,但是也是足够晦气了,朱祁钧挺好的,钧字也是好字呢。


    当然了,朱瞻基也很满意这个名字,笑着和秋宁道:“皇爷爷赐名,对咱们钧哥儿来说,也是十分难得的福气了,我看啊,日后也不必起乳名了,就随这个名字叫钧哥儿吧。”


    秋宁当然不会反驳这点小事,笑着应和:“正是这个道理。”


    说完了孩子的事儿,夫妻俩又聊了一些日常琐事,秋宁没敢问给朱棣下毒的具体情况,朱瞻基也没有主动说,仿佛这事儿并不存在似得。


    等时间差不多了,朱瞻基这才离开。


    敏姐儿看着爹爹离开还有些不高兴呢,噘着小嘴道:“怎么爹爹每次都这么快离开,我还有好多话要和爹爹说呢。”


    秋宁也只能用最广泛的哄小孩话术来安慰她:“爹爹有要紧的事情做呢,可不能耽搁了,若是可以,他也想一直陪着敏姐儿呢。”


    秋宁想给儿女塑造一个有爱的家庭环境,因此不管自己心里对朱瞻基是什么态度,在儿女面前,她并不会表现出来。


    敏姐儿还是不高兴,最后在秋宁的甜点攻势下,这才再一次高兴了起来,抱着一块鸡蛋糕,笑嘻嘻的和侍女在院子里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鸡蛋糕是秋宁为了敏姐儿让尚膳监做出来的,如今十分得宫内各处主子的喜欢。


    尚膳监的大总管因此还十分感激秋宁,每次尚膳监做这个点心,总是给秋宁留一份,甚至绿筠和桃蕊都提过,她们这些下人的饭食都比旁的宫里新鲜些。


    秋宁笑而不语,她知道,这既是尚膳监那位总管感谢自己,又是因为自己如今的这个身份,太孙正妃,又诞下嫡长孙,不管多没眼色的人,都该知道她的地位不可动摇。


    **


    和儿子女儿闹了一会儿,秋宁也累了,很快就歇下了。


    这次坐月子,可不比生敏姐儿那次,正是盛夏的时候,秋宁算是遭了老罪了。


    但是钧哥儿这个小子,可算是把敏姐儿当年没得到的遗憾都 给得到了。


    洗三、满月,都是大办,半个北京的人几乎都入宫祝贺,弄得秋宁自己都有些不安,会不会太盛大了些。


    但是朱瞻基却不以为意,只道:“这都是咱们钧哥儿应得的,你可不知道,皇爷爷有多欢喜,我之前抱钧哥儿去见他老人家,他欢喜的抱着钧哥儿不撒手呢,还说咱们钧哥儿比我小时候都聪慧。”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听起来有些酸溜溜的。


    秋宁抿唇一笑,起身给朱瞻基倒了一杯茶。


    如今她也算终于出了月子了,洗漱一番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朱瞻基一口饮尽了茶水,叹了口气:“如今咱们四世同堂,也是难得的情形,皇爷爷自然高兴,而且再过不久,皇爷爷又要出征了,钧哥儿的百日宴,只怕就不能如此盛大,因而如今这般也算是提前补偿咱们钧哥儿了。”


    秋宁一惊:“陛下才刚刚病愈,怎么又要北征?”


    朱瞻基面色复杂:“阿鲁台来犯,皇爷爷不放心其他人,自然只能自己亲自出手。”


    秋宁平日里也在朱瞻基口中多次听起这个阿鲁台,知道这是个不小的对手,便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但是朱瞻基此时却好似有了很强的表达欲,忍不住道:“这些北蛮,几乎每年都要犯边,若是每次都要如此兴师动众,朝廷的钱粮如何能支撑得住,皇爷总想一次就解决他们,殊不知这些人就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总是抓不尽杀不绝。”


    秋宁听闻沉默片刻,最后到底还是低声说了自己的见解:“想来这些北蛮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当年隋文帝解决突厥不就是‘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吗?想来皇爷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朱瞻基眸色一动,忍不住看向秋宁:“你读过史?”


    秋宁假装脸红:“只是浅读过,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


    朱瞻基却是哈哈一笑:“你能有这个心思已经是十分不错了,隋文帝的确目光深远,但是他能成功,也是多亏了有个长孙晟,也不知我大明朝廷,有没有如此奇才啊!”


    秋宁笑着安慰:“朝廷养士几十年,天下英雄又如过江之鲫,肯定会有的,而且即便要采取这样的法子,那也得先打服了这些蛮子,否则他们畏威而不怀德,咱们法子再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瞻基没想到自己皇祖父的行为还有这个解法,一时间也陷入了深思。


    是啊,他原本心中想的也是将这些人收服,许以互市之利,这些人吃饱了肚子,想来就不会闹了,到时候朝廷也正好可以发展生产,休养生息。


    但是如今想着,若是没有皇祖父武力震慑,这些人又怎么会乖乖臣服呢?毕竟抢来的东西可比互市交换来的便宜。


    朱瞻基原本的信念些微有些动摇,心中也不免高看自己王妃一眼,她果真不是普通女子,十分有远见卓识,如此女人生下的孩子,想来也是极聪慧的。


    一时间,朱瞻基看向钧哥儿的眼神都有些炽热了。


    秋宁此时可不知道朱瞻基这些想法,即便是知道也不接受这样的‘赞美’,自己不过是接受过教育的普通人,而现在的女人被这些人规训着只懂得三从四德生儿育女,如今还期盼她懂得国家大事为你分忧,为你教养好儿女,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你占了啊?


    她相信,只要让这个时代的女性枷锁松动一些,她们就能做出释放出强大的能量,明初的奢香夫人,明末的秦良玉就是明证。


    **


    钧哥儿的满月很快过去,宫里也恢复了平静,但是很快,各处又开始准备起了皇帝出征的事宜。


    秋宁很清晰的发现,这次皇帝出征,调动兵马粮草的动作不如以前盛大,反而是有些轻装简行的意思。


    她心里好奇,却不敢多问,最后还是朱瞻基自己憋不住和秋宁透露了一些。


    原来在鞑靼内部,瓦剌已经击败了阿鲁台,此时正是阿鲁台最弱势的时候。


    原来如此,秋宁心中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瓦剌不就是后来在土木堡抓住堡宗的那个部落吗?


    既然如今阿鲁台弱势,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征讨他呢?看着他们内部消耗不好吗?然后再看谁势弱就拉拢谁一把,自己当裁判不是更好吗?


    可是现在这话却不好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不过是自己的空想,具体情况如何,自己没有调差也就没有发言权,另一方面则是那些大臣都劝不动朱棣,更何况自己这个后宅妇人了,不给自己盖个干政的帽子才怪。


    因此秋宁思索了一下,笑着点头:“能如此了解鞑靼内部消息,皇爷便也可以稳坐钓鱼台了,看来这次出征,锦衣卫也是大功啊。”


    其实锦衣卫一开始的用处就是调查蒙古草原的情报,只是后来的路越走越歪,明朝朝廷对于蒙古的了解也越来越少,甚至于分不清蒙古的头领,在对蒙这方面到了后期就是一塌糊涂,最后九边都守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搞什么汉人朝廷只需守住汉地十八省,说实话就是无能,无法有效控制边疆。


    朱瞻基对这些鹰犬说实在的是不大感冒的,尤其是如今厂卫权力滥用的情况,他更是深恶痛绝。


    但是听到秋宁这些话,他心下也是一动,这个角度不得不说十分刁钻,这些厂卫虽然在他看起来,比起那些道德君子们来说都算不得好东西,但是不得不说在很多地方,他们都很有用。


    尤其是这种依靠情报,让皇帝可以坐立于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好处,他还是十分心动的。


    “也算是这些狗才有些用处。”朱瞻基一边深思,一边哼哼着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秋宁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见这话并没有引起什么反感,便也不再多言,反正自己要表达的都表达完了,至于他日后会怎么做,那自己就不能控制了。


    **


    七月,朱棣终于又浩浩荡荡的往北边去了,太子和太孙这边,自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监国这事儿,对于朱高炽来说,还真不是好干的,一方面要给朱棣筹措军费,一方面一些大事他还不能做主,只能让人去禀报朱棣等回复。


    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心灵上的疲惫。


    秋宁总觉得,自己这位公爹,每次见面,他的面色都会比上次更差一点。


    阿弥陀佛,怪不得历史上只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死了,就这个工作强度和心理压力,就算是个好人也扛不住啊,更何况他还这么胖,估计基础病都全了。


    几个月后终于传来好消息,鞑靼王子也先不干率部来降,被皇帝赐名封王。


    秋宁一听这个消息,就知道皇帝这次又没能和阿鲁台交上手,这估计就是最大战果了。


    这个阿鲁台也是狡猾得很,知道自己的优势,每次都避而不战,让明朝这边空耗国力。


    但是这次又似乎有所不同,根据太子妃那边探来的消息,阿鲁台竟是被瓦剌给击溃了,这才没能找到阿鲁台的主力。


    秋宁一时间越发担忧,瓦剌部的势力更强了,那就说明他们日后要面对的对手更强了。


    可是现在的秋宁,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


    十一月时,听闻皇爷要返回京师,整个皇宫也开始做起了迎接皇爷回返的工作。


    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太子妃在主持,秋宁也跟着一旁帮忙,太子妃现在对她是越来越看重了,因此后宫的一些事情,也会交给她来办。


    秋宁知道自己迟早都是要上手的,因此也学的格外用心。


    这一日婆媳两人正在对宴会庆典的流程呢,突然一个宫女面色不好的走了进来。


    “娘娘,昭俭宫传来消息,太孙嫔突然晕过去了,好像是十分不好。”


    听到太孙嫔三个字,秋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说的是孙淑然。


    她知道这一年多,孙淑然一直都在张罗着减肥,听桃蕊这个耳报神说,减肥效果竟也不错,孙淑然在历史上能登上后位,除了运气之外,本人也的确是个狠人,不仅对外人狠,对自己也很狠,听桃蕊说,她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天还在院子里跑跑跳跳。


    现在突然晕过去了,不会是低血糖了吧,还是减肥减出了什么毛病?


    太子妃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她虽然经过上次的事儿有些厌恶孙淑然,但是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死,因此立刻便道:“去请太医过去看看。”


    宫女立刻应是,退了下去。


    太子妃看着宫女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秋宁:“她如今被禁足也快两年了,去年的时候,太孙还在我跟前提起要放她出来呢,今年竟是一次都没提过。”


    秋宁望着太子妃复杂的神色,知道她只怕也在感慨儿子的无情,因此适时的表现出了一丝不忍,柔声道:“这两年的惩罚,想来孙妹妹也知道错了,如今既然病了,那这禁足便也解了吧。”


    反正放孙淑然出来都是迟早的事儿,那还不如由自己来提,还能给自己立个仁善的人设,她这也是向太子和太子妃学的。


    太子妃一听这话,神色果然柔和了许多,她一把握住秋宁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又顿了顿道:“皇爷得胜而归,普天同庆,赦免她,也算是为大明积德了。”


    秋宁心中冷笑,这算是什么积德啊,让她不把堡宗生下,那才是最大的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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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也很快知道孙氏被放出来的消息,但是他知道消息之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孙氏,反倒是来了秋宁宫中。


    秋宁此时正在教女儿认字,她如今也大了,秋宁便也开始对她进行启蒙了。


    朱瞻基一进门就看到妻女如此,眼中也不由闪过柔情。


    秋宁见他进来,放下了书本,柔声笑着迎了上去:“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早不晚的,我这儿也没准备什么。”


    朱瞻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用不着准备什么,我看着你们娘俩,就觉得心安。”


    敏姐儿此时也从榻上跳了下来,两三步扑到朱瞻基身上,抱住了他的腿,高兴道:“爹爹,敏姐儿今日又多认识了几个字,我读给你听。”


    朱瞻基笑着将敏姐儿抱了起来,一脸的慈爱:“好,就让我来检查检查我们敏姐儿的学习成果。”


    父女俩很快就开始了认字游戏,敏姐儿也果真十分聪明,刚刚秋宁教她的,她都一一记下了。


    朱瞻基提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惊讶:“咱们敏姐儿真是聪明,若是个男子,以后都能考状元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可见朱瞻基对女儿的喜欢。


    敏姐儿被夸了,笑的见牙不见眼,扭股糖似得在朱瞻基怀里撒娇。


    朱瞻基竟也由着她,面上满是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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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哄完了女儿,朱瞻基也不想女儿听到自己后院的龃龉,便令人将她抱下去洗漱更衣了,宫人们都知道眉眼高低,自然也明白这是要避嫌,剩下的也都跟着退了下去。


    而朱瞻基这时才开始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是你和母妃提议将孙氏放出来的?”


    秋宁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话,因此也不回避,只故作同情的叹了口气:“唉,孙妹妹禁足也有两年了,如今又病了,看着也是凄凉,我就尝试着和母妃提了一次,母妃仁慈,竟是一下子就同意了。”


    朱瞻基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孙氏想要害胡氏和自己的女儿,没想到最后却是胡氏给孙氏求了情,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如此也让她心里越发厌恶孙氏,这样慈悲仁善的主母,她竟然也要暗害,可见她心思歹毒。


    这般想着,朱瞻基忍不住皱了皱眉:“你又何必为她求情,这都是她应得的。”


    秋宁却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还不知道吧?孙妹妹今日可是十分吓人呢,竟是饥厥过去了,若非是太医去的及时,只怕真要发生什么不忍闻之事。”


    朱瞻基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怎么会饥厥?我之前去看她,她还是满脸痴肥。”


    秋宁无语,你都一年多没去看了,人怎么可能一年都不改变呢?


    “殿下有所不知,听太医的意思,孙妹妹这一年以来都在节食消脂,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了,但是太医说,孙妹妹不知调理养生,节食太过厉害,竟是弄得自己脏腑亏损,气血逆乱,如今只怕要好好保养身体才能恢复啊。”


    朱瞻基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她这一年竟是都在消脂吗?


    朱瞻基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忍,但是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上次去看她时的情形,这股不忍也压了下去。


    他淡淡道:“这也是她自己活该,若非她行事不端,又如何会落得今日地步。”


    秋宁看出了他的不忍,依旧笑着劝和:“殿下不要说气话,若是有功夫,也去看看孙妹妹吧,她忧思过重,也不利于养生。”


    朱瞻基摇了摇头:“我这会儿可没工夫瞧她,皇爷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要准备的东西很好。”


    说完他也没有多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秋宁看着他走远,眼中神色莫名。


    桃蕊忍不住道:“娘娘,把孙嫔放出来也就罢了,您为何劝殿下去看她呢?”


    秋宁淡淡一笑:“你觉得孙氏如今的状态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凄惨极了,面色蜡黄,面容憔悴……”桃蕊说到这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娘是想借此事让太孙对孙嫔更加厌恶?”


    秋宁笑而不语,朱瞻基的厌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是想要接机刺激一下孙氏。


    她现在肯定恨极了自己,可是自己若是想要顺理成章收拾她,那就得等到她再做出什么蠢事,如此自己才能不留痕迹。


    而想要控制她行事,朱瞻基就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第83章 争夺


    秋宁打着利用朱瞻基再次刺激孙氏的主意, 而此时的孙淑然也不见得多轻松。


    当一开始知道自己要被放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的, 总算能离开这个院子了,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被关下去,可能就要发疯了。


    即便来传信的人说,这是太孙妃慈悲,在太子妃跟前为她求了情,她也没有再去辱骂胡氏的假仁假义,而是完全陷入了重获自由的喜悦之中。


    但是当她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又意识到一点, 她这会儿被放出来, 其实算不得好事儿。


    因此在极度兴奋之后, 她又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之中。


    她立刻将黄女史叫到了身边,经过了这两年的亲密相处, 她几乎将黄女史当成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越发对她言听计从。


    “你说我如今身上皮肉松垮,面色也这般难看,若是让太孙看到我此时模样该怎么办?”孙氏一脸焦虑的问道。


    经历过一次肥胖, 且被朱瞻基避之不及之后, 孙氏的自信几乎遭遇了毁灭性打击,开始陷入了容貌焦虑,甚至于脸上的一点瑕疵都会让她崩溃,更不必提她现在的状态了。


    黄女史看着孙氏的面容,的确是憔悴的厉害,而且面色还不好,蜡黄蜡黄的。


    但是对于孙氏的担忧,她却沉默了, 许久才道:“娘娘不要担心,如今您刚刚才出去,太孙即便为了面子,想来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来看您的,如今咱们有了自由,正好可以召医女过来,为您按摩调理,早日恢复体态和容貌。”


    不得不说,黄女史还是很会说话的,把朱瞻基可能还对她存着厌恶这件事说的十分委婉,孙氏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但是后面一句话却的确吸引住了她,她立刻点头:“好,你立刻去传个医女过来,我得尽早恢复!胡氏那个贱人如今诞下皇子,日后只怕会更加得意,我决不能被她比下去。”


    黄女史听着这话,心里更多的是无奈,她知道,自家这边如今算是几乎没有胜算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早就选好了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因此她也不多言,只匆匆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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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日,东宫还算平静,孙氏因为容貌问题,十分低调,其他妃妾虽然想看孙氏笑话,但是慑于孙氏之前的余威,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秋宁,最近一直都在跟着太子妃准备欢迎朱棣大胜而归的仪式,对于朱瞻基和孙氏那边则是没有再去关注了。


    但是她不关注,她撒出去的人手却没有停止监视昭俭宫的动静,这一日秋宁刚刚完成了最后一点工作,回到承华宫,桃蕊便一脸喜色的进来了。


    秋宁微微挑眉,有些好奇:“看你这么高兴,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桃蕊笑着给秋宁行了一礼,柔声道:“正是呢,奴婢刚刚看到太孙往后头去了。”


    秋宁听到这话都是一愣:“可是孙氏去请过太孙了?”


    桃蕊立刻笑着摇头:“没有,这几日孙嫔一直请医女为她按摩调理,我在太医院打听了,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有效果,她哪敢在这个时候见太孙呢?”


    秋宁若有所思,那这样看来,竟是朱瞻基主动去的,可见他对于孙氏,应当是还残存着一丝情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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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秋宁还是想错了,朱瞻基这几日忙的后脚跟打后脑勺,哪有功夫关心孙氏啊,他今儿能过去,还是太子妃偶尔问了他一嘴,有没有去看过孙氏,孙氏可知道错了?


    朱瞻基心里是不想去看孙氏的,但是又不免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太过绝情,好像自己只图色似得,最后仿佛是为了证明点什么,便也终于下定决心,匆匆往昭俭宫去了。


    他到的时候,孙淑然十分惊慌,原本她在屋里自己折腾那些敷脸的保养品,结果一听说太孙来了,她急忙让人端清水净面。


    结果水还没端进来呢,朱瞻基已经进来了。


    孙淑然只觉得头皮发麻,最后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给朱瞻基行礼。


    而朱瞻基看她涂得一脸绿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便皱起了眉:“你涂得这是什么?也不怕伤脸!”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她,见她果然瘦了许多,甚至许多地方比她之前还瘦,朱瞻基心里这才满意几分。


    而孙淑然听到如此疾言厉色的话,一时间竟是有些委屈,同时又觉得有些欣慰,因为他最后那句,又仿佛是在关心自己似得。


    “这是医女给妾身开的养颜之药,要每日敷涂,伤了殿下的眼睛,妾身有罪。”


    看她如此可怜,朱瞻基到底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道:“那还不快去洗掉。”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孙淑然行了一礼,这才退去了净房,此时的温水早就准备好了,孙淑然又羞又臊,急忙就吩咐宫女给自己净面。


    倒是一旁的黄女史有些犹豫道:“娘娘净完面之后,要不要敷粉?这般出去,只怕也有些失礼。”


    这是在委婉提醒孙淑然,你的容貌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孙淑然也深觉有理,急忙让人去拿了自己备用的珍珠粉,准备画个妆再出去。


    她现在对自己,真是不自信到了极点。


    孙淑然拖拖拉拉,粉在面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等终于完全遮盖住她蜡黄的气色,她这才勉强肯出去。


    黄女史有心想要提醒她过犹不及,但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开口,经历过这回的事情,孙氏的脾性越发古怪,即便是自己这般深受信任之人,有时候一句话说不对也会遭受责骂,因此黄女史有时候也是能少说就少说。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东次间,进去的时候,朱瞻基正坐在榻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结果一眼便看到孙氏浓妆艳抹的那张脸,他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孙氏的肤色原本就黄,再加上减肥太狠,脸上的皮肉松了,现在扑了厚厚一层粉,反而显得暗沉没气色,许多地方还有些卡粉,仿佛戴着一副假面似得,整个人再无之前的灵动美丽。


    孙氏如今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朱瞻基的这一点情绪的转变也立刻被她给捕捉到了,她原本脆弱的心,在这一刻坍塌了。


    “殿下可是不喜妾身这身装扮?”孙氏牙关紧咬,双手颤抖,望着朱瞻基的眼神,似乎只是想求一个结果。


    朱瞻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最后想了想才道:“你何必画这般浓的妆,你之前的样子就很美丽了。”


    谁知这一句话就点燃了孙淑然的怒火:“难道殿下不知道我这么多时日来的痛苦吗?我每日为了消脂,不知吃了多少的苦,今日也是为了不在殿下面前失礼,这才妆浓了些,殿下何苦这般消遣我。”


    黄女史一听这话,只觉得要命,她总觉得自从自家主子消脂以来,这个脾气和性格比起之前真是怪了不止一星半点,动不动就会伤感或是大动肝火,她们这些谨慎伺候的,也都是小心加小心。


    可是此时在太孙面前,如何还能这般大胆呢?


    黄女史急忙拽了拽孙氏的袖子,想要控制住她,但是此时的孙氏早已经被情绪裹挟,看着朱瞻基的眼神满是倔强和愤懑。


    朱瞻基此时也有些不耐烦,他揉了揉眉心,到底压下火气安抚:“这是你问我的,我不过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怎么就生气了呢?再说了,你被禁足又吃的肥胖,难道是我的错吗?若你不犯错,也不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一说起这个,孙氏的火就更大了:“被禁足是我的错,但是吃的肥胖却是胡氏这个贱人害我!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如今竟还在责怪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我如今被放出来,也是胡氏的计策,她就想让你看到我憔悴的样子!”


    不得不说,孙氏这句气话,的确是说对了,可是朱瞻基哪里会信这些无稽之谈,他事后也查过,分明是孙氏自己贿赂太监宫女给她送肉食,那些太监宫女哪里肯给他好东西,便只送些尚膳监不要的肥腻下脚料,她竟也不挑,便被吃成了这样。


    一想到这个他就冒火,她自己自作自受,如今还这般辱骂胡氏,实在是无可救药,因此朱瞻基也再不想与她周旋,直接冷下脸来,一甩袖子,怒声道:“你到现在,还是不知悔改!你那般害胡氏,胡氏却对你如此宽仁,你竟也不记一点恩情,还辱骂于她,你既然不稀罕禁足解除,那日后就继续在昭俭宫待着吧!”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看着朱瞻基离开的背影,孙淑然浑身颤抖,若是没有黄女史扶着,只怕就要软倒在地上。


    黄女史此时也是脸色惨白,带着哭腔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若是再被禁足,那您日后可怎么办呢?”


    孙淑然听到这话,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整个人都僵住了:“殿下,难道,难道真的要再把我禁足吗?”她语调生涩,仿佛是生了锈的木偶。


    黄女史一把抱住了孙淑然,流着泪道:“娘娘您别着急,太孙只是一时气话,您和太孙到底是多年情分,您给太孙低个头认错,想来他会原谅您的。”


    孙淑然听到此处,更是悲从中来,到了这会儿了,她和太孙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太孙现在必定是厌恶极了我,哪里会听我的话。”孙淑然此时算是彻底绝望了。


    但是黄女史却不会轻易认输,她抹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咬牙道:“娘娘,您不能认输,您如今还年轻,日后还有大好前程,若是此时认输,那日后又该如何?就在这深宫之中枯萎吗?”


    孙淑然听到这话,再想到自己的未来,下意识便打了个冷颤:“不行,决不能如此,我要好好活着!”她一把握住了黄女史的手。


    黄女史见她恢复了斗志,也算是松了口气,低声安抚道:“娘娘不放弃就好,咱们现在要仔细盘算,好好想个办法,再次重新获得太孙殿下的信任才行。”


    孙氏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几乎是恶狠狠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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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一脸愤怒的从昭俭宫离开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秋宁处,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没有十分惊讶。


    在减肥期的人,众所周知的脾气阴晴不定,更何况是孙氏这样本来脾气就不大好的,朱瞻基又算不上什么体贴人,再加上两人之间的隔阂,和孙氏的容貌问题,起冲突是迟早的事儿。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吵架了,实在是叹为观止,看来这种爱的天崩地裂的人,分手也是天崩地裂啊。


    不过秋宁的几个宫女外加王掌言都十分高兴,她们也是生怕孙氏一出山,又把太孙给拢回去了,毕竟之前这二人之间的情分深厚那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儿。


    秋宁见她们面上放松,也是有些好笑,急忙提醒几句:“行了,别操心这些破事了,都忙各自的事情去吧。”


    说到底她现在也没了继续再对付孙氏的迫切性了,嫡长子在手,她现在几乎是输都不知道怎么输。


    历史上明朝的万历皇帝那样宠爱郑贵妃,也不见最后把福王立为太子,最后还是不得不屈从立了长子,更不必提自己这儿子,正当性更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现在对于孙氏,她也是怀着压制住她的心思,不要再让她闹妖了。


    太子妃也听说了这两人不愉快的见面,一时间有些感慨:“之前我生怕太孙太过偏爱孙氏,导致后宅不宁,如今看他这般冷酷,却又觉得心惊。”


    刘典言自然是明白太子妃的心事的,急忙安慰:“太孙是个有主意的,也是孙嫔做错了事,否则太孙哪会这般无情呢?之前太孙对她可是千恩百宠的,只是她自己不珍惜罢了。”


    太子妃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孙氏说起来,也是太糊涂了些,行了,日后我也不管这些破事儿了,爱怎么闹怎么闹吧。”


    刘典言听了满是笑:“娘娘早该如此了,太孙后宅的事情,让太孙妃烦恼去吧,您何必操心这些呢?”


    太子妃也被这话逗笑了,心情也顺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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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是十一月底回到北京的,整个紫禁城又是一番热闹的庆祝。


    但是秋宁看着朱棣的情况,却觉得他好似比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又苍老了许多。


    秋宁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掐算一下时间,这才想到,这位马上皇帝的寿命应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记得,朱棣一生一共进行了五次北征,而这一次已经是第四次了,等到下次,他就会死在北征回京的途中。


    一想起这一点,秋宁心里还些微有些伤感,不过面上却未露出一丝一毫,只是在喝酒的时候,比以往多喝了两杯。


    但也就是这两杯酒,她回东宫的时候就有些不得了了,坐在轿辇上只觉得头晕,最后还是下了轿辇,决定走路回去了。


    太子妃见她如此,有些好笑:“你这酒量也太浅了些,两杯就喝成这样,这可不行。”


    秋宁揉着太阳穴苦笑:“实在是不善酒力,让母妃见笑了。”


    太子妃抿唇一笑,摆了摆手:“行了,也别瞎客气了,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往回走,不要着急。”


    秋宁点了点头,恭送太子妃离开。


    一直等太子妃的仪仗走远,秋宁这才往东宫而去。


    一旁的王掌言低声道:“臣看太孙在席间也喝多了,可要提早安排煮醒酒汤?”


    秋宁点了点头:“找个腿脚快的回去吩咐。”


    王掌言立刻找了个机灵的小太监赶紧回去报信。


    这小太监好不容易有了在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那也是激动得很,领命之后,一溜烟的就往东宫跑去了。


    秋宁看他如此,也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从哪儿寻来的人啊,还有这长处呢。”


    王掌言也忍不住笑了:“本是咱们宫里几个粗使太监之一,臣见他机灵,便提拔他到了外间伺候,娘娘要是觉得他得用,日后倒也可以将一些事情交给他,这小子在宫里的人缘可不错。”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秋宁回头看了一眼王掌言,也顿时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笑着道:“好,不过且先观察几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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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就这么散步一般,慢慢的回了东宫,结果刚走到承华宫门口,却发现自家宫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尤 其是被留下来守家的桃蕊,面色十分难看。


    秋宁不由蹙眉,低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桃蕊一脸的欲言又止,仿佛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秋宁一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桃蕊绿筠和王掌言。


    而等人一走,桃蕊这才迫不及待的说出了口:“还不是后头那个,太孙殿下喝醉了,想来是念着提前回来的小郡主和小郡王,结果刚走到甬道口,就被后头那个给截走了。”


    秋宁一听这话,也是皱起了眉,她低声道:“之前医女不是说了吗?她的身体得有一个多月才能恢复,如今可才十几天,她竟然如此着急。”


    王掌言在此时接话:“只怕她是有些等不及了,毕竟今日可是个好机会呢,太孙殿下正好醉了,您和太子妃也正好不在,可不就让她钻了空子吗?”


    秋宁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她的确很会抓时机,怪不得历史上能成功呢。


    看着自家主子如此不在意,桃蕊却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道:“那今日之事,娘娘准备不管了吗?”


    秋宁摇了摇头:“殿下人都过去了,难道我要去又把人从她榻上抢回来吗?她也是殿下的妾室,殿下去她那儿歇着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再说了,今日她行此险招,也不见得会真的如她所愿。”


    朱瞻基可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型人格,反而是十分有主体性的一个人,孙氏钻这个空子,只怕只会让他更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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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宁猜的不错,第二天一早,朱瞻基是黑着脸从昭俭宫出来。


    平日总听说强抢民女的,这还是第一次让他遇上强抢大男人的。


    尤其是当自己起床之后,看到孙氏未施粉黛的脸,他更觉怒火滔天,这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是不知悔改!


    同时对自己也有些又羞又恼,昨夜看着她一身青绿单衣站在甬道口,暗沉沉的夜里,他只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以及她颊边的泪水,一下子便想起了当初她们还没成婚那会儿。


    皇爷爷给他定下了胡氏为太子妃,她就是这般打扮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当时他一看到她的眼泪,心便已经软了一半。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仿佛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就这么跟着她走了。


    可是当时有多心动,此时就有多懊恼,他甚至有些恨孙氏,如此轻易的玷污了他心中美好的场景。


    一时间竟有些羞愤交加。


    因此他一出孙氏的宫门,便立刻吩咐,让孙氏再次禁足,这次可不像上次一般是气话了。


    陈芜这会儿也是满头冒冷汗,心说昨个孙娘娘扶着您过去,也不见您拒绝啊,今儿怎么气这么大,但是他现在也怕朱瞻基转过头怪自己没护好驾,因此现在也是一句话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的跟在朱瞻基身后。


    朱瞻基就这么一路回了前院,而此时此刻身处自己宫中的孙淑然,却是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他果然是嫌弃我了,亏我还在欺骗自己,说他不是如此肤浅的人,如今看来,的确是我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黄女史看着她如此,也是有些一言难尽:“娘娘何必行此险招呢?咱们来日方长慢慢计较不也可以吗?”


    谁知说到这儿,孙淑然的面色却冷厉了下来,她恶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冷笑道:“黄女史,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太孙殿下,他爱你的时候,的确会把你捧在手心,可是他要是厌了你,不管你多好多美丽,他都会对你冷酷至极,我没有退路了。”


    黄女史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她发觉自己好似一直有些小瞧这位主子了,可是再去想想,她既然能抓住太孙殿下的心这么久,肯定是有她的门道的。


    想到这儿,黄女史也叹了口气:“彭城伯夫人给您的那个药可是虎狼之药,伤身体的,而且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怀孕,您这可是把下半生都赌上了。”


    孙淑然面无表情:“即便我不赌,我的后半生也是老死宫中,还不如赌上一回,若是果真诞下哥儿,日后不管是争夺储位,还是随藩就国,都比现在强得多。”


    黄女史叹为观止,再不敢多言了。


    第84章 应对


    后宫的这一点变动, 秋宁没当回事,太子妃那边也没动静, 因此这事儿竟也就这么不疼不痒的过去了。


    孙氏算是松了口气,她就怕胡氏会借着这件事教训自己。


    这般想着,她又有些得意起来,笑着和黄女史道:“她这般爱装模作样,如今只怕心里恨得要死呢,却又生怕处罚了我坏了她贤良的名声,活成她这样,当这太孙妃又有什么趣味。”


    黄女史听着这话, 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凝噎。


    这后宫里的人, 又有哪个人不受这宫廷的束缚呢?


    她们主子倒是痛快了, 只是之前她痛快有太孙给她兜着,现在太孙这点情分也没了, 再继续痛快下去, 只怕就要痛快到坟墓里去了。


    这般想着,黄女史忍不住看了一眼孙淑然的小腹,低声道:“娘娘, 既然咱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日后就得低调一些,否则一旦有个万一,那才算是真的绝境了。”


    孙氏一听这话,下意识抱住了小腹,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她面色不大好看,心里也有些怨恨黄女史在这个时候扫兴,她自从禁足之后是难得有轻松的时候。


    “行了行了, 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的,这肚子就是我日后的保障,我自然会好生护着的。”


    黄女史见她虽有些不耐烦,但是语气还算慎重,便也不再多言了。


    而秋宁这边,很快又跟着太子妃一起忙起了过年的事儿。


    宫里的事情很多,规矩更多,秋宁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真正经历过之后,才发觉自己还是准备的少了。


    她每日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从早忙到晚,也就是晚饭前有功夫逗一逗两个孩子。


    钧哥儿如今已经能坐了,这孩子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谁逗他他都笑,平时也不爱哭,吃奶也不挑嘴,简直就是个天使宝宝。


    而敏姐儿如今已经认识很多字了,每次见着弟弟了,还会一本正经的给弟弟读书听,很有大姐姐的样子。


    秋宁看着两个孩子乖巧的模样,只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消散了。


    等到了年底,年宴还算丰盛,朱棣本人也很满意,还特意夸奖了秋宁。


    秋宁当然要谦虚一番,但是朱棣却不许她推辞,他笑眯眯的抱着钧哥儿,随手将自己手上的扳指褪下来逗他。


    “你很好,很会管家,也很贤德,如今又为太孙生了一个如此伶俐的孩子,你也算是咱们老朱家的功臣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一个普通家族的大家长一般,秋宁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安,急忙俯身行礼:“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陛下此言,妾身实在惶恐。”


    朱棣轻笑一声抬了抬手:“行了,快起来吧,我这话也都是真心话。”


    说完又看向朱瞻基:“太孙,如今可知道我当初为你选妃的苦心了?”


    朱瞻基急忙一脸惭愧的行礼:“孙儿当年不懂事,还是皇爷爷目光如炬。”


    朱棣大笑出声,最后索性将扳指塞到了钧哥儿的襁褓中,又将孩子递给了朱瞻基:“这孩子从襁褓中就能看出来是个机灵的,你日后要好好教导。”


    朱瞻基急忙应下,但是心里却不免咯噔一声,总觉得皇爷爷这话有托付之意。


    而朱棣在说完这些话之后,整个人就看着有些疲惫,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他一走,其他人自然也坐不住,很快太子就宣布宴散。


    秋宁一行人就这么往东宫去,乳母抱着钧哥儿坐在后头的轿子里,而她则是坐在自己的仪仗中,捏着朱棣赐给钧哥儿的扳指,目露沉思。


    这玉扳指凝润如脂,肌理细腻,通体澄澈,乃是和田玉中上好的羊脂白,外圈以花上压花之法雕刻了一圈云龙戏珠。


    秋宁觉得,这扳指即便是在朱棣这个皇帝的配饰中,也算是极好的一类,他今日将这东西赐给钧哥儿,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便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秋宁能感觉到朱棣的苍老和力不从心,人到了这个地步,唯一担忧的还能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这个帝国日后的传承。


    可是秋宁却不能因为这一点,就露出什么得意的神情来,只要没走到最后一步,那今日说的话都不算什么,大明王朝里面有句话说得好啊,这世上只有你自己做主的事情才算数,除了这个,旁人不管答应了什么都可以不算数。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而又诡异的回到了东宫,秋宁没有多想,只让人将玉扳指收好,这玩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真给了钧哥儿,一不小心摔着了还好,若是给他吞进肚子里,那就危险了。


    底下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因而找了个最好的黄花梨木盒子,恭恭敬敬的将玉扳指放了进去,又找了个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上去。


    秋宁被她们这些动作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却也没有阻止,这个时代毕竟还是皇权的时代,这些动作也是应当的。


    **


    这一晚,朱瞻基并未来后宅歇息,秋宁也没等他,很快就熄灯睡下了。


    今日朱棣那些话,给秋宁造成了心理冲击,想来朱瞻基受到的冲击肯定只比秋宁多,毕竟他可是朱棣最疼爱的孙辈了。


    等到第二天早起,秋宁便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又继续投入了新的生活,但是承华宫上下的宫人们,精神面貌明显比之前昂扬多了。


    看来皇帝一句话的传播速度还是快的惊人啊,估计等到下午,整个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秋宁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时代人们对皇帝的关注度。


    秋宁去给太子妃请安的时候,太子妃看着她都是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好孩子,你能把钧哥儿养的这般好,还得了皇爷的看重,真真是咱们东宫的大功臣了。”


    秋宁心里哭笑不得,怎么你们都爱把我当成功臣呢,既然这是功劳,也不给点实际的。


    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急忙道:“钧哥儿聪慧,多半也是子肖父的缘故,妾身可不敢当。”


    在婆婆面前,多夸她儿子才是保险策略。


    果不其然,太子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拉着秋宁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柔声道:“好孩子,你的好处我心里都知道呢,之前太孙不像样,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他如今却是尽改了,你们小两口,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啊。”


    秋宁听了只是点头:“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妾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委屈,日后妾身一定好好服侍太孙,不让您操心。”


    这话简直处处都戳到了太子妃这个婆婆的痒处,她心里更喜欢秋宁这个儿媳了。


    之后婆媳俩又安安生生的说了会儿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秋宁准备告退离开呢,没成想却有人通报,郭良娣那边有人过来。


    一听郭良娣三个字,太子妃的脸就黑了下来,秋宁也有些诧异,郭良娣怎么这会儿遣人过来。


    “让人进来吧。”太子妃的语气有些冷淡。


    很快的,郭良娣跟前的大宫女便进来了,她看着也有些不安,一张脸煞白,仿佛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过来的。


    “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宫女结结实实跪下给太子妃磕了个头。


    太子妃在对待这些下人的时候,倒没有十分威严,见她这般实诚,反倒是和气了三分:“行了,起来吧,你们良娣让你过来是为何啊?”


    宫女冷汗都冒出来了,但是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们良娣今日想用燕窝,结果遣人去尚膳监问,那边却推诿不给,因此,因此良娣才遣奴婢来问问……”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副十分没底气的样子。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心惊,好家伙,郭良娣这胆子也够大的啊,竟然问罪问到太子妃头上了。


    太子妃掌管后宫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这种小事上让人说嘴,不给她肯定是有缘故的。


    果不出秋宁所料,太子妃立刻换上一脸怒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郭氏好大的胆子!竟然也敢派人来质问我!你回去问问她,上个月她从尚膳监要了多少次吃食了,其中又超出了多少用度?我看在太子的面上忍了,她却丝毫不知道收敛,甚至将我要在年夜宴上用的食材都支用了,你回去告诉她,她不仅是这个月再没有燕窝,下个月和下下个月都没有!这是我回过太子的!”


    宫女被吓得一个哆嗦,她也是真没想到,良娣竟然支用了年夜宴的吃食,可是这事儿尚膳监也没和她们说啊。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太子妃,却看到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宫女又是一个哆嗦,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她用颤抖的嗓音道:“奴婢有错,还请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去给郭良娣回禀。”


    太子妃也懒得和这些奴婢计较,恼怒的挥了挥衣袖:“行了,回去吧。”


    宫女这才连滚带爬的退下了。


    秋宁免费看了这样一场好戏,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太子妃的手段还是厉害啊,教训人也是借皇帝的势,即便太子有心维护也说不出什么话。


    “让你看笑话了。”此时的太子妃状似疲惫的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的和秋宁说话。


    秋宁急忙笑着回话:“母妃这般辛劳,妾身看着只觉得心疼,那里又是笑话呢。”


    太子妃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秋宁:“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得很。”


    秋宁依旧抿唇一笑:“妾身说的都是实话。”


    **


    等从清宁宫出来,桃蕊忍不住低声道:“刚刚太子妃娘娘生气,可真吓人啊。”


    秋宁淡淡摇了摇头:“郭良娣行事也的确有些太没分寸了。”


    绿筠在这个时候插话:“谁说不是呢,奴婢听说,郭良娣不仅在吃食上多吃多拿,在其他份例上也十分霸道,前儿针工局来了一批妆花缎,还没等送到尚服局分发下来呢,郭良娣便求太子殿下都给她拿去了,说是十哥儿喜欢妆花缎,旁的料子他都不穿,但是奴婢也见过十哥儿穿过纻丝和潞绸,倒是她,第二日便把妆花缎衣裳上身了,竟是急的连夜剪裁,要知道这样的料子,往常都是给太子妃的。”


    绿筠口里的十哥儿,便是太子和郭良娣所生的最小的儿子朱瞻埏,他如今不过六七岁,年纪小又活泼,很受太子的疼爱。


    秋宁听到这儿,便摸到太子妃生气的症结了,其实也不是为了几口燕窝的事儿,而是为了自己太子妃的权威。


    郭良娣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有些太过分了,一次两次也罢了,竟然是多次冒犯太子妃,即便太子妃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呢。


    但是秋宁又不免觉得有些无语,郭良娣是真把太子的宠爱当成自己的倚仗了。


    要知道太子妃就算再不得太子的宠爱,那日后依旧还是板上钉钉的皇后,甚至还会是板上钉钉的太后,郭氏一时逞威风,日后算账的时候,只怕受到的反噬会越大。


    不过或许郭氏也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如此短命,自己这个宠妃的命运也会短暂的令人唏嘘吧。


    秋宁一边感慨郭氏日后的命运,一边回了自己的承华宫,同时也决定,日后只要自己能做主,一定要废除惨无人道的殉葬制度。


    **


    这日下午,朱瞻基来了秋宁处用饭,两人先是聊了聊家庭琐事,朱瞻基便又忍不住和秋宁倾诉起了前朝的事儿。


    这似乎从上次他倾诉开始就形成了惯例,秋宁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但是见他也不当回事,便也安心了,但是言语间还是十分注意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安慰加一些片汤话,只有关键时刻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多寄托史书,以避免日后被他记一个干政的罪名。


    今日朱瞻基说起的事儿就让他满口的抱怨。


    “皇爷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总想着将大明的威名远扬,却不知这一次次出海下西洋要耗费多少钱粮,再加上他四月还要北征,这其中的钱粮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下去,整个朝廷都要负担不起了。”


    原来是因为正月,皇帝又要让郑和下西洋的事儿,秋宁也曾听人提起过,不过大家都在谈论前几次这位三宝太监从海外来回来的奇珍。


    底下的宫女们都说的有模有样的,好似带回来的都是什么玄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神兽瑞兽,秋宁看她们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都被她们唬住了。


    不过此时听朱瞻基这番抱怨,秋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劝慰道:“虽然出海耗费钱粮,但是也是有好处的,海外诸国即便土地贫瘠,茹毛饮血,却也有他们的好处的,我听闻有些国度的稻谷一年三熟,有些国度盛产黄金玉石,甚至还有一些咱们之前都不知道的高产作物。”


    “若是两国能开启贸易,那其中利润更是无法计量,大明的丝绸瓷器对他们来说,可都是好东西啊。”


    朱瞻基接受的都是正统儒家理论,听了这话不由皱眉:“大明是天朝上国,岂能与民争利?”


    秋宁有些好笑,什么狗屁天朝上国,你的大明最后不就是穷死的吗?税都收不上来,可见大明基层最后腐败成什么样子。


    “殿下之前还说皇爷不知柴米贵,怎么您这会儿也说这话了,若是国库没有银子,怎么支应北征?若是有个天灾人祸,怎么救济斯民?国与国之间有些交易算得上什么,管子的轻重之术那也是圣人所为啊。”


    朱瞻基听到管子二字,眉毛倒是微微动了动,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念头,若是能通过经济控制住这些小国,或许日后也不需要三宝太监一次又一次下西洋了。


    这般想着,朱瞻基只觉得胡氏果真是自己的福星,竟然一下子就点醒了他。


    他立刻站起身来,也来不及和秋宁多说什么,只说自己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秋宁看着朱瞻基走远,心下也是叹了口气,如果日后能有官营商队,慢慢放开海禁,或许沿海的倭寇之乱也能比历史上早平定些。


    **


    郑和下西洋的事情准备了起来,同时北征的事情也开始筹备了。


    朱棣这次明显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想要一举平定阿鲁台,因此这次的北征架势拉的很大,他几乎要带走半个朝廷的军队,让五个都司,三个卫所,与他汇合与宣府,然后共同北征。


    只可惜,这次的北征结果秋宁早就知道,不仅没能成功,空手而归,朱棣本人更是就这么死在了路上。


    更讽刺的是,日后明朝最大的敌人根本就不是阿鲁台,而是如今正在和阿鲁台作对的瓦剌。


    只是可惜,这些话秋宁和任何人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


    **


    但是还不等朱棣这边出发呢,东宫自家却先有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


    秋宁这天早上,正在清宁宫陪着太子妃看账,突然有人进来通传,说是孙氏跟前的人求见。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几日孙氏一直都很低调,每日都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宫里,听闻不是看书就是念佛,竟是仿佛真的改过自新了一般。


    但是秋宁自己还是不太放心,一直让人盯着那边,但是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妥的消息。


    可是今日突然有人求见,秋宁便知道了,孙氏必定是谋划了什么。


    太子妃虽然心里有些厌烦孙氏,但是她突然正儿八经派人求见,她心里也是有些好奇,便也让人将人领了进来。


    很快的,黄女史便进来了,她面上满脸的笑,一进门就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给太孙妃请安,今早起身孙嫔娘娘突然反胃,臣略懂一些岐黄之术,诊脉之后发现仿佛是喜脉,但是臣并非太医,也不敢确定,只能来禀报娘娘。”


    这话一说出来,一屋子的人都惊住了。


    尤其是太子妃,甚至于有些不敢相信。


    她都接受自己儿子在子嗣的问题上可能不太行的设定了,怎么这会儿突然告诉她,孙氏竟然有了。


    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太孙的去向,她意识到,太孙只去过一次孙氏处过夜,而且两人最后还闹得十分不愉快,最后甚至又恢复了她禁足。


    “果真?”太子妃皱着眉,仿佛是有些不太信。


    黄女史面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压下头低声道:“臣也不敢确信,但是子嗣之事到底是大事,只能求太子妃娘娘做主。”


    太子妃虽然不太信,但是到底也不敢在子嗣问题上忽视,最后到底点了点头:“行了,去请个太医给她看看吧。”


    说完又看向秋宁:“你说呢?”


    秋宁这会儿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原来孙氏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就说孙氏不可能蠢到连朱瞻基的性格都忘了,原来她是拼死一搏啊。


    秋宁这会儿不得不说都有些佩服孙氏了,真是下得了决断狠得下心。


    “到底也是殿下的子嗣,是该派一位太医去给孙妹妹诊脉,若是真的,那可就是天大的喜事了。”秋宁一边笑着附和,一边心里翻白眼,你都这么说了,还来问我,难道我还能反驳不成。


    看着儿媳妇表现的这么好,太子妃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个有肚量的。”


    说完就一挥手,立刻有人去太医院传话了。


    黄女史见事情发展的顺利,也是松了口气,她是百分之百确信自家主子怀孕才敢来回话的,她甚至还多等了一个月,等月份稳了才来的。


    最后事情的发展也果然没有出乎预料,孙氏的确是怀孕了。


    这件事多少在平静的东宫引起了一丝波澜。


    不过秋宁面上看不出失落,而是立刻就笑着让人去给朱瞻基报喜,一边又令人给昭俭宫准备赏赐,自己要亲自去探望孙氏。


    太子妃也十分高兴,虽然没有亲自去探望孙氏的意思,但是还是暗示了秋宁一句,不管孙氏这一胎是男是女,她的钧哥儿都是长子嫡孙,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秋宁当然不会多想,只笑着说自己会好好照顾孙氏的,孙氏的孩子便是自己的孩子。


    不过她心里想的是,这一胎应该不是堡宗,她记得堡宗登基的时候应该不满十岁,可是朱瞻基在位时间就有十年了。


    既然不是堡宗,那是谁就无所谓了,她讨厌堡宗,却不至于对其他人有什么恶感,自己照顾好自家钧哥儿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秋宁带着一批赏赐,浩浩荡荡往昭俭宫去了,她也想看看,如今怀了孕的孙氏,对她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第85章 生死


    孙淑然这会儿可是已经高兴的昏了头了, 之前不敢摆的谱现在是都摆出来了,一会儿说要喝滋补的汤水, 一会儿又说肚子疼要请太医再给她看看,直把整个昭俭宫里的宫女指挥的团团转。


    秋宁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整个昭俭宫上下虽然各个都在进进出出的忙碌,但是每个人脸上却都是挂着笑的。


    因为她们都知道,如今虽然忙些,可是她们昭俭宫现在也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秋宁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在她们对着自己行礼的时候也只是笑着抬了抬手, 朝着正殿走去。


    孙氏也听到了外头的通传, 心里虽然不爽, 但是还是老老实实从屋里走出来迎秋宁。


    秋宁不等她僵硬的给自己行礼,便笑着拉住了她的手。


    孙氏的手十分冰凉, 秋宁一接触便知道她只怕身子还是没有保养好。


    孙氏不是蠢货, 她也不可能对自己如今的身体没数,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怀了孕, 可见她心中的绝望之情。


    “听说你有孕了, 这对咱们东宫来说可是大喜事呢,日后礼数上就免了,你最近可得好好保养身子才是正事,我来之前,太子妃也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孙氏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欣喜模样:“我就知道太子妃还挂念着我,当年妾身在太子妃膝下长大, 到底是与太子妃情分不同。”


    孙氏说了这话,想在胡氏面上看到一丝妒恨或不满,可惜她到底还是失望了,秋宁依旧笑意盈盈。


    “可不是,妹妹到底是有福之人,能年幼时就在母妃膝下承训,如今规矩上都比咱们姐妹要好上许多,可见母妃对妹妹的用心,妹妹日后也要谨记母妃的教导,谨言慎行、守礼知节才是。”


    这样一番不轻不重的回击,让孙氏面上神色有些僵硬。


    她最近才从禁足的状态解封,之前又与太孙大吵一架,又何谈谨言慎行守礼知节呢?


    可是即便知道胡氏这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孙氏也只能将这个亏咽下去,勉强笑着招呼秋宁去里头说话。


    秋宁自然也顺势就跟着她进去了。


    孙氏其他地方不行,但是在招待人的问题上还是比较靠谱的,很快就奉上香茶点心,也让秋宁坐了上座,她自己在次位陪坐。


    秋宁也索性拿出来了太孙妃的气度,仔细垂问了一番孙氏这一胎的状况,以及昭俭宫如今的准备情况。


    问完之后,秋宁又喝了一口清茶,这才缓缓道:“既然妹妹这一胎还算稳当,那我就不乱插手妹妹养胎的事儿了,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提,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都满足妹妹。”


    听秋宁说不会插手自己养胎,孙氏也算是松了口气,她之前就曾针对过秋宁的肚子,因此自己也是心虚,生怕秋宁给她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下风,只怕是拦不住秋宁对自己的算计。


    “不过有件事我却不得不插手。”秋宁突然又道。


    孙氏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安的看向秋宁。


    秋宁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妹妹虽然如今只有三个多月,但是稳婆和乳母的事情却也得准备起来了,母妃将这些事儿都托付给了我,如今就要开始挑选起来了,妹妹有什么忌讳的可以现在就提,否则日后再提只怕时间上来不及。”


    孙氏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竟是忘了这个。


    先不说乳母,稳婆可是极为要紧的,自己当初其实也想在稳婆的人选上掺沙子,但是胡氏当时死死把选择稳婆的事儿拢在手里,自己实在没找到空隙,最后才不得已在吃食上想办法。


    但是现在却是情势反转,自己可不能和胡氏似得,自己去挑选稳婆。


    想到这一点,孙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现在是真被抓住软肋了。


    沉默良久,终于道:“这个,这个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一想再告诉姐姐。”


    秋宁似笑非笑看着一脸惨白的孙氏,虽然自己不准备做些什么,但是能让她如此提心吊胆,也算是值回票价了。


    “好,妹妹慢慢想,等想明白了,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说完也不再多留,抬脚就出了昭俭宫。


    孙氏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中,这才恶狠狠的咬牙骂道:“这个贱人!难道真要在稳婆的事情上与我为难?”


    黄女史也是一脸的担忧,都没工夫去纠正孙氏的脏话了:“娘娘,稳婆之事事关重大,有时候想要害人便是一个动作的事儿,若是太孙妃想要去母留子,到时只怕更不会有人多问。”


    是啊,孩子因为是龙子凤孙,以胡氏的谨慎只怕还不敢动手,但是自己呢?


    自己早就失了太孙的喜爱,太子妃也没有管自己的意思,到时候只要报一个产后大出血死亡,又有谁会多问呢?


    孙氏一想到这儿,只觉得遍体生寒,立刻厉声道:“去联系彭城伯夫人,如今本宫有孕,我就不信她还会不理会本宫!”


    自打孙氏失势,原本对她十分热切的彭城伯夫人便彻底没了消息,孙氏怨过诅咒过,但是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她唯一能依靠的,似乎也就只有彭城伯夫人了。


    **


    秋宁几人回到承华宫之后,桃蕊忍不住笑道:“难道娘娘还真准备在稳婆的事情上为难孙嫔不成?”


    秋宁笑着弹了桃蕊一个脑瓜崩:“我如今有子有女,何必冒这个风险针对她,都是吓唬她呢。”


    王掌言也在一旁帮腔:“谁叫她之前那般对咱们娘娘,如今提心吊胆的也是活该。”


    桃蕊摸着脑门也傻乎乎的笑了起来:“还是娘娘主意多,就该让她多怕一些时日才好呢。 ”


    **


    几日之后,昭俭宫那边终于有人来传话了,来的人正是黄女史,她依旧还是一副笑脸模样,小心翼翼的将孙氏的要求说了出来。


    “你是说你们娘娘说属兔的人旺她,因此想要寻属兔的稳婆?”


    秋宁没想到还能让孙淑然找到这个刁钻的角度,无疑这个属兔的稳婆肯定不是旺她这么简单,必然是准备的自己人。


    黄女史立刻点头:“正是如此,我们娘娘入宫前找人算过的,那个相师就这么说,在娘娘入宫之后,果真在这个属相之人的服侍下就格外顺当些,如今到底怀有天家子嗣,因此我们娘娘也不得不小心了。”


    好嘛,例证和理由都给她找好了,既然如此,秋宁又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立刻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们主子挑一个这个属相的稳婆,那乳母呢?总不能也属兔吧?”


    黄女史听着这话面上神色有些讪讪,急忙摇头:“这个倒是不必,到时挑个与哥儿生辰属相相宜的就可以了。”


    还没生出来呢,哥儿倒是先喊上了,这也是为了图个口彩。


    “好,我都知道了,你回去禀报你们娘娘,让她好生养胎,其他的都不必操心。”


    黄女史战战兢兢的应是,但是看着太孙妃似笑非笑看不出情绪的脸,她又觉得,自家主子只怕是和‘不操心’无缘了。


    **


    看着黄女史离开,桃蕊忍不住道:“咱们就真按照她说的给她寻人吗?这也太便宜她了吧。”


    秋宁轻笑一声,淡淡道:“既然她都开口了,我自然按照她说的找。”


    说完又顿了顿:“这几日多盯着彭城伯府,如今她能倚仗的也就是张家了。”


    桃蕊立刻应是,心里只觉得自家娘娘果然算无遗策。


    **


    后宅暗潮汹涌,前朝的事情却都是按照朱棣的安排一一实行。


    粮草的筹备在三月底顺利完成,而朱棣本人也在四月初,正式挥军北上,朝堂则是托付给了太子,同时又留下了杨士奇辅政。


    这也是以往都有的规矩,大家都没太惊讶,只是将朱棣送走之后,太子和太孙又一次忙碌了起来。


    而秋宁这边,挑选稳婆的工作也进行到了尾声,原本二三十个入选的人,如今只剩下七八个,最后是挑出四个,剩下的都赐银回家。


    这七八人,秋宁都亲自见了,其中最出色的那个,根据桃蕊传来的消息,便是最近彭城伯府接触最多的一个,也是三个属兔稳婆之一。


    原本几个宫女都以为她要将此人剔除,但是没想到秋宁却将这个人留下了。


    然后又随意挑了三个人,便将没有入选的都遣退了。


    桃蕊将人送走之后,有些疑惑的问秋宁:“娘娘,那三个属兔的稳婆虽然都和彭城伯府上有接触,但是您第一个选的那个,却是接触最多的,为何要选她呢?却把那个老实低调的遣退了。”


    秋宁轻笑一声:“她是这些人中手艺最好的稳婆,又属兔,要是把她剔除,岂非让人以为我公报私仇?”


    桃蕊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了一点:“原来她们频繁见此人是为了给您挖坑,若是您真的一直关注这事儿,必定将此人剔除,到时候不免留下话柄给她们,但是若是您没有这么做,她们也选中了手艺最好的稳婆。”


    秋宁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正是这个道理,孙氏将属相之说拿出来那一刻起,其实就锚定了自己想选择的人,但是这三个属兔的人中,也必然有被她们收买了的,我虽猜不出是哪个,但是按照这些人百转千折的肚肠,想来那个最普通最老实的嫌疑最大,所以我将她遣退了。”


    桃蕊顿时恍然大悟,笑着道:“还是娘娘想得深。”


    秋宁也只是一笑:“我不过闲着和她们逗着玩,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想要把孙氏和她的孩子怎么样,她们如此费心,也不过是白做工。”


    秋宁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笑了,这宫里的日子的确难熬,能有这个机会逗逗闷子的确也不错。


    **


    “咱们选的人果真被遣退了?”孙氏此时的面色十分难看。


    黄女史苦着一张脸点头:“也不知道太孙妃是怎么看出来的,那个稳婆老实又不出彩,却把她遣退了,但是幸好钱稳婆被选中了,她这人虽然滑不留手,但是最是个聪明的,肯定不敢在接生这件事上下黑手。”


    孙氏脸色更黑了,钱稳婆手艺虽然好,但是到底不是自己人,她又如何能彻底放心,可是现在人都选好了,她便是想找借口反悔,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胡氏遣退那人的理由也没找错,的确是经验不足,这也是她们琢磨着胡氏肯定不想自家好,选人也不会选经验足的稳婆,这才设计好的陷阱,没想到她还真把贤良装到底了。


    孙氏气的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只想着接生的时候,让黄女史多盯着些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便入了夏,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个夏日格外炎热,秋宁在屋里都坐不住,只能让人多放了几个冰盆,这才能勉强熬过正午最热的一会儿。


    等入了八月,就越发炎热了,秋宁午睡都睡不安稳,八月初二这天,天更是热的十分邪乎,秋宁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睡都睡不着,最后只能起身,想着去廊下坐坐,外头有穿堂风,吹着比屋里舒坦些。


    但是还没等她出去,一个小太监突然面色惨白从外头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甚至都忘记了通传的规矩,给秋宁吓了一跳。


    “娘,娘娘,出大事了,皇爷殡天了!”


    秋宁只觉得仿佛被人迎头痛击了一拳,整个人脑袋里嗡嗡作响。


    而屋里的其他人也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各个面色惨白,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


    秋宁脚下一晃,仿佛要晕倒,得亏绿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秋宁扶着桌子,许久才缓过劲来,她嘴唇颤抖,拍了拍绿筠抱着自己的手,低声道:“给我,给我换衣裳,我要去见太子妃。”


    这会儿没人敢多说话,匆匆忙忙给秋宁换上素服,秋宁便直直往清宁宫去了。


    秋宁到清宁宫的时候,只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秋宁心下一沉,脚下也是一顿,但是想了想,到底也抬脚往里去了。


    一进门,刘典言眼圈红红的迎了上来:“娘娘来了,我们娘娘在里屋呢,她伤心的厉害,您也多劝劝她。”


    要说太子妃对朱棣这个公公,感情肯定是有的,朱棣十分看重这个儿媳妇,甚至把自己后宫的事儿都交给太子妃来管理,更是十分疼爱太子妃所出的长子,如此也是间接保证了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哪怕太子如何喜欢郭氏,也没人能越过太子妃去。


    也是因此,太子妃对朱棣不仅有儿媳对公公的尊重,也有感激和崇敬。


    此时突然知道他去了,太子妃不伤心才怪。


    秋宁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便直接进了里间。


    一进去果然看见太子妃低着头垂泪。


    秋宁两三步走到太子妃身侧,沉默良久,这才低声道:“母妃节哀啊。”


    太子妃这才抬起头看向秋宁,她此时哭的眼睛都肿了,望着秋宁的眼神也含着淡淡哀伤:“陛下春秋正盛,身子骨也硬朗,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秋宁心说朱棣都六十五了,哪里是春秋正盛了,在古代都算高寿了吧。


    但是嘴上却只能劝:“陛下得天庇佑,没有缠绵病榻受罪,这是喜寿啊,母妃莫要伤心。”说完自己也装模作样的抹起了眼泪。


    太子妃却是越发难受了:“到底没能在榻前尽孝,也没能见上皇爷最后一面,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失职。”


    秋宁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劝。


    等哭过一场之后,秋宁这才问起了关于朱棣葬礼的事儿。


    这事儿太子倒是和太子妃说了,太子妃便也对秋宁如实相告。


    “太子的意思是,先让太孙去迎陛下的梓宫,咱们这边秘不发丧,先准备起来,等到梓宫归京之后,再通传天下。”


    和秋宁想的差不多,她点了点头:“赵王和汉王那边可要防备?”


    太子妃听到这话却只是冷笑一声:“自然要防备,不过这二人如今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等陛下梓宫归京,他们便也没戏唱了。”


    秋宁点了点头,历史上朱高煦造朱瞻基的反也和笑话一样,更不提现在面对不管是治理朝政的经验还是名分都远超自己的朱高炽了。


    事关皇帝,整个后宫很快就行动了起来,而北京城也警戒了起来,最近只进不出,生怕走漏消息。


    至于朱瞻基,秋宁更是从八月初二起就没见过,当日他都没回承华宫,直接就往开平去了。


    就这么在压抑的情绪中等到了八月初十,朱棣的梓宫终于到达京郊。


    朱高炽着斩衰服,率领百官郊迎大行皇帝梓宫。


    秋宁也换上了早就做好的斩衰服,虽然她不能郊迎,却也得在自己宫里跪迎。


    结果刚跪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宫女着急忙慌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娘娘,孙嫔娘娘发动了!”


    “什么?”秋宁一惊,想要站起身,都差点歪倒在地。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算着时间的确是八月的预产期,但是太医都说是月底,没想到竟然提前了。


    小宫女都快哭出来了:“今儿要跪迎大行皇帝梓宫,我们娘娘孝顺,便也跪了,谁知道跪了没一会儿就出事了。”


    秋宁听着皱紧了眉头:“之前不是和她说了,让她好好修养身体,用不着如此吗?”


    小宫女哪里知道孙氏的心思,因而只是哭,也不知怎么回答。


    秋宁也不指望她能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她多少也能猜出一些,皇帝死在这个时候,偏偏她的产期也在这个时候,孙氏生怕旁人会议论她,因此才想表现的格外好些,但是没想到啊,弄巧成拙了。


    “好了,别哭了,太医和稳婆都是准备好了的,提前半个月也算不上早产,会没事的。”秋宁说了一句,也不敢在耽搁,急忙先让人给太子妃报信,自己匆匆往后头去了。


    太子妃那边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生气的紧,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呢,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但是却也不好真的不管,思索片刻,将事情给刘典言交代了两句,也过去看了。


    太子妃来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太子妃没防备都被吓了一跳。


    秋宁见她竟然来了,急忙迎了上去:“母妃,您怎么来了?这边有我,皇爷的丧仪还得您操心呢。”


    太子妃摆了摆手:“我就来看一眼,一会儿就走。”


    说完又问了几句太医,知道不算早产,胎位也还算正,便也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秋宁,匆匆离开了。


    秋宁虽然得盯着生产,但是她自己又不是太医又不是稳婆,倒也不用费什么劲,只坐在外头盯着流程就行。


    结果光是开宫口就足足用了六个时辰,外头的天都黑透了,这边还没开始生呢。


    秋宁心里有些焦急,朱棣的丧仪都开始很久了,自己这个孙媳妇要是再不出现,可是会惹人闲话的。


    她正说先去仁智殿跪灵,待会儿再过来守着,但是很快就有人出来传话,说是宫口全开了,要开始生了。


    秋宁这才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秋宁坐在外头都给坐困了,里头这才传来婴儿哭泣的声音。


    然后便是稳婆报喜的欢笑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郡主!”


    秋宁能明显听见自己身后王掌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但是她倒是毫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吩咐了一个赏字。


    然后又问了问孙氏的状况,听说她一切都好,只是昏睡了过去,便不再多言,吩咐上下照顾好小郡主,便匆匆往仁智殿去了。


    这会儿都已经算很迟了,但是可不能不去啊,否则就是大大的不孝。


    秋宁紧赶慢赶到仁智殿的时候,殿里殿外依旧乌泱泱的一堆人跪灵,明烛高照,虽然是晚上却依旧和白天一样亮堂。


    秋宁不敢多看,一边哭一边朝着太子妃跪着的位置走去,她看到太子妃在自己身边给她留了个空。


    秋宁二话不说过去跪下,然后便是大哭不止。


    太子妃看她哭的起劲,便也忍不住没问她孙氏的状况,等哭的差不多了,这才低声道:“孙氏生的是男是女?”


    秋宁早知有此一问,立刻回答:“是个小郡主,长的白白净净的,像极了孙妹妹。”


    太子妃顿时有些失望,但是好歹也是个孙女,自己儿子膝下凄凉,也是聊胜于无了。


    “好好好,今日你辛苦了,孙氏那边,我会派别人过去照顾,日后你就在灵前尽孝。”


    秋宁点了点头,她也不想掺和孙氏的事儿,能不管那自然是好了。


    第86章 权力


    秋宁在这边踏踏实实的跪起了灵, 但是孙淑然那边就说不上十分高兴了。


    她一开始的确是昏睡过去了,但是等到第二天早起醒来, 知道自己拼死生下的是个小郡主,她简直要崩溃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老天爷为何对我这般不公平!”她的肚子还很痛,但是心却比肚子还要痛。


    黄女史心里也十分失望,但是还是依旧一脸悲切的安慰孙淑然:“娘娘不要灰心,即便是个小郡主,那也是龙子凤孙,太孙殿下膝下凄凉,日后也会疼爱小郡主的。”


    但是孙淑然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此时被身体心理双重痛楚折磨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她咬牙恨声道:“没希望了, 彻底没希望了,一个郡主便是再受疼爱, 日后也无非是嫁个好人家, 我呢?我却依旧要在这深宫里煎熬!”


    她恨得将床上的枕头被子都扔到了地上,整个人和疯魔了一般。


    黄女史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劝, 只能无声哭泣。


    也恰好在此时, 外头有人通传:“小郡主醒了,娘娘可要抱过来看一看。”


    这下子可算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孙淑然一下子就疯了:“滚!都给我滚远点!本宫生的是儿子,不是什么女儿!”


    外头的人吓了一跳,也不敢多言,赶紧便离开了。


    而黄女史见她越发疯魔了,也不敢再让她这般下去了,急忙上去哭着抱住了孙氏的胳膊, 哭着道:“娘娘,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即便小郡主日后不能将您接出去奉养,可是她也是您的亲女儿,太孙的血脉啊,您只要有她,便是生养过子嗣的后妃,日后也能免于那一难啊!”


    这话仿佛是一根针一样,猛然刺透了孙淑然此时混沌的心,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许久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一把抓住了黄女史的手臂。


    她的手冰凉的刺骨,眼中却满是恐惧:“你说那一难,那一难是……”


    黄女史眼泪流的越发汹涌了,压低了嗓音在孙氏耳边道:“娘娘,皇爷殡天,今儿就要挑选后宫妃嫔殉葬了。”


    孙氏整个人都委顿在了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


    孙氏被殉葬的事情吓住了,秋宁更是被吓得不轻,她看着太子妃神色轻松的坐在仁智殿侧殿翻阅朱棣后宫的名录,嘴里一边念叨这些妃嫔的来历和资历,一边评判她们到底适不适宜殉葬。


    秋宁听着这些残酷的话,只觉得从头到尾透体冰凉,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终于咬牙道:“母妃,殉葬之事实在是残酷,唐宋两朝从未见端史册,太祖爷当年恢复此举或许是生怕在地下寂寞,但是如今朝廷安稳,四海升平,咱们不如以人偶代替,如此也可两全。”


    秋宁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这话说出口的。


    而她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侧殿顿时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了许多。


    太子妃翻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秋宁,原本经常带笑的脸上,此时凝重的可怕。


    “太孙妃是要将太子陷入不孝的境地吗?”


    秋宁心下一惊,急忙站起身来行大礼:“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心怀不忍,又想着大行皇帝在世时就仁慈,想来也是不愿看到如此场景的,这才……”


    “住口!”太子妃冷声喝止住了秋宁接下来的话:“大行皇帝心思如何也是你能议论的?”


    秋宁的冷汗顺着脖颈冒了出来,她的头低的更深了:“大行皇帝爱民如子,行宽仁德政,因此妾身才有此猜测,还请母妃恕罪。”


    实则这些话都是屁话,永乐年间为了打仗,税收政策可算不上宽大,但是秋宁此时为了圆话,只能这么说了。


    太子妃听到这儿,却是冷笑一声:“我之前都以为你听话顺从,是个难得的宽和仁厚之人,如今看来,你却是真人不露相,竟是宽厚的分不清上下尊卑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的拍了一下座椅把手:“给我滚出去跪灵!这边的事儿你用不着操心!”


    秋宁手脚发软的被王掌言搀扶着出了侧殿。


    “娘娘,您何必如此呢?此事本就不可为,您如今还惹怒了太子妃娘娘,实在是不划算。”王掌言语调里竟带着哭腔,她也是没想到,娘娘这般聪慧懂得趋利避害之人,竟会在这种事上犯轴。


    秋宁听到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有些事,即便知道机会渺茫,却也是要做的,否则真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好年华的女子就这么消亡,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说完她忍不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找人盯着太孙那边,若是他有空了,你来回我。”


    王掌言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家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为殉葬之人求情的心思,一时间竟也有些伤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秋宁摇了摇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哪怕能多救几个人也好。”


    王掌言忍着心酸点了点头。


    秋宁回到灵堂之后,屋里跪着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去侧殿或者附近的偏殿休息了,留下的只有一些奴才和执意想要表现悲痛的妃嫔。


    这些人也是生怕殉葬的铡刀落到自己头上,因此想要格外表现一番,做最后一搏。


    看到秋宁进来了,这些人仿佛是要从她的神态上打探出点什么,因此都下意识的看向她,有期待有麻木也有不安。


    秋宁看着这些人,只觉得心酸,竟是也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只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一言不发的烧纸。


    **


    太子妃赶走了秋宁之后,心情也并没有变好,她抚着胸口好几口气都缓不上来。


    刘典言急忙上去给她顺气,一边顺还一边劝她:“太孙妃娘娘还年轻,不懂得这里头的紧要之处,平日里又心慈手软惯了,这才说出这些话来,娘娘不要和她计较,别气坏了自己。”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有些恼怒:“倒是就她一个人慈悲,我们这些人都是没心肝的冷血无情之人,这规矩是从太祖爷那儿传下来的,大行皇帝离去前也没有另外吩咐过,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又如何能去做长辈的主?”


    “太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仁孝的名声,若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岔子,日后不知要落下多少话柄!”


    “她倒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下嘴唇一碰便说的轻巧,殊不知我心里的为难之处。”


    刘典言听着这话,也只是叹息,太子妃的确是有难处,但是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只要找个借口说大行皇帝以前曾说过不要殉葬嫔妃或者少殉葬嫔妃的话,想来谁也不会拿这个挑理去,毕竟殉葬之事还是太有伤阴鸷了。


    可是这话刘典言不敢说,她知道,太子夫妇是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的,只要一点几率会伤到自家名声,那他们就不可能冒险。


    **


    之后几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十分忙碌,秋宁也没能找到时间和朱瞻基说上话,一直到八月十五,太子朱高炽终于在大臣的三跪三请之下,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之后又去了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受百官朝拜,真真正正的成为了嗣皇帝,而太子妃也正式被册封为皇后。


    这件事之后,秋宁也好,朱瞻基也好,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秋宁也觑着个空子,终于和朱瞻基说上了话。


    两人是在仁智殿一个小偏殿里见上面的,不过短短十几天没见面,朱瞻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也十分苍白,看起来十分疲惫,一进门都来不及打招呼,整个人就瘫倒在了榻上。


    “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前面这几天忙得很,你捡要紧的说。”


    看着他疲惫的说话都睁不开眼,秋宁也不敢含糊,直接将自己的想法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结果刚刚还瘫在榻上的朱瞻基却猛地坐起身来,眼神锐利的望着她。


    “你这是疯了不成!”他这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甚至于还不敢太大声。


    秋宁咬了咬唇,也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此事难办,可是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太过残酷,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朱瞻基像是重新审视一般,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妻子。


    他之前就知道她仁善,却也没想到能仁善到这个份上,与她自己利益无关的人,她都同情人家。


    朱瞻基猛地从榻上起身,这会儿他也睡不着了,心里还有些烦躁,但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宽慰,只要是个人,都希望自己身边围绕的都是好人,尤其是这些早就被政治给浸透了心肠的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存在如此纯粹的善意。


    “这事儿你不要想了,殉葬的名单已经订好了,明日就会送到御前审批,不出意外,这次要殉葬十六个妃嫔。”


    秋宁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十六个妃嫔,那再加上和这十六个妃嫔一起陪葬的宫女,只怕最少也得三十几人。


    她一把抓住了朱瞻基的手,咬牙道:“殿下,这些人实在无辜,还请殿下发发善心,哪怕是减少几人也好啊。”


    朱瞻基回过头来,冷冷的看向秋宁,从她清澈的眸子里,他似乎只看到了不忍和同情,再无其他。


    这是他多少年没看过的眼神了,几乎要在一瞬间灼痛了他。


    他略有些狼狈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看吧,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说完起身就要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若是日后我走在了你的前面……”


    说到这儿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也不等秋宁反应,便已经推门出去了。


    秋宁看着他离开,只觉得心脏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她的腿也有些发软,差点就站不住,最后是王掌言扶住了她。


    “娘娘,您尽力了。”王掌言低声叹息。


    秋宁摇了摇头:“我如今,到底还是无法掌控太多东西,虽然身处高位,却只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王掌言听着这话都觉得有些心酸,流着泪道:“这世上能有您这样一位把他人的命当命的贵人,就已经十分难得了,您不要如此贬损自己。”


    秋宁却只是惨笑一声,心中只有沉重和痛苦。


    **


    最后殉葬的人是十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朱瞻基的努力,或者说是皇后最后报上去的时候还是手软了,反正无论如何,到底是救下了三条人命,可是秋宁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她每日只是浑浑噩噩的跪灵烧纸,表演流泪,殉葬那天,她甚至听都不敢听有关于殉葬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是一个捂着耳朵躲在角落的胆小鬼,最后也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王掌言看出了她的痛苦和无奈,但是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安抚她,开解她,反而任由她伤心难过。


    也幸好她如今的状态正好符合悲伤的氛围,因此旁人倒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但是皇后看出来了,她不仅看出来了,还十分担心。


    如今眼看着停灵要满一个月了,日后来哭灵也就不必日日都来,只需早晚过来就行,皇后也是终于有时间来教训秋宁了。


    这日早起,哭完灵之后,秋宁就准备回东宫,但是还没走出仁智殿就被皇后跟前的刘典言叫住了,哦,不对,如今太子妃成了皇后,刘典言也升官了,成为了刘司言。


    “娘娘,皇后娘娘传您去坤宁宫说话。”


    前几天皇后便从东宫搬到了坤宁宫,秋宁这几日除了在灵前,也有好几日没有和皇后说过话了。


    她多少也知道皇后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所为何事,因此便也老老实实跟着刘司言往坤宁宫去了。


    她到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秋宁给她行礼她也像是没听到。


    秋宁知道这是她故意如此,因此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维持半蹲的行礼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秋宁都觉得腿上快没知觉了,下一瞬就要摔倒,皇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哟,怎么就让太孙妃一直行着礼啊,你们这些伺候的也是胡闹,都不知道提醒我。”


    刘司言笑着认错:“是臣看您看账本看得入神,因此不敢打扰,太孙妃娘娘想来也是这个想法。”


    秋宁听到这话还能说什么,只能勉强一笑:“正是如此,妾身卑微,如何敢打搅母后正事。”


    “你们啊。”皇后笑着嗔怪,但是眼中却满是满意之色。


    “行了,快起来吧,看你真是可怜见的,头上都冒汗了。”皇后笑眯眯看着秋宁道。


    王掌言生怕秋宁摔倒,急忙上前扶住了秋宁。


    而秋宁也不敢逞强,索性也依靠着王掌言站起身,诚惶诚恐道:“是妾身身子虚弱,这才出汗,倒不是旁的原因。”


    皇后听了这话却笑了出来:“好了,看你吓的样子,我今日给你个教训也是要让你醒醒神,行了,快坐下吧。”


    秋宁心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艰难的走到座位上坐下。


    皇后将手上的账本放到了一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秋宁,这才道:“你这几日守灵,表现得很好,后宫的妃嫔也罢,还是那些外命妇,都在我跟前夸了你好几回呢,说你悲戚哀伤之意让人动容,不过,太孙妃,我也想问问你,你如此悲戚哀伤,又是为了谁呢?”


    秋宁抬起头看向皇后,面上闪过一丝苦笑,她并未立刻战战兢兢的就给皇后表忠心,因为她知道这样反倒是落了下乘,因此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柔声道:“当然是为了大行皇帝,他老人家文治武功,又这般慈爱,如今却早早去了,妾身作为臣子作为孙媳,自然哀痛。”


    “更有后宫诸位嫔妃,殉葬守节,也让妾身感佩不已,心中也难免为她们悲戚。”


    见她话说的好听,皇后面上终于露出了满意之色:“教训了你一回,到底也是学聪明了。”


    秋宁垂下头,状似羞臊:“之前是我糊涂,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却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你心中不忍,我又如何能忍心呢,只是这种事是祖宗规矩,并非你我这样的妇人能够改变,外面的人都盯着咱们这些孝子贤孙,只要是行差踏错半步,便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将咱们淹没。”


    “皇上这些年能熬到今日这个地步,实在是承受不住半点流言的风波了,你看看他身子也不好,行动还艰难,但是守灵期间又是如何的椎心泣血、哀恸欲绝,最后搞得身子骨都不大好了,他其实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大可以多休息些,可是他敢休息吗?”


    “皇上如此,更不必提咱们这些人了,祖宗规矩要殉葬,大臣们也都看着,你我又能如何呢?”


    秋宁在她说这话的过程中一直垂着眸,等她说完了,这才抬起头来,低声道:“之前是妾身幼稚天真,不懂规矩,让母后为难了。”


    皇后看她如今说话好似真心,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来,招呼她到近前,拉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个心善之人,你的发心是好的,这我都知道,只是日后行事,也该多想想咱们的处境,不可再一意孤行了,我听闻你后来还找了太孙,是也不是啊?”


    这问句就颇有些质问之意了,秋宁心下一紧,但是心中也 早有预料,因此立刻回话:“之前种种都是妾身糊涂,还请母后责罚。”说完就要跪下。


    皇后却一把拉住了她:“行了,别跪了,日后这种小事,就不要麻烦太孙了,他现在是太孙,日后就是太子,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你说是也不是?”


    秋宁沉默着点头,仿佛是被皇后彻底驯化了。


    皇后满意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就这点事,我如今一五一十都和你说清楚了,若是日后你再犯糊涂,可就不会像这次这般轻易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秋宁又是连声谢过皇后教导,然后才从坤宁宫里退了出来。


    等出了门,王掌言一脸的劫后余生:“臣还以为您今日必得受责罚呢,没想到皇后倒是宽容。”


    秋宁却是苦笑:“若是现在责罚了我,难免引起非议,现在宫里最不需要的,便是外界的猜测和闲话。”


    王掌言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神色怜悯的看向秋宁:“娘娘您受委屈了。”


    秋宁却是摇了摇头,神色中透出几分坚毅:“不委屈,之前是我你看不清形势,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有些事想要成事,去求旁人总是无用的,人啊,到最后只能靠自己。”


    王掌言听着这话有些茫然,但是也觉得有些道理,跟着点头:“是啊,若是今日是娘娘做主,那些妃嫔们也能免于一死了。”


    秋宁轻叹一声,心中却是越发坚定了日后的目标。


    **


    秋宁回到东宫之后,直接去了清宁宫。


    皇后搬出了东宫,秋宁便也顺势搬进了东宫的正殿清宁宫,虽然东西都还没有全部搬过来,但是秋宁已经住在这儿了。


    她进了东次间,正要更衣休息,外面却有人通传,孙嫔那边有人过来了。


    孙嫔如今还是住在昭俭宫,太孙并没有给她挑选别的宫室,孙氏总有不满,也没有办法。


    秋宁听到孙氏那边又有人过来,不免皱了皱眉,这几天孙嫔那边可不大太平,不是今儿小郡主闹奶了,就是明儿小郡主又这里不舒坦了。


    难道又是小郡主出了什么事?


    秋宁立刻将人传了进来。


    “这么着急过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秋宁淡淡道。


    这回来的还是小郡主跟前伺候的人,这孩子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名字,孙氏也不给她起乳名,就这么小郡主小郡主的混叫着。


    小宫女有些害怕,也不敢看秋宁,颤颤巍巍道:“小郡主午睡醒来,哭闹不止,我们娘娘和几个乳母都哄不住她,因此孙嫔娘娘遣奴婢来禀报娘娘,可要请个太医给小郡主看看。”


    秋宁知道,孙氏自打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紧张兮兮的,孩子但凡有一点不对,就一定要闹个人仰马翻,有次还一次性请了四五个太医,结果最后却查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她这么闹腾,自己还不能拦着,要是万一有个什么,秋宁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行了行了,拿着我的对牌去请个太医过来吧。”秋宁摆了摆手直接放行。


    小宫女顿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谢过秋宁,然后便拿着对牌往太医院去了。


    第87章 阴影


    王掌言看着小丫鬟走了, 这才有些好奇道:“这小郡主怎么又哭闹不止?难道是真生了什么病不成?”


    秋宁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但是期望没出什么事吧。”


    太医很快就过来了, 最后诊脉的结果也很快就传到了秋宁这儿来。


    “太医说是乳积之症,倒并不十分严重。”绿筠一脸无语的给秋宁回话。


    秋宁微微皱眉,这不就是说给孩子吃得太多没消化吗?


    这乳母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秋宁心里不免生出疑惑,毕竟宫里选上来这些乳母,都是很有哺乳孩子的经验的,怎么想也不能犯这个错误,要是不然,那就只能是孩子本身的脾胃比较弱。


    再加上之前也有好几次孩子夜啼的状况出现, 秋宁觉得是自己该出手干预的时候了, 否则到叫人以为自己不把庶女放在心上似得。


    “我去昭俭宫看看小郡主。”秋宁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现在就过去看看。


    秋宁跟前伺候的几人似乎也早有预料, 并不惊讶,侍奉着秋宁更衣之后, 一行人便往昭俭宫去了。


    等到地方的时候, 婴儿的哭泣声,孙氏的怒骂声交相辉映,整个昭俭宫简直热闹的和集市一般。


    秋宁忍不住皱眉。


    而昭俭宫的宫女们看到太孙妃来了, 也都吓得跪倒在地。


    秋宁一摆手让人起身, 而自己则是大步走进正殿,一进去就看见太医正满头大汗的和孙嫔解释什么,但是孙嫔却只抱着大哭的小郡主,怒骂太医无用。


    等看见秋宁了,她这才一下子愣住:“你怎么来了?”


    王掌言一听这话面色便是一黑,立刻咳嗽了两声:“孙嫔娘娘怎能如此失礼!”


    孙淑然被人当面这般训斥,一时间有些没脸,面色也十分难看, 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身体僵硬的给秋宁行了一礼:“妾身给太孙妃请安。”


    因为至今太孙还未被册封为太子,因此她们也只能先延续之前的称呼。


    秋宁淡淡免了她的礼数,又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小郡主都哭成了这样,还不快快让太医诊治开药!”


    孙淑然虽然恼火,但是面对秋宁却也只能压着火气,沉声道:“孩子这样小,如何能喝那些苦药,若是败坏了胃口,日后又该如何?这太医还想给小郡主施针,也不看看她这般年幼,能不能承受得起。”


    秋宁听着这话忍不住蹙眉,转头又看向太医:“你又如何说呢?”


    太医一时间冷汗涔涔,心说今日真是倒霉,早知道不来这一趟了。


    “回娘娘的话,臣上次过来时,小郡主就有些轻微的乳积之症了,臣也曾告知孙嫔娘娘,娘娘不愿让小郡主喝汤药,也答应臣日后一定为小郡主调整饮食,可是这次过来,不仅没有减轻还加重了,臣实在不敢耽搁小郡主病情了,这才想要给小郡主开药扎针。”


    秋宁冷冷望向孙淑然:“太医说的可是真的?”


    孙淑然面上闪过一丝心虚,结结巴巴道:“乳积之症又不是什么大病,小孩子要是饿着了身子骨长不壮才是大事,妾身也是心疼小郡主啊!”


    秋宁心中存着气,对着一边的乳母道:“你将小郡主抱下去,该吃药吃药,该施针施针,日后病痛之事多听太医的话,你们娘娘糊涂,你也糊涂不成!”


    乳母被吓了个哆嗦,急忙就要从孙氏手中接过孩子。


    但是孙氏却将孩子抱的死紧,并无放开的想法。


    她死死瞪着秋宁,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我生的,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


    秋宁之前不愿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斥责她下她的面子,但是现在她自取其辱,却也就怪不得她了。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但是若是人蠢,做些自以为为孩子好,实则却是害了孩子的事儿,我却不得不管!”


    “乳母,还不快将小郡主抱下去!”这句话已经说的十分严厉了,几乎是秋宁以往从不会出现的语气。


    乳母吓得再不敢和孙氏在这儿拉扯,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然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至于太医和其他一些小宫女,也跟着一起退了下去,最后屋里只剩下秋宁和孙氏,以及二人的贴身宫女和女官。


    秋宁不想看孙氏那张狰狞的脸,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才淡淡道:“孙氏,你也用不着怨恨我,小郡主虽然是你的女儿,但是在名义上也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看着你如此耽误孩子,你若是养不好她,太孙后宫自也有许多没有孩子的嫔妃,她们可是十分盼望能有个孩子养在膝下呢。”


    这话说的平淡,但是却是真真切切戳到了孙淑然的软肋上,她被吓得趔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你想要把我的孩子抢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秋宁,转而又露出戾色:“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秋宁见她如此,却只是冷笑一声:“你对小郡主养育不当,几次三番让她生病啼哭,这事儿便是说到皇后面前,也是我有理你无理,你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孙氏顿时脸色惨白,她这是真真切切被人抓到把柄了,一时间她脸色数变,最后到底还是低下了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孙妃娘娘,是我不对,是我没有养育好郡主,我日后一定谨遵医嘱,好好养育郡主,绝不让她再生病。”


    秋宁见她低头,便也没有再继续威逼,反而是放缓了语气:“你能知错就好,我之前话说重了,但我也是想小郡主好,孩子嘛,还是养在自己母亲身边最好,日后每日我都会让太医来给小郡主请脉,她是太孙血脉,健康是轻忽不得的。”


    秋宁到底还是有些不信孙氏,因此还是做了最后一重保证。


    孙氏听了这话暗自咬牙,但是却也不得不应下,她也是生怕胡氏真的将女儿抱给旁人。


    等太医过来回话,小郡主已经止住了哭声睡下了,太医说小郡主身子骨还是有些弱,日后需要好好调理,其他倒是并无大碍,秋宁这才放心离开。


    孙淑然这回是彻底被秋宁给吓住了,因此也变得格外恭敬,甚至还将秋宁送出了门。


    一直等看着秋宁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孙淑然这才咬牙道:“胡氏这个贱人,处处与我作对!”


    黄女史急忙压低了声音劝导:“娘娘,不管太孙妃如何行事,您这次却是的的确确被她拿住了短处,日后可万不能如此了。”


    孙淑然只觉得憋屈,自己如何抚养女儿,还得她来插手,可是她却也知道,必须得妥协一二了,因而只能憋着这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就按照太医的医嘱行事吧,不过一旦有个什么万一,那与她胡善祥脱不开关系。”


    黄女史只觉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拉住了孙淑然的手:“娘娘,您可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孙淑然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难道我会为了对付她害自己的女儿不成?”


    说到这儿她面上生出些许苦涩,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如今她已经是我最后一点指望了。”


    黄女史这才松了口气。


    **


    解决了孙氏这边,其他便也再没有让秋宁操心的地方了。


    九月初十,嗣皇帝为大行皇帝尊谥庙号,是为太宗文皇帝。


    并且还定下了新皇的年号,是为洪熙,不过要等到次年再改年号,如今还是永乐二十二年。


    一直到了十月份,皇后以及诸位贵妃妃子的正式册封文书终于下来了,太孙也在此刻终于变成了太子,不过册封仪式要等到十一月进行,但是宫里大家的称呼都已经变了,秋宁终于升级成为太子妃。


    这日朱瞻基从前头回来,一回来就瘫倒在榻上,看着仿佛是累的狠了,秋宁急忙吩咐人给他脱靴按摩。


    朱瞻基靠在榻上缓了许久,这才终于缓过劲来。


    “最近父皇身子不大强健,倒是叫我辛劳一番,长陵那边准备的已经差不多了,等到年底,皇爷爷的梓宫便要下葬。”


    秋宁一听这个时间线就有些头皮发麻:“十二月里下葬,那样冷的天,父皇的身子骨能承受得住吗?”


    朱瞻基苦笑摆手:“不能承受也要承受,这都是规矩。”


    秋宁便也不多言了,只又和他说起东宫里的事儿,朱瞻基竟也听了一会儿,不过很快他便睡了过去,秋宁正好住了嘴,将屋里的下人都遣退出去,自己也出去了。


    “太子这几日累成这样,叫尚膳监那边多给太子炖些汤水滋补。”秋宁突然吩咐了王掌言一句。


    王掌言恭敬应下,笑着道:“还是娘娘关怀太子。”


    秋宁淡淡一笑,眼中神情复杂。


    许久又问:“钧哥儿睡下了吗?”


    王掌言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一脸的为难:“十二月里下葬,咱们钧哥儿是不是也得露一面?”


    钧哥儿如今已经一岁多了,也会说话也会走路了,这种场合肯定是少不了他的。


    秋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去肯定是躲不过的,到时给他穿的厚一些,再派几个健壮的太监跟着,若是他走不动,也能让人抱着。”


    “娘娘想的周到。”


    **


    很快就到了朱棣下葬的日子,秋宁一大早就穿着丧服起来了,就等着前往仁智殿送这位青史留名皇帝最后一程。


    她的两个孩子也都换上了丧服,敏姐儿还懂事些,并不哭闹,但是钧哥儿管你这那的,一不舒坦就发脾气。


    斩衰服是麻布做的,这小子活这么大,哪里穿过这么粗糙的料子,一会儿哭衣服磨的脖子痛,一会儿又说腰带勒的他不舒服。


    直把秋宁气了个倒仰,真活生生养了个豌豆王子不成。


    但是这衣服可没法给他缉边,最后只能往里头折了折,不让衣领蹭到他脖子。


    秋宁一边看他那还有些小小不服气的脸,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自己平日也没有多溺爱他啊,怎么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殊不知秋宁倒是一碗水端平了,可是围绕在孩子周围的其他人却没有她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在这些人眼中,钧哥儿就是宝贝金疙瘩,含着怕碎了,捧着怕摔了。只要但凡他有个哭模样,各个恨不得上天入地满足他的愿望。


    如此环境之下,再加上钧哥儿性格本身就霸道,又如何能不更肆无忌惮。


    秋宁虽然不知这些,却也明白孩子再不能这样娇惯下去了,日后可得用心教导才成,否则这么大的国家交到他手上,若是他无能,也是对这个国家的不负责任。


    换好了衣裳之后,秋宁领着女儿去了后头跟随皇后一起行事,而钧哥儿则要被抱到前头跟随朱瞻基,秋宁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跟紧了父王。


    钧哥儿这小子倒还挺傲娇的,扬了扬小下巴道:“母妃您都说了好多遍了,我早都记下了。”


    秋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你记住了就行,去吧。”


    这才被太监抱着走了。


    秋宁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上还是忍不住闪过担忧之色,敏姐儿见她如此,小声安慰:“母妃,弟弟会没事的,他那样聪明,一定能做好的。”


    秋宁却笑着摸了摸敏姐儿的头:“我是怕他年纪小扛不住这繁琐的流程,行了,也别说他了,咱们在后头的流程也不少,不过你年纪小,你皇祖母应该会体谅你的,到时候她让你走,你就走,不要推辞,知道了吗?”


    敏姐儿笑着点头:“这话您也和我说过了,我都记下了。”


    秋宁忍不住苦笑,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


    出殡仪式终于开始了,哭丧的流程是少不了的,秋宁也早有准备,给自己和几个儿女膝盖上都带了护垫,因此等哭完之后,腿还是能行走的,等他们一行人将太宗皇帝的梓宫送出仁智殿,她们后宫的人总算是结束任务了。


    剩下的就是皇帝和太子的任务了。


    皇帝因为体弱,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将先皇的梓宫送到长陵,只送到午门便回返了,剩下的路程都是朱瞻基和赵王朱高燧的任务。


    先帝最宠爱的汉王,却并未在场。


    秋宁其实能理解朱高炽这样安排的用意,朱高煦在先帝朝前期,可是给了朱高炽不少苦头吃,这回能允许他回来哭灵三日,已经是朱高炽了不得的宽容之心了,至于梓宫安葬,是绝不会轮到他的。


    朱高炽甚至都让有给朱棣下毒嫌疑的朱高燧参加了却不带朱高煦,可见他对这个弟弟的防备。


    朱瞻基去送葬,钧哥儿便也跟着去了,不过他年纪小,自然是被太监抱着去的,皇后在结束之后还安慰了她几句:“莫要担心钧哥儿,这样的场合他参加一次,对他是有好处的。”


    这话秋宁当然也明白,在这种时代,孝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有今日这样的经历,对钧哥儿也是一个加成。


    因此她只笑着谦虚:“我只怕他不懂事,扰乱了仪式。”


    皇后却不满意秋宁贬低自家孙儿,嗔怪道:“咱们钧哥儿多听话的孩子啊,怎么会不懂事,我还嫌他太懂事了呢,没有一点小孩子的顽皮和淘气。”


    秋宁下意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就是传说中的奶奶视角吗?那孩子都娇气霸道成啥了。


    婆媳两个累了一天,便也没有聊得太久,很快秋宁就回了东宫。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从今日起,太宗皇帝的葬礼总算是结束了,她也终于告别了每日早晚跪灵的苦日子。


    不过想着明年也是朱高炽的死期,秋宁又有些头皮发麻,真真是不得安生啊。


    **


    朱瞻基和钧哥儿是下午回来的,朱瞻基亲自把钧哥儿抱回来的,小孩今日也是累坏了,在朱瞻基怀里睡得迷迷瞪瞪的。


    秋宁并没有吵醒他,而是让人将他抱到了自己殿中休息。


    朱瞻基也是累坏了,一回来就要泡脚按摩,秋宁立刻让人安排。


    等他脚泡上了,茶喝上了,这才长叹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这一路可是把我累坏了。”


    秋宁笑着安慰:“我已经吩咐尚膳监那便开火了,您的饭马上就来,今日这般劳累,肯定是没吃好。”


    朱瞻基苦笑着点头:“中途就随意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还是你细心。”


    朱瞻基吃饱喝足之后便歇下了,秋宁倒是还不太困,去了书房看书。


    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秋宁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今日是朱棣下葬的日子,也是那几十个陪葬之人下葬的时日,可是历史只会记载王侯将相,又有谁能知道那些女子的悲苦心酸呢?


    秋宁心中酸楚,到底写了一首悼念之词,投入了屋里的火盆之中。


    **


    过完年之后,整个紫禁城焕然一新,迈入了新的时代。


    从今年正月起,便是洪熙元年了。


    朱高炽多年太子生涯,几乎一直都处于朱棣的打压之下,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大展拳脚的舞台,因此他也开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秋宁也偶尔能从朱瞻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大多都听起来像是德政和宽仁行为,但是有一点朱瞻基并不认同,就是朱高炽有想要将国都迁回南京的意思。


    朱瞻基是十分不认同这一点的,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是北京这边的宫殿已经建成,南北运河也已经疏通,其中耗费了天量人力物力,又迁回去,这些便都浪费了。


    第二便是北京到底靠近北边对蒙古的防线,可以及时应对蒙古那便的袭击,南京太远了,到时一旦有个万一,反应都不及时。


    还有一点朱瞻基没有说,但是秋宁也能猜到,在南京建都的王朝都不是啥大一统王朝,他有点嫌晦气。


    除了最后一点秋宁觉得他有点太迷信了之外,其他几点秋宁都很同意他的想法。


    但是现在皇帝已经被夏元吉说服了,皇帝本身自己心里也是偏向南京的,因此对于目前的场景,朱瞻基也只能保持沉默。


    朱瞻基或许也想着,就算是现在搬到南京了,等自己登基之后,又可以搬回来。


    但是可能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愿望会实现的这么快。


    三月份,朱高炽就颁诏还都南京,同时将北京改为行在。


    而朱瞻基作为太子,也被命令赶赴南京拜祭孝陵,并且留在南京监国。


    就是让他打前站的意思。


    朱瞻基接到命令之后,就和秋宁商议,要不要一起过去,还是等日后迁都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过去。


    秋宁根本就毫不犹豫,直接道:“殿下过去是有要事要办,我们跟着倒像是拖了殿下的后腿,还是殿下先行一步,我们等日后再一起过去,不过殿下要离开这么久,侍奉的人该怎么准备,还得听殿下的意思。”


    见秋宁说的有理,朱瞻基也点头认同,至于侍奉之人,朱瞻基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这一路也是要紧赶慢赶,这些事儿都顾不上,我带些随从侍卫就行了。”


    说完就把准备行李的事儿都交给了秋宁。


    秋宁知道他最后要来一个绝地返京的大动作,因此便也将自己能想到的,路上能用到的都给他准备齐全了。


    最后朱瞻基看了都有些哭笑不得:“怎么竟是收拾了这么些?我又不是要搬家。”


    秋宁笑着道:“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我也是怕路上有个什么万一,因此才准备了这么些,若是太多,我再减点?”


    朱瞻基想了想,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就这样吧,我这回过去,还是再多带些人马,这一路的确辛苦,得做好准备。”


    见他这般说,秋宁也是松了口气,她也是生怕因为她引起什么蝴蝶效应。


    **


    不过秋宁还是明显想多了,有些历史大势,不是她这样一个微小的人可以改变的。


    五月初十那天,皇帝突感不适。


    秋宁陪着皇后去探望了一回,去的时候皇帝还在看折子,但是秋宁看他的面色便知道不大对。


    皇后或许也看出来了,因此当天就留在了钦安殿,说是要给皇帝侍疾,皇帝并没有拒绝。


    五月十一,皇帝派了太监前往南京,传召太子回来,秋宁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


    皇后那边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当即就封锁了消息,所有太医几乎都像是住在了钦安殿,不许他们离开,除了几个内阁成员,也不许旁人靠近。


    五月十二日,秋宁正在屋里教敏姐儿写字,秋宁刚示范着写了一个字,突然王掌言一脸惨白的走了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那便传来消息,陛下晏驾了。”她跪倒在地,语调颤抖。


    ‘碰’的一声,秋宁手里的笔掉到了桌子上,在雪白的宣纸上染出一片巨大的墨渍。


    第88章 冷酷


    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死皇帝了, 但是再一次经历,秋宁还是并没有能适应这个过程。


    她匆匆换上素服, 便往钦安殿去了。


    来给她传话的人是皇后派来的,因此她也要立刻去见皇后回话。


    秋宁能猜出朱高炽死在这个时候,只怕皇后要秘不发丧封锁消息,因此这一路过去也十分低调。


    等走到钦安殿前,发现周围的岗哨比上次来时还要多。


    “来人止步!”一个侍卫拦下了秋宁的仪仗。


    秋宁从轿辇上下来,走上前去:“本宫是太子妃,受皇后娘娘传召而来。”


    或许是早有吩咐,一看来人果真是太子妃, 那侍卫当即抱拳侧身让开一条路:“下官无礼, 冒犯娘娘了, 娘娘请进。”


    秋宁自然不会责怪一个尽忠职守的侍卫,急忙匆匆就往殿中去了。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侍女和女官俱都被拦下了, 只有她一个人得以进入。


    秋宁一踏入钦安殿大门, 就感受到肃杀的氛围,几个身着绯袍,腰束玉带的官员聚集在一起低声说话, 内殿传来皇后低低的哭泣声。


    听到有人进来, 抬头看到是秋宁,几个官员立刻行礼请安。


    秋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大明的高级官员,不过她一多半都不认识,只是她却也知道,这些都是内阁成员,里面必然会有夏原吉和杨士奇。


    她知道夏原吉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朱瞻基老是在她面前提起,他深受朱高炽的信任,是被朱高炽从牢狱里提拔起来的人, 而知道杨士奇纯粹是因为他挺有名的。


    “诸位不必多礼。”秋宁免了他们的礼,也没敢和他们多言,急匆匆就往里间去了。


    一进去,便看见皇后跪倒在榻前,哭的泣不成声。


    “母后。”秋宁急忙走上前去,跪在了皇后身后,低声呼唤她:“妾身来迟了。”


    皇后这才回过头看秋宁,她应该已经哭了有一阵了,直哭的眼圈红肿。


    “好孩子。”她一把握住了秋宁的手:“你父皇晏驾了,他竟这么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就这么去了。”


    秋宁一边跟着流泪,一边看向榻上的朱高炽。


    她和这位公公接触的不多,也就在清宁宫见过几面,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胖胖的,看着挺和蔼,说话也是慢吞吞文绉绉的。


    可是此时他躺在榻上,面上青白毫无血色,只看了一眼都让人觉得心中发寒,下意识便对死亡产生了恐惧。


    秋宁低下头,不敢再乱看,只流着泪劝慰皇后:“母后,如今父皇虽然去了,可是如今太子还在南京,京中的事儿还要您和诸位阁臣做主啊。”


    张皇后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望向秋宁:“你进来时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


    此时的她眼神锐利,丝毫没有之前悲戚的模样。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否认:“并没有,他们只是凑在一起说话。”


    张皇后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但是握着秋宁的手却越发紧了,她低声道:“我已经让宫中侍卫将宫门封闭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无人可出入宫廷,还有东宫那边,守卫也翻了一倍,你不要担心,咱们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等太子回来,他回来,这一切都好了。”


    秋宁没想到张皇后反应能这么快,也是有些诧异,但是面上还是一脸感激的点头:“多亏有母后,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皇后轻轻拍了拍秋宁的手背:“你别怕,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为了安你的心,如今你父皇虽然去了,可是咱们却不能跪灵不能哭丧,得紧守这个秘密,直到太子回来,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照顾好几个孩子,旁的都不要操心。”


    秋宁急忙点头:“妾身明白。”


    很快的婆媳二人便从里间出去了,出去时几个阁臣已经不凑在一起说话了,都坐在椅子上安静等候,见着她们出来了,这才站起来行礼。


    “娘娘,如今陛下晏驾,太子又不在跟前,咱们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否则只怕事有不谐。”


    第一个打头出来说话的就是夏原吉,他是大行皇帝跟前第一受重用的人,在几个阁臣中资历也是最深。


    而他言语中所谓‘事有不谐’所指代的,自然就是朱瞻基的两个好叔叔了,汉王的封地可就在山东,比起南京距离京城近多了。


    张皇后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一点,面色立刻有些不好,她低声道:“那夏卿有何指教呢?”


    夏原吉应该是已经和几个同事商议过了,因此说起话来也不打磕巴,直接道:“第一要紧的是守紧京城的门户,把持京中防务,关闭九门,第二则是要盯紧了宗室,以免他们生乱,第三最要紧的就是要再派人去召回太子,海寿她们虽然奉了大行皇帝之令,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皇帝大行,臣只怕太子误判形势。”


    张皇后听完点了点头:“夏卿说的很是,如此,就由夏卿立即接手京中防务,锦衣卫指挥使蒋庭瓒监视宗室,至于谁去召回太子……”


    张皇后的视线在几个阁臣中游走,似乎是想选出一个合适的人。


    正在此时,一个人出来:“臣杨荣愿往。”


    张皇后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人,又看向夏原吉。


    夏原吉点了点头:“杨卿到底比我们几人年轻几岁,的确合适。”


    张皇后这才点头:“那好,就杨卿去吧。”


    眼看着自己提出的几点意 见皇后都采纳了,夏原吉也是松了口气,他其实最怕的就是皇后不信任自己,要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皇后和大臣不能互相信任,那很多事就会很难办。


    只可惜夏原吉这口气还是松的太早了。


    “除去这些,本宫还有一个想法。”张皇后突然道。


    夏原吉心下一惊,抬头看向张皇后。


    此时的张皇后面色十分严肃,她低声道:“说到底,太子也不知多久才能回京,这其中许多时日,若是外头见不到皇上,只怕也会生出许多猜测,咱们不如说皇帝病了,然后再让越王监国,如此也能暂时稳住朝政。”


    张皇后口中的越王,便是皇帝的第三子,朱瞻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瞻墉,本应该随藩就国,但是因为皇帝登基也才没几个月,他也还没来得及走,如今正在京中。


    夏原吉一听这话立刻便察觉到了张皇后的用意。


    让越王稳住朝政,若是万一太子回不来,那越王就可以顺势继位了。


    秋宁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尾。


    她之前一直以为,皇后疼爱朱瞻基远甚他的几个兄弟,几乎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是她却也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在面对自己儿子前途未卜的关键时刻,竟可以如此冷酷和理智。


    “娘娘!”夏原吉跪倒在地:“不可啊,之前从未有过太子之外其他皇子监国的先例。”


    夏原吉可是坚定的封建礼教守卫者,他说不上和朱瞻基关系有多好,但是朱瞻基占着大义的名分,他就会坚定的维护。


    皇后此时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她的面上却十分坚定,她攥了攥早就汗湿的拳头,语气喑哑:“我自然知道这不合礼法,可是如今却也没工夫去讲究这些了,如此紧要关头,若是万一让人察觉出端倪,会惹出什么祸患难道夏卿想不到吗?”


    夏原吉语气一滞,抬头望向张皇后,却只看到她坚毅不可动摇的眼神。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越王殿下性格跳脱,行事不谨,陛下曾几次申饬,他并非最佳人选,若是娘娘想要人监国,不如让襄王殿下和郑王殿下一同监国,郑王殿下年长,襄王殿下是嫡子,如此可做制衡。”


    郑王是皇次子,是除了朱瞻基之外最年长的皇子,但是可惜他是贤妃所出,因此只是庶子,而襄王是皇五子,可是他是嫡出,在大义名分上比不过越王,却又比郑王强一些,正好也可以在兄弟几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皇后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满,但是最后她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她现在还得靠这些阁臣稳定朝局,不能和他们彻底闹翻。


    “好,既然夏卿这么说,那么就选襄王和郑王,只是两王并无监国经验,之前也从未接触过朝政,也还请夏卿辅佐一二。”


    夏原吉又行一礼:“娘娘言重了,这本就是臣的本分。”


    **


    商量完朝廷大事之后,几个阁臣各行其是都去执行自己的任务去了,张皇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腿下一软,几乎是软倒在身后的座位上。


    秋宁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扶她。


    张皇后却反拉住了秋宁的手,突然猛地将秋宁拉近。


    秋宁不得不顺势靠前,最后半蹲在皇后身前,这才稳住身形。


    “胡氏,你会不会觉得本宫十分冷血?”


    这还是张皇后第一次如此不带一丝情绪的和她对话,语调之中的冷冽几乎刺透秋宁的骨血。


    秋宁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敢直视张皇后冷酷的眼睛,急忙低头回话:“儿臣不敢,娘娘如此行事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朝廷,儿臣都明白。”


    听到儿臣二字,张皇后哑然失笑:“你还是有些失望了是吧?”


    秋宁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但是索性张皇后也没指望她回答,她继续道:“你怪本宫也罢,不甘心也罢,这都是本宫必须要做出的决定,太子难道本宫不疼他吗?他是我的骨血,是我毕生的心血啊,他如今孤身在外,我恨不得以身相替代替他受这些苦楚,可是这些感情在这种时刻都是无用的,我必须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发冷酷,但是秋宁却能隐隐听出她字里行间的痛苦和纠结,仿佛她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来说服自己似得。


    秋宁低着头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皇后:“娘娘,不必说了,便是太子也会理解您的。”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又何必说些话呢?既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旁人。


    张皇后语气一滞,似乎是愣了一瞬,然后又突然笑了,这笑容有些凄凉,却又如此恰如其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几个孩子都需要你。”她淡淡道。


    秋宁这才站起身,她端端正正的对着张皇后行了一礼,而张皇后身姿笔直,也正正受了这一礼。


    秋宁从钦安殿走了出去,一出门便看见自己的仪仗停靠在路边,几个宫女都急的面色惨白。


    见着她出来了,这才都迎了上来。


    王掌言似乎想要问什么,秋宁却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淡淡道:“回去吧。”


    秋宁等上了轿辇,她才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软倒在靠背上,她攥紧了轿辇的扶手,望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宫墙,只盼望这场煎熬能早一点结束。


    **


    之后的日子是难熬的,皇帝秘不发丧,前朝暗潮汹涌,秋宁身为太子妃,还得时常假装去给皇帝侍疾,不过几日下来,就让秋宁疲惫不堪。


    但是张皇后的精神头却仿佛一日好过一日了。


    襄王朱瞻墡和郑王朱瞻埈虽然担了个监国的名头,可是朱瞻埈知道此时局势复杂,自己又是庶子,因此并不敢插手国事,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当个毫无主见的应声虫和橡皮图章罢了。


    朱瞻墡就更不管事了,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本人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年纪也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因此什么事都听张皇后做主。


    也是因此,此时虽说是两王监国,实质上国中大事都是张皇后和几个阁臣做主。


    要不说权力是世上最好的春/药呢,秋宁只觉得不过监国几日,张皇后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


    可就这么熬着也不是事儿,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了,皇帝就这么放着味道也不好闻,最后还是张皇后做主,暗中调了许多冰块过来。


    也是因此,这几日秋宁只能在钦安殿门口假装问候一声,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好事了,不需要进去直面尸体。


    **


    眼看着十几天过去,已经到了月底,秋宁已经是不安到了极点,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无数可怕结局都在她脑子里织就。


    可是她却分毫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深夜自己独处时才能稍有喘息。


    这日下午,秋宁又强撑着平静往皇后宫中请安去了。


    只是今日情形却与往日不同,皇后宫中十分热闹。


    秋宁到地方的时候,便看见郭贵妃站在坤宁宫正殿外头与皇后身边的刘司言争执,她身边竟是一个下人也没有,她自己也是略显狼狈。


    “你去回禀皇后,我不过是想见陛下一面,陛下也病了半个多月了,皇后竟不让我前去侍疾,我也是陛下亲封的贵妃,难道给陛下侍疾的资格也没有吗?”


    听到这样一番话,秋宁心中也是有些诧异,没想到郭贵妃竟然能忍到现在才来找皇后,若是她,三日见不到皇帝的面,就已经开始起疑了。


    “贵妃娘娘,好话我们娘娘已经说尽了,陛下现在谁都不见,等日后陛下身子好了,自有您见面的时候,您这会儿在这儿闹,也只能让底下人看笑话罢了。”


    刘司言平日里虽然也厌烦贵妃的做派,可是却从未如此无礼的和她说过话,此时突然这个态度,哪怕郭贵妃十分傲慢,也忍不住有些心慌。


    这几日的情况实在是有些不大对头,宫门封锁,宫中的守卫一日多过一日,氛围也变得有些肃杀。


    她想招几个儿子入宫说话也不行,她几乎像是被困在了自己的宫殿之中,每日除了吃和睡,其他什么动作都不被允许。


    她早就想要找皇后要个说法,可是传出去的话都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也是直到今天,才和几个宫女设计躲过了宫门口的守卫,独自跑到了坤宁宫。


    郭贵妃害怕的牙关都在打颤,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结果,可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只能咬牙挺直了摇杆,厉声道:“我要见皇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万没有一句话都不交代的道理。”


    “交代?我倒是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交代?”郭贵妃话音刚落,张皇后冰冷的声音便从内室中传了出来。


    珠帘轻掀,张皇后从内室走了出来。


    秋宁急忙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郭贵妃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却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并不行礼,只冷冷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我没别的要求,只想见皇上一面,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张皇后看着她却是冷笑出声:“难道我的话没有传到?皇上正在养病,任何人都不见,你要违抗圣旨吗?”


    郭贵妃握紧了颤抖的拳头,语气依旧冷硬:“即便是养病,也没有谁都不见的道理!皇后,你到底将皇上怎么了?”最后这句话竟是带上了一丝软弱和颤抖。


    “大胆!”皇后却不管郭贵妃的不安,怒声道:“你竟然口出如此悖逆之言,可见是失心疯了,来人,给我将郭贵妃押回去,日后未经允许,不许她出门!”


    底下人都是一惊,却也并不敢违背皇后的命令,都上前将郭贵妃钳制住,然后就要架出去。


    但是郭贵妃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一边挣扎一边眼睛猩红的看向张皇后:“你心虚了,你果然心虚了,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张皇后面无表情,一挥手,立刻有人堵住了郭贵妃的嘴:“贵妃疯魔,这几日份例减半,也给贵妃清清肠胃。”


    “是。”刘司言颤颤巍巍领命。


    而郭贵妃也终于被人堵着嘴架走了。


    等处理完这场闹剧,张皇后这才看向还在后面行礼的秋宁。


    “太子妃不必多礼,起身吧。”


    秋宁蹲的腿都麻了,终于能站起来了,她急忙在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跟着皇后进了正殿。


    皇后刚才霸气外露,此时进了内殿却看起来有些疲惫,姿态随意的坐在正座上揉自己的鼻梁。


    秋宁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娘娘莫要生气,郭贵妃也是糊涂了,日后等她知道了娘娘的苦心,也就明白娘娘今日的难处了。”


    皇后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日后?她可没有日后了。”


    这话里竟是带出了一丝森冷,直听得秋宁打了个哆嗦,皇后这是已经打定主意将郭贵妃殉葬了啊。


    而既然要殉葬郭贵妃,那其他人自然也是避免不了的,毕竟没有只殉一个人的道理。


    “娘娘,我想……”


    “好了!”张皇后突然开口打断了秋宁试探的话语,森冷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


    秋宁呼吸一滞,竟是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别操心大行皇帝后宫这些事儿了,这不是你应当管的。”


    这话含着警告,秋宁的心中越发沉重。


    “是,儿臣明白。”秋宁张了几次嘴,终于才吐出一句话。


    皇后却在此时笑了一下,有些不符合时宜,看的秋宁寒毛直竖。


    “今儿倒是有件喜事要和你说,太子快要回来了。”


    这事儿对于秋宁来说倒的确是个好事,她心里顿时松缓了些许,急忙追问:“殿下何时抵京呢?”


    “不是六月初二就是六月初三,快了,你也准备起来吧,到时候他一到京城,就会立即宣布大行皇帝的死讯。”


    那的确没几天时间了,秋宁立刻点头:“妾身明白。”


    说完又顿了顿,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又道:“不知太子这一路可还安稳?”


    说起这个,皇后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路过山东的时候遇上过一些贼子,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太子身边锦衣卫无数,那些宵小自然不是对手。”


    山东?难道是汉王,他还真是胆子大,而且他敢动手,难道是已经知道了京城的消息?是谁给他透露的?


    秋宁心中疑惑万千,但是皇后却并不准备给她解惑,只是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行了,无论如何,太子到底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回去准备吧。”


    秋宁此时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行了一礼退下了。


    等从坤宁宫出来,秋宁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皇后是打定主意要把郭贵妃给殉了,或许可以去找朱瞻基,上次找他就起了一定作用,或许他也不喜欢这个可怕的制度,至少其他人能救还是要救一救的,能少殉几个是几个吧。


    秋宁打定了主意,但是此时倒也并不着急这个,首先要紧的是准备好迎接归来的朱瞻基,以及皇帝大行的消息宣布之后应该做的事儿。


    因此秋宁便也一边思索自己该如何行事,一边往东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我的表达方式有误,改一下,我并没有要女主一定要救郭贵妃的意思啊,女主一直都是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啊,你们怎么会想这么多。


    第89章 情分


    秋宁回到东宫之后, 立刻就让自己信得过的人给缝制斩衰服,现在当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让尚服局准备这些东西了, 斩衰所用的料子也不难得,因此秋宁便也自家解决了。


    至于几个孩子,他们这几日也感受到了宫中氛围的不同寻常,到底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敏锐程度让秋宁都感到惊讶,这几日竟是各个都是老老实实的,连以往十分霸道调皮的钧哥儿,在秋宁和他说了几次不能去外面乱跑的话之后, 也开始听话了。


    就这么一直到了六月初三, 外头终于传来消息, 太子到达良乡了。


    这距离进入北京城也就是一步之遥了,因此宫里便也顺势宣布了皇帝的死讯。


    随着几声钟声落下, 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戚之中, 大家这几日心中绷紧的弦,也在此刻终于落了地。


    这其中最绝望最害怕的,自然就是大行皇帝的妃嫔们了, 尤其是那些没有生育过子嗣的妃嫔们, 更是吓得晕过去几个。


    之前太宗皇帝死后的殉葬情形还历历在目,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秋宁此时正跪在钦安殿里哭丧,而皇后则是在偏殿里和几个阁臣说话。


    没一会儿,皇后也过来了,她也穿着斩衰服,但是面上倒是不见多么的悲伤,只是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太子已经入城了, 估计一会儿就要过来。”她低声对秋宁道。


    秋宁手上动作顿了顿,终于也点了点头:“太子回京,妾身这心里便也安定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却是勾了勾唇:“你这几日表现也很不错,我会和太子说的。”


    秋宁连道不敢,她心里也是有些嘀咕,对于皇后突然的亲切心怀不安,但是想着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便也压下了不安,继续老老实实的跪灵哭丧。


    半个时辰之后,朱瞻基终于到了。


    他是一路走进来的,发冠和衣饰早就卸下了,现在是披散着头发,身着孝服,一进门就跪倒在张皇后身前,哭着道:“孩儿不孝,让母后操心了。”


    张皇后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两母子一时间竟是抱头痛哭,不过秋宁察觉到,张皇后看到自己儿子这个态度,也是小小的松了口气,毕竟之前让他的兄弟监国的事儿,可是张皇后提出来的。


    现在眼看着儿子仿佛没有在意,她自然轻松。


    等母子俩哭完,朱瞻基这才去了朱高炽灵前哭,他这回哭的情绪十分饱满,几乎要背过气去,最后几次三番被大臣们劝阻,这才勉强止住。


    然后便是几个亲王宗室一一上前来给朱瞻基行礼,朱瞻基对这些人可以说是十分亲切,甚至还十分客气的感激了两个弟弟在这段时间监国的辛劳,让两个弟弟也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之后的事情便是按照流程在发展了,宫里筹备起了丧事,宫里这些人也每天按时按点的哭丧守灵。


    不过还有件事也在暗中筹备,那便是朱瞻基登基的事宜,一方面他要尽量快的登基,一方面也不能太过简陋,因此这会儿宫里也是忙的人仰马翻。


    秋宁这个太子妃也是不得安宁,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后,日后被册封的衣冠也需要量体裁衣,她的宫室也要搬到坤宁宫去,还有几个孩子要照顾。


    秋宁每日跪完灵,还得应付尚服局的女官,以及安排后宫的搬家事宜。


    一直到六月十二日,朱瞻基终于登基称帝,张皇后被尊为皇太后,秋宁也被册封为皇后,册封里定在七月初八。


    这个登基的速度可以说在几个皇帝中算是很快的了,过程也比朱高炽时简便了许多,这其中当然也有提防汉王的意思的,不过其中的主要流程还是都走了的,这也是为了保证合法性。


    登基当天,听人说场面还是很宏大的,但是秋宁一直待在坤宁宫,倒是没看到什么,最后等到前面的仪式结束了,朱瞻基要到后宫来拜见张太后了,秋宁这才也去了仁寿宫,到时候帝后一同给皇太后行大礼。


    秋宁是先到的,进去仁寿宫的时候,张皇后正坐在自己的正位上看一本册子,见到秋宁来了,她对秋宁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吧,皇帝只怕还得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


    秋宁脚步微顿,但是很快还是走上前去,坐到了左边上首的位置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张皇后指了指手中的册子。


    秋宁心里有一个不安的猜测,但是还是忍住了,轻轻摇了摇头:“儿臣不知。”


    张皇后轻笑一声:“这是殉葬的名单。”


    想着太宗皇帝死后殉葬的十三个嫔妃和三十几个宫女,秋宁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面上还是得勉强维持住表情,垂眸道:“原来如此,让母后操心了。”


    张皇后却是冷笑一声:“只怕你心里正骂我冷酷吧?”


    秋宁连忙起身行礼:“母后明鉴,儿臣着实不敢。”


    张皇后却是摇了摇头:“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场面话,起来坐吧。”


    秋宁这才起身,又坐回了位置上。


    “太宗皇帝去世,后宫殉了十三个人,但是大行皇帝却是个仁厚宽德之人,因此这本册子上,我只写了五个名字。”


    她说完这话,有些意味深长的看向秋宁。


    秋宁下意识抿了抿唇,心里竟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松了口气,五个人,这可比上次少多了,然后又是暗自唾骂自己,难道真被这个世界pua了不成,五个人也是人啊!


    “大行皇帝宽厚,娘娘仁慈,也是后宫嫔妃之幸。”秋宁急忙一个马屁送上。


    张皇后却并不领情,依旧冷冷道:“我告诉你这话,也不是想听你这些马屁,只是告诉你,这五个人,我甚至还以再减一两个,但是郭氏是必定要在这个名单上的,你若是敢因为滥发善心在皇帝面前说什么,那名单上的人,只怕就不止五个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张太后其实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影响力是有些惊讶的,上次太宗皇帝去世后殉葬的事儿,她竟然说动了朱瞻基,主动在朱高炽面前求情,最后将殉葬之人减少了。


    但是现在她可不许她再来坏自己的事儿,郭氏虽然有三个儿子,不符合殉葬的规矩,可是她已经恶心了自己这么多年,如今自己终于当上了太后,那就决不允许她再在自己面前晃荡!


    想到这儿,张太后眼神顿时生出冷意,若是胡氏还敢碍事,那自己也不会对她手软!


    而秋宁听到这样一番话,这才知道了张太后这般做派的理由,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她竟然这般看得起自己,这般高看自己对朱瞻基的影响力,这实在是有些惊讶。


    但是秋宁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这种时候,和太后搞坏了关系是十分划不来的事情,而且郭氏她自认只怕也是救不下来的,能多救几个其他人就多救几个其他人吧。


    “母后言重了,大行皇帝殉葬之事,自然由母后做主,母后和大行皇帝都是宽厚仁德之人,想来自有主张,儿臣自然不敢妄言。”


    秋宁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到底默认了两人的交换筹码。


    看着她这般,张太后也是松了口气,她其实也不愿意和儿媳妇闹僵,尤其是这个儿媳妇还诞下了板上钉钉的嫡长子。


    “好了,你如今既然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上次的教训也是没白受,这次就选三人殉葬吧,大行皇帝到底是宽厚之人,生前也是不喜浮华作风的。”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其实朱高炽原本后宫也就一个皇后九个妃嫔,选三个那也是三分之一都给殉了,但是好歹还是比朱棣的十三个少很多了。


    “娘娘宽厚,儿臣也代后宫上下谢过娘娘仁慈。”秋宁急忙马屁送上。


    张太后笑着抬手免礼:“行了,不说这些了,待会儿皇帝过来了,有你行礼的时候。”


    没一会儿,皇帝果然过来了,她们夫妻二人也是正式给张太后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穿着正式的朝服,行这样的大礼还是很吃力的,等行完礼,秋宁觉得自己额头都冒汗了。


    朱瞻基今日可比她要累的多,但是此时却依旧神采奕奕的,可见权力对一个人的加持,甚至让他能忘记□□上的疲惫。


    之后这母子二人便坐下聊起了天,秋宁也做到一旁陪着,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张太后这才打发他们二人离开。


    两人离开仁寿宫,原本是要坐上各自的仪仗回各自的宫殿,但是朱瞻基却突然提出来要和秋宁走一走。


    秋宁实在是没这个体力了,却又不敢拒绝,只能不情不愿的应下。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顺着仁寿宫外的甬道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朱瞻基这才开了口:“这几日没去看你,你可还好?”


    秋宁点了点头:“陛下朝政忙碌,自然不该为这点小事操心,妾身一切都好。”


    朱瞻基突然望向秋宁,眼中的神色秋宁有些分辨不来。


    “过几日,其他妃妾的册封也会下来了,孙氏封为贤妃,刘氏封为淑妃,何氏封为惠妃,你看可还有什么增减的吗?”


    孙氏诞下一女,即便朱瞻基对她现在已经没啥感情了,封为贤妃倒也不算错,刘氏是太子妃为他挑选的,因此封为淑妃也恰当,至于何氏,她虽然是女官出身,但是家世可不差,还在秋宁跟前侍奉过,封为惠妃或许也是给秋宁一点面子。


    秋宁听完后也挑不出错来,点了点头,但是还是问了一句:“赵氏和吴氏也侍奉了您许久,是不是也该给个名分?”


    一提起这两个名字,朱瞻基便忍不住蹙起了眉,这二人都是宫女出身,他心里是有些看不上的,但是到底还是没有驳秋宁的面子,淡淡道:“那就封为嫔吧,到底出身寒微。”


    秋宁心说您还嫌弃上人家的出身了,明朝的宫妃也是从普通人家选上来的啊,和宫女出身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了,她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点点头:“陛下考虑的是。”


    说完了后宫的事儿,朱瞻基这才要说起正题,他先咳嗽了两声,然后这才道:“钧哥儿如今也有两岁了,按礼制也该册封太子了,但是一方面朝中事忙,另一方面我也有心给他将册封礼办的更郑重一些,因此可能要等到年底了。”


    听到这话,秋宁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立刻笑着道:“这事儿不急,还是朝中大事为重。”


    朱瞻基刚登基,肯定是一脑门帐,还要顾着防备几个叔叔,目前来说肯定是没时间操心册封太子的典礼,年底就年底,反正办了就成。


    见着胡氏如此善解人意,朱瞻基也十分满意,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你放心,该给钧儿的,我一点都少不了他。”


    秋宁当然相信这一点了,毕竟他现在二十七八的人了,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给他又能给谁呢?


    **


    两人聊完事儿之后秋宁就回了坤宁宫,王掌言也是听到朱瞻基那番话的,因此不免和秋宁也提起了。


    “咱们哥儿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娘娘可要操心提前给哥儿教好册封礼的礼仪才是。”王掌言笑的见牙不见眼,自家主子好她这个做奴才的肯定也好。


    秋宁有些无语的摆手:“陛下说了要到年底才成,现在学还是有些早了,更何况到了时候,想来陛下也会操心的,咱们就不必多想了。”


    “您说的也是。”王掌言倒也不坚持,毕竟礼数都是小道,到手的太子之位才是最要紧的。


    秋宁这边欢欢喜喜,但是孙氏那边却十分忧虑,皇后名分已定,那自己呢?


    她好歹也是太宗皇帝亲自册封的太孙嫔,如今太孙成了皇帝,那她一个贵妃之位总是跑不掉的,可是及至如今,皇帝对她却没有只言片语,因而这会儿她也有些七上八下了。


    皇帝之前就有些厌恶她,现在会不会一气之下不给她位份呢?


    黄女史及时否定了她的这个猜想:“就算陛下不看娘娘的情面,那也要看小公主的情面啊,您是公主之母,若是真不给位份,小公主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呢?”


    孙氏一听这话,心中忧虑顿时去了一半,是啊,自己还有这个女儿呢。


    但是高兴着高兴着又觉得有些悲哀,想当年她和太孙是如何恩爱如何亲密,及至如今却要靠女儿来维持体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无常啊!


    孙氏的笑容都带上了一丝苦涩,可是却也无法反驳什么。


    **


    很快的,朱瞻基对于几个后宫女人的册封都下来了,孙氏见只是一个贤妃位,并不是自己期待的贵妃,心里便顿时有些不痛快。


    有心想要发泄,却也知道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最后只能咽下这口气,假装欢喜的接下了圣旨。


    而这道旨意对后宫其他的女人来说,便是纯粹的喜事了,刘氏和何氏倒也罢了,毕竟也有些跟脚,提前也能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但是赵氏和吴氏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能有这一天,


    在东宫的时候,陛下其实就没把她们当成一回事,现在到了后宫,那就更不可能把她们放在心上了,现在竟然有了嫔位,日后的生活条件也能改善许多,因此她们对这道旨意可以说是感激涕零。


    不过吴氏到底比赵氏聪明一些,她肯快就意识到,这肯定不是皇帝终于想起她们了,毕竟尚服局那边给她和赵氏的朝服都没提前准备,可见她们两人应该是后来加上的。


    至于是谁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那猜都不必猜,肯定是皇后了。


    吴氏心中感激的同时,也有意投效皇后,因此在第二天便去了坤宁宫拜见。


    秋宁听闻吴氏前来,也是有些惊讶,毕竟虽然吴氏是自己之前从前院提拔上来的,但是二人在这几年中也并无多少交集,吴氏这个人谨慎小心到几乎有些偏执的地步, 若是无事几乎从不会出自己的院门。


    秋宁虽然有心拉拢她,却也没找到什么时机,后来秋宁自己诞下朱祁钧,便也失去了拉拢吴氏的动力,因此两人这么几年相处下来,竟是连单独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是屈指可数。


    现在她突然上门拜见,秋宁也只能想到她是因为被册封为嫔的事情,除了这个,两人之间也无甚交集了。


    “让吴嫔进来说话吧。”


    吴嫔能想到她被册封是自己出了力,可见也是个有脑子的人,自己见一见倒是无妨。


    吴嫔很快便进来了,依旧是以往那般小心畏缩的模样,但是在礼数上却很周全,恭敬的给秋宁行了一礼。


    秋宁笑着抬手:“好了,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吴嫔这才小心在自己以往的位置坐下,然后便是细声细气的谢过秋宁的提拔,并且也表达了自己对秋宁的忠心。


    秋宁心中不免感叹,这人还真是个有脑子的聪明人,在东宫的时候,朱瞻基后宅也就小猫三两只,她便是不出头老实过日子,生活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是入了后宫可就不一样了,作为皇帝日后肯定会选秀,那时便是一大批的女人进来了,到时候她这样一个地位低又不受宠的人,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忘到脑后,到时候是什么日子可就说不准了。


    而她此时抓紧这个空挡来向秋宁投诚,便是在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秋宁能琢磨透吴氏的打算,心里倒也并不讨厌她的这番算计,毕竟这世上只要是个人,就肯定要为自己打算,这算不上什么错。


    但是现在秋宁已经有了钧哥儿,她也没必要再去笼络扶持她,因此她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只道:“你侍奉皇上许多年,如今这个位份也是你应得的,日后咱们为一宫姐妹,我总会顾念着你们的,你放心便是。”


    她虽然不会特意去照顾谁,扶持谁,但是却也不会任由宫内互相倾轧的事情发生,这番话也是安吴氏的心。


    吴氏虽然失落于皇后没有接受她的投效,但是她也能理解皇后的决定,毕竟自己无宠也无什么特别的才智,皇后现在有子有女,何必对她另眼相看呢?


    这般想着,吴氏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她立刻起身给秋宁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仁慈,妾身感激不尽。”


    秋宁见她依旧这般谦恭,心里倒也不免对她高看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刚入住后宫,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要老实和我说啊……”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一会儿,吴氏这才告辞离开。


    看着吴氏离开的背影,王掌言忍不住道:“娘娘何必拒绝她的投效呢,吴嫔虽然无宠,但是若是笼络住了,日后或许也有用到她的时候。”


    秋宁却只是淡淡一笑:“这后宫上下都是姐妹,我作为皇后要是都开始拉帮结派,这后宫的风气可就彻底歪了。”


    秋宁之前在朱瞻基面前立的人设就是拥有大爱的仁慈之人,要是现在一入宫倒是开始拉帮结派,这对自己的人设不利啊,更何况,她是知道历史的,后宫这些人,目前为止对她有威胁的根本没几个。


    孙氏或许还有一点威胁,但是她现在已经失宠了,还想再生下堡宗,只怕是千难万难,因此自己倒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了。


    听着秋宁这番话,王掌言倒也觉得有理,因此点了点头便也没再多言了。


    **


    这日下午,守完灵之后,朱瞻基去陪张太后用晚膳了,因此秋宁便也没有等他,自己传了饭和一对儿女一起用了。


    结果刚才吃了一半,外头突然通传,皇上来了。


    秋宁这下可算是惊着了,怎么和太后吃了一半饭就跑来坤宁宫了,这可不像是朱瞻基的做派,身为孝子的他,怎么能这么不给太后面子呢?


    但是秋宁也来不及多想,急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要出去迎人。


    结果刚走到门口,朱瞻基已经进来了。


    他的面色十分难看,不过在看到屋里的儿子女儿时,他到底还是压下了面上的怒容,先是垂问了儿子女儿几句衣食住行,便匆匆将儿女打发了。


    俩孩子也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对之处,竟也都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的跟着乳母嬷嬷走了。


    秋宁这会儿也有些七上八下,不敢多言,只服侍着朱瞻基更衣,又让人将菜撤下去,重新给这位祖宗传饭。


    在这个过程中,朱瞻基一直保持沉默,一直等重新传来的饭都上了桌,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了出去,他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母后竟然要让郭贵妃殉葬!”


    秋宁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张太后这动作也够快的,上午刚和自己说了,下午就和儿子说了。


    第90章 孝顺


    秋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便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先给朱瞻基斟了一碗茶。


    朱瞻基端起茶碗就是一口闷, 可见他此时的愤怒程度。


    而秋宁这会儿也整理好情绪了,她是能猜出为何朱瞻基如此生气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的母后竟然会如此狠毒,毕竟在大多数男人眼中,女人可能就是个工具或者符号,当有一天这个女人打破这个符号意象时,他肯定会感到愤怒和不满。


    还有另一方面,就是张太后的确是给朱瞻基出了一个难题。


    大明虽然有殉葬制度, 但是这个制度也是有规则的, 那就是只殉没有生养过儿女的妃嫔, 否则亲哥哥把弟弟妹妹们的亲娘殉了,这怎么想怎么残酷。


    郭氏有三个儿子, 出身还是顶级勋贵, 怎么想殉葬也轮不到她身上,现在打破这个规矩,不仅不利于朱瞻基本人的仁孝形象, 也会让人对宫廷内帷之事议论纷纷, 不利于整个皇室的形象。


    秋宁能猜出这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幸好朱瞻基喝完茶之后自己先开口了:“郭氏为先帝诞下三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殉葬,我真不知,为何母后这般恨她。”


    秋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她这个做儿媳的都碰上好几次郭贵妃挑衅张太后的事儿,她不信朱瞻基这个做儿子的没听说过。


    无非还是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或者觉得这些事儿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刀没割到自己身上就不觉得疼。


    “郭贵妃平日里对待母后便不十分恭敬,想来母后心中也是有怨气的。”秋宁低声道。


    朱瞻基听到这话,竟是一脸惊讶的看向秋宁:“难道你也认同母后的做法吗?”


    秋宁急忙摇头,这可不能答应,一方面违反了自己的人设,一方面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和朱瞻基唱反调。


    “陛下是知道妾身的想法的,妾身自来不喜殉葬之事,郭贵妃虽然也有错,却也罪不至死,妾身只是说母后这样恨郭贵妃也是有迹可循的。”


    听了秋宁这话,朱瞻基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个仁善之人。”


    说完又顿了顿:“母后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这事儿不合规矩,几个弟弟又还年幼,如此残酷的殉了郭贵妃,我实在不忍心。”


    秋宁一时间也沉默了,这件事儿说到底还是要看张太后的决心,要是她咬死了不后退,那她也好,朱瞻基也好,都是拦不住的,一个孝字,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重了。


    **


    这一晚朱瞻基歇在了坤宁宫,第二天早起,秋宁先是送走了朱瞻基,然后便立刻收拾一番往仁寿宫请罪去了。


    皇帝给太后甩了脸子,最后却是她这个当皇后的要来受夹板气,秋宁心里也不爽的很,可是却也无能为力。


    等秋宁到仁寿宫的时候,里头仿佛来了许多人,站在门口都能听到说话声,等进去了秋宁这才发现,原来是太后宫里请了太医,而且还不止请了一位。


    秋宁一看这个场景,立时便有些头皮发麻,这两母子斗法,自己不会成了炮灰吧。


    秋宁也不敢多想,赶紧跟着仁寿宫宫女去了内殿,一进去,她便看见太后半躺在榻上,头上还敷着帕子,面色十分难看。


    秋宁两三步走上前去,一脸关切:“母后,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凤体违和?”


    张太后苍白着脸淡淡道:“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病了也是活该,倒是不敢劳动你们。”


    秋宁一听这话就觉得无语,急忙行礼请罪:“母后,您这话儿臣万不敢当,儿臣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母后责罚。”


    看见秋宁战战兢兢的样子,张太后心里这才觉得痛快了几分,不过想着自己的目的,她对待秋宁的语气还是温和了几分:“行了,你起来吧,这事儿倒也怪不到你。”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太后应该还是没想把对皇帝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她缓缓起身,接过身旁女官手里捧着的茶水,给太后奉上。


    太后这回再没有为难秋宁,接过茶碗浅浅酌了一口。


    “皇帝昨晚可和你说什么了?”她语气冰冷。


    秋宁自然不敢在这事儿上隐瞒,因此便把昨晚皇帝的意思美化了一下和太后都说了。


    没想到太后听完却是冷笑一声:“他如今倒是宽容大度慈悲为怀,却不知道他的安稳都是我在背后受气,你说生儿子有什么用,等他大了,竟然还要这般气你!”


    说着她就想摔茶碗,到底还是一旁的刘司言给拦住了:“娘娘,不可啊,动怒伤身,想来皇上也是孝顺您的,只是生怕您因为此事坏了名声。”


    这番劝导说不上错,甚至还很为太后着想,但是张太后却并不领情,继续道:“我既然敢做,那就敢承担,用不着他想东想西。”


    秋宁这下算是彻底看到太后的决心了,这是不把郭氏弄死不算完了,她嫁入东宫的时间还是有些太晚了,不知道这二人到底是结下了多大的仇怨。


    但是太后到底是个理智的人,很快又平复了怒气,转过头看向秋宁:“你若想劝我,那也免了,你去回禀皇帝,若是他不想我早死,趁早应了我的请求。”


    说完竟就要端茶送客。


    秋宁到底不敢和她对着干,只能窝窝囊囊的退下了,心下却是叫苦不迭,你们母子斗法,倒是叫我劳心劳力。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秋宁的动作还是很迅速的,当即就往乾清宫去了,太后这边太医都请来了,场面还闹了这么大,若是自己有个什么耽搁,损伤了太后凤体,那可都是她的错处了。


    秋宁到乾清宫的时候,朱瞻基正忙着,她也不能去打扰人家的正事,因此只能焦急的在厢房等着。


    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这才有人传话,皇帝召见。


    秋宁急忙赶了过去,进去的时候朱瞻基正在看奏本,见她进来,这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淡淡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秋宁也看不出他到底知不知道仁寿宫里的事儿,但是人家现在看起来好像不知道,那自己就得把戏演下去,因此她立时眼圈一红,把太后如今的情况说了一遍。


    “太后娘娘说,她这是心病,若是心病不除,只怕饭也吃不下,药也无用。”


    这暗示的已经够明确了,要是朱瞻基不答应,她就要绝食了。


    真是个狠人啊,能这么威胁自己的儿子,她是真不怕母子离心啊。


    朱瞻基听了这话之后,面色立刻就黑了:“胡闹!”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秋宁吓了一跳,急忙行礼请求他息怒。


    屋里其他伺候的人,也是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朱瞻基气的在屋里打转。


    “母后怎么能这样逼我,竟是规矩体统都不顾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人家怎么想朕,又怎么想她?难道她不知道吗?”


    秋宁可不敢回答这问话,嘴闭的死紧,假装自己不存在。


    朱瞻基也没指望谁能回答,只是气的脸色涨红,心里一个劲埋怨母后不能体谅自己的处境。


    但是朱瞻基到底也是个在政治场里打了无数滚的成年人了,一时的气愤,很快又硬生生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看向还半蹲在地上的秋宁,一甩袖子:“你起来吧。”


    秋宁这才起身,却也暂时不敢有动作,她蹲太久了,生怕自己腿一软殿前失仪。


    而朱瞻基则很是松弛的仰倒在自己椅子上,气哼哼的盯着藻井发呆。


    秋宁可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的按摩自己的腿部肌肉,希望能尽早恢复正常。


    安静了许久,朱瞻基终于叹了口气:“我去看看母后,你和我一起去。”


    秋宁心里叫苦不迭,她是真不愿意掺和啊,但是却也不得不应下:“是。”


    帝后两人就这么携手从乾清宫里走了出来,秋宁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而朱瞻基则是全程黑着脸。


    幸好周围伺候的这些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们的表情,否则还不知道被人怎么传呢。


    两人坐着各自的轿辇,一前一后往仁寿宫去了。


    到的时候,仁寿宫里的情形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太医们都被赶到了殿外,几个太医还在苦苦恳求女官,让自己为太后号脉。


    而那个女官只是冷着个脸,也不说话。


    不过当她看到秋宁和皇帝来了,面色立刻就变了,一边通传一边行了大礼。


    朱瞻基从轿辇上下来,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直接就进了内殿。


    秋宁小步快走的跟在他后面,倒是记着给这些人都免了礼。


    不过也是因此她慢了朱瞻基一步,等进到里间的时候,这母子二人已经冷着脸说上话了。


    “母后,您何必如此逼迫我?”朱瞻基这话说的很僵硬。


    张太后却惨白着脸冷笑:“当年郭氏为难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见为我出头,如今我要教训她,你倒是为她拦着?”


    朱瞻基被这话说的面皮涨红:“母后,郭氏跋扈不敬,您如今要怎么罚她都是应该的,但是她也罪不至死啊,若是真的殉了她,外头又会怎么传您和朕呢?”


    “我都半只脚迈进棺材板的人了,我还在乎旁人怎么说我吗?倒是你,是想为了你的名声,让我继续忍气吞声吗?”


    朱瞻基实在是说不过张太后,而且她的这些话,朱瞻基也是实在不敢承受,他自认是个孝顺的人,可是若是这件事对自己的母亲伤害这样大,他心里也是有些不好受的。


    “母后,除了殉葬,再没有能让您解气的处理方法吗?”朱瞻基说了这句话,原本的气势便已经弱了下去。


    张太后多精明的人啊,自然立刻乘胜追击:“没有!”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是我的儿子,你之前的人生中,我处处都为你考虑,如今你成才了,难道也不能为了我考虑一回吗?”张太后定定望着朱瞻基,语气恳切,秋宁看她此时表情,甚至觉得她都要流下泪来。


    这话算是彻底戳到朱瞻基的软肋上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既然如此,那便依照母后的心意吧,孩儿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让母后顺心顺意。”


    终于听到儿子这句话,张太后激动的一把抓住了朱瞻基的手:“好孩子,母后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


    朱瞻基任由母亲抓着自己的手,面上却满是苦笑。


    **


    这一场大戏结束之后,秋宁陪着朱瞻基从仁寿宫出来,朱瞻基先上了自己的轿辇,秋宁站在一旁恭送他。


    “皇后,你说要怎么孝顺亲长才算是孝子呢?是无论亲长有什么要求都满足,不管这个要求到底合不合理吗?”朱瞻基语气低沉,仿佛十分气馁。


    秋宁一下子被这话尬住了,沉默良久才终于道:“圣人说小杖受,大杖走,既然圣人这般说,想来也是有道理的吧。”


    小杖受大杖走的核心议题便是不要让尊亲陷入不义的境地。


    朱瞻基自然也听出了秋宁的言外之意,最后却也只能苦笑一声:“是啊,圣人之言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这世上想要事事都谨遵圣人之言还是太难了。”


    他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仪仗便也缓缓朝着乾清宫去了。


    秋宁站在原地,看着朱瞻基的仪仗远走,直到看不到背影,这才上了自己的轿辇。


    刚刚她的那番话,虽然与朱瞻基的处理方法相违背,但是其实她还是琢磨着朱瞻基的心理说出来的,毕竟他自己也不认同这个处理方法,只是他也没啥办法罢了。


    王掌言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这样说陛下会不会不高兴啊?”


    秋宁却只是笑了笑:“陛下心胸宽阔,又怎么会因为这一句话就生气呢?”


    王掌言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在她看来,皇后还是要更了解皇帝的心思的。


    殉葬的人定下了,而给殉葬之人的封号名誉也都一一安排上了。


    郭贵妃一开始还想着张太后无非就是折腾折腾自己,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殉葬,等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一会儿哭着说这不合规矩,一会儿又闹着要见儿子,到最后看的确毫无回转余地,她便开始在自己宫中大骂张太后。


    她是贵女出身,可是此时却已经把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脏字都拿出来骂人了。


    伺候她的人都不敢听,各个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只可惜她再怎么歇斯底里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最后一条白绫,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秋宁等再一次看到郭贵妃的时候,她已经被装裹好,放入棺椁中了。


    秋宁根本不敢多看,只低着头假装哭灵。


    倒是张太后,哪怕苍白着一张脸,依旧兴致勃勃的绕着她的棺椁看了一圈。


    秋宁心里都忍不住发寒,这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恨啊,自己对这二人之间的仇怨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七月初二朱瞻基给大行皇帝上了尊谥,是为仁宗昭皇帝。


    等到七月初八,秋宁的皇后册封仪式也终于到了,这一日她也是忙得够呛,穿着厚重的朝服,又是迎旨又是接旨,又是给皇帝行八拜谢恩之礼,最后还得和皇帝一起去奉先殿谒告祖先,又去朝见太后,最后还要受内外命妇朝贺。


    来来回回折腾了个遍,等最后结束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脱了层皮。


    赶紧让宫女给她换上了轻薄的衣裳,大夏天搞什么册封礼,这就是纯折磨人。


    她是真不理解,当初朱瞻基的登基仪式可比这个还要复杂,他是怎么能结束后还神采奕奕的。


    这种高能量人群她真是比不了啊。


    不过弄完册封仪式之后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她现在这个皇后是完全名正言顺了,日后行事底气也足了不少。


    **


    这天晚上,朱瞻基自然来了坤宁宫歇息,他来的时候秋宁正在屋里看书,他竟也没让人通传打扰,而是自己直接来了秋宁书房。


    因此秋宁一看他进来,也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就要起身行礼。


    朱瞻基却两三步走上前来,握住了秋宁的手:“不必多礼,安坐便是。”


    秋宁一时间觉得有些怪怪的,他怎么突然待自己这般亲切了。


    但是朱瞻基却没有察觉秋宁的心理变化,反而很是主动的看向了秋宁看的书。


    “你在看《画鉴》?宫中事务忙碌,你倒也有如此风雅之心。”朱瞻基是没想到秋宁学画竟也不是完全讨好自己,私底下也很用心。


    秋宁听了也是一笑:“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罢了,让陛下见笑了。”


    她说不上来十分喜爱书画,但是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学一门技法总也好打发时间,而且还能陶冶情操,让自己静下来。


    秋宁说的谦逊,朱瞻基心里却是越发满意,竟是笑着和秋宁谈论起了《画鉴》。


    秋宁自然不会退缩,有自己的看法就说,有疑惑就问,很是一副认真做学问的姿态。


    两人畅聊许久,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这才各自洗漱歇下。


    而等躺到了床上,朱瞻基这才想起了正事,他低声道:“仁宗皇帝的出葬定在了九月初,时间紧,你要早做准备。”


    秋宁听完都愣住了,朱高炽登基时间短,陵墓都是在七月份才开始建造的,竟然九月就要出葬,这能来得及吗?


    但是她也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妾身明白了。”


    **


    第二日早起,秋宁一睁眼就发现,朱瞻基已经走了,自己竟然睡到了自然醒。


    她一下子就有些心慌,急忙将宫女传了进来:“怎么今日陛下离开你们没有叫醒我?”


    绿筠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娘,这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您昨日实在太累了,今儿要好好休息才是。”


    秋宁听了这话十分诧异,这是朱瞻基能说出来的话吗?自己之前有时候也很忙呢,怎么不见他发现?


    这些疑惑不过在秋宁心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管他怎么想的,秋宁现在都不是很关心了。


    **


    九月初六,便是仁宗皇帝梓宫发引之日,朱瞻基十分给力,竟是亲自率领诸王大臣护送灵柩去了献陵。


    钧哥儿自然也去了,不过还是和上次一样,身边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随时等他走不动路了抱着。


    不过这回钧哥儿年纪更大一些,体力也稍微好了一些,等回来的时候,竟没有睡着,反而是被朱瞻基牵着手领回来的。


    钧哥儿看着十分兴奋,一回来就和秋宁说起了今日的情形。


    朱瞻基也在旁边夸赞:“钧哥儿今日表现的很好,许多大臣也在我这儿夸赞钧哥儿呢。”


    秋宁知道这些夸赞多半都是马屁,但是也不妨碍她高兴啊,因而面色也柔和了许多,温柔的摸了摸钧哥儿的脑袋:“咱们钧哥儿能如此孝顺,想来你皇祖父知道了也十分高兴。”


    一说起这个,钧哥儿还有些小难过,因为他和朱高炽还是有点感情的,朱高炽就这么一个孙子,因此对钧哥儿十分疼爱,这回他去了,钧哥儿也是哭的很厉害。


    “我以后长大了每天都去看皇爷爷。”钧哥儿脸上挂着泪,奶声奶气道。


    朱瞻基听着这话也只觉得心尖发软,想着平日里父皇对他的宠溺和疼爱,眼圈一时间也红了,俯下身抱起了钧哥儿:“好,等我们钧哥儿长大了,父皇和你一起去。”


    钧哥儿一听这话倒是高兴了,一把抱住了朱瞻基的脖子:“父皇可要说话算数啊!”


    朱瞻基笑着点了点头。


    **


    仁宗皇帝的葬礼结束之后,整个后宫便也安静了下来,秋宁竟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但是很快又有不安生的事儿要发生了,不过这件事的发生秋宁还是十分欢迎的,那便是皇帝终于下旨册封太子了。


    朱祁钧,在他两周岁这年,正式成为大明朝的太子。


    秋宁以为自己接到这个消息会很激动,会松一口气。


    但是其实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


    她甚至于还没有坤宁宫里的宫女激动,旁人都以为她有什么大将之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实际上,有些东西,你盼望的太久,太用力了,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你虽然高兴,却也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无法再去产生更强烈的感情。


    可是终究,她还是盼到了这个最要紧的东西,从此以后,她在后宫的地位,也终于可以说上一句稳如泰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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