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灏将煮好的珍珠轻轻倒进容器,拿起一叠传单,朝辛弦递了个眼神,便推门走了出去。
辛弦收回目光,转向路佳柠,继续刚才的话题:“争吵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路佳柠蹙着眉头,努力回忆:“应该是楼下……但我说不清是一楼还是二楼。”
“能听出他们在吵什么吗?”
“好像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说有人写了举报信,担心事情被查出来;另一个就嚷着要把证据都处理掉。”路佳柠顿了顿:“后来我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去了洗手间,后面的话……就没听清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在洗手间的时候,还听见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应该就是从福利院开出去的。”
如果这场争吵发生在着火之前,很有可能就是导致那场大火的原因。
辛弦没有多言,默默记下一切,认真地看着路佳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路佳柠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些重担:“其实是我应该谢谢你。这些年,这件事一直憋在我心里……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的养父母。今天说出来,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辛弦,眼里浮起一丝暖意:“其实你刚进店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还记得……我刚到福利院那天, 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孩子。”
辛弦微微一愣:“是吗?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是福利院的大侦探 ,让我以后如果丢了东西,就来找你。”
没料到儿时的自己竟如此中二,辛弦忍不住笑出声来。路佳柠见她笑了,嘴角也轻轻舒展开——这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话说开了, 先前那份生疏与局促也悄然消融。
路佳柠主动跟辛弦聊起近况:这家小店的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勉强能维持。养父母待她很好,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多攒点钱,让他们过得好一些。
辛弦又试探性问了几句当年福利院的事,见她神色间只有茫然,心里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裴灏探进半个身子,笑着问道:“二位聊得差不多了吗?外面已经有客人等着了。”
辛弦抬头看去,才发现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年轻人,正叽叽喳喳说笑着,手里都拿着刚才放在店里的传单。
路佳柠赶忙起身迎接:“快请进!”
一群人说笑着鱼贯而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原本冷清的小店顿时热闹起来。
辛弦凑近裴灏,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人?”
裴灏面不改色:“当然是靠我的美貌与口才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莫名叫人无法反驳。
趁路佳柠忙着招呼客人,辛弦悄悄付了两杯奶茶的钱,拉着裴灏离开了店里。
回程车上,裴灏握着方向盘,侧目看了辛弦一眼:“辛小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是吗?”
“我认识你这么久,很少见你这样笑。”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可以多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些天经历了太多——福利院的旧事、小驰的突然出现、乔苓的离世……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说不沉闷是假的。
但今天见到路佳柠,知道当年的孩子里仍有人过着平凡却安稳的生活,她内心某处,还是感受到些许安慰。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挺不错的,每天只管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用多想。”裴灏望着前方车流:“但今天跟着你跑了一天,忽然觉得……你过的日子,好像更有意思。”
“等你真的过上了,就不会觉得有意思了。”辛弦望向窗外,语气淡淡:“就像对你来说,在路边小店喝杯奶茶,只是高级法餐吃腻了换换口味。可对我而言,那就是生活本身。”
裴灏没再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辛弦也有些累了,轻轻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忽然想起最近忙于查案,已经好些天没查看过系统任务面板,便默念唤出了界面。
爱慕值又积累了不少。
停职期间没有证件,实在不太方便,不如趁现在空闲多抽几张卡片备着吧。
她点击“抽取卡片”。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情比金坚】
【描述:散发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使对方对你产生坚定不移的信任】
【注意事项:仅对单一对象生效,持续时间十分钟。使用对象的具体行为不可控】
【备注:对你的感情比天高、比地厚、比金坚】
“行为不可控”——这和之前抽到的【美颜滤镜】有些相似。卡片虽能影响使用对象,但最终行动仍取决于对方自身的意志,无法完全操控。
不过从描述来看,这张卡在特定场合应当能派上用场。
趁着手气还行,辛弦决定再抽一张。
【恭喜获得道具:美貌放大镜】
【描述:让你外貌中最动人的特质,在对方眼中无限放大】
【注意事项:仅对单一对象生效,持续时间十分钟】
【备注:你在我眼中是最美~】
辛弦:“……”
这系统果然不经夸,一夸就掉链子,尽出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系统一次机会。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听声筒】
【描述:使用后能听到对方内心的声音】
【注意事项:有效时长10分钟】
【备注:想对你多一点了解】
这张卡之前也曾经抽到过,可惜还没来得及用,就被突然出现的裴冕打断,白白浪费了。这次一定要看准时机,留到真正关键的时刻。
抽了三张卡,其中两张还算实用。辛弦见好就收,将卡片一一收进道具栏。 -
翌日,天色阴沉,细雨绵绵。
辛弦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裴冕”两个字。
裴冕?
她不是已经停职了吗?他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
辛弦按下接听键,清了清嗓,确保声音里没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裴司长。”
“你在哪儿?”
“在家。”
“我在你家楼下。”
辛弦:“???”
她怀疑是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听,愣了好几秒才“啊?”了一声。
裴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事找你。方便聊聊吗?”
听他语气严肃,辛弦撑着坐起身,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那……你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嗯。”
辛弦报了门牌号,匆匆下床洗漱。刚整理好,门铃便响了。
她披上外套打开门,裴冕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他深色大衣的肩头落着细密雨珠,像撒了一层淡淡的霜。
“裴司长,请进。”她侧身让开。
裴冕没动:“需要换鞋吗?”
辛弦看了眼鞋架,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跟况也一样有“领地意识”,索性把选择权交给他:“左边那双鞋是况也的,右边的是连川乌的,如果你都不想穿,可以自己买一双,或者直接进来。”
裴冕:“……”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将锃亮的皮鞋整齐地脱在门垫上,穿着袜子走进屋内。
辛弦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孤零零躺着几个鸡蛋,橙汁早就喝完了,晃了晃热水壶,也只剩下半杯凉水。
她转身看向已在沙发上端坐的裴冕,有些尴尬:“裴司长,你想喝点什么?我点个外卖吧。”
裴冕:“不用。”
等的就是这句话。
辛弦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冕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开口问道:“三天前,你是不是去找过宋文斌?”
这话听起来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得像是早已确认。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辛弦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
“说了什么?”
“就……聊了聊天,叙叙旧。”辛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裴冕亲自上门,绝不会只为这样一件小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裴司长,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文斌失踪了。”
辛弦心头一紧,蹙起眉:“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离开后不久,他就匆匆开车走了,之后一直没回去。”裴冕的声音平稳:“寺庙那边联系不上他,就报了警。今天早上,我们在郊外找到了他的车。”
辛弦还在停职期,按理来说没资格过问案件。原本以为裴冕是因为她私自接触宋文斌而来问责的,没想到他却主动告知进展。
惊讶之余,她更觉得疑惑:“您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裴冕望着她:“寺庙里的僧人说,那天你们发生过争执。”
“是有些不愉快,但算不上争吵吧。”至少她觉得自己当时情绪还算克制,“所以,裴司长是在怀疑我吗?”
裴冕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我如果怀疑你,现在你应该在审讯室里。”
辛弦恍然,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哦——所以,你又在徇私了。”
裴冕:“……”
见他一时语塞,耳尖也微微泛红,辛弦自觉目的达到,心满意足把话题扯回正轨:“裴司长,我想你也知道,就算停职,我也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既然你愿意徇私,那我也跟你实话实说。”
见她神色骤然认真起来,裴冕也不自觉皱眉:“什么?”
“我不知道案子现在查到哪一步了,但我找宋文斌,不是为了叙旧。”辛弦迎上他的目光:“是为了确认一些事——关于二十年前,福利院那场大火。”——
作者有话说:年底有点忙,加上临近结局,线索多到爆炸,每天都写得磕磕绊绊的最近更新可能不太稳定,大家见谅,或者养肥等完结了再来一口气看完也是可以的但是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第142章
F组在停职前,已经将全部调查资料都整理移交。裴冕翻阅过那些卷宗,也清楚他们的推测——苏蔓与陈议员的死,或许都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有关。只是这几天调查一直卡在关键处,进展十分缓慢。
现在宋文斌突然失踪, 无疑又为这起案子蒙上了一层迷雾。
听完辛弦的话,裴冕抬起眼:“你觉得宋文斌……也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
辛弦沉默片刻,还是将二十年前福利院的真相逐字道出:“当年,苏蔓为了笼络权贵,从福利院里挑选一些健康、漂亮的孩子,当作取悦他们的工具。”
裴冕瞳孔骤然一缩,又很快压下心头的震惊,维持着惯有的冷静,问道:“有证据吗?”
“这是宋文斌亲口承认的。”辛弦语气沉静:“即便他辩解自己是很久之后才知情,但我不太相信他的话。身为院长,他不可能对这些龌龊的事一无所知,甚至……他很有可能参与其中。”
而他那些声泪俱下的说辞,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罢了。
她继续道:“我和况也才离开寺庙不久, 就有人跟踪我们到小洋楼,往里面投掷燃/烧瓶,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也是受到了他的指使。”
裴冕思忖了一会儿:“二十年前那场大火, 也跟这件事有关系?”
“昨天我去见了那场大火的其中一位幸存者,她说那天晚上曾经听到楼下传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提到过举报信销毁证据之类的字眼,紧接着火就烧起来了。”
裴冕微微颔首,继而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苏蔓与陈议员的死……会不会是一场迟来的报复?”
在大火的失踪名单上, 至今仍有五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陈天赐被绑架时,我们查到周帆有个化名秦雪的情人。”辛弦道:“昨天我在其中一位幸存者家中……见到她了。她认出我后反应剧烈,转身就跑,我没能追上。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她很可能是当年福利院的孩子。”
陈天赐被人从家里带走时,“秦雪”——或者说小芹——正在酒店里与周帆幽会,就说明她至少有一个,甚至更多的同伙。
裴冕蹙眉:“你觉得是他们计划了这场复仇?”
辛弦艰难地点了点头。
裴冕沉吟道:“当年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福利院所有档案,多数遗体也面目难辨,所以几名失踪孩童的身份至今都无法确认。”
辛弦问:“那……那名护工呢?”
福利院孩童人数众多,身份自然难以确认,但遇难和失踪的护工一共四人,调查起来应当要容易得多。
“这场大火当年由消防部门定性为意外事故,并没有移交到刑事侦缉处,卷宗应该还留在消防机构。”裴冕说:“联系他们调取当年的记录,应该不难查明。”
他说完转过视线,却见辛弦正托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怔,竟有些局促:“……怎么了?”
“我还以为,裴司长今天来是向我兴师问罪的。”
“我……”裴冕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先前李督察汇报小洋楼那起火灾时,他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旁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辛弦停职期间擅自调查而发火,可他心知肚明,他是气她不顾安危,险些出事。
冷静下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向以理性自持的自己,竟在某个瞬间被情绪占了上风。
他轻咳一声,嗓音仍保持着平静:“我很清楚陈议员那起案子F组并没有失职,所以你停职期间私自调查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
辛弦倾身向前,笑意更深:“那……我还能再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明知她在得寸进尺,裴冕停顿片刻,还是问道:“什么?”
辛弦敛起笑容:“你很明白我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别说停职,就算被开除,我一样会继续查下去。”
她指尖轻轻一捏,比出个“一点点”的手势:“既然裴司长都徇私到这一步了……接下来能不能偶尔再给我透露一点点消息?比如调查进展,或者……调取监控之类的权限。”
裴冕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需要考虑一下。”
按辛弦对他的了解,没有当场拒绝,就说明有希望。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她不动声色地唤出控制面板,选中昨天抽到的【情比金坚】,点击使用,随即抬眼再度望向裴冕,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可以吗?裴司长。”
裴冕:“……”
理智在耳边提醒他:不行,这不合规矩,不应该纵容,更不能让她再涉险。
可不知为什么,迎上她目光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响起:“可以……”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怔了一瞬,顿了顿,才补充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辛弦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他叹了口气:“第一,不得擅自行动,必须确保自身安全。第二,调阅监控或类似行为,必须有我在场。”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还好,都不是过分的要求。辛弦松了口气,当即应下:“好!”
能与裴冕站在同一战线,接下来的调查无疑会顺利许多。毕竟他不仅是高级警司,背后还有裴氏集团的支持,不论谁想动他,都得先掂量三分。
辛弦头一回觉得,系统选的这位“优质异性”,还真有几分用处。
她心情舒畅地向后靠了靠,坐姿也放松下来,忽然想起裴冕此行的目的,便问道:“对了,宋文斌失踪的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裴冕:“车尾有撞击痕迹,从提取的漆片来看,对方驾驶的应该是一辆黑色轿车。我们推测是有人故意追尾,趁送宋文斌下车查看时强行将他带走。”
陈议员当初失联后不久便遇害了,如果掳走宋文斌的是同一些人,那他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可既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为什么至今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裴冕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得先回警署了。那名护工的事,我会派人去查。”
辛弦送他到门口,仍不放心,叮嘱道:“我们说好的,如果有新进展,记得告诉我。”
裴冕淡淡“嗯”了一声,转而交代:“记住,你也不准擅自行动,有任何情况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辛弦一摆手:“知道啦,领导。”
裴冕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对面房门被轻轻推开。连川乌站在门后,目光扫过裴冕,眉心几不可察轻轻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浮起温润的笑意:“裴司长。”
裴冕微微朝他一颔首:“连教授。”
连川乌语气柔和:“这么早来找辛弦,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事。”裴冕语气平淡。
“早就听说裴司长对工作和下属要求严格,今天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连川乌微微一笑:“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见,上司大早上亲自登门,找下属谈工作呢。”
裴冕:“……”
他本来觉得无需解释,却还是开口:“有些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我可不是在质疑您的工作方式,您千万别误会。”
连川乌笑意未减,转而望向辛弦,声音轻了几分:“辛弦,我给你炖了乌鸡汤。看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本来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就一直用小火煨着。早知道这样,就早些端来给你了。”
裴冕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紧不慢地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也侧头看向辛弦,语气如常:“我家里有些裴灏从国外带回来的保健品,抗疲劳的,效果还不错。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些走。”
辛弦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去你家……做什么?”
他目光平静:“不是说好了,调阅监控或类似行为,必须有我在场吗?”
辛弦:“哦……好。”
“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余光瞥见连川乌神色微微一凝,裴冕唇角极轻地抬了抬:“早上少喝太油腻的东西,对肠胃不好。”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连川乌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辛弦,汤……你还喝吗?”
辛弦点点头:“谢谢。”
听她这么说,连川乌眼里才重新漾开笑意:“那你先回屋,我这就端过来。”
辛弦进屋没多久,连川乌便端着炖锅来了。他将锅轻轻放在餐桌上,盛出一小碗递到她面前,特意说道:“里面加了黄芪和党参,能补气血。我刚才把油都撇干净了,不会腻的。”
辛弦端起碗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连川乌,你今天不用去学校吗?”
“学校已经放假了,我最近都有空。”
“那……”辛弦顿了顿:“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连川乌没问是什么,便立刻应道:“当然可以。”
“能不能再陪我回一趟福利院?我想……请你尝试用催眠,帮我找回大火那晚的记忆。”
连川乌闻言,微微蹙眉:“但是……强行唤醒被压抑的记忆,可能会加重你的解离症状。”
先前不愿让她想起小驰是真,担心催眠会伤到她,也是真。
辛弦目光坚定:“事到如今,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试一试。”
连川乌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
第143章
再次来到福利院, 天色比上次还要阴沉。
冬日的福利院愈发萧索,从水泥裂缝中蔓生的杂草早已枯黄,山风卷过, 簌簌作响, 更添几分荒凉。厚重的黑云密密匝匝地堆在天边, 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当心脚下。”连川乌走在前面, 朝辛弦伸出手:“其实催眠不一定要在事发地进行, 我的办公室环境会更舒适些。”
辛弦牵住他的手, 轻轻摇头:“我想尽可能还原那天晚上的情境,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连川乌目光微动,低声应道:“好。”
那场大火发生在深夜,根据零碎的记忆片段,辛弦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宿舍熟睡。
两人走进那栋白色小楼, 来到三楼, 连川乌指向走廊深处:“你当时的宿舍,是倒数第二间。”
宿舍的门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门框,室内一片狼藉, 满地残骸焦黑,焦糊味早已散去,只剩下陈年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
连川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软垫,铺在锈蚀的铁架床边, 叮嘱道:“你先坐下, 尽量放松身心, 做几个深呼吸, 让大脑放空。”
辛弦依言坐下,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努力让脑海归于空白。
“接下来听我说话时,不要有多余的念头,只专注我的声音。”
说着,连川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悬在她眼前,仪器中心有一粒醒目的红点。
他缓慢移动着仪器:“集中注意力,看着这个红点。你会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视线开始模糊……”
红点在视野中闪烁、放大,逐渐晕开模糊的光晕。辛弦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缓缓合上。
连川乌声音温和:“现在,想象你站在一个旋转楼梯的顶端。当你准备好后,就慢慢向下走。”
辛弦在意识中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跟随他的指引,一步一步向下。
“你做得很好,不用着急。当我数到一时,你会走到楼梯的最底层。”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十、九、八、七……三、二、一。现在,你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门静静立在辛弦眼前。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门上锁了,我……没有钥匙,打不开。”
“钥匙也许就在你口袋里,你找一找。”
辛弦伸手探入口袋,指尖果然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她将它取出,对准锁孔,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连川乌静静注视着她,见她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下轻轻颤动,声音放得更轻柔:“没关系,辛弦,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把门打开。”
辛弦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平静。她转动钥匙,推开那扇门:“我进来了,里面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你现在闭着眼睛,当然什么也看不到。”连川乌说:“现在,我们回到了那个晚上。你躺在宿舍的床上,从睡梦中醒来,慢慢睁开眼睛……”
辛弦顺着他的话音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浓重的灰雾。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雾,而是呛人的浓烟。
烟尘钻进鼻腔深处,她下意识想咳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翻身下床,才发现周遭早已被一片狰狞的火光吞没。凌乱的脚步声咚咚砸在地板上,夹杂着凄厉的尖叫,充斥着耳膜。
她身体骤然绷紧,手指死死攥成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怕,辛弦,你现在非常安全。”连川乌的声音平稳地传来:“现在,你要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火光与浓烟遮蔽了方向,她定了定神,用手摸索着,凭着直觉在灼热的空气里艰难地挪动。
一步、一步……
渐渐的,力气仿佛一点点被抽离,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她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后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好热,好难受……喘不过气……”她捂住胸口,声音发颤:“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
连川乌紧盯着辛弦的每个细微反应,见她眉头紧锁,神情痛苦,正准备开口唤醒,却听见她低喃出声:“有人……来了。”
他动作一顿,声音放得更缓:“把注意力放在那个人身上,你能看清他的脸吗?”
“……是小驰。”
“小弦,醒醒!”稚嫩的声音穿透烟雾响起,即便在弥漫的浓烟中,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小驰……”
“走,我带你出去!”
彼时的小驰并不比她高多少,却仍旧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地上架起。可辛弦浑身虚软,几乎完全使不上力,勉强挪了几步,便又向下滑去。
“小驰,你先走……别管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小驰蹲下身,语气斩钉截铁:“来,趴到我背上,我背你出去。”
他将她背起,在浓烟与热浪中跌跌撞撞前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辛弦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后颈,能听见他粗重急促的喘息。
“轰——!”
头顶骤然传来坍塌的巨响。辛弦心一颤,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别怕……我会保护你。”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分神,他脚下猛地一绊,两人重重摔倒在楼梯上,控制不住地骨碌碌往下滚。
辛弦眼前发黑,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抽去筋骨,忍不住低声呻吟。
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可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视野也开始逐渐模糊。
小驰也摔得不轻,却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咬着牙,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拖着她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不断有碎石和灰烬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身边,在火光里溅起呛人的烟尘。
辛弦想叫他先走,别管自己了,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太累了,脑袋沉得像坠着一块巨石,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操场上,清凉的夜风拂面而过,远处消防车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
“小弦!你醒了!”
她吃力地转过头,看见小驰跪在身边,脸上脏污一片,不知是血水还是烟灰。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不远处传来催促的喊声。
她眯着眼睛循声望去,火光中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晃动着,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小驰后退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哽咽:“辛弦,对不起……我要走了。”
辛弦急忙问:“你要去哪里?”
“快!小驰,快过来!”那催促声又一次响起,语气更加焦急。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小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那些人影跑去。
辛弦艰难地抬起手想抓住他,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与嘈杂之中。
“辛弦,听我说话。”连川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我将从五数到一,你会从回忆中慢慢清醒。”
“五、四、三、二、一——”
辛弦猛地睁眼,大口喘着气,泪水模糊了视线。
“没事了,我在这儿。”连川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心跳依旧沉重,一下一下撞得辛弦胸口发疼。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荒芜的操场,枯黄的杂草依旧随风簌簌摇晃。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小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他真的回来了,可为什么……却始终不肯露面? -
警署里。
两名警员汇报完工作,从警司办公室退出来。刚走到电梯口,便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
“欸,你觉不觉得裴司长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刚才他居然夸我们做得好。这要换做以前,不挨骂都不错了!”
“是啊是啊,上次我们组熬夜查案,他还特意嘱咐要注意休息……我当时都惊呆了。”
“嘶……真稀奇,他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
而被议论的主角,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他在一份结案报告上签完字,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从传真机里打印出来的档案。
昨天才刚向消防部门打过招呼,失踪护工的资料今早就已经送到了。他快速扫过几页,看了眼时间,拿起手机拨通了辛弦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裴司长。”
“那名失踪护工的资料,已经拿到了。”
“真的?”辛弦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能发给我看看吗?”
从福利院回来后,她情绪一直有些低落。
小驰到底跟谁走了,又去了哪里?那天本想让连川乌再对她进行一次催眠,却被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说这次催眠到最后已经十分勉强,不能在短时间内进行第二次。
裴冕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让她精神一振。
裴冕的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才开口:“不行。”
辛弦一愣:“为什么?”
“你答应过的——任何调查,必须有我在场。”他顿了顿,又补充:“另外,我让人调了乔苓家附近的监控,或许能找到你说的那个女孩。”
辛弦没多想,立刻答应下来:“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去你家找你。”
裴冕扫了一眼桌上堆叠的文件:“两个小时之后,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他心里忽地掠过一丝心虚——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够磊落?
可转念一想,她都那样“得寸进尺”了,他这点要求,应该也不算过分。
第144章
裴冕到得很准时——分针刚转完两圈, 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辛弦披上外套下楼,他那辆黑色SUV已经等在路边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便朝他伸出手:“档案呢?”
文件袋就放在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裴冕本要顺手递过去, 手伸到一半却改了主意:“回去再看。你吃饭了吗?”
“嗯, 连川乌给我做了海鲜烩饭。”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情莫名有些不太愉悦,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晚高峰刚过,一路还算顺畅。辛弦没怎么说话,时不时低头摁手机,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等红灯的间隙,裴冕扶着方向盘,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她的屏幕——是个聊天界面,顶端的“况也”两个字清晰可见。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头顶问号的小猫, 辛弦的唇角无意识地扬了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半天,也选了个表情包回过去。
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裴冕这才回过神, 轻踩油门。
到了公寓楼下,他熟练地将车开进地库,停稳后直接乘电梯上楼。用指纹解锁开门后,他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撕开包装,端正地放在地垫上。
辛弦换好鞋, 走进屋里。
室内依旧整洁,黑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桌上、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沙发上的抱枕一丝不苟摆放着,乍一看仿佛开发商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没有半分生活气息。
裴冕问:“喝点什么?”
“水就行。”
他走进厨房,摁下即热式饮水机的开关,接了两杯温水回到客厅。
辛弦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便抬眼看他:“现在可以看资料了吗?”
某一瞬间,裴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狡猾的猎人——用猎物最想要的东西布下陷阱,引诱对方一步步走近。
他一言不发地将文件袋递过去,辛弦立刻拆开,迅速翻阅起来。
当年在大火中失踪的护工名叫冯婉琳,时年二十五岁,在福利院才工作了半年。
裴冕在一旁坐下,补充道:“我让人打听过,冯婉琳还有位老母亲住在榆城,已经七十多岁了。据邻居说,当年母女俩感情很好,但冯婉琳失踪后,她母亲却显得异常平静,既没有表现出着急和难过,也没有试图去找过她。”
作为交换,辛弦也将催眠中回忆起的片段告诉了他:“当年我在福利院有个很好的朋友,名叫小驰。大火那天,是他不顾危险把我救出来的。但在我记忆的最后……他跟着几个人一同离开了。”
“谁?”
辛弦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当时消防车快到了,那几个人一直焦急地催促他,好像很担心被发现。”
档案里附着一张冯婉琳的一寸照。她扎着马尾,相貌普通,与辛弦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
她端详着照片,努力回忆:“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催促小驰离开的一共是三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位成年女性。”
裴冕问:“你觉得是冯婉琳?”
“很有可能。”辛弦指尖轻抵下巴:“冯婉琳的母亲在她失踪后那么平静,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女儿还活着。如果去找她聊聊,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裴冕看了眼时间:“现在太晚了,明天我跟你去。”
辛弦:“我自己去就行。”
回想起记忆中的片段,那几个催促小驰离开的人神色慌张,似乎是担心被什么人撞见。
如果冯婉琳真的还在人世,是不是因为知道什么秘密,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至今不敢露面?
假如果真如此,以警察的身份前去接触,冯婉琳的母亲一定会心生戒备。
裴冕思忖片刻,觉得有道理,便没再坚持。
辛弦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说的监控视频呢?”
除了冯婉琳,小芹同样是一条关键线索。她直接参与了陈天赐的绑架,就像乱麻中的线头,只要能找到她,很多谜团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裴冕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点开一个文件夹。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辛弦顿觉头疼。
且不说她停职期间私自接触乔苓的养父母本就违规,如果让幕后之人察觉,说不定还会连累两位老人。
裴冕把这些监控带回给她,已经冒了不小的风险,自然不可能再调派人手协助。因此,查看监控这件事,只能由辛弦自己来完成。
查监控是办案中最耗时耗神、也最枯燥的环节。运气好时,三五个关键镜头就能锁定目标;运气不好,则需排查数百个监控点、查看几百小时的录像——那还是在有十几人分工协作的情况下。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裴司长,我能把这些视频带回家看吗?”
裴冕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我说过,查阅监控必须有我在场。”
辛弦还想再挣扎一下:“可看这些监控要花很多时间,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你家吧?”
裴冕:“我家有客房,累了可以去休息。”
辛弦:“……”
她是这个意思吗!
提议被驳回,她只好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伸手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空调遥控在桌上,充电器在抽屉里,饮水机在厨房。饿了冰箱里有吃的,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如果不合口味,也可以自己叫外卖。”裴冕语气平常地交代着:“我在书房处理些工作,有事叫我。”
说完,他起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后坐下,继续翻阅没看完的文件。
书房门没关严,留了半人宽的缝隙。从那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见客厅沙发上的辛弦。
她蜷着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把抱枕垫在下巴底下,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裴冕唇角轻轻扬了一下,收回视线,专注看向手中的纸张。
以往这些工作,他大多在警署就处理完了。家对他而言更像是旅馆,回来洗澡睡个觉,天亮就走。恐怕连定期来打扫的阿姨,在这里待的时间都比他长。
只是此刻,不知为何,他忽然对“家”这个字生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知觉。
看监控大概是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之一,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特定身影更是难上加难。辛弦才看了几个片段眼睛就开始发酸,脑袋也晕沉沉的,不由得同情起整天与监控打交道的倪嘉乐——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这样看下去效率太低。她换了个姿势侧躺在沙发上,一手托着下巴开始思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从监控里锁定小芹?
或许……系统里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道具?
辛弦悄悄往书房瞟了一眼。书桌后的裴冕坐姿笔挺,正低头写着什么,似乎并没留意她。她默念唤出控制面板,点击“抽取卡片”。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粉红氛围】
【描述:为您营造粉红色的暧昧气氛,大幅提升对方心动值】
【注意事项:半径两米内生效,持续十分钟】
【备注:你让我的世界从此变成粉红色~】
辛弦:“……”
想过自己手气可能不太好,但没想到能差到这种地步。
思来想去,她决定再抽一张——就算脸再黑,系统里总不会有比这张更离谱的卡片了吧?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专属BGM】
【描述:根据当前情境,自动播放适配的背景音乐】
【注意事项:配合“粉红氛围”使用,效果更佳哦~】
【备注:想为你唱一首歌~】
辛弦:“………………”
裴冕正专心看文件,忽然听见客厅传来窸窣动静。抬眼望去,只见辛弦正咬牙切齿地举拳暴揍一个抱枕。
察觉到他疑惑的视线,她动作一僵,讪讪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没事”。
等裴冕重新低下头,辛弦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系统狠狠骂了一通,最终还是决定再给它最后一次机会。
【卡片抽取中】
【恭喜获得道具:幸运护身符】
【描述:随机提升50%幸运值,让你接下来运气翻倍】
【注意事项:有效时间120分钟】
【备注:愿幸运常伴你左右~】
辛弦眼睛一亮,立刻收回刚才的腹诽——这系统偶尔还是有点用的。
有了这张卡,是不是就能从那堆浩如烟海的视频里,迅速挑出有小芹出现的片段?
她立刻点击“使用”,系统提示生效后,她随手点开一段监控。片刻后,果然在画面角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确信,那就是小芹。
这个监控位于小区侧门,根据小芹面朝的方向,辛弦很快在下一段路口的监控里再次找到了她。
这段画面清晰许多,小芹低着头步履匆匆,在人群中快速穿行,不时回头张望,似乎仍担心被辛弦跟上。没多久,她拐进了一条巷子。
辛弦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不自觉皱起眉——那条巷子四通八达,里面没有监控,根本无从判断她往哪个方向去。
不过没关系。有【幸运护身符】加持,哪怕只提升50%的幸运值,也能大幅提高找到她的几率。
果然,连续点开几个监控后,她在其中一条巷口再次发现了小芹。对方似乎有意避开监控,头上还多了顶帽子,可辛弦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只见小芹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停在一个公交站前。
不久,一辆公交车进站。她跟着人群,踏上了车。
辛弦将画面暂停,看清了车头的站牌数字—— 32 。
第145章
辛弦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裴司长。”
裴冕抬眼:“怎么?”
“我找到那个女孩的踪迹了。”
她走进去,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点开最后一段视频,指着那个上车的背影:“就是她。不过您带回来的监控只覆盖乔苓家附近,她上了公交车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联系公交公司调取车内监控, 就能查到她在哪一站下车。”裴冕顿了一下, “但公交公司早就下班了,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联系上。”
辛弦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冯婉琳的线索拿到了,小芹的去向也有了眉目,今天算是收获不小。
再不走,恐怕真得在裴冕家过夜了。
她把电脑推回给他:“那……我先回去了。”
裴冕合上手中的文件:“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太晚了, 不安全。”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径直起身:“走吧。”
辛弦知道他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也不再坚持,拿好东西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进电梯时, 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不对啊,520系统今天是不是太过安分了,这种“搞事情”的好机会, 它居然没有出现?
直到电梯平稳地降到了地下车库,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坐进副驾,辛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520系统或许也没那么讨厌。
裴冕当然不知道她的这些心思,系好安全带后,他像往常一样按下启动键,车子却毫无反应。
“奇怪。”他皱了皱眉,嘀咕了几句,又试了几次,依然启动不了。
“可能是电瓶没电了。”他语气里透着些许无奈。
辛弦更无奈,刚刚还夸520没那么讨厌,这货就开始出来刷存在感了。
深更半夜,附近的维修店早就关门了。看裴冕神色为难,辛弦开口道:“我自己打车回去真的没事。”
“不行,不安全。”裴冕仍是拒绝,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打车回去,送你到家我再回来。”
“……”辛弦:“真不用那么麻烦。”
她的“力量”属性已经提升了不少,独自在夜间乘坐二十分钟出租车完全不成问题。
“你忘了你和况也是怎么被盯上的吗?”裴冕转头看向她:“既然对方敢放火灭口,就敢做别的事。”
这话辛弦一时无法反驳。敌暗我明,确实防不胜防。
看来裴冕不会轻易妥协,可这一来一回实在太浪费时间,况且按520系统的尿性,附近能不能叫到车都难说。
辛弦想了想,还是向现实低头了:“要不……你家的客房,能借我住一晚吗?”
见裴冕微微一怔,她赶紧补充:“我睡沙发也行,凑合睡一晚就好,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可以。”裴冕打断了她的话,喉结轻滚:“当然可以,走吧。”
辛弦下了车,闷闷地跟着他又进了电梯。就知道系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上上下下的二十分钟算是白折腾了。
裴冕住的地方名义上是公寓,实则是个三室两厅,面积近一百五十平。客房不仅家具家电齐全,甚至还带独立卫生间。
幸好定期打扫的阿姨格外尽责,即便这间客房从没住过人,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卫生间里备好了全套洗漱用品,床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辛弦有些发愣,差点想开口问阿姨一个月工资多少,又担心裴冕说出来的数字会让她忍不住辞掉警署的工作来跟阿姨竞争上岗,最终还是把好奇心压了回去。
裴冕领着她在房里简单看了看,眼见该有的都有,实在没什么可交代的,只留了一句:“缺什么东西……发信息给我就行。”
说完便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回到了自己房间。
通常,他都会在凌晨一点前入睡。充足的睡眠,是应对第二天高强度工作的基本保障。
洗漱完毕后,他躺上床,正要合眼酝酿睡意,却听到一墙之隔的客房里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响,接着,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这间客房从没人用过——不,应该说,这房子除了他自己,还从来没有别人留宿过。
他头一回知道,隔着一道薄墙,声音竟能如此清晰。
心里莫名有些乱,某些不该浮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他翻了个身,试图清空思绪,压下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却久久不能如愿。
终于,水声停了。他刚要合眼,却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衣料摩擦的细响,在极致安静的环境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
一股热意窜上脊背,搅得他心神不宁,浑身上下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分钟,但在裴冕看来,时间被无限拉长——关门声再次响起,屋内重归寂静。
他暗暗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可身体里那团无名的燥意却迟迟不肯散去-
天本来就冷,一天下来其实没怎么出汗,辛弦原想凑合一夜,可看着阿姨辛苦洗晒的干净被褥,又觉得不洗个澡实在说不过去。况且卫生间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她便索性冲了个热水澡,浑身暖洋洋的,这才安心躺进柔软的被窝。
关灯之前,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把这两天得到的线索整理了一遍,发给况也。
况也没回复,估计已经睡了。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蓬松,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甚至比辛弦自己的床还要舒服。困意很快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墙对面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她皱了皱眉,凝神听了一会儿——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大概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吧。
她没再探究,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觉辛弦睡得很沉,再睁眼时,有暖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她摸过手机一看,已经九点了。
手机上有况也的回复,他指出了一个疑点:“在你的回忆里,催促小驰离开的只有三个人,可火灾失踪名单上明明有五个人。还有一个人去哪儿了?”
辛弦望着天花板,顺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暂时没有答案:那场火虽大,却也不至于把人烧成灰烬,遗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把问题暂且搁下,起床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褥,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后,穿好外套,开门走出房间。
裴冕正端着杯咖啡坐在餐桌旁,听见动静,他抬眸扫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
“裴司长,你不去警署吗?”辛弦问。
真是稀奇,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在办公室了。
裴冕:“今天休假。”
辛弦挑了挑眉——这位几乎全年无休的工作狂,居然会休假?
似乎是察觉出她的疑惑,裴冕淡淡解释:“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该处理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其实是这样那样原因,让他昨晚难得失眠了,辗转反侧大半天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来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听他这么一说,辛弦才留意到他脸上带着些许熬夜后的倦意。
她在他对面坐下,问道:“那你要不要补个觉?”
“不用。”裴冕端着加了双份浓缩的咖啡:“我早上已经联系过公交公司了,稍后他们就会把那天车内的监控发过来。你今天不是要去找冯婉琳的母亲么?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高级警司,竟然提前完成工作、特意请假,就为了给她当司机?
辛弦心里嘀咕,却没问出口——无所谓了,反正坐他的车总比打车舒服,还能省钱。毕竟停职期间,打车可不给报销。
身后的微波炉“叮”一声响了,裴冕起身端出一个盘子推到她面前,里面有吐司、烤肠、煎蛋、培根和烤蘑菇,又从冰箱拿了份包装好的蔬菜沙拉递给她。
他对一日三餐的要求同样很高,保证均衡营养,才能应对高强度的工作。
每天的早餐都是他母亲投资的那家餐厅准时送来的,碳水、蛋白质、维生素一样不少。今早他特意打电话让餐厅多送了一份来,听见客房门响,才启动了微波炉。
辛弦慢悠悠吃着早餐,顺手摸出手机回复况也:“福利院当年发生过那样的事,或许是有孩子无法忍受,趁乱逃走了。”
这是她能想到最有可能的答案,只是眼下无从查证。
况也没反驳,又问:“今天什么安排?”
“去找冯婉琳的母亲聊聊。”
“我跟你去。”况也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辛弦还是那套说辞:“不用。我一个人去,不容易让她起戒心。”
况也没再坚持,回了个小猫比“OK”的表情包,叮嘱她注意安全。
小猫贱兮兮的表情莫名戳中了辛弦的笑点,她唇角扬了扬,一个没注意,左手拿着的吐司上的蓝莓酱滴在了前襟。
她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
裴冕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被她亮着的手机屏幕牵了过去。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偷看别人隐私是极不妥当的行为,可他还是没能控制住,悄悄瞥了一眼。
又是况也。
又是无聊幼稚的表情包。
她怎么会为这种东西笑出来?
洗手间的水流声停了,辛弦边用卫生纸擦拭衣服边往外走。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浏览手机上的时事新闻。
第146章
辛弦没留意他的神情,摁灭屏幕,问道:“宋文斌的下落有什么线索吗?”
“暂时没有。”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早餐。
平时大早上她都是随便抓个三明治应付,这份早餐分量对她来说实在不小。但味道确实不错,剩着又浪费,她还是就着咖啡一口一口吃光了。
裴冕也不催促,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早些时候他联系了汽修店派人来给车做检查——毕竟不久前才保养过,怎会突然启动不了?
维修人员很快发来消息:车辆一切正常, 实在找不出故障原因,询问需不需要开回店里全面检测。
他飞快回了句“不用”,抬眼时正好看见辛弦吃完最后一块烤蘑菇,正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
他收起手机,开口道:“放着就行,一会儿阿姨会过来收拾的。”
“顺手洗一下又不碍事, 干嘛还要等阿姨来收拾。”
辛弦没听他的,刚拧开水龙头,手里的盘子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接过, “我来吧。”
裴冕打开水龙头,挤了些洗洁精,拿起洗碗布冲洗杯盘。
裴家大少爷估计打出生起就没怎么做过家务,比起在警署里那份雷厉风行,他洗碗的动作略显生涩,却认真得很,把盘子和咖啡杯冲净擦干后,妥帖地放在沥水架上。
做好一切,他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回房间取了外套, 才转向辛弦:“走吧。”-
冯婉琳的母亲曾是钟表厂职工,一直住在厂里的宿舍区,退休后也没搬走。
前些年钟表厂倒闭了,宿舍区却还在,许多老职工仍住在这里。
裴冕那辆SUV车身宽大,得收起后视镜才能勉强从堆满杂物的窄巷里穿行。好在他的车技与性子一样沉稳,好几次辛弦都以为要蹭上了,却总被他有惊无险地擦着边开了过去。
她暗自腹诽:这种地方,果然还是况也那辆摩托车更方便些。
车在宿舍区门口停稳,辛弦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出几步又有些过意不去,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裴冕降下车窗:“怎么?”
“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没事。”他再次强调:“我今天休假。”
行吧。
虽然不明白这兄弟俩怎么都有给人当司机的嗜好,但随他们去吧。
走到冯婉琳母亲住的那栋楼下,辛弦没有急着上楼,先进了一楼拐角的小卖部。
屋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一盆炭火,一边织毛衣一边闲话家常。
辛弦打了声招呼,买了一些米面和一桶花生油,状似随意地和老人们攀谈起来,向她们打听冯婉琳母女的事。这些老人都是当年纺织厂的老职工,说的情况与裴冕派人查到的差不多。
冯婉琳从前是位幼儿园老师,心地善良,非常喜欢孩子,经常自掏腰包买小玩具送给班上的小朋友,孩子们也都很亲近她。后来幼儿园倒闭,她经人介绍,去了福利院当护工。
冯婉琳跟她母亲的关系非常好,因此在她失踪之后,她母亲所表现出来那不寻常的冷静,才让所有人都觉得反常。
而且自那之后冯老太的性情就有些变了,总是神神叨叨的,见谁都带着几分戒备。
邻居们只当她悲伤过度,没人往深处想。
辛弦沉吟片刻,问:“冯老太这些年,出过远门吗?”
如果冯婉琳还活着,一定不会留在榆城。她不敢回来,那冯老太会不会去探望过她?
几个老人纷纷摇头:“没有,她连火车都没坐过。”
辛弦又问:“那这些年,有没有别人来看过她?”
一位穿花棉袄的老太太想了想,接话道:“以前倒是有个女人,时常提着东西上门。但冯姐从不给她好脸色,回回都把她赶走,带来的东西也不肯收。”
辛弦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词:“以前?”
“是啊,好像挺久没来了。得有……一年了吧?”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四十来岁吧,留着一头短卷发,长得挺清秀的。”老太太回忆着:“冯姐不收的那些东西,她有时会分给我们,说都是自家餐馆做的。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听着老人的话,辛弦眉心微动,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她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放大后递过去:“几位奶奶,麻烦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老人们轮流传过老花镜,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低声交换了几句,随后笃定地点头:“没错,就是她。”
辛弦喉间微微一紧,但还是压下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礼貌道了谢,转身走出小卖部,向三楼走去。
在门口站了片刻,她抬手叩了叩左边的门。
“谁啊?”里头传来声音。
“冯奶奶,我是社区志愿者,特地来探望您的。”
里面一时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枯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眼神带着明显的戒备:“社区志愿者?来干什么?”
辛弦早料到她疑心重,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搬出准备好的说辞:“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居委会想了解下社区老人的生活情况,顺便来送点日用品。”
门依旧没开,冯老太狐疑地打量着辛弦:“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上个月刚来的。”辛弦扬起一个笑容:“冯奶奶,方便开开门吗?填个表格后,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片刻后,门还是打开了。
冯老太态度冷淡,只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见辛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她也没请人进屋坐的意思,径直朝她伸手:“表格呢?”
——这是催她填完赶紧走人。
辛弦装作没看懂,刻意露出一脸初入社会的清澈,往屋里走了两步:“冯奶奶,您一个人住吗?”
冯老太面露不悦,敷衍地“嗯”了一声。
辛弦又问:“您的子女呢?过年会回来探望您吗?”
“跟你有关系吗?”冯老太话说得生硬,眼神却不自觉瞥向客厅角落。
辛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张老旧的斗柜上,静静搁置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罐子。
是一只骨灰罐。
她心底“咯噔”一下,冯婉琳是独生女,难道她已经……去世了?
冯老太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更冷了:“表格呢?赶紧填吧,我一会还有事。”
赶客的意思已经摆到明面上。
辛弦没动身,仍保持微笑:“按照规定,我得先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才能填表。”
“那你把东西拿走,我不要了。”冯老太拉开门,毫不客气地朝门外一指。
辛弦不让裴冕或况也跟来,就是怕冯老太面对警察更加戒备。可眼下看来,老太太软硬不吃,谁来都一样。
楼下老人说,她是从冯婉琳失踪后才变成这样的。
辛弦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知道什么。
她索性不绕圈子了,敛起笑容,直直看向那只瓷罐:“听说您女儿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可这罐子看起来还很新——她走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冯老太神色微微一动。
辛弦了然:“半年。”
冯老太脸色骤变:“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马上给我走!”
辛弦没动,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冯奶奶,辛慈是我妈妈。”
——刚才她给那些老人辨认的,是妈妈的照片。
妈妈为什么隔三差五来探望冯老太,哪怕回回都遭冷脸,也不曾中断?
她说过,收养辛弦是为了“赎罪”……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滚!给我滚出去!”冯老太闻言,情绪更激动了,抄起门边的扫帚高高举起。
辛弦没躲,只静静看着她。
“我不是她亲生的,”她说:“是妈妈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冯老太双眼圆睁,举着扫帚的手倏然僵在半空:“你、你……”
辛弦语气平静:“我也是那场大火的幸存者,但当时我晕过去了,冯阿姨没能把我带走。后来,我妈妈领养了我。”
“那又怎么样?”话虽如此,但冯老太的语气却明显软了几分,高举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辛弦直视着她:“我妈妈之前一直来看您——为什么?”
提起辛慈,冯老太情绪又起:“你自己回去问她!”
“她一年前……车祸去世了。”
冯老太整个人顿住了。许久,她重重叹了口气,把扫帚放回原处,关上房门,回到沙发边坐下。
辛弦知道这算是默许了。
她跟过去,在沙发另一端落座:“冯奶奶,我知道福利院当年发生过什么。”
冯老太微微一怔,声音有些疲惫:“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老太沉默片刻,别开视线:“辛慈什么都没告诉你,就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既然这样,就好好过下去吧。有的事不知道,反而对你更好。”
辛弦没有退缩:“那场大火里,有将近二十个孩子遇难。我既然活下来了,至少想替他们找到真相,不想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冯老太垂下眼皮,抬手往脸上搓了一把。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婉琳告诉我……那场大火,是为了烧掉她的尸体。”
“烧掉她的尸体?”辛弦一时没听明白,向冯老太投去探寻的目光。
冯老太却没解释,只是抬起眼,望向斗柜上那只小小的骨灰罐。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她喃喃道:“坏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可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第147章
二十年前, 冯婉琳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在家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当老师。
那个年纪的女孩,大多受不了孩子的吵闹。冯婉琳不一样。在冯老太的记忆里, 女儿从小就喜欢小孩, 总说他们天真、无邪、可爱。
后来那家幼儿园因为经营不善关门了, 有位好心的邻居说, 福利院正好缺位护工, 问冯婉琳愿不愿意去。
一开始冯婉琳还有些犹豫, 虽然福利院工资比幼儿园稍高一些,但位置偏僻,交通也不太方便,平时吃住都在福利院,一个月只能回家几回。
冯老太知道女儿是舍不得自己, 还安慰她说没关系, 按她的心意来就行。
有了母亲的支持,冯婉琳接下了那份工作。
辛弦轻声问:“福利院的事,也是冯阿姨告诉您的吗?”
冯老太点点头, 又摇摇头。
那时候,冯婉琳已经在福利院工作了四个月。每个月那几天休假,她都会回家跟母亲黏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她告诉冯老太, 被福利院收留的孩子们有的是因为家里出现重大变故, 有的是被人遗弃, 大多身世可怜。但他们心里那份天真和善良, 让冯婉琳心生怜惜。
当然,孩子们也特别喜欢这个新来的护工阿姨。
冯老太转向辛弦:“孩子,你还记得我们家婉琳吗?”
辛弦很想跟她说实话——除了一些零星片段, 她六岁以前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对冯婉琳更是没有任何印象。
可对上老人那双浑浊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回答:“记得,冯阿姨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欢她。”
冯老太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但很快,这个笑容化为苦涩:“那天,是婉琳休假的日子,我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有说有笑,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担心她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追问了好久,她才肯开口……”
那时候,冯婉琳告诉母亲,她觉得福利院好像不太对劲。
冯老太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冯婉琳放下筷子:“前两天,我帮一个孩子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背上有一大片淤青。”
冯老太松了口气,还以为她是自责没照顾好孩子,宽慰道:“小孩子嘛,有时候比较调皮,磕磕碰碰总是有的。”
冯婉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瞧见女儿这样,冯老太也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终于撑不住,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你说,我那时要是再多问一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辛弦鼻尖一酸,却摇了摇头。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冯老太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工,无权无势。有些事,不是问了、知道了,就能改变的。
冯老太何尝不明白。可明白归明白,难过仍是难过。
她提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后来那几个月,婉琳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平时一个月有五六天假,冯婉琳都会回家陪她。可最后那两个月,她却只回来一两天。
冯老太问起,女儿只说工作忙,她便也没再多问。
直到那场大火。
大火那天夜里,冯老太不知为什么失眠了,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可才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她起身开门,是楼下的邻居。
邻居急道:“冯姐,婉琳出事了!”
冯老太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颤声问道:“出、出什么事了?”
邻居的女婿在消防队,消息比旁人来得快,说昨天夜里福利院着了火,刚刚扑灭,正清理现场。
看那火势,除了最初被救出来的几个孩子,其他人怕是凶多吉少。
邻居话音刚落,冯老太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前来照看的邻居告诉她,清理出来的遗体里没有发现冯婉琳——她目前处于失踪状态。
这话反倒给了冯老太一点希望。
失踪,是不是意味着婉琳有可能还活着?
从医院回家后,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苦苦等待。没等来消防队的消息,却等来了一通电话。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家里用的还是座机,看不见来电显示。冯老太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让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妈。”
她立刻认出来了,是冯婉琳。
冯老太强按住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问:“婉琳,你在哪儿?”
冯婉琳告诉她,大火那天晚上,她带着几个孩子趁乱钻过树林,躲进加油站一辆货车的车厢,离开了榆城。
冯老太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婉琳这才说出福利院里发生的事。
当了大半辈子普通老百姓,冯老太还没从女儿平安无事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就接收到这样一条信息,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开口:“那、那你回来,我们去报警,警察一定有办法!”
“我找过我在警署工作的高中同学,没有用的。”冯婉琳声音艰涩:“警署里有他们的保护伞。我什么也做不了,连我自己差点都……”
这通电话只是报平安的,冯婉琳没有多说,只告诉母亲不用担心。她离开时带了点现金,足够应付自己和几个孩子一段时间的生活,之后会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冯老太才真正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婉琳还活着就好。
后来冯婉琳陆续打回电话,告诉她自己的近况,也慢慢说起了福利院里那些事。
偶然在那个孩子身上发现淤青后,冯婉琳总觉得那伤看起来不寻常。询问孩子,孩子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像是在害怕什么。
冯婉琳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观察。她发现苏蔓经常来挑选孩子,美其名曰带出去“见见世面”。
每次孩子送回来后,都会有新衣服、新玩具,可同时,身上也会出现一些人为造成的伤。
难道……
她被心中冒出的猜测吓了一大跳,连忙找到同样在这里工作的其他护工,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得到的回答却是:别多管闲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这样的态度让她更加怀疑,却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人——辛慈,她的高中同学。以前她们曾是同一间宿舍的上下铺,关系一直不错,直到现在也还偶尔有联系。
毕业后,辛慈去了警署工作,虽然只是个文职,但好歹跟警察沾点边。
冯婉琳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建议。
听到这儿,辛弦心猛地一跳——这也就意味着,妈妈的确知道福利院的事。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强忍住冲动,先听冯老太继续说下去。
听完冯婉琳的话,辛慈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为难:“婉琳,我很想帮你,可我平时只负责整理资料、写报告,对调查的事一窍不通。不过,想让警察介入的话,光靠猜测肯定不行,得有证据。”
冯婉琳明白她的意思。就算现在报警,福利院大可以推说孩子身上的伤是玩耍时磕碰的;其他护工怕丢工作、怕被报复,绝不敢说实话;而小孩子的话,警察也未必会相信。
只有先掌握确凿的证据,才能把那些事真正揭发出来。
冯婉琳咬了咬牙,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了一台数码相机。每次苏蔓或张炎来接孩子时,她就偷偷躲在角落拍照。可光是这些照片,依旧派不上什么用场——就算交出去,对方照样有无数借口搪塞。
怎么办?如果能拍到那些孩子被带去了哪里,是不是就能拿到更有力的证据?
可苏蔓和张炎那伙人谨慎得很,冯婉琳根本找不到机会跟踪。
正当她发愁时,一个女孩主动找上了她。
女孩当时十三岁,比其他孩子年龄稍大些,也更懂事。之前她曾被苏蔓带出去过几回,回来后,也把自己的遭遇告诉过其他护工,却没人敢帮她。
女孩说,如果冯婉琳信得过她,可以把相机给她。下回她被带走时,会找机会偷偷拍下证据。
冯婉琳一开始并不想让她冒这个险,因为她并不确定,她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人。
可女孩流着眼泪对她说:自己已经受够这样的日子了,也不想再看到别的孩子受苦。
冯婉琳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在女孩再一次被苏蔓挑中时,她偷偷把相机塞进女孩口袋里,反复叮嘱她一定要万分小心。拍到证据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女孩被带走后,冯婉琳一颗心始终悬着。她坐立不安地等到天快黑,才看见张炎那辆小货车开进福利院。
可下车的孩子里,并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
她慌忙拉住其他孩子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可从他们惊恐又呆滞的眼神中,冯婉琳已然知道了答案。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凉意瞬间窜遍全身。冯婉琳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回到宿舍,拨通了辛慈的电话,告诉她有个孩子失踪了,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希望她能帮忙。
辛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说会立刻向上级汇报。
挂断电话后,冯婉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让人看出异常。那天恰好是她值夜班,她拿起手电筒,照常去巡查孩子们的宿舍。
等她回到自己宿舍门口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出门前明明锁好的门,此刻竟是虚掩着的。
心跳骤然加速,她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就从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把那些照片藏哪儿了?全部交出来!” ——
作者有话说:春节期间有点忙,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稳定,斯米马赛
第148章
那一瞬间, 冯婉琳头皮发麻,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尽管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还是听出来了——是福利院的院长, 宋文斌。
当初察觉福利院那些肮脏勾当时, 冯婉琳最先怀疑的就是他。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每次苏蔓出现时也会刻意回避, 但作为福利院的负责人, 他不可能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此刻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冯婉琳瞬间明白过来,宋文斌刚进过她的宿舍,很显然,是为了找那些证据。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懂:“什么照片?”
宋文斌胁迫她回到房间里, 压低声音逼问道:“别给我装傻!把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冯婉琳心头一凉,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 咬牙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
下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是啊,多亏你报了警, 不然我还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事。”
简单一句话,在冯婉琳耳边轰然炸开,愤怒、恐惧、惊惶如潮水一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听到这里,辛弦也终于明白,冯老太为什么对辛慈是那样的态度。
宋文斌知道冯婉琳搜集证据的事, 是在她给辛慈打电话之后才发生的。因此冯老太理所当然地认为,辛慈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不是我妈妈做的。”辛弦本打算等冯老太全部说完再替妈妈澄清,可她实在忍不住了,“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冯老太情绪再度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婉琳刚给她打完电话,立刻就出事了?一定是她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不是她。”辛弦依旧坚持。
于情,她相信以妈妈的人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理——
退一万步说,如果事情真的是她做的,她为什么不留在警署享受这件事带来的好处,而是放弃稳定的工作,靠开餐馆维持生计?
至于宋文斌为什么会在那通电话之后,立刻知晓冯婉琳偷偷搜集证据的事——
辛弦略一回忆,想起曾档案里看过辛慈辞职之前,恰好和贺烽在一个办公室工作。
唯一的解释是:接到冯婉琳的电话后,她或许确实犹豫过——福利院这件事牵扯太广,谁都不想被卷入其中。更何况她当时只是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文职,没有经验,更没有话语权。
犹豫过后,她找到了同个办公室的前辈贺烽商量。
只是她没想到,贺烽和宋文斌是一伙的。
而贺烽转头就告诉了宋文斌,让他赶紧去找出冯婉琳藏起的证据。
辛慈并非完全没有错。如果当时她再勇敢一些,直接把事情汇报给上级,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大火之后,她身陷愧疚和自责的囹圄,觉得自己不配再当警察,因此才离开警署。领养辛弦,也是为了当年的歉疚而“赎罪”。
冯老太听完,沉默不语。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辛慈并不是整件事的主谋。
可她能怎么办呢?冯婉琳怕她被卷进来,从没向她提起过其他人的名字。偏偏只有辛慈时常提着东西来探望她,她也只能把气撒在她身上。
对冯老太的冷嘲热讽甚至是谩骂,辛慈从未有过一句反驳,只是默默接受。
对她来说,这同样是一种“赎罪”。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坐在沙发的两端,沉默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辛弦才开口:“之后发生了什么?” -
当时的数码相机都用内存卡,冯婉琳一共买了两张,其中一张给了小女孩,另一张就藏在宿舍的角落里。
很显然,宋文斌在她回来之前已经翻找过一轮,却什么也没找到。气急败坏之下,正撞上冯婉琳回来,才想从她嘴里撬出内存卡的下落。
冯婉琳表面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得很,面对宋文斌的威胁,她并不打算妥协。
况且她非常清楚,就算交出内存卡,宋文斌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僵持之下,她咬紧牙关,猛地将头往后一撞。
宋文斌猝不及防,鼻梁被她的后脑勺狠狠磕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劲儿。手被往脸上一抹,红了一片。
趁着这个间隙,冯婉琳大喊了声“救命”,抬脚就要往外跑。
宋文斌强忍疼痛,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顺势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去,咬牙切齿地问:“证据到底藏在哪儿?快给我!”
冯婉琳疼得冷汗直流,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咬死了不肯开口。
“你不说是吧!”宋文斌几乎被愤怒冲昏头脑:“你不说,我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只要你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东西在哪儿!”
他一边狠狠咒骂着,一边用力把冯婉琳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
雪白的墙面被血染红,冯婉琳渐渐没了声息。宋文斌手一松,她的身体就顺着墙缓缓滑落,瘫倒在地。
宋文斌猛然惊醒:“你、你别装死,我可不信这套。”
冯婉琳没有任何反应。
“……冯婉琳?”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端,随即吓得瘫坐在地。
冯婉琳来报道的时候,职工宿舍已经住满人了,宋文斌让人把二楼的一个小杂物间清理出来,作为她的临时宿舍。
夜里十二点,其他护工都带着孩子在三楼睡觉。此刻屋里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宋文斌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回神,颤颤巍巍地掏出口袋里的小灵通,拨出一个电话。
毋庸置疑,这个电话是打给贺烽的。
接到电话后,贺烽匆匆赶来。看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冯婉琳,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让你找照片吗?你怎么——”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爆发了争执,贺烽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文斌又恼又怕:“我有什么办法?这臭婆娘不肯交出来,我一激动,就……”
贺烽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我好不容易处理完一个,你又搞这一出!没完没了了!”
争执归争执,他们心里都清楚——作为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噤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办公室窗前一闪而过。
贺烽心头一紧,疾步追了出去。可那道身影动作极快,倏然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
冯婉琳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噩梦里。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费力地睁开眼,记忆缓缓回笼,才想起方才的争执中,宋文斌拽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好在她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呛人的烟味钻进鼻腔,环顾四周,她很快反应过来——着火了!
发生了什么?
顾不上伤口的剧痛,冯婉琳猛地坐起身,踉跄着冲出房间。可楼道已被滚滚浓烟封锁,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橙红色的火焰正飞速向上蔓延。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场火十有八九是人为的。
而放火的目的,就是为了销毁她的尸体!
冯老太长叹一声:“婉琳告诉我,她本想冲上三楼救出其他人,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只救下了几个还有意识的孩子。”
站在操场上,冯婉琳回头望去,整栋楼已经被大火吞没。
她知道,自己就算保住了一条命,也没办法再留在榆城了。
辛苦搜集的证据烧成了灰,光凭她一张嘴,不仅什么也说不清,还会招来报复。
她只能选择离开。
可那几个被她带出来的孩子,都曾被苏蔓带走过。如果把他们留下来,她不知道宋文斌会不会放过他们。
冯婉琳咬咬牙,趁着消防车还没到,拉着孩子们离开了福利院。
辛弦心情有些复杂。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抬头看向那只骨灰罐:“那冯阿姨是怎么……”
“胰腺癌。”冯老太哽咽道。
如果当初没接受那份工作,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母女俩或许依旧过着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离开榆城后,冯婉琳始终担心宋文斌等人会找到他们,更怕母亲遭到报复。她变得格外谨慎。就连每次通话都是偷偷摸摸的,说几句就赶紧挂断,更别提回来探望母亲,或让母亲去探望她了。
就连冯老太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年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儿,这些年是如何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的。
其中的辛酸,不言而喻。
“那……”辛弦问:“冯阿姨跟您提过那些孩子的情况吗?”
冯老太摇头:“婉琳说,这些事情我知道得越少越好。除了知道她带走的孩子一共有三个之外,他们的情况我一点都不了解。”
“那她的骨灰罐,是谁送回来的?”
冯老太缓缓起身,走进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一封信出来,递给辛弦:“有一天我回家,发现门口放着这个盒子。盒子里除了骨灰罐,还有一封信。”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面是婉琳的笔迹。”
那段时间,冯婉琳的来电变得比之前更少,但出于母亲的敏锐,冯老太还是从每次短暂的通话中听出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似乎非常虚弱。
可不论她怎么追问,冯婉琳都只是含糊地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疲倦。
后来,她连续两个月再也没有一个电话,冯老太没办法联系上她。
直到那个骨灰罐送到家门口,才从信中得知女儿已经离开人世。
辛弦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冯婉琳向母亲道歉。身为女儿,她却二十年无法与母亲相见,无法尽孝不说,最后还要先走一步,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除此之外,再没有提及其他,包括那几个孩子。
第149章
辛弦听冯老太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除了她执意追问的那部分, 老人说得更多的,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
她没忍心打断,耐心听着冯老太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无处可说的人生。
起初冯老太对辛慈的态度让她胸口发闷,可听着听着,那股闷气渐渐散去,只剩下说不清的唏嘘。
为了保护女儿和那几个孩子,冯老太这些年活得战战兢兢,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就会有人顺着找上门来。
逢年过节,邻居家欢声笑语,她却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别说见面,就连偷偷摸摸接一通女儿的电话,都要挑夜深人静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 她过了二十年。
而对于冯婉琳,辛弦心里更多的是钦佩。
为了几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她抛下了安稳的人生,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普通人把一个孩子拉扯大已经足够辛苦,更何况是三个。
辛弦想象不出,这些年她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私的人,最后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至死都没能再见母亲一面。
此刻,她终于真切地理解了冯老太那句感慨——“坏人都活得好好的,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她甚至能理解,那些孩子为什么要回来复仇。
在被伤害的时候,从没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法律、规则、成年人——所有本该保护他们的东西,最后都成了伤害他们的帮凶。
冯婉琳或许就是那些黑暗的日子里, 唯一的一束微光,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只有冰冷的恶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为了保护他们离开家乡,为了不连累母亲不敢联系,临死时还在信里道歉,说自己是不孝的女儿。
而害她落到这步田地的人,却仍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在那些孩子心里,这场复仇不是犯罪,而是一场迟来的审判。那些在他们手下死去的人,也不再是受害者,而是早就应该被执行的罪犯。
从冯老太家出来,楼道里光线昏暗。辛弦踏着斑驳的水泥台阶一层层往下走,脑子里被芜杂的思绪填满。
她深吸了口气,顺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一个小时前裴冕发来的信息,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简单询问进展,见她没回复,也没再追问。
这很裴冕。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消息下面居然附带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对着镜头撒娇卖萌的小猫。
她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退出对话框,点进去,再退出,再点进去,才确认自己没看错。的确是裴冕的名字,那个表情包也还在。
这很不裴冕。
难道是……被盗号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去,那辆熟悉的SUV依旧停在楼下。
裴冕竟然真的没走。
她加快脚步上前,透过敞着一条缝的车窗,看见他靠在驾驶座上,双目阖着,眉宇舒展,像是睡着了。
看来双倍加浓的咖啡,也抵挡不住通宵工作带来的倦意。
今天他难得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正装,而是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休闲西裤,羊绒大衣被他随手搭在后座。
辛弦的视线上移,落在他脸上,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了,可比起醉酒那晚,今天光线足够好——深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那道横亘在鼻骨上的疤痕,此刻都一览无余。
隔着车窗静静地欣赏好一会儿,辛弦才抬手轻轻敲了敲窗玻璃:“裴司长?”
“嗯?”裴冕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茫然,但下一秒已经坐直身子,下意识去摁中控锁:“好了?”
“好了。”辛弦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被暖风扑面一吹,这才发现自己手指都冻僵了。
“怎么样?”
辛弦刚想开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盯着他:“裴司长,我有件事儿要问你。”
裴冕眉头轻轻一蹙:“怎么了?”
“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什么意思?”
辛弦没说话,打开手机,把屏幕伸到他面前。
对话框里,小猫正对着他吐舌头卖萌。
裴冕嘴角轻轻一抽,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你……不喜欢?”
辛弦被他问得一愣:“啊?不会真的是你自己发的吧?”
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点错了吧。”
“不能吧?”辛弦将信将疑,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这个表情包不是系统自带的,得先搜索关键字才能找到,怎么会点错呢?”
裴冕抬手,“咔嚓”一声摁灭她的屏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你跟冯老太聊得怎么样?”
辛弦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收回了手机,把从冯老太那儿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冯婉琳时,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除了她带走的那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孩因为偷拍被贺烽处理了——所以失踪名单上才有四个孩子。”
裴冕没急着开口,抵着太阳xue沉默片刻,才说:“宋文斌目前生死未卜,如果那几个孩子的目的是复仇,那贺处长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我会先派人把他保护起来。”
想到那个被“处理”的女孩、那场大火,以及在大火中失去生命、被迫流离失所的人,辛弦心头狠狠一沉。
所有的证据都在大火中被销毁,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仅不会受到惩罚,反而还会被保护起来。
太不公平了。
她闭上眼睛,往后一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冕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辛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别忘了,你是个警员。我们要做的是还原事实真相,至于是非对错,都交给法律去判断。”
辛弦转头看向窗外,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裴冕偏头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从扶手箱里抽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去:“公交公司那边有回复了,确定了那个女孩下车的站点,就在这片城中村附近。”
辛弦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很快皱起来。
且不说城中村巷道交错,住户复杂,万一小芹只是中途下车,转头又换乘别的交通工具,查起来也够呛。
裴冕:“我会派人去查的。”
辛弦点点头,可表情依旧不轻松。
裴冕看着她:“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我妈妈。”她垂下眼,声音轻下去:“以前她反对我进警署,我还不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记忆里那个雨夜,她和妈妈因为这件事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执。可那场争执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就被一辆突如其来的大货车打断了——在那场车祸中,妈妈再也没能醒来。
可那时的她太任性,非但不理解,还顶撞了她。
这件事发生在穿越前,并非她亲身经历。可那些情绪和记忆真真切切地留在脑海里——愧疚,遗憾,还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裴冕喉结轻轻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安慰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手抬起来,想拍拍她的肩膀,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唐突,僵在半空片刻,最后默默收了回去,掩嘴咳了一下:“我今天休假。”
辛弦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几次提这件事了?
裴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视前方,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可以一起。”
“想去的地方?”辛弦想了想:“要不我们去那片城中村附近转转?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那个女孩。”
“我说了会派人去查。”裴冕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不如做一些……工作之外的、能让你放松的事。”
这句话如果是从年叔嘴里说出来,那在正常不过了。
但……裴冕?
要知道,之前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辛苦了”都是奢望。
辛弦微微挑眉:“比如?”
这倒是把裴冕问住了。
跟裴灏不一样,他的生活简直可以用“无聊”两个字来形容,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能做什么?
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提议:“要不……去游乐场吧?”
上回陈天赐被绑架,绑匪把交易地址定在了游乐场。虽然当时有任务在身,但在某个间隙,他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远了一瞬。
“游乐场?”辛弦差点惊掉下巴,感觉有点惊悚了。
难道他不只是手机被盗号,连人也被夺舍了?
裴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如果太累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也行。”
“我不累,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反常。”辛弦搓了搓脸,再次转头问道:“裴司长,《警员守则》第八例第三条是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
辛弦语气认真:“确认你是真的裴司长。”
“……未经警司及以上人员许可,警务人员不得应其他政府部门、机关及其人员或个人的要求,进行侦查工作或行动。”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顿了一下:“对吗?”
其实辛弦也不知道对不对,她的记忆库里根本没这项内容。但裴冕能这么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至少说明他没被夺舍。
她收起那点怀疑,靠回椅背:“那走吧。”
“走?”
“嗯,去游乐场啊,不是你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春节快乐,万事如意
本章留评有小红包掉落
第150章
车很快开到游乐场, 停好车后,两人走向门口的售票处。
辛弦穿越前也没怎么去过游乐场,穿越之后……对游乐场为数不多的记忆,就是和妈妈的那张合影。
售票员告诉他们, 现在基本都是电子购票, 小程序填上身份信息就能直接扫码入园。
裴冕依言掏出手机, 填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然后把手机递给辛弦。
售票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热情地开口:“下面有个情侣套票的选项,可以享受八折优惠,还有小礼物赠送哦。”
裴冕下意识想解释,话还没出口,就见辛弦已经自然地勾选了“套票”。
他顿了顿,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核对完信息, 售票员从窗口递过来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发箍:“祝两位游玩愉快!”
辛弦愣了一秒,随即笑了。她把其中一个戴在头上,对着售票处的玻璃窗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裴冕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样子, 站姿笔挺,表情还是一贯的沉稳。她忽然起了坏心思,转身把另一个发箍递到他面前:“裴司长,你要不要也戴上?”
裴冕看了一眼那对兔耳朵, 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我、我就不了吧。”
“试试嘛。”辛弦没收回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裴冕移开视线, 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先进去吧。”
辛弦发现了——每次遇到不想正面回答的问题,他就会这样,要么转移视线,要么转移话题。
她没再勉强,把发箍收进包里,跟着他往里走。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亮,空气里飘着烤肠和棉花糖的甜香。
辛弦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来了,就暂时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放一放,只管好好放松。
她偏头看向裴冕:“裴司长,除了跟绑匪交易那回,你上一次来游乐场是什么时候?”
裴冕想了想,眉心微蹙:“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
“那你最喜欢的项目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辛弦抬起手:“你别说,让我猜猜。你不喜欢冒险,喜欢凡事都在可控范围内,首先可以排除海盗船、凌霄飞车之类刺激的项目,旋转木马、碰碰车又太幼稚……”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是摩天轮?”
裴冕听完她一通分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都不对。当时我去游乐场,纯粹是为了盯着裴灏。”
“盯着裴灏?”
他点点头。
依稀记得那会儿裴灏闹着要来,但爸妈工作忙,姐姐又要上学,就让司机陪同。
他们担心裴灏不听司机的话,就叮嘱裴冕跟着——他从小就性子沉稳,家里也默认了他是个“小大人”,所以没人问他喜欢玩什么项目,只需要他看好弟弟,别让那小子乱跑就行。
辛弦:“那就每种都体验一下吧。”
毕竟像他这样的大忙人,下一回来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裴冕看着她低头研究地图的侧脸,嗯了一声:“你来定。”
辛弦一口答应,先带着他尝试了几个相对温和的项目——旋转木马、小飞象、碰碰车。
裴冕全程配合,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辛弦观察着他的表情——坐旋转木马时一脸淡然,玩小飞象时面不改色,就连开碰碰车被撞得东倒西歪,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好。她立刻拉着他直奔此行的真正目的——过山车。
她实在太好奇了,向来波澜不惊的裴冕,在玩这种刺激项目时,会不会出现跟平时不一样的表情。
坐上座位,保险杆缓缓落下。过山车开始爬升,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离地面越来越远。
到达最高点时,车身停顿了一秒,然后猝不及防地往下俯冲。
失重感猛地袭来,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往下拽。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辛弦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和别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她死死闭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短暂的停顿后,还没等她缓过神,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回环。离心力把她整个人往座位上按,心跳被拉到最高频率。她下意识抓住裴冕的衣袖,攥得死紧。
几个大回环加上连续的扭转后,车身终于缓缓滑向终点。刹车皮发出吱的一声,一切戛然而止。
辛弦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早知道就不因为好奇心玩这个了,裴冕什么表情她没看清,但她自己已经快吐了。
过山车旁边有个自助打印台,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过程中拍下的照片。
辛弦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出声。
照片上,她紧紧抓着栏杆,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而她旁边的裴冕坐姿端正,表情平静,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简直就像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一样。
她果断扫码打印了一份。
拿着照片转身,她突然发现不对劲。低头一看——刚才被她攥得太紧,裴冕那件挺括的大衣袖口皱成了一团。
想到他一件白衬衫都要一万八,这件大衣肯定更贵吧。她赶紧伸手想去抻平,指尖刚碰到衣料,裴冕就说:“没事。”
辛弦抬起头刚要说话,却见他抬起手朝她伸来,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犹豫片刻,轻轻把她头上那对被风吹歪的兔耳朵扶正了。
辛弦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飞快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接下来玩什么?”
经历了过山车的洗礼,辛弦彻底放弃了继续挑战刺激项目的念头,接下来的行程温顺许多。
游玩了一轮,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走到一个射击摊前面时,裴冕的脚步放慢了些许。
辛弦注意到他的视线:“想玩儿吗?”
裴冕立刻别过头:“只是随便看看。”
辛弦失笑,拉着他的胳膊来到摊位前,向摊主要了把□□,塞进他手里:“来,试试。”
裴冕愣了一下,还是端起□□,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靶心。姿势标准,眼神专注——
“砰!三环。”
裴冕:“……”
辛弦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裴司长,你是不是坐了太久办公室,射击水平退步了?”
“我每周都会去训练。”裴冕低声反驳,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不服气:“这把枪跟真枪比太轻了,有点不适应。”
“那再来一次?”
他点点头,重新端起枪。这次瞄准了很久,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心里反复校准,许久才扣动扳机——
“砰!十环。”
他明显松了口气。
“不错不错。”辛弦从他手里接过枪:“我也试试。”
虽然目前还没碰上能用上配枪的案子,但记忆中在警察学院和警队都受过系统训练,她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信心的。
瞄准靶心,扣动扳机。
“砰!八环。”
还不错,但不是很满意。她盯着靶心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裴冕:“裴司长,不如我们来比赛吧。”
“可以。”
辛弦找摊主要了第二把枪:“单纯的比赛没意思。这样,输的人要接受惩罚,你看怎么样?”
“什么惩罚?”
她想了想:“三局两胜,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输的人不能拒绝。”
裴冕嘴角微微抿起:“行。”
两人在摊前站定,认真瞄准。
第一局,裴冕胜。
第二局,辛弦扳回一城。
决胜局,辛弦盯着靶心,心跳加速,不自觉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两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砰!九环。”
“砰!八环。”
辛弦愣了一秒,随即跳起来:“我赢了!”
裴冕放下枪,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好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辛弦从包里摸出那对兔耳朵,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能不能戴上这个,让我拍张照片?”
裴冕的表情凝固了:“……能不能换一个?”
“不行,愿赌服输!”
裴冕有些无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不太情愿地接过那只兔耳朵发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戴到头上。
辛弦赶紧掏出手机对准了他。
镜头里,他顶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双手无措地插在口袋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那张连坐过山车都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少见地露出一丝窘迫。
闪光灯刚亮起,他抬手就要摘下,辛弦赶紧制止:“等等,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不等他拒绝,她已经凑上前去,踮起脚尖,把前置摄像头调转过来。
裴冕顿了一下,微微俯身,把自己的脸装进镜头里。
“咔嚓——”
照片定格的瞬间,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辛弦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才收起手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裴冕:“好。”
往外走时,路过摩天轮下,辛弦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个监控摄像头上——灰白色的半球形,安静地悬在灯柱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那天小驰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把那个玩偶递给自己的。
“怎么了?”裴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想坐摩天轮?”
辛弦摇摇头。今天已经玩得够尽兴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当时的绑匪定下交易地点后,肯定要提前确认摄像头的位置,才能制定详细的方案。
“当初那些绑匪一定踩点过不止一回。”她转过头看向裴冕:“那么他们入园,也需要买票吧?系统里会不会有记录?”
裴冕明白她的意思了:“是这样没错。但游乐场每天接待的客人最少也有几千人,十周年那天甚至达到了三四万。”
警方对绑匪的身份一无所知——名字、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确定。要从这么多人中筛选出可疑对象,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有绑匪名字里的单字呢?”辛弦问,“比如芹或者驰,是不是就能缩小筛查范围?”
裴冕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就算真的是当年那些孩子干的,他们也未必会使用真名。”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以他们的谨慎程度,就算用真名,租房的时候也会优先挑那些不需要严格核对身份证的地方。”
“可以试试吗?”辛弦坚持:“如果能有他们的全名,或许能找到他们。”
看她语气笃定,裴冕微微一怔:“你有办法?”
辛弦没法直说自己有外挂,只能含糊道:“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不如试一下。”
这个理由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但裴冕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会交代技术部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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