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 已经很晚了。
辛弦洗了个澡,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从洗手间走出来。
手机屏幕亮着,她拿起来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裴冕应该也到家了,便发了条信息过去:“裴司长,你到家了吗?”
几秒后, 消息弹出来。
裴冕:“到了 [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表情包,消息就被火速撤回了,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裴冕:“到了。”
辛弦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来。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那么有趣呢。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仰面躺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白天的事。
当年冯婉琳拍的那些照片早就烧成了灰。更多的人证物证,也在二十年的时光里一点点消亡。
哪怕知道了所有真相, 他们却没有揭露真相的证据。
贺烽是聪明人,同时也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从张炎那件事开始,他就担心旧事被翻出来,才嘱咐廖督察伪造案件调查结果,又让他诬陷况也,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目击证人。
最近跟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的人接二连三出事,他一定早就察觉到了,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辛弦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也在暗中调查那几个孩子的身份,要抢在他们之前先下手为强,将他们除掉。
必须在他之前找到那几个孩子。
不仅如此,作为那场大火中的幸存者,加上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 辛弦已经成为他的眼中钉。
她要随时提防他的报复,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下手,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意外”会是什么。
白天在游乐场好不容易忘掉的糟心事,此刻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
她望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下午,辛弦接到了裴冕的电话。
“我让人调了交易前半个月内的入园记录,根据身份信息和秦雪的画像进行对比后,发现了一个可疑对象。”
虽然电脑筛查数据本就费不了多少时间,但能这么快出结果,还是让辛弦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天。
她立刻坐直身子:“怎么样?”
“她叫薛芹,今年26岁,无业。”裴冕顿了一下:“调查显示,她之前一直在其他城市生活,半年前才来到榆城。照片我发给你,你看看是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吗?”
辛弦赶紧切换到微信。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错,”她盯着屏幕上的脸,语气笃定:“那天我在乔苓家见到的就是她。能找到她的住址吗?”
“暂时不能。”裴冕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她大概跟我们预测的一样,租住了不需要签合同的自建房,不过我会让人持续关注的。”
辛弦握紧手机:“那……名字里带有驰的呢?交易那天,他也在游乐场里。”
“目前的名单中,没找到年龄和身份符合的人。”
辛弦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小驰”是在福利院用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早就换了新的身份。
“好,我知道了。”虽然早在意料之中,辛弦还是有些失落。
“谢谢你,裴司长。”
“不用跟我说谢谢,”裴冕的语气一如既往毫无波澜:“我只是顺着你的思路去做而已。”
话虽如此,辛弦心里清楚——他把调查进度和线索告诉一个停职期的警员,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被贺烽知道,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以严重违反规定为由追责。
她沉默了一瞬:“那你就当……谢谢你昨天陪我去游乐场吧。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才说:“不客气,我也……很开心。”
紧接着是一声轻咳,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我有个会要开,等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你先忙。”
挂断电话,辛弦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出况也的号码,拨了过去。
况也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姑奶奶,怎么了?”
辛弦想了想,把这几天的发现简单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我想去那片城中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小芹。”
他跟往常一样没问她打算怎么找,有没有计划,会不会白跑一趟,只说:“我跟你一起。”
辛弦皱了皱眉:“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早就好了。”
掐指一算,距离他受伤也才过去几天,根本不会恢复那么快。
见辛弦没说话,他又补充道:“我的腿真的没事。再说了,骑摩托车又不需要我用脚蹬,给你当个司机还是绰绰有余的。”
辛弦想了一会儿,骑摩托车确实不太用得到腿,而且城中村地势复杂,摩托车比轿车灵活,比步行高效,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她答应道:“好吧。”
况也语气轻快起来:“我现在就过去接你,等二十分钟。”
辛弦弯了弯嘴角:“好。”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唤出控制面板。
【卡片抽取中……】
一张没什么用的卡。她扫了一眼,没太在意,立刻又点了一次。
【卡片抽取中……】
第二张刚抽完,系统如她所料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您抽卡已满十次,特别赠送“随变卡”一张! 】
辛弦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收起控制面板。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有了这张卡,就不用在意手气如何了——想要什么,直接转换就是。
刚收起控制面板,手机就响了。况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姑奶奶,我在楼下了。”
“嗯,马上下去。”
辛弦穿好外套下了楼,一眼就看见况也跨坐在摩托车上,单脚撑着地,怀里抱了个头盔。
他今天穿了件带毛领的棕色皮衣,赤耳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棕黄色的工装靴,一身行头看着像是机车杂志的封面模特。
有个女孩站在他身前,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想要个联系方式。
隔得太远,辛弦没听到他们聊的什么。但况也很快看到她,抬手挥了挥:“姑奶奶。”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在辛弦身上停了两秒,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失望,转身走了。
辛弦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头盔,打趣道:“我好像挡了你的桃花。”
“瞎说什么呢,她就是问个路。”况也拉下头盔上的镜片:“上车吧。”
辛弦没动,再次确认:“你的伤真没事了?”
“真没事。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况也弯下腰,作势要去卷裤腿:“不过我今天的牛仔裤有点硬,裤腿卷不起来。你要真想看,我只能在这儿把裤子脱了。”
辛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脱,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
“那还是不了。”况也笑起来:“就我这身材倒是不怕丢脸,但万一被人拍下来发上网,估计这辈子都不用复职了。”
“自恋。”辛弦戴好头盔,跨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腰胯两侧。
摩托车还没启动,她忽然问:“你以前也载过其他人吗?”
况也正要扭动油门,被她问得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一个专业的机车头盔不便宜吧,如果不是要经常载人,你怎么会多准备一个?”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坐况也的车时,这个头盔就已经在了。
况也顿了一下,只说:“没有,我只载过你一个人。”
辛弦刚要追问,就听他补了一句:“坐稳,出发了。”
引擎轰鸣,摩托车蹿了出去,把她的问题甩在了风里。
城中村的路比想象中还要复杂。狭窄的巷道密密麻麻地铺开,两边堆满了杂物——破旧的三轮车,碎了一半的花盆,积灰的纸箱,还有不知谁家扔出来的旧沙发。
况也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一只突然窜出来的橘猫,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姑奶奶,你打算怎么找到那个小芹?靠运气?”
“嗯,靠运气。”辛弦语气笃定:“我觉得我今天运气特好,有很大几率找到她。”
车正好开到一条岔路口。况也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当然,隔着两层头盔面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
“好,那我们就相信你的运气一回。”他问道:“你说,往哪边开?”
辛弦没回答。
她唤出控制面板,点开刚才抽到的那张【随变卡】。
【请选择需要转换的卡片类型】
她不假思索地在心里默念:“转换成心动指南针。”
只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能用这张卡找到目标。
点击“使用”的瞬间,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箭头,悬浮在半空中,指向某个方向。
辛弦睁开眼,拍了拍况也的肩膀:“往右。”
“好嘞。”况也轻拧油门,拐进右边的巷子。
开了一段,箭头出现了变化。辛弦又拍拍他:“左边那条巷子。”
况也依言左转。没开多久,箭头再次换了个方向。
“再右转。”
“好。”
跟况也相处是件很舒服的事。他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每次辛弦提议做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答应、百分百配合,从不去纠结“为什么”。
就像现在,他一句质疑也没有,只是拧着油门,载着她在这迷宫一样的城中村里穿行。
好在【心动指南针】没有时间和距离的限制——在找到目标之前,效果会一直持续。
而从箭头指引的方向来看,辛弦的运气确实不错。薛芹大概率就在这片城中村的范围内,否则指南针早就把他们往大路上引了,不会一直带着他们在这些窄巷里打转。
正想着,眼前的箭头突然指向正前方,不再移动。
辛弦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第152章
不远处,一个女孩手里提着一只超市购物袋,正低头往前走。
她穿着黑色棉衣外套,毛线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淹没在城中村灰扑扑的背景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不是【心动指南针】的指引, 辛弦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她轻轻拍了拍况也的肩膀, 压低声音:“我看到她了。前面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
况也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背影正在人群中穿行,步伐不快不慢,混在下班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他有些惊讶:“你确定?”
眼前那个淡蓝色的箭头已经消失了,辛弦眯起眼睛,隔着头盔面罩努力辨认着那个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看,就是薛芹。
她笃定地点点头:“就是她。”
况也没再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马上停车,而是保持着匀速,径直与那个女孩擦肩而过,开出去十几米远,才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缓缓停下。
摩托车熄火,他单脚撑地, 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薛芹没有注意到他们,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辛弦跨下车, 把围巾往上扯了扯, 遮住半张脸。她摸出手机给裴冕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她皱了皱眉,飞快地发了一条定位过去, 并给他留言,告诉他自己发现了薛芹的位置。
信息刚发出去,况也也停好了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他走到辛弦身边,抬起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不远不近地跟在薛芹身后。
薛芹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低头挑选橘子,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自己。
辛弦也立刻顿住脚步,在离她不远的小吃摊前停下来,假装打量着摊位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余光里,薛芹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转身继续走了。
辛弦赶紧扯了扯况也的袖子,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扯住辛弦的袖子,大声喊道:“就是你,可让我逮着了!”
辛弦一愣:“你是……”
“装什么装!”女人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前天你是不是在我摊上买了件毛衣?说好了扫码付款,你扫完就走了,我到现在都没收到钱!”
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况也上前一步挡在辛弦身前,好声好气解释道:“您认错人了,我们没在你那儿买过东西。”
“我不可能认错!”女人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况也脸上:“几十块钱也骗,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做这种事!”
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辛弦瞥见前方的薛芹听到动静,也停下脚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多想,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躲什么躲,你也知道没脸见人了是吧?”
看她这样,女人更来劲了,伸手一把扯下她的围巾,倏地一愣,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啊?真、真不是你啊?”
辛弦没心思跟她瞎扯,心一凛,下意识抬眼看向薛芹。
薛芹也正好朝她看来,隔着十多米远的距离,两道目光越过人群撞了个正着。
辛弦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警觉,再变成震惊。
下一秒,她转身就走。
糟糕!
顾不上和女人纠缠,辛弦用力挣开她的手,拔腿就追。
况也迅速跟上,他腿长,速度也快得多。
越过辛弦时,他丢下一句:“通知裴司长,我先追。”
辛弦边跑边摸出手机,这次裴冕的电话通了。
“薛芹发现我了!”没等裴冕说话,她就飞快开口:“我现在跟过去,你快派人来!”
裴冕沉声道:“注意安全,不要冲动行事。”
辛弦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加快脚步。
薛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海中,好在况也长得够高,那顶鸭舌帽在人群中起起伏伏。辛弦一瞬不瞬盯着,紧紧跟随。
城中村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包围,仿佛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孤岛。组成这座小岛的,是错乱交杂的窄巷,数不清的岔路,高矮不一的自建房和坑坑洼洼的路面。
薛芹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对地形非常熟悉。她像一条游鱼,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跑出一段后,她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等对面接通就迅速挂断。
回头一瞥,却见况也的身影依旧紧紧咬在后面。
简直是阴魂不散。
她咬咬牙,调转脚尖的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城中村的房子建得毫无规划可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惊人。况也那双开门的身材在这一刻尽显劣势——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那些逼仄的通道。
而薛芹凭借身材优势,左拐右拐,在这些巷道中自如地穿行。
眼看况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她心中暗喜,又一次钻进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没跑几步却猛地愣住了。
巷子的另一头被一扇锈蚀的铁门拦住,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锁,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两侧都是高高的砖墙,墙面爬满干枯的藤蔓。
这是一条死胡同。
她赶紧回头想退出去,却发现况也已经堵在了巷口。
他双手撑在两侧墙上,微微喘着气,稳稳地封住了唯一的出路。没过几秒,辛弦的身影也出现在他身后。
薛芹全身紧绷,背靠在铁门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眼里写满警惕和戒备。
辛弦慢慢走上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薛芹?”
薛芹目光冰冷:“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
辛弦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引发冲突的距离:“那你为什么要跑?”
“拜托,警官。”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讽刺:“有谁规定,市民不能在大街上跑步吗?”
况也哼笑一声:“这位市民,我们既没穿制服,也没带证件,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的?”
薛芹明显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沉默片刻后,她一把扯下口罩,露出完整的面容。
“对,我是薛芹。”她的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所以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而且有很多事。
但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辛弦:“你跟我回一趟警署。”
薛芹眉梢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辛警官,据我所知,你现在是停职期,不得参与任何案件的调查。我凭什么跟你走?”
辛弦面不改色:“我是停职了,但你放心,我的同事很快就会赶到。”
薛芹耸了耸肩:“是吗?那他们有什么理由把我带回去?就因为我在被你们追逐时下意识跑了吗?”
况也问:“陈天赐的绑架案,有你参与吧?”
薛芹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什么绑架?抱歉,我听不懂。”
“你这副打扮跟周帆描述的一点都不像。”辛弦打量着她:“白裙子、帆布袋,都是为了接近他特地打造的人设?”
“你说周帆啊?”薛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承认,我的确跟周帆在一起过。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我又没逼他出轨。难道现在的警察还管这个?”
况也:“陈家别墅的监控,不是你提前关掉的吗?陈天赐被带走那晚,是不是你把周帆叫到酒店的?”
“你们凭什么认为他家里的监控是我关的,有指纹还是有人证?我叫他去酒店又怎么了?拜托,什么时候开房,难道还需要看老黄历吗?”薛芹撇了撇嘴,毫不在意:“你们警察办案,不是要讲证据吗?那就拿出证据来啊。”
辛弦耐着性子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在陈天赐被绑架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跟周帆联系过?”
薛芹语气轻飘飘的:“不爱了呗。既然不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
辛弦一时语塞——薛芹的说辞看似漏洞百出,却偏偏每一句都能逻辑自洽。
她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薛芹,陈议员死了。如果这些事情跟你有关,你就是在犯罪。就算现在查不出来,将来也一定会有证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会毁了自己的一辈子的。”
“刚刚还把我当成审讯对象,现在就开始虚情假意关心我了?”
薛芹眼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够了,我不需要你这套。是啊,你是个警察,满嘴都是正义、道德。我呢?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勾引别人老公的荡/妇,还是绑架别人孙子的罪犯?”
辛弦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敌意。我做错什么了吗?”
薛芹冷笑一声:“对啊,我都忘了,你已经失忆了,以前那些痛苦的回忆你通通不记得了——不对,你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呢?你不用经历那些事,现在当上了警察,还能冠冕堂皇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指指点点。我还真是羡慕你啊!”
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辛弦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薛芹,你一味朝我发泄怒火没有用,你需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况也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姑奶奶,别跟她废话了。”
他转向薛芹,语气冷下来:“不管绑架案和陈议员的死是不是你做的,你都有作案嫌疑,必须回警署配合调查。”
薛芹身后已经没了退路,只要裴冕带人赶到,立刻就能把她带回去。
薛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辛弦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我的确想和你们回去,不过……”薛芹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巷子口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恐怕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况也只觉身后袭来一阵风。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偏头一躲,一道寒光堪堪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缓过神,又一弧光斜劈而下——
第153章
“唰”的一声, 况也的皮衣被划出一道口子。
他一把将辛弦推进巷子深处,侧身蹬了一脚墙壁,借力腾空,一记扫腿踢向对方胸腔。
腿刚抬起来,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紧牙关,硬是把这一脚踢了出去。对方踉跄两步,撞在墙上,却很快稳住重心,手里的爪刀翻转,反手又是一刺。
窄巷大约只有两米多宽,两侧高墙把空间压缩到了极致,根本施展不开。况也退无可退,只能侧身避开刀锋,同时抬手格挡——刀刃划破衣袖,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查看,因为下一刀已经到了跟前。
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刀法狠辣,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几招之间,况也看清了他使用的是爪刀。
这是流行于印尼、马来西亚等地的一种随身刀具,刀刃弯曲如兽爪,切割力极强。稍有不慎,肌腱、动脉就会被一刀切断。
近身快打本来是况也的长项,但赤手空拳对刀刃,加上腿上旧伤,他只能凭着本能闪避、格挡,被逼得节节后退。
又一刀刺来,他侧身躲过,同时一拳砸向对方肋下。拳头结结实实命中,那人闷哼一声,却硬扛着不退,反手一刀划向况也的腰腹——
好在况也反应迅速,猛地收腹,刀尖只堪堪划破衣料。还没等他调整好重心,对方矮身一记低扫,精准地踢在他小腿的伤口上!
疼痛瞬间炸开,况也单膝跪倒在地,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湿。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分钟之内。
昏暗的光线下,辛弦只看到刀刃的寒光划出一道道弧线,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巷子太窄了,况也和那个人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她不敢轻易上前帮忙,这样的情境之下,任何冒失的举动都只会让况也分心。
只能死死盯着那团缠斗的身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挡在薛芹面前,防止她趁乱逃跑。
就在这时,警笛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她下意识望向巷口,就在她分神的瞬间,薛芹猛地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辛弦一个趔趄,却很快稳住重心。她顺势转身,右手精准地扣住薛芹的手腕,左手按住她的大臂,身体迅速向右后方拧转——
一记标准的擒拿,将薛芹重重摔倒在地。
薛芹的手臂被反扭在身后,疼得惨叫出声。
那人闻声回头,目光在薛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绕到况也身后,手臂猛然收紧,勒住况也的脖子迫使他仰起头,反手将爪刀的刀刃横在他颈侧。
寒光贴着皮肤,映出一道银色的细线。
“让她走,否则只要我就划破他的颈动脉。”
那道低哑的声音仿佛一记重锤,敲在辛弦的心上。
巷子外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边缘,辛弦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喉咙发紧,试探性地叫了句:“小驰?”
对方没有回答,动作却顿住了。
况也瞅准时机,正要发力反击,小驰手腕轻轻一动,刀刃立刻划破他喉咙的皮肤,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线。
他声音冰冷:“我再用点力,就能直接割断你的喉管。”
“别!”辛弦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刀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
小驰的声音更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辛弦,让她走。”
辛弦闭了闭眼,放开了反制薛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薛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从况也和小驰身旁挤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
几辆警车疾驰而至,齐刷刷停在路边,把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好事者纷纷上前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步话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裴司长,手机信号就在附近,但这里地形太乱,没办法准确定位!”
裴冕:“分散开来找!”
“是!”
警员们纷纷跳下警车,冲进错综复杂的羊肠小道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拉高口罩,低着头,与几队警员擦肩而过,脚步不停地消失在人群中。
巷子里,两面高墙仿佛将这里与外界隔离开来。
小驰的刀刃始终贴在况也的颈侧,架着他从地上站起身,看向辛弦:“让开。”
况也被勒得喘不上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别管我……姑奶奶……”
小驰冷笑一声,贴在况也耳边低声道:“别乱动,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一定在乎她的。”
况也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咬咬牙,硬生生忍住了挣扎的冲动。
辛弦咽了口唾沫,贴着墙缓缓移动,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挪向铁门。
二十年前,小驰把她带离火海。
二十年后,他同样救了她许多回。
曾经他们是最好的玩伴,可如今明明近在咫尺,两个人却已然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辛弦心绪涌动,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她只是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小驰……”
巷子口响起数道哗啦啦的脚步声。
小驰循声瞥了一眼,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闪动,低声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猛地扬起手——爪刀划破况也的手臂,鲜血飞溅。
趁况也吃痛失力的瞬间,他用力将他往辛弦身上一推,紧接着双手攀住锈蚀的铁门,纵身一跃。
等辛弦扶稳况也,再抬起头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又让他跑了。”况也捂着受伤的手臂,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姑奶奶,不是让你别管我吗?”
辛弦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驰不会对她下手。可对况也,他不会留情——小洋楼那次,况也的小腿被塌陷的楼梯卡住时,他就没有任何要停下来施救的意思。
这回也一样。
他手里那把爪刀,或许真的会划破况也的喉咙。
“裴司长,有发现!”终于有警员发现了他们的位置,举起对讲机匆匆报备。
辛弦扶着况也从巷子里出来,往后一指,语速飞快:“两个嫌疑人,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穿黑色棉衣、牛仔裤,灰色毛线帽,往巷子口左边跑了。男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黑色工装外套,戴黑色口罩,从铁门后面离开。”
裴冕迈着沉稳的步子赶往定位的方向,听完警员转达的信息,沉声下令:“封锁街道,注意类似特征的人。”
话音刚落,耳麦里突然传来紧张的声音:“有人受伤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沉稳和克制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忙加快脚步,终于在巷子口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
他几步上前,一把按住辛弦的肩膀,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声音紧绷得几乎变了调:“伤到哪儿了?”
“不是我,我没事。”辛弦被他抓得一愣,赶紧摇头:“是况也受伤了。”
裴冕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靠坐在墙边的况也半边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最先赶到的警员正托起他的手臂,用衣物按压伤口。
随后赶来的几个警员七手八脚扶起况也,把他塞进警车里。
裴冕脸色铁青,转向辛弦,声音冷硬:“你也一起去。”
“我没受伤。”辛弦急道:“你派人去追了吗?小驰也受了伤,应该走不远,你——”
“我让你先去医院!”裴冕劈头盖脸的训斥打断了她的话。
辛弦一愣,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拉开车门进了车里。 -
郊外空旷的公路上,一辆改装过的机车风驰电掣,引擎的轰鸣声撕破寂静,在夜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薛芹没戴头盔,坐在后座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她拼命捶打着小驰的肩膀,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停下来!我快要吐了——!”
小驰置若罔闻,依旧把油门拧到底,车速表上的指针几乎要触到尽头。
直到一座废弃的工厂出现在视野里,他才猛地摁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卷起一阵烟尘。
薛芹从后座上滚下来,狼狈地蹲在地上,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她撑着地面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小驰:“你是不是有病!开那么快,我都快受不了了!”
小驰没说话,冷着脸摘下头盔,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巨响,头盔裂开一道口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薛芹瞬间噤了声。
“我看你才有病。”小驰目光冷冷看向她:“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里吗?为什么要到处乱跑!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没办法赶过来,你现在已经在局子里了,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薛芹被他的眼神慑住,声音低了几分:“我、我在家里呆了好几天,快要闷疯了……而且我已经非常谨慎了,警察都没找到我,辛弦是怎么找过来的?”
说到“辛弦”的名字时,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愤怒。
“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别去乔苓家,你偏不听。”小驰的声音压得很低:“被辛弦找到,不是迟早的事吗?”
薛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乔苓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去探望她爸爸妈妈有错吗?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偷接近辛弦!难道就不担心被她发现?”
小驰脸色更难看了,转过身,大步往工厂里走去。
薛芹扶着膝盖站起身,踉跄着追上去,不依不饶:“被我说到痛处了吧?刚刚是不是舍不得对她下手?”
小驰的脚步不停:“闭嘴。”
薛芹冷笑一声,追得更紧:“没用,我告诉你,她现在根本不需要你!就算你救了她那么多回又有什么用?只要有机会,她一样会把你带回警署!”
“你以为她还会把你当朋友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复仇般的快意:“别天真了,在她眼里,你只不过是可以用来换取功劳的工具而已!你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小驰猛地停下脚步,下一秒,他转身走向薛芹,抬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字一顿道:“我让你闭嘴,听到了吗?”
“怎么,想杀我?”薛芹没有挣扎,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来啊,动手!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为了辛弦,拿我做牺牲品了!”
看着她眼底近乎疯狂的挑衅,小驰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他松开手,没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工厂。
第154章
这间废弃的工厂, 曾经是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公司倒闭引发的资金链断裂,让这里连同那些来不及搬走的机器一起,被遗忘在流逝的时光里。
空旷的厂房中央,布满灰尘的大型机床沉默地矗立着,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机油气味。
沿着铁质楼梯上道二楼,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里面是一间曾经的办公室。
小驰启动小型发电机,摁开墙上的太阳能灯,昏黄的光线缓缓漫开,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
办公室里唯一的一扇窗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用于观察外面的动静。
废弃的沙发上铺着旧床单,算是一张简易的床,办公桌上放着些简单的日用品——牙刷、杯子、脸盆、碗筷,还有一箱泡面。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热水壶,插上电源。
薛芹跟在他后面进了屋,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说话。
等待热水的间隙,小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 对面接起。
“怎么样?”
“暂时没事了。”
“那就好。之前那个房子, 别回去住了。”
“知道, 我已经把她带到工厂这边了。”小驰瞥了薛芹一眼, 顿了顿:“宋文斌有消息吗?”
“还没有。”对面沉默了一下:“你们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尽量少联系。”
“嗯。”
薛芹一直盯着他,等他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才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布置好这里的?”
小驰没回答,只说:“你家里的东西别管了,先暂时住这儿。手机卡也拆了,明天我去给你办张新的。”
“这儿安全吗?”
“离开市区后,我走的都是没有监控的小路。”
发泄过愤怒之后,薛芹也稍稍冷静了些。她低下头,讷讷地问:“那你呢?”
“我要先去把车处理掉。”
薛芹愣了一下:“可是那辆车……是你好不容易改的。”
小驰的声音冷下来:“刚才我们离开时肯定已经被监控拍到了,这车留着是个隐患,过几天我再想办法弄台新的。”
薛芹不说话了。
小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就传来薛芹的声音:“小驰——”
他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别这么叫我。”
薛芹微微一怔,改口:“对不起,林炽。刚才我……在气头上,说话太冲动了。”
小驰——或者说林炽——没应声,径直带上门离开了。
二十年前,离开榆城后,冯婉琳带着他们去往北方的一座边陲小镇。
那个年代,那儿的户籍管理松散得很。她谎称远房亲戚出了车祸,留下几个孩子交由她抚养,花了些钱打通关系,很容易就给他们上了户口。
原本冯婉琳随便挑了几个姓氏让他们选,名字还是用福利院里的称呼。可填报的那一刻,林炽忽然开口:“冯阿姨,我可不可以把名字改成炽?”
冯婉琳愣了愣:“哪个字?”
“炽焰的炽。”
他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场大火,更不要忘记跟辛弦的约定。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小驰”。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名字逐渐被掩埋在记忆深处。
回到榆城后,他第一时间找人打听了辛弦的消息,却发现她不仅进了刑事侦缉处,成为了一名警察,还失去了六岁前的记忆。
他想,她一定不会再记得他了。
也好。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本来就不应该靠近她。
那天在小洋楼,当辛弦脱口喊出“小驰”两个字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差一点迈不开脚步。
她还没有忘了他。
那一刻,他很想转身冲到她身边,想告诉她他没有食言,他真的回来了。
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认真端详她,看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还和小时候一个样。
可他没办法留下来,只能逼自己离开。
从工厂里出来,林炽骑着那辆改装过的机车,一路驶向城郊最偏僻的河段。
夜风灌进衣领里,冰凉刺骨,他却把油门拧到底,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灼烧的东西甩在身后。
不知骑了多久,他才在一处荒芜的空地停下来,熄了火,靠在车身上,点燃了一支香烟。
白雾徐徐盘旋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四周没有一丝灯光,只有河水在黑暗中平静地流淌着。
香烟燃尽,他把烟蒂碾进泥土里,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机车的后座,像拍一位老朋友的肩膀。
随后,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汽油,拧开盖子浇在车身上,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噌——”
打火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浸透汽油的车座里,火光瞬间腾起,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退后几步,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跃动的火焰。
火光中,二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小驰!那个苏阿姨选中我了,一会儿我也要出去玩啦!”六岁的辛弦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眼里满是兴奋的光彩。
他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脱口而出:“别去!”
辛弦愣住了,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嘴,想起那天的经历,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听我的,你别去!别去!”
门外传来催促声:“小弦,你好了吗?马上就要出发了!”
“来了来了!”辛弦应了一声,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被选中的人都有好吃的糖,还可以挑选礼物!上次你送我的那个玩偶我好喜欢,我也想给你带礼物,你喜欢什么?变形金刚还是奥特曼?”
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什么都不要,你别去……千万别去!”
门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辛弦挣开他的手,起身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起架子上的颜料桶——
苏蔓推门进来的时候,辛弦浑身已经被颜料涂满了。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
她皱起眉头,嫌弃地瞥了辛弦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弄成这副样子,怎么跟我出去?算了算了,今天你先别去了。”
辛弦傻眼了,刚想争辩,却被林炽一把捂住嘴。
苏蔓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朝着一个在角落里画画的女孩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女孩放下画笔,怯怯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芹。”
苏曼从精致的鳄鱼皮挎包里拿出几颗黄色包装的糖果,放进女孩手里,声音温柔:“小芹,你想不想要好看的玩具和漂亮衣服?”
小芹眼睛一亮:“想!”
“那你跟阿姨走吧。”苏蔓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阿姨带你去个好地方,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玩具和裙子。”
小芹用力点头。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林炽心情复杂。他知道等待小芹的会是什么,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出声阻拦,只是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那辆小货车。
离开榆城后的许多个夜晚,薛芹还时常从噩梦中惊醒,抱着冯婉琳痛哭不止。她的哭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像刀一样剜在他心上。
林炽当然明白薛芹的愤怒源自何处。
如果那天不是他把颜料涂在辛弦身上,被带走的或许就不会是她。
对薛芹来说,那些无法磨灭的创伤,那些夜夜纠缠的噩梦,本应该是由其他人去承受的。
他并不是想牺牲薛芹,只是当时他也只有七八岁。面对无法选择的事,他本能地抓住了唯一能保护的人。
薛芹把自己的苦难归因于他的沉默,他没办法反驳。
可那跟辛弦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都是他的错。
火光渐渐暗下,他忽然想起那天辛弦被他拽住时,回头看他的眼神——困惑、不解,还有一点点委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让她去,甚至因为这件事,整整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直到后来离开榆城,他也没给过她一个解释。
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
医院里,况也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
手机屏幕上短视频一个个划过,他却完全没注意内容,只是机械地滑动着。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隐约的对话。他赶紧关掉屏幕,迅速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除了脸颊有些擦伤,头发有点乱,其他都还行。
门被推开,辛弦走进来,看着有些疲倦。
况也撑着床板坐起身:“检查怎么样?”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辛弦在病床边坐下,看向他:“对不起啊,害你又受伤了。”
“啧啧啧。”况也笑起来,不小心扯动了脸上的擦伤,嘶了一声:“就这点小伤,你再晚来一点都要愈合了。”
辛弦却没笑。
她知道他是在用玩笑减轻她的愧疚,可心里还是堵得慌——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因为自己受伤了。
这次他最严重的伤是手臂上,被小驰用爪刀划开的那道口子。伤口深及肌层,造成少量肌肉组织断裂,好在没伤到神经血管,不然可就麻烦了。
“别这样,你突然这么客气,我可太不习惯了。”况也看她提不起兴致,转移了话题:“那两个人,找着了吗?”
说到这个,辛弦更头疼了:“裴司长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
小驰和薛芹对那一带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城中村地形复杂,到处是封不完的路口,他们或许早就制定好了不止一条逃跑的线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警方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只能靠排查监控搜寻他们的身影。
况也语气轻松:“没事,反正你运气好,不管他们跑到哪儿去,你总有办法找到他们的。”
这倒是提醒了辛弦,对啊,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抽十送一,不就是系统最大的bug吗?只要抽的卡足够多,就能用那张【随变卡】换成任何她需要的卡。
不光是薛芹,就连找到失踪的宋文斌,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连忙打开控制面板,却微微一怔——爱慕值只剩下80点了。这也就意味着,想拿到那张送的卡,还需要再凑20点爱慕值。
怎么办呢?
她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唤出系统:“520,你在吗?”
520系统:【我在,宿主。 】
“帮我个忙。”辛弦默念:“我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获得20点爱慕值——不,不止20点,越多越好。”
第155章
印象中, 这还是辛弦第二次主动开口让系统帮忙。
520明显兴奋起来,机械音都拔高了几度:【没问题,宿主!我保证会为您制造出最浪漫的偶遇, 让您成为人见人爱的万人迷! 】
又是这句熟悉的广告词。
辛弦头皮发麻, 赶紧补充:“也别太过分, 手段尽量温和点儿, 太刺激的我受不住。”
【明白, 宿主。 】
顿了顿, 系统又补充道:【温馨提示,正确使用卡片道具,也可以增加爱慕值哦~】
辛弦:“……”
这是在阴阳她吗?
见她眼神茫然,况也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奶奶,你发什么呆呢?”
辛弦回过神,把系统的事暂且压下:“没什么。你呢?伤口还疼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嘶——”况也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姑奶奶,不是说了让你别那么客气吗?”
辛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差点忘了你是个抖M。”
况也笑出声:“对了,这样才像你。”
辛弦也被他逗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略略松了些。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就行。”况也掀开被子, 作势就要下床:“反正伤口都包扎好了。想去哪儿?我载你。”
辛弦赶紧伸手去拦:“我就随便问问,哪儿都不去,你好好休息吧。”
“那我也不想在医院里待着。”
况也不依不饶,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 辛弦站起身想把他摁回床上, 没想到屁股刚离开椅子, 脚下突然一滑。
本想下意识扶住况也的胳膊,可抬手的瞬间,猛地想起他手臂上有伤,赶紧收了回来,只能任由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况也单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如她料想的那样,有况也在,一定不会让她摔倒。
辛弦松了口气,刚想道谢,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他胸口,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尴尬。
她连忙用手撑住床沿想站起身,脚上却像穿了溜冰鞋似的根本站不稳。一个趔趄,又跌回他怀中。
“姑奶奶,”况也虚环着她的后腰,轻笑一声,滚烫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响起:“你不想让我出院,我不走就是了,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可加重的呼吸和心跳,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虚张声势。
辛弦猛然反应过来,这是520给她制造的机会。
效率那么高吗?简直堪比裴冕了。
既然如此,不用白不用。她心一横,索性保持着这个姿势:“可能今天太累了,有点低血糖。”
“那……我让护士给你送瓶葡萄糖?”
“不用。”她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枕在他胸口处:“让我靠会儿就好。”
况也没再说话,但耳边的心跳声却彻底乱了节奏。
辛弦悄悄点开控制面板——爱慕值:90。
很好。按这个节奏下去,马上又能凑够十抽,甚至更多了。
正当她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做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皮鞋声。没等她反应过来,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她一愣,下意识掀起眼皮,只见裴冕站在门口,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况也环在辛弦后腰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不知道该直接走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完蛋。
来得真不是时候。
辛弦迅速摆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气若游丝:“裴司长,你来了?”
裴冕顿了一下,还是关上门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辛弦脸上:“怎么了?”
“可能是低血糖,”况也替她回答:“差点晕倒了。”
裴冕皱了皱眉,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找瓶葡萄糖。”
“不用不用!”辛弦连连摆手,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坐回椅子上:“我已经缓过来了。”
裴冕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真没事?”
“真没事。”
他这才折返回来,抱着双臂站在床头,扫了况也一眼,脸上惯常没什么表情:“况警官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点皮外伤而已,”况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没什么大碍。”
“那就行。”裴冕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既然没事,久麻烦你们把整件事的经过,详细汇报一遍。”
鉴于辛弦还在“低血糖”,况也就揽过了汇报的任务,详细描述了从发现薛芹到被袭击的全过程。辛弦努力维持着虚弱人设,只负责时不时补充一点细节。
裴冕听完,脸色并没有缓和:“我不是说过,让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冲动吗?”
况也挑眉:“裴司长的意思是,我就应该站在那儿让人捅?”
“我的意思是,”裴冕一字一顿:“你在警署的资历比辛警官久,应该知道那种情况下要等待支援,而不是冲动地追上去。”
况也冷笑一声:“行,那下次再看到嫌疑人,我就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跑呗,反正追上去受伤了还要被批斗。”
“你们现在是在停职期。”裴冕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理解你们破案心切,之前的违规操作,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身为警司,我必须对你们的安全负责。”
辛弦听得头疼。
其实一切都是意外——谁能料到小驰会带着武器突然出现?而且去找人也是她提出来的,这锅当然不能让况也来背。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承认错误:“裴司长,你要骂就骂我吧。去城中村找人、不小心被发现、决定追上去——都是我的主意。把人放跑了,也是我的错。况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跟他没关系。”
裴冕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他确实很生气——因为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置于险境。表面上他是在批评况也,实际上,只是换了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担心。
她倒好,非但没看出来,还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帮着况也说话。
裴冕的脸色更阴沉了。
辛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换了个话题:“裴司长,找到小驰和薛芹了吗?”
裴冕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已经派人拿着薛芹的照片,在她去的那家超市附近寻找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住的地方。”
“城中村的房子对她来说只是临时住处,”辛弦说,“出了这样的事,她一定不会再回去了。”
裴冕:“但她离开得匆忙,家里有很多来不及带走的东西,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况也忽然开口:“对了,我跟小驰交手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机油味。我推测……他从事的是应该是汽修类的工作。”
辛弦眼睛一亮:“他当时赶来那么快,说不定就在附近。”
裴冕点头:“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周边的汽修店问问。”
他顿了顿,转向况也:“后天F组就能复职了,需要我给你再放几天假养伤吗?”
“不用。”况也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只是小伤而已。”
“行,那你好好休息。”裴冕转过头,目光在辛弦脸上停了一瞬:“辛警官,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昏暗的房间里,啤酒罐和外卖盒堆了满地,电视上正播放着枪战片,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亮沙发上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
宋文斌穿着一套皱巴巴的睡衣歪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垂在地上。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神涣散地盯着屏幕,全然没有寺庙里那副清心寡欲、文质彬彬的模样。
手机突然响起,他瞥了眼屏幕上的未知号码,懒洋洋地接起来:“喂?”
“你那边怎么样?”是贺烽的声音。
宋文斌烦躁地摁下暂停键:“老样子呗,还能怎么样?”
这几个月他过得像只惊弓之鸟,苏蔓和陈议员接二连三出事,吓得他躲在寺庙里不敢露面,没想到辛弦竟然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辛弦一走,他立刻联系了几个道上的小混混,花了一大笔钱,让他们找机会灭口。眼看差点成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生生把人救走了。
他走投无路,只好给贺烽打了电话。
在这之前,他们几乎二十年没联系过——毕竟当年出了那档子事,联系太频繁容易惹人怀疑,最好是装作不认识。
贺烽听完他的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疯了吧?做事之前不会考虑后果吗?”
宋文斌的火气也上来了:“那你说怎么办?你既然知道她是福利院的孩子,为什么不早点把她做掉?”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脑子?”贺烽的声音沉冷:“她再怎么也是警察,用这种办法太明显了,反而会留下破绽,引火烧身。”
宋文斌噎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贺烽说得有道理——自己的确是太冲动了。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闷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既然她已经知道你跟那场火有关,就不会放弃调查你。这样,你把车开出去,我们要伪造你的失踪。”
宋文斌一愣:“为什么?”
“苏蔓和陈议员的死,肯定跟福利院的事有关。说不定就是那几个失踪的孩子干的。”贺烽顿了顿:“就算辛弦不查你,他们也会找机会对你下手。所以我要在他们找到你之前,先找到他们。”
宋文斌明白了。
把他的“失踪”当作烟雾弹,利用那些孩子对他的关注,贺烽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找出来。
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听贺烽的指挥,把车开到一处偏僻路段,伪造了一起车祸之后,躲进了贺烽安排的这间房子里。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场大火带走了二十多条人命,宋文斌做不到像贺烽那样若无其事过日子。
寺庙的生活枯燥乏味,打坐念经更是无聊,他却坚持了十几年,当然不是真的一心向佛想要忏悔,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然而这间房子简直比寺庙还难熬——没有网络,不能出门,除了贺烽每天派人送点吃的,其他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贺烽不让他直接联系自己,说容易被人查到,他只能像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一天天数着日子过。
直到现在,终于等来了这通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找到那几个人了吗?”
贺烽:“有消息了。”
宋文斌眼睛一亮:“接下来怎么做?你动作快点,我受够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放心吧,”贺烽说:“再等等,马上就会结束了。”
听这语气,他应该已经胸有成竹了。
宋文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跟贺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有贺烽来收拾这烂摊子,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挂断电话,宋文斌摁下播放键,继续看电视上那部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枪战电影。
“笃笃——”
门被敲响。
他看了眼手机,是贺烽派人来送饭的时间。
他起身去开门,从来人手里接过塑料袋。对方像往常一样什么话也没说,把东西交给他后,转身就走。
他把袋子拎进屋,打开一看,今天的菜还挺丰盛:两荤两素,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上回要求的啤酒也给他带来了。
宋文斌坐到沙发上,边吃饭边继续看电视,可吃着吃着,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影,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嘴里还有半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
“咔嚓。”
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走进屋里,在宋文斌面前蹲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宋文斌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那人站起身,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几声“嘟嘟”过后,电话被接起。
“怎么样?”
“妥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那就按我们说好的做吧。”
第156章
回到家里, 已经是深夜了。
辛弦把自己扔进沙发,仰头盯着天花板。这一天下来事情不断,可她却丝毫没有困意,满脑子都是在巷子里跟小驰对视的瞬间,他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她坐起身, 打开茶几抽屉, 从最里面摸出那只千纸鹤, 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虽然失去了六岁前的记忆, 但最近发生的种种都在告诉她——小驰仍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或许他们会在福利院里相伴长大,或许会分别被不同的家庭领养,但他们一定会保持联系,会在每一个生日互道祝福, 会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想起对方。
可是没有“如果”。
那场大火,不仅掩埋了福利院黑暗的秘密,葬送了无辜人的生命,也让他们分道扬镳。
再见面时, 已是物是人非。
这些年,小驰在哪儿,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他会不会在无数个夜晚想起她?
可惭愧的是,辛弦却不记得他了——那个把所有好东西留给她、阻止她被苏蔓带走、将她从大火里救出来的,最好的朋友。
辛弦叹了口气, 把纸鹤收回抽屉里, 决定先去洗个澡。
她抱着浴巾走进浴室,刚推开门,却“啪嗒”踩到了一大滩水。
她愣了一下,仔细一听,角落里似乎有细微的水流声,赶紧把浴巾放在架子上,循着声音打开浴室柜,探进头去查看,这才发现水龙头和水管的连接处有一条细细的水柱。
是水管老化,还是接口松动了?
她伸出手尝试把接头拧紧,却听到“咔”一声轻响,没等她反应过来,水管突然爆开,大量自来水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该死,水管怎么在这种时候坏了!
公寓房间的水闸设在楼道的管道井里,来不及多想,她抹了把脸上的水,趿着湿透的拖鞋就往外跑。
管道井黑漆漆的,里面是一层楼所有住户家的阀门和水表。辛弦借着楼道的灯光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家的水表,用力拧紧,把水闸关掉了。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身上的针织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算了,先回去再说。
走回家门前,门却紧闭着。
奇怪,她出门前好像没关门啊。
她伸手去推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一摸口袋,空空如也,不仅没带钥匙,连手机也扔在茶几上没带出来。
“阿嚏!”
一阵寒风穿过楼道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辛弦:“……”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用想,这一定是系统干的好事。
但她能说什么呢?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系统帮忙多拿点爱慕值的,再吐槽未免有些不厚道了。
她默默转了个身,走到连川乌家的房门前。
希望这个点他还醒着。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门后的连川乌看着面前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下,辛弦浑身湿透,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额角还挂着一小撮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蜘蛛网,狼狈不堪。
“辛弦?”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发生什么了?”
辛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我家的水管突然坏了,喷了我一身水。我去管道井关水闸,结果发现……忘了带钥匙。”
他皱了皱眉,立刻侧身让开:“赶紧先进屋,别着凉了。”
辛弦往前一步,换上他递来的拖鞋,跟着他走进屋里。
说起来,连川乌也曾经因为忘了带钥匙,在她家的沙发上借宿过一晚。没想到命运的回旋镖,有一天会精准地打回她自己身上。
连川乌打量着她:“你先洗个澡吧,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穿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确实难受,但辛弦有些为难:“可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连川乌说:“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穿我的。”
她想了想,反正也只是凑合一晚,没什么好介意的:“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连川乌走进房间,不一会儿就抱着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出来了。
他领着她来到浴室门口,先一步进去帮她打开浴霸,又指了指盥洗台:“这些东西,你用得习惯吗?”
辛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不少:男士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洗面奶……一应俱全,还都是些不错的牌子。
比起况也浴室里放着的的那瓶十三合一沐浴露,连川乌显然精致太多。
“没关系,我就随便冲洗一下,能洗干净就行。”
连川乌点点头,把换洗的衣服递给她,礼貌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一身的凉意和疲惫,辛弦长舒一口气,浑身暖和不少。
连川乌给她准备的是一件纯棉的白T恤和灰色睡裤。
他有常年健身的习惯,但身材偏薄肌,不像况也那么健硕。不过他这套衣服穿在辛弦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要把裤腰带系到最紧,裤子才能勉强挂在腰上。
辛弦换好衣服后扯了扯裤头,确认裤子不会掉下来后,才从浴室里出来。
客厅里很暖和,只有角落里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
连川乌坐在沙发上,深蓝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几缕头发随意垂在额前,比起平时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慵懒。
听到动静,他微微转头看过来,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洗好了?”
“嗯。”辛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连川乌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刚才打了附近几个开锁师傅的电话,都没人接。真是奇怪,上回也是这样——这些开锁师傅好像集体罢工了一样。”
辛弦心里门儿清。
一点都不奇怪。系统好不容易逮着个发挥作用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今晚我要借你家的沙发睡一晚了。”
“怎么能让你睡沙发?”连川乌作势要起身:“我把房间收拾出来给你。”
“不用不用!”辛弦连忙摆手:“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不用那么麻烦。”
看她态度坚决,连川乌也没再坚持:“好。那你困了吗?我给你拿床被子。”
“还不困。”辛弦看到他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随口问:“你呢?还不睡觉?”
连川乌轻轻合上书:“没事,我也不困。而且学校还没开学呢,我不需要早起,最近都睡得挺晚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怎么看你好像不太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找个人聊聊?”
他的观察力总是那么敏锐,辛弦自觉从进屋到现在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她笑了笑,下意识想敷衍过去:“我没事。”
连川乌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好的,我知道了。”
看起来,就好像瘦了什么委屈似的。
辛弦一愣:“怎么了?”
“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事实在太过分了,你不原谅我也很正常。”连川乌轻咬嘴唇,无意识地翻动书页:“本来我只想远远看着你就足够了,可是却越来越贪心,竟然还想像从前那样,听你说心里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对不起,是我不好。”
辛弦没想到他会这么想,不由得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放得轻缓:“你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要听那么多人倾诉负面情绪,一定也很累。如果我每次都把你当成情绪的垃圾桶,那就太不公平了。所以跟我相处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更轻松一些,不用去想那么多。”
这回轮到连川乌怔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半晌,他才开口:“……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他眼底隐约有些湿润:“谢谢你在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还愿意接纳我。辛弦,你……你真的很好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我没办法像况警官和裴司长那样保护你,除了听你倾诉,也做不了别的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辛弦想了一下:“那你再跟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吧。除了我之外,其他孩子的事。”
连川乌微微颔首,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表情认真:“好,我会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
“你还记得福利院里有个叫小芹的女孩吗?”
连川乌点点头:“有印象。她跟我一样性格有点内向,总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画画。我记得她画画很好,画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的。她有个很好的朋友,跟她一样话不多,两个人形影不离,总是在一起玩。”
辛弦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努力勾勒那些模糊的影子。
“还有吗?”
“我还记得福利院里有一对亲姐妹,她们的父母出了车祸,又没有其他亲戚,就被送到了福利院。”连川乌语速很慢:“那个姐姐比我们年纪都大一些,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总是帮着护工阿姨照顾年纪比她小的孩子。”
“那个妹妹呢?”
“妹妹……”连川乌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她不太爱笑,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不过她很聪明,还很喜欢看书。每次我去图书室,总会看到她一个人在读书。”
“那……你呢?”
“我?”连川乌有些不解。
辛弦笑了笑:“嗯,我想了解多一些跟你有关的事。”
她强调:“是真正的那个你。”
第157章
真正的……他?
连川乌顿了一下, 明白过来。
她想了解的,是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孩子,而不是他之前虚构出来的那个完美的“竹马”。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好。”
他答应过她, 不会再对她说谎的。
“我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印象中, 妈妈白天一直在家睡觉, 晚上七八点就在镜子前涂涂抹抹, 然后出门上班。她从不做饭, 买了很多饼干、面包和方便面放在家里, 如果我饿了,就自己解决。”
“有一天,妈妈突然说要带我出趟远门。当天晚上,我们就收拾好行李,坐上了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一开始我兴奋极了, 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但后来就看腻了,因为那趟火车开了好久好久, 数不清过了几个晚上,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很美的城市。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榆城。”
辛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么看来,连川乌对自己的家人是有印象的。那他为什么会来到福利院?
她按住心里的疑问, 继续听下去。
“对于一直生活在小镇上的我来说, 榆城简直太大、太美了。”连川乌微微仰头, 像是在描述一场梦:“我们在榆城住了一天,妈妈带我去动物园看了狮子、老虎,去爬了山, 还吃了麦当劳。”
“我记得她给我点了一个套餐,里面汉堡、薯条、还有可乐。对当时的我来说,那顿麦当劳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妈妈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我,自己却什么都不吃。”
当时的连川乌把汉堡递给妈妈,妈妈却摇摇头说自己不饿。
她叫着连川乌的小名,问他:“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
年幼的他并不理解妈妈话中的含义,只是觉得那天是自从他有记忆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他用力点头:“想!”
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那顿麦当劳之后,妈妈带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很久,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四周都是树林,黑漆漆的。
妈妈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脚步,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口袋里,弯腰对他说:“妈妈要去办点事,你就站在这里等,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
他一向很听话。
妈妈摸了摸他的脸,黑暗中,连川乌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噙着泪花。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川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黑暗中,直至完全消失。
他谨记妈妈的叮嘱,一步也没有乱跑,靠在铁门上耐心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双腿又酸又麻,数不清的蚊子围着他嗡嗡直叫,妈妈却再也没有回来。
寒冷和恐惧逐渐将他包围,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时,身后的铁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问了他几句什么,他却不敢回答,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对方在他衣服口袋摸索一阵,摸出一张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妈妈带他去的地方,正是福利院。
连川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妈妈。”
说到这儿,辛弦已经听明白了。
无力照顾孩子的单亲妈妈,把孩子带到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将他留在福利院门口之后,狠下心独自离开了。
比起对身世一无所知的自己,连川乌的遭遇更残忍。年幼的孩子以为是一段美好的旅程,没想到却是母亲处心积虑的抛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候,只有沉默才是最正确的。
连川乌眼帘低垂,暖黄色的灯光漫过他的侧脸,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尖上。
辛弦心里涌起一阵内疚:“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而且我相信我亲生母亲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连川乌抬起嘴角:“再说了,如果她没有把我留在福利院,我就不会遇见你,也不会被我的养父母领养。你看,我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吗?”
见辛弦还是一脸歉愧,他主动道:“要不,我再跟你讲一些福利院以前的趣事吧。”
辛弦点点头:“好。”
他清了清嗓,开始讲起福利院其他的孩子——爱哭的、臭美的、调皮捣蛋的……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语调不疾不徐。辛弦虽然失去了六岁前的记忆,但听着他娓娓道来,也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那些孩子,曾经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他们一定也会成为像连川乌这样优秀的人吧……或许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画家。
也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和家人一起吃饭,和朋友一起聊天,过着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生活。
听着听着,她的眼皮有些发沉。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追捕、对峙、逃跑……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疲倦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点一点把她包裹住。
连川乌正说着,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见辛弦已经合上双眼,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起身回房间,把床单全部换成新的。换好之后,他走回客厅,小心翼翼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白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睡得很沉,只在身体凌空时微微蹙眉,很快又重新舒展眉宇。
进了房间,连川乌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掖好被角。
暖黄的灯光从床头漫下来,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连川乌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把嘴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皮肤柔软又温暖,用的沐浴露是他的,洗发水也是他的,那些熟悉的味道此刻混杂在一起,却又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她的体温重新调制过,带了一点点甜味。
他拼命抑制着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可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搭在床沿的手紧紧攥起,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这个吻,他等了太久太久。
可终于实现的那天,他却发现自己并不满足于此。
他还想要更多。
或许他就是个不知餍足的、卑鄙无耻的小人。
但那又如何?-
第二天,辛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心里一惊,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连川乌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他们本来在沙发上聊天来着,然后她不小心睡着了,再然后……
她连忙转头看向身旁,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旁边也没有睡过人的痕迹。
她松了口气。
掀开被子下床,推开房间门,一阵香味扑鼻而来。
连川乌正在厨房里忙碌,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的睡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你醒啦?”
“嗯。”辛弦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啊,昨晚说好我睡沙发的……”
“没关系,我看你睡着了,不想再把你叫醒,就把你抱回房间了,,在床上睡得也舒服些。”
连川乌解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对了,早上你没醒的时候,我已经叫开锁师傅来开了你家的门,顺便帮你把水管也换好了。”
辛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十点。
这么早就把两件事都办妥了?
“你先回家洗漱吧。”连川乌说,“然后过来吃早餐。我做了你最喜欢的海鲜面。”
辛弦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钥匙回了自己家。
推开门,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早已没有昨晚积水留下的痕迹,就连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也已经整整齐齐晾在阳台上。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连家务活都包圆了,真是新时代的好男人。
她都忍不住要为系统的眼光鼓掌叫好了。
走进洗手间,她正刷着牙,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把牙刷叼在嘴里,点开控制面板——爱慕值: 110点。
昨晚睡前还是90,聊聊天就涨了20点?
难道说……他们昨晚除了聊天,还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不会不会。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龌龊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倒不是她不愿意,只是她觉得,连川乌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
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她把连川乌借给她的那套睡衣塞进洗衣机里,又回了对面。
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已经摆在桌上。连川乌看她坐下,把筷子递给她:“尝尝。”
辛弦夹起一撮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
“嗯!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味道!”
连川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对了,你明天是不是要复职了?”
辛弦咽下嘴里的面:“是啊。”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十天的停职期就过去了。这十天里,她除了接受了好几次内部审查,还查到了不少线索——当然,也连累况也受了好几次伤。
她刚想拿起手机给况也发条信息问问情况,手机却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裴冕”两个字。
她接起电话:“裴司长,怎么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走动。裴冕似乎是在一个忙碌的环境里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才给她打的这通电话。
“宋文斌找到了。”
辛弦心里一紧:“在哪儿?”
“在寺庙门口。”裴冕说:“但是……他死了。寺庙门口不是第一现场,有人特意把他的尸体摆在了那里。”
辛弦心猛地一沉:“死因是什么?”
“法医还在调查。”裴冕顿了顿:“不过他身上有焚烧的痕迹。而且在他的喉咙里,也发现了一颗糖——跟苏曼和陈议员喉咙里那颗,一模一样。”
第158章
辛弦立刻放下筷子:“我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 有人叫了句“裴司长”,似乎是有事找他。
裴冕应了一声,加快语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现在正要把尸体带回警署。你明天就要复职了,别乱来。”
不等辛弦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了。
她闷闷不乐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碗里的海鲜面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连川乌把自己碗里的虾夹给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辛弦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宋文斌——就是福利院以前的院长,被人杀死了。”
“死了?”连川乌微微蹙眉:“是意外还是……”
“按照裴司长的描述,应该是谋杀。”
连川乌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今天是长假的最后一天了,打算做点什么?”
“我昨天刚收到复职通知,今天要去警署办点手续。”辛弦说着,又想起那些永远跑不完的流程,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这个世界里警署的构架和部门设置,都跟现实世界有些差别, 但相同的是各种手续一样繁琐——不管跑多少趟,总有下一趟要跑,没完没了。
不过这回应该真的是最后一趟了,毕竟明天就要复职了。
“那你接下来应该又要很忙了吧。”连川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辛弦听出来了, 弯了弯嘴角:“应该是。不过你放心, 想吃海鲜面的时候, 我一定会跟你说。”
他这才笑起来, 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
吃完面,回到自己家里,辛弦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坐在沙发上,打开控制面板,来了次十连抽。
这回的手气不好不坏——十张卡里,有六张是些花里胡哨但没什么用的东西,什么【粉红氛围】【专属BGM 】之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剩下四张还算有用,都是之前抽到过的、能派上用场的卡片。
不出意外,系统又送了一张【随变卡】。
她所有卡片都收进道具栏,关掉面板,穿上外套出门。
停职期的最后一天,比想象中要忙碌许多。
办好复职手续后,她去了趟谢叔叔的餐馆,边帮他打下手,边陪他聊了会儿天。
临走时,她打包了些吃的,打车去了况也家。
况也打开门,微微愣了一下:“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辛弦提了提手里的打包盒:“来看看你伤好些没。”
“那么关心我啊。”况也扶着门框,下意识回头扫了屋里一眼,确认客厅里没有乱扔的衣服之后才把门打开。
辛弦走进屋里,把打包盒放在桌上:“宋文斌死了。”
况也关门的动作一顿:“裴司长告诉你的?”
辛弦点点头,叹了口气。
“他还说了什么?”
“没透露太多信息,只说说宋文斌的尸体有焚烧过的痕迹,喉咙里也被塞了一颗糖。”她转身走进厨房仔细把手洗干净,然后回到沙发边,边擦手边对况也道:“把衣服脱了。”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况也一怔:“啊?”
辛弦没好气地看他:“啊什么啊?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换药。”
况也讪讪笑了下:“这点小伤口没必要吧,我没那么娇贵。”
“脱了。”
“……”
况也抿了抿嘴,单手去解衬衫的扣子,动作笨拙又缓慢,像是故意的。
辛弦嫌他磨蹭,直接上手把他剩下的扣子都解开,又把衣服往下扯了些,露出手臂上的伤口。
敷料边缘有些卷翘了,她小心地揭开。
那道被缝合好的口子足有十厘米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手臂上,周围还有些淤青未散,看着就疼。
辛弦不由得皱了皱眉。
况也还以为她是嫌弃,抬手要从她手里接过药:“我自己来吧。”
“别动。”辛弦格开他的手,用干净的棉签沾了生理盐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
况也忍不住低头看她。
她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又小心。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移开。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怕打破这气氛,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辛弦突然抬眼,目光相撞:“怎么了?”
他猝然收回视线,干咳一声,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是不是换洗发水了?跟之前的味道好像不一样。”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了——怎么听起来跟个变态似的,整天净关心别人用的什么洗发水。
辛弦微微一怔,手上动作没停。
昨晚是在连川乌家洗的澡,用的自然是他的东西。但解释起来太麻烦,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旧的用完了,随便买了瓶新的。”
清理完伤口,又用碘伏消了毒,最后撕开一张新的敷料,小心翼翼覆盖上去,把边缘按压平整。
“行了,把衣服穿上吧。”
况也点点头,单手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好:“裴司长说,宋文斌的车被发现时,车尾有被撞击的痕迹,应该是被人故意追尾后,趁他下车查看时强行带走的。这件事会不会是小驰他们干的?”
辛弦靠回沙发上,想了想:“陈议员失踪没多久就被发现死亡了,如果真是小驰他们做的,为什么要把宋文斌留到现在?又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动手?”
目前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两人讨论了半天,却都只是推测,没什么结果。
最后辛弦托着下巴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明天就要复职了——明天再说吧。” -
翌日一早,久违的闹钟在定好的时间准时响起。
辛弦迷迷糊糊伸手摁掉,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缓过神。
这几天除了偶尔早起,她几乎都是睡到自然醒,这会儿还真有些不习惯。她拼尽全力把自己从被窝里拖出来,草草洗漱后,赶地铁来到了警署。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自从上回在小洋楼遇袭之后,她已经七八天没跟F组的同事见过面了。该说不说,还挺想念一起共事的日子。
她弯了弯嘴角,加快脚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辛弦,你来啦!”倪嘉乐第一个发现她,兴奋地招手。
“辛弦,来来来,这是你的。”年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笑眯眯地塞进她手里。
辛弦愣了愣:“这是什么?”
年叔脸上堆满笑:“复工红包,图个吉利。”
况也两条长腿搭在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圆珠笔:“我们每个人都有。”
“谢谢年叔!”辛弦小心地把红包收好,目光在每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倪嘉乐的脸比之前圆了一圈,看来在家休息这十天,她没少吃零食喝奶茶。
年叔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熬夜对他这样的中老年人来说确实伤身体,睡眠质量一保证,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况也嘛,昨晚刚见过,暂且不论。
她的视线转向角落里,才发现蒋柏泽一直无精打采地缩在电脑屏幕后面,一言不发,连招呼都没跟她打。
倪嘉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说:“别打扰小蒋了,他失恋了。”
“失恋?”辛弦挑眉:“他恋过吗?”
“单恋也是恋啊。”
话音刚落,一个纸团从蒋柏泽的工位飞向倪嘉乐。辛弦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恍然道:“你跟简法医表白被拒了?”
蒋柏泽趴在桌上,脑袋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已经很难过了,你们就别逗我了行不行。”
年叔也惊讶地看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开始就觉得简宁不会喜欢这傻小子,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想到蒋柏泽居然真的鼓起勇气去表白了。
倪嘉乐抢答:“刚停职那会儿呗,你看他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都瘦一圈了!”
况也打趣:“小蒋,你这才被拒绝一次就打算放弃了?”
倪嘉乐立刻接话:“况也哥,小蒋这叫识相!如果被我拒绝的人还对我死缠烂打,我分分钟把他拉进黑名单。”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拿小蒋取乐了。”年叔摆摆手制止他们,又转向蒋柏泽,语气严肃了几分:“小蒋,你也是,别让个人原因影响工作,知道没?”
蒋柏泽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复职第一天, F组并没有接到什么新案子。除了处理一些停职前积压的文书工作,倒也还算清闲。
午饭时间,辛弦坐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拿出手机给裴冕发了条信息:“裴司长,宋文斌的案子有进展吗?”
裴冕没回复,估计又在忙。
她想了想,又给简宁发了条信息:“简宁姐,你吃饭了吗?”
简宁很快回复:“还没呢,怎么了?”
“我在食堂,想吃什么?顺便给你打包。”
简宁也没跟她客气:“好啊,谢谢。我不挑食,你随便带就行。”
辛弦收拾好自己的餐盘,又给简宁挑了一份虾仁沙拉和一杯果汁。印象中上回一起吃饭时,简宁的口味偏清淡,这份应该合她胃口。
提着打包盒上到八楼的法医办公室,辛弦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简宁正埋头看着什么,闻声转头看过来,笑了一下:“好久不见,辛弦。你复职了?”
辛弦推门进去:“嗯,今天刚回来。”
“还适应吗?”简宁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
“挺适应的。”
没有案子的时候,甚至比停职期还要清闲一些。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下:“听说小蒋跟你表白被拒啦?”
简宁闻言微微一愣,然后笑起来:“你都听说了?”
辛弦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嗐,我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小蒋人挺好的,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就不耽误人家了。”简宁打开打包盒,用叉子叉起一只虾仁:“你来找我,不会就为了听八卦吧?”
“当然不是。”辛弦嘿嘿一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在寺庙门口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你接手的案子吗?”
简宁咬虾仁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反问道:“是不是觉得,这起案子跟之前的那两起案子有关系?”
辛弦点头:“毕竟他们的尸体都有焚烧的痕迹,而且喉咙里都有一样的糖。”
“但还是有区别的。”简宁放下叉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报告递给她。
辛弦接过,仔细翻阅。
简宁:“根据尸检结果,这位名叫宋文斌的死者,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焚烧是死后才造成的。而且他身上有多处锐器划伤,伤口不深,但都有生活反应。”
生活反应——意味着这些伤是在他活着的时候造成的。
辛弦迅速在脑海中将线索拼凑起来。
根据之前的推测,小驰他们或许早就制定好了复仇计划,但还没来得及实施,苏蔓就被小男友的助理谢恺杀了。
那场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所以他们只能在苏蔓死后,往她喉咙里放了一颗糖,再放火烧毁她的尸体,作为复仇的象征。
陈议员就倒霉了,不仅经历了孙子被绑架带来的折磨,最后还被活活烧死。
这样的杀人手法更像是一种宣告,也更能体现他们复仇的目的——让这些人亲身体会当年受害者在火海中的痛苦和绝望。
而身为福利院院长的宋文斌,不仅因为利益任由苏蔓带走孩子,甚至那场火也可能是他亲手放的。他理应遭受最残忍的折磨,可为什么他是被勒死的?
按照复仇的逻辑,这样不就是便宜他了吗?
正思考着,简宁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我听说昨天现场勘查时,在寺庙的功德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辛弦问:“什么样的信?”
“我也挺好奇的,不过我只是个法医,不能参与案件侦破。”简宁笑了笑:“如果你好奇,可以去问问裴司长,说不定他会告诉你。”
第159章
又跟简宁聊了一会儿, 手机才震动起来。
辛弦低头一看,是裴冕的回复:“刚刚在忙。你现在有时间吗?上我办公室来,有事跟你说。”
正好, 她也想问问那封信的事。
她打字回复:“好, 我现在上去。”
收起手机后, 她跟简宁打了声招呼, 转身出了法医办公室, 坐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刚打开,正好看见两名其他组的警员拿着一份文件,神情紧绷地走进裴冕的办公室。
辛弦不好打扰,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还没站定,就听见里面传来裴冕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花了三天写出来的东西?这两分钟的误差怎么来的?调取前后五个路口的监控比对过了吗?地铁刷卡记录查了吗?”
声音平稳,但明显压抑着怒气。
两名警员大气不敢出, 等他说完, 才颤声回答:“我、我们马上去查。”
“还有这里,”桌子被叩响,裴冕继续道:“结论部分写综合证据指向王某作案。指向?我要的是指向吗?我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辛弦却已经能感受到办公室里紧张到凝固的氛围了,忍不住替那两名警员捏了把汗。
虽然平时叫“裴司长”叫得顺口,但跟裴冕相处久了,辛弦早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甚至偶尔还会逗逗他。
可这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可怕。
不是大发雷霆,而是声线如常,却字字带着分量,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恨不得挖个洞遁地逃跑。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终于停止,接着是拉开抽屉的声音,一叠纸被拍在桌上。
“明天早上九点前,我要看到补充侦查提纲。”裴冕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每个疑点必须对应三条以上的查证路径。去干活。”
“是,裴司长!”
门被拉开,两名警员满头大汗从里面出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对视的瞬间,辛弦朝他们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两人回她一个苦笑,脚步不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等了约莫一分钟,估摸着裴冕情绪已经平复,她才抬手敲门。
“进来。”裴冕的声音恢复如常。
辛弦推门而入,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是不是等很久了?”
“刚到。”辛弦顺手把门带上,生怕别人看到他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会怀疑他得了精神分裂。
“复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辛弦今天回答了八百遍,敷衍道:“还行,就是太闲了。”
裴冕靠进椅背:“听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宋文斌的案子交给F组?”
辛弦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
“我开玩笑的。”
辛弦:“……”
行啊,还学会开玩笑了。
她咳了一声,正色道:“那这起案子由哪个组负责?”
裴冕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尸体上焚烧的痕迹和那颗糖,已经足够把苏蔓、陈议员和宋文斌的案子并案调查了。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贺处长跟福利院的案子有关。”
他顿了一下,目光深沉:“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不管我把案子交给哪个组,他都会想办法施压。所以针对这几起案子,我会成立一个专案组,由我直接负责。”
辛弦点点头。
贺烽或许会私下搞点小动作,但绝不敢在明面上动裴冕。由他直接负责,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会从各组抽调一些警力协助调查,直接听我指挥。”裴冕看着她:“ F组手上正好没什么案子,如果景督察同意的话,可以全组一起加入。”
辛弦眼睛一亮:这样最好不过了,有裴冕撑腰,就不用担心F组的人会被针对或者遭到报复。
看她喜不自禁的模样,裴冕也飞快地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压下去。
“啊,对了。”辛弦还没忘记那封信的事:“我听说,现场勘查时在功德箱里找到了一封信。那封信跟宋文斌的死有关吗?”
裴冕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复印件,隔着桌子递给她。
辛弦接过来,仔细翻阅。
信上是这么写的:“我叫宋文斌,出生于1979年。自1997年起,在榆城星光福利院担任院长一职。 1999年开始,我串通霓虹夜总会老板苏蔓,让福利院的孩子们接待夜总会客户,并从中获利。”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继续往下看。
“后因为担心事情败露,为了销毁证据,于2000年纵火烧毁福利院,造成总共21人身亡。事后,我又通过实施贿赂,买通消防负责人陈忠,将这起人为纵火伪造成因电线短路造成的意外事故。”
“对此,我感到十分后悔和自责。如今遭到报应,都是我罪有应得。”
落款是“宋文斌,留”。
辛弦放下信,眉头紧皱:“确定是宋文斌亲手写的么?”
“初步对比确实是他的笔迹,已经送到笔迹专家哪里做鉴定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裴冕说:“其他的资料,待会儿我会让人送到你们办公室。”
“好,谢谢裴司长。”辛弦把那张复印件对折放进口袋里:“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裴冕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裴冕轻咳一声:“今晚……你打算去哪儿吃晚饭?”
辛弦不明所以:“年叔说请我们吃火锅。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裴冕飞快摸下鼻梁:“对了,在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前,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贺处长的嫌疑。”
辛弦点点头。
这点她倒是能理解。贺烽毕竟是警署高层,没有足够的证据就贸然指向他,不仅会扰乱军心,也容易被他抓住破绽,反过来咬一口。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裴冕就派人把跟案件有关的资料都送了过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辛弦把停职期间查到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跟组里详细总结了一遍——福利院当年的黑暗,起火的原因,冯婉琳和三个孩子的故事,还有巷子里那次交锋。
信息量太大,除了况也之外,其他人听完后都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完。
倪嘉乐眼眶都红了,又难过又愤慨:“那些家伙可真不是人,居然对孩子也能做出那种事,真是死不足惜!”
蒋柏泽缩在椅子里,声音闷闷的:“如果真的是那些孩子干的,我也能理解他们。遭遇了那么残忍的事,又被逼得离开榆城流落在外……换作是我,我也希望那些混蛋全都不得好死。”
年叔叹了口气,摆摆手:“可以理解他们想要讨回公道的心理,但以暴制暴终归是违法的。身为警务人员,我们一是要还原当年的真相,二是要想办法阻止那些孩子,不能让他们在复仇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感慨归感慨,大家还是把重心放在案情上。”
看众人纷纷点头,他清了清嗓,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先从宋文斌这起案子开始分析。”
根据现场勘查记录,寺庙门口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宋文斌是被人杀害并焚烧之后,才被运到那里去的。
那家寺庙没有安装任何监控,因此没有拍下抛尸过程。周围也没有摄像头,暂时没有抛尸者的任何信息。
目前掌握的线索,除了初步的现场勘查结果和尸检结果,就只有那封手写信的复印件了。
况也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蹙:“如果这封信真是宋文斌写的,那从最后一句话来看,他应该很清楚自己是遭到了那些孩子的报复。”
倪嘉乐托着腮,提出跟辛弦一样的疑问:“尸检结果显示,宋文斌是先被勒死,再被焚烧的。他干了那么多坏事,这样的死法……岂不是便宜他了?”
蒋柏泽挠挠头,试探着说:“会不会是看他有忏悔的意思,所以手下留情了?”
况也摇头:“我看不像。虽然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不过我倾向于这封信是宋文斌亲手写的——但并非自愿,而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
闻言,辛弦又仔细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刚才没注意,这回仔细端详,才发现上面的字迹确实有些奇怪——笔画潦草凌乱,还有几处明显抖动,像是握笔的手在颤抖。
蒋柏泽凑过来看了一眼:“尸检报告说,宋文斌身上有多处锐器伤,大部分集中在手臂和面部。你们说,凶手是不是用这种方法来威胁他的?”
年叔略一思忖,缓缓点头:“很有可能。宋文斌被凶手持刀胁迫,强迫他写下这封信,供述自己的罪行。只要他稍有反抗,就在他身上划一刀。在这种极端恐惧的情绪压力下,字迹才会如此潦草颤抖。”
倪嘉乐忍不住调侃:“可以啊小蒋,是不是受了打击之后,人也会变得更聪明一些?”
蒋柏泽立刻告状:“年叔,你看她!”
年叔朝倪嘉乐递上一个眼神,她吐了吐舌头,继续道:“也就是说,宋文斌的忏悔并不是真心实意,而是被逼迫的。那凶手到底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从轻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因为宋文斌的所作所为,那些孩子们才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对他恨意应该最深。为什么到了罪魁祸首这里,反而用了相对“温和”的死法?
辛弦想了想,又提出一个疑点:“还有个问题。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应该头脑混乱、语无伦次才对。这封信字迹潦草,却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这个问题问住了所有人。
正沉默着,年叔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神色立刻正经起来,毕恭毕敬接起:“裴司长……好,明白。”
挂断电话,他神情严肃地转向众人:“裴司长说,在通往寺庙的路上发现了一辆黑色货车,疑似抛尸时使用的车辆。” ——
作者有话说:正文预计还剩二十章左右(只是大概,具体还要写多少我也说不准
下一本想先写个不费脑的中短篇《死对头每天都在演我》(暂定名),大家感兴趣的话能不能点个收藏呀
第160章
裴冕很快给年叔发了个定位。
况也手臂还有伤, 蒋柏泽主动担起了司机的角色。年叔坐副驾驶,辛弦和况也挤在后座。
车子刚启动,辛弦就掏出手机翻起寺庙周边的地图。
她记得第一次和况也去寺庙找宋文斌时, 导航推荐了两条路。一条穿过山脚下的小镇, 但要步行几百米台阶才能到寺庙门口;另一条全程能开车, 却要多绕几十公里, 而且大多是坑坑洼洼的山路。
当时他们选了第一条——毕竟谁也不想在盘山路上颠簸半天。
从裴冕发来的定位看,那辆疑似抛尸的黑色轿车,正停在第二条路沿途的一片树林里。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转过一个弯,远远就看见了黄色的警戒线。
车停好后,辛弦推开车门下去,郊外的冷风扑面而来。
冬春交接时的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路上还出着太阳,这会儿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层厚厚的灰云,闷雷声从天边滚来,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裴冕的SUV已经停在那里,几乎跟他们前后脚抵达。痕检人员正在对那辆黑色轿车进行初步勘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着。
那是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车身蒙着一层灰,从车型上看已经有些年头了。车的前保险杠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左边的大灯也碎了。
很明显,这辆车不久前撞到过什么东西。
而宋文斌失踪后, 他的车被发现时, 尾部也有被撞击的痕迹。从脱落的油漆来看,撞他的正是一辆黑色的车。
痕检人员看到裴冕,立刻迎上来汇报:“裴司长, 我们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张毯子,上面有些许焚烧过的衣料碎片,初步判断这张毯子正是用来包裹尸体的。”
裴冕走到车旁,目光扫过车内:“车里有什么发现吗?”
“座椅和方向盘都被仔细擦拭过,没有留下指纹。但找到了少量毛发,可以带回去比对。”
年叔绕着车看了一圈:“这车型,至少是二十年前生产的了,估计牌照多半也是假的。”
裴冕点点头,正要开口,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句:“这里有发现!”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痕检人员从后备箱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裴冕快步走过去,接过来一看——是半张出库单。
出库单的边角已经磨损,日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榆城红xxxx工厂”。
“在哪儿找到的?”裴冕问。
“就在后备箱角落。”痕检人员回答:“看折痕,应该是最近才被扔在那儿的。”
裴冕端详着那张纸,随后转向年叔:“景督察,麻烦让你们组的技术员查一下符合条件的工厂。”
年叔立刻掏出手机,给倪嘉乐发了条信息。没过几分钟,倪嘉乐的回复跳了出来:“一共有三家工厂符合条件,分别是红星钢铁加工厂、红鹤木材加工厂、红旗机械加工厂。”
后面还跟着一句备注:“红鹤木材加工厂是这两年才刚建起的,红星和红旗这两家工厂已经倒闭十多年了,厂房一直废弃着。”
裴冕看完后思忖片刻,叫住一名正从旁边经过的警员:“派人分别去这两家倒闭的工厂看看。”
“是!”警员应声领命而去。
天色更阴沉了,辛弦脸上突然一凉,抬手摸了下,是一滴雨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一声惊雷过后,急促的雨点打在林中的树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
“哒、哒、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下下踩在心上。
薛芹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漆漆的衣柜里,浑身止不住颤抖,眼泪一直往外掉,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慢悠悠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让我进来……”
薛芹紧紧闭上双眼,任由泪水糊了一脸,拼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板里。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哒、哒、哒——”
皮鞋的声音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幽幽叹了口气:“小兔子是不是不在这儿啊?看来我要去其他地方找找。”
“吱呀——”门再次被打开,随后又被轻轻合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薛芹等了好久,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动静了,才敢放开捂住嘴巴的双手,大口喘气。
衣柜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将连衣裙都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柜门推开,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衣柜太高,而她个子又太小了,不得不扒紧衣柜门,尽力伸长双腿,脚尖才勉强触碰到地面。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一双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小兔子,我找到你了——”
“轰隆——!”
雷声劈开寂静,薛芹猛地惊醒,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全身几乎被汗水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抬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
又是那个在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将她惊醒的噩梦。
城中村的出租屋又小又破,但比起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昨晚夜风呼呼地吹,周围的树林哗哗作响,不时传来怪异的鸟叫声,她一夜没睡着,直到白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然后就陷入了梦魇。
以前每当被噩梦惊醒,冯婉琳总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小芹别怕,都过去了,有我在呢。”
她没有体会过母亲的怀抱,但她想,应该就是冯婉琳那样的吧——有淡淡的肥皂味,令人感到温暖、安心。
后来冯婉琳生病了。
那场病来得悄无声息,却极度凶猛。冯婉琳很快瘦得脱了相,皮肤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却还是撑着笑说自己没事。
薛芹辞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给她喂药、擦身、换床单。冯婉琳痛得满头大汗时,她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冯阿姨,别怕,有我在呢。”
最终,冯婉琳还是离开了。
从那以后,每次被噩梦惊醒时,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再也没有人抱着她安慰了。
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听不真切。
薛芹从沙发上起来,启动发电机,打开那盏昏黄的小灯。她走到窗边,透过被木板封死的缝隙往外看——下雨了。
好大的雨,密密匝匝从天空落下,雨幕几乎把天地连成一片,远处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站在窗前发着呆,回想起那天晚上跟林炽的争吵,心里闷闷的。
她知道自己说话有些过分了,那件事不是林炽的错,更不是辛弦的错。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久,再不吐出来,她几乎就要窒息了。
想了半天,她还是摸出只剩下20%电量的手机,打开跟林炽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段话:“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辛弦是警察,接近她只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正要点击发送,却想起林炽离开时曾叮嘱过她最近尽量少联系。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许久,迟迟没摁下去。正犹豫着,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林炽发来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宋文斌死了。”
薛芹一怔,久久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做的?”
没等到回复,却似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薛芹的神经瞬间绷紧,屏住呼吸,关掉发电机。
轰鸣声停下后,那动静更清晰了——有人正在办公室的方向靠近。
她咽了下口水,慢慢后退,退进这间办公室的洗手间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拆掉手机的电话卡。
“砰——!”
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薛芹浑身一颤,把手机和电话卡一起扔进马桶,狠狠摁下冲水键。
水声还没停,又是“砰”的一声,洗手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齐刷刷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挡,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那人将她的手臂反扣在身后,整个人重重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警察!不许动!”
有人粗声喝道:“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儿!”
薛芹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一道手电筒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像是在比对什么。几秒后,有人喊道:“是薛芹!” -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越下越大。
裴冕留下几个人继续在附近搜查,让其他人先把那辆黑色轿车拖回警署,作进一步检验。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下意识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辛弦的身影。
她依旧站在那辆轿车旁,抱着双臂,猫着腰探着脑袋往后备箱里看,像是在思考什么,浑然不觉大雨几乎要将她全身都浇透了。
裴冕皱了皱眉,转身走回自己的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
他关上后备箱刚要上前,却看见况也已经先他一步,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把自己的外套展开撑在辛弦头顶。
裴冕的脚步顿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抿了抿嘴,目光在那两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片刻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雨太大了。”他把伞递给辛弦,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回警署再研究吧。”
辛弦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况也,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接过伞。
裴冕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她,语气不容拒绝:“坐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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