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白被魔气震得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她半跪在地上,看着一袭黑衣的男子越靠越近。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模样想起了什么吗?”
沈念白胸口吃痛,她感到自己的灵根快要被那股怪力连根拔起。
她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男子走近:“我母亲和你性子很像, 她认定的事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去做。”
“可是, 她抛弃一切,被人唾骂,却仍然打动不了那人分毫,你不是看见了吗, 她就算死了, 在他口中,在他们道观弟子口中依旧是污秽之物, 上不得台面,连我也是。”
沈念白抬眸看他, 字字含血:“有仇报仇, 有冤报冤, 谁做的恶事你去找谁啊, 我师兄师姐又害了你什么?”
清息轻笑道:“我不是全都干了吗, 我弑父灭门, 他们各个都死无全尸, 如今魔骨阵大成, 吸了你师兄师姐的灵力, 能助我上这九天仙界,我为何不做, 那时我便能比段婴平,比你们这些仙门弟子做的都好,我再也没有什么不如旁人的。”
沈念白撑着身子站起身, 她看向清息的瞳中情绪复杂万千。“那你上了天界之后呢,就算得到了那天官之位,之后呢?”
瞬息间,男子的身影便已经闪到了沈念白面前,他冰凉的手再一次握住了沈念白的咽喉。
“之后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同你说了很多,我都有些累了,你走好吧。”
沈念白失力,长剑哐嘡一声掉落在地面,她看着清息那双赤红色的双眸,看向她时满是痴狂与杀意,她努力想掰开清息的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如同扶风的若柳,毫无反抗之力。
清息凝眉看着她:“好弱啊。”
呼吸渐渐消去,沈念白眼前仿佛出现了其余三人的身影。
“对不起……”
沈念白口中呢喃,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少女双眼通红,脖颈上的伤口因为清息手掌使力而再次崩开,血液一下涌出,和男子的手心融在一起。
然而,就在她瞳孔失焦之时,一股黑气从清息的手掌心浮起,那黑气仿佛被长风吹起的灰尘,越散越多,清息看向沈念白的瞳孔骤然睁大,他感受到了万分的疼痛,那比曾经被凌辱被打断骨头还要疼,像是要彻底将他化为飞灰。
他想收回握着沈念白脖颈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全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给吸住,而那吸力如今正在疯狂吸走他的魔气,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腐蚀他的皮肉,碾碎他的骨头。
他呼吸不断加快,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本能的恐惧。
他体内的魔气正在害怕眼前这个小姑娘。
可是到底为什么?
她是个什么东西?
沈念白因为呼吸渐消,长睫轻轻阖在眼上。
而她的胸口处却忽然散发出一道蓝光,那蓝光逐渐渗透进沈念白的四肢,少女轻轻睁眼,那双琉璃瞳变成了冰蓝色,清透中更是散发着丝丝冷彻寒意,她就这样俯视着身前的男子。
少女抬手碰到清息握住自己脖颈的手。
只听噼啪声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清息的手掌一直蔓延至他的全身,只消片刻,身材颀长的男子便瘫软在地,身上的魔气感受到了危机,瞬间放弃了清息这具身体。
它们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开始慌乱四处逃窜。
“去。”
少女唇瓣微张,声线变得清冷不可置疑,她微微抬指,一张符咒便凭空出现在指前。
她睫羽轻眨,指尖的符咒霎然燃起一道青蓝色火焰,那火焰在空中瞬间变大,而后分散开来,朝着四处逃窜的魔气燎烧而去。
灵流在空中划过须弥的尾迹,只听魔气中传来尖锐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十分痛苦。
不到片刻,那些分散开的魔气便被烧了个干净。
谢寻钰从虚空踏出时,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沈念白浑身是血,长发凌乱披散在肩上,双眸变成了与平日不同的冰蓝色,她脚尖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更是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冰冷威压,那威压十分猛烈,却让他体内的血脉灵流雀跃狂跳。
那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他记得幼时父王和母后去天界述职归来后,身上就是沾染了这种气息,而后便应了四天官的要求去开启上古玄天阵镇压魔域。
他落在身旁的手在微微发颤。
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谁,她为何能在一击之下将修为达到元婴中期的魔头轻而易举灭杀掉。
她身上的这股威压又是否和当年布下玄天阵之事有关?
他父王母后的死,真相究竟是什么。
是真的如仙界众人所说的那样,是他们念及与上一任魔主有私情而徇私枉法,不顾世人性命,在开启玄天阵镇压万恶魔族时做了手脚,才导致许多人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如今世间魔物泛滥,难道都是他们白龙一族导致的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父母可以问了。
如今镇魔百年,他连为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他胸口起伏不定,然而少女身上的这股威压却只出现了片刻,在清息死掉后,便消散在沈念白体内。
沈念白从空中坠下,谢寻钰瞬移至她身边,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她全身冰凉,呼吸孱弱,脖颈之上的伤口因为被清息用力掐住而崩开,血液流了满身,谢寻钰赶忙抬手帮她捂住,修长的骨节发青,手都在发抖。
谢寻钰抱着她坐在地上,掌心蕴出灵力帮她止血。
“好冷啊……”
沈念白颤抖着身子往谢寻钰怀里钻,脸颊更是找上了少年的脖颈,贴在少年裸露在外的温暖之处。
谢寻钰感受到她的动作,忙撇过脑袋,手上蕴出灵力的动作却不曾停下,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而下一瞬,脖颈还被沈念白的唇轻轻挨上,温软湿润的触感让他脊背一僵。
然而就在谢寻钰红了耳尖,准备抱起沈念白离开之时,身后天空之上的魔气重新聚集起来,那因为失去清息控制的骨人双眼燃起赤红色的火焰,再次动了起来,朝着谢寻钰的后背袭来。
大魔陨落了,但魔骨阵已经开启。
谢寻钰为了护住沈念白,被那骨人的骨爪在后背生生划出四道抓痕,一瞬间白衣残破,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少年抱着沈念白退开几丈远,将她轻轻靠在一颗树上,落下一处灵力屏障相护,而后朝那骨人瞬移而过。
虽然清息已死,但是这骨人的修为却因为魔骨阵的凝聚而大增,到了渡劫后期。
谢寻钰冷目而站,凝玉听从召唤回到他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少年血痕满身,他身材颀长,在浓烈翻滚的魔气下,靛蓝色的发带与发尾一同扬起。
他站姿挺拔,忍痛持剑。
谢寻钰巅峰时期的修为在元婴后期,对上此骨人一击即灭,但因为经历雷劫,他的修为每次都会极速掉落,被压制到凝体初期。
上次在凌天宗温泉池,他与沈念白互渡灵力,修为迅速恢复到金丹后期,可自那以后,他的修为增长得十分缓慢,至今仍未突破渡劫。
骨人无神志,只有通体漫布的杀意,它朝着谢寻钰的方向攻来,利爪如锋,与凝玉相碰之时发出清脆声响。
因为脊背被伤,少年一袭白衣上满是血污,他与那骨人大战几十回合,伤口崩开,脸色煞白,虽然凝玉剑气凌厉,却依旧被骨人重伤。
少年持剑单膝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骨人身后魔骨大阵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原本只有十丈大小,如今却黑云密布,朝安南城扩张而去。
这魔骨阵中的魔气已经失了控制,变成了无差别杀人的魔物。
谢寻钰沉眸,他微微凝眉,而后将修长的左手放于心口之上,蕴化灵力。
不消片刻,少年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丝。
只见一片通体冰透的龙鳞被他从心口处生生拔出,少年持着凝玉的右手都在发颤,嘴角渗出一行血,双眼通红。
那片龙鳞在拔出之时,落于少年掌心,骤然散发出巨大的灵力,将一身白衣的谢寻钰笼罩起来。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魔障之外的天空中,凝起一团愈发浓烈的黑雾,黑云翻滚,电光闪过,宛若天劫降临。
少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让他恐惧的上古力量。
他瞳眸微动,眉角凝着,而后抬手将那鳞片祭出。
龙鳞瞬间变大,幻化成一条巨大的白龙,它绕过少年的身躯,骤然发出一声龙吟,朝那骨人奔去。
龙尾迅速缠绕上骨人,全身紧紧锁住那骨人的四肢,让它无法动弹。
少年提剑,看准时机,脚尖轻点之下,瞬移而过。
凝玉长剑划过冰萃剑气,灵光四闪,少年在一息之间就已穿到了那骨人身后。
哗啦——
骨人身上由魔气凝聚而成的骨节被长剑的剑气劈开,根根零散,四分五裂,哐嘡几声掉落在地面,眼眶处的那两团红色的魔火也消失在空中。
魔骨阵的阵眼骨人已灭,魔气逐渐在密林上空消散开来,大阵解决,安南城的百姓也安全了。
然而,对于谢寻钰来说,魔骨阵虽解决了,却有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他头顶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闪电毫无预兆直劈而下,闪过一道寒光,猛然击在他的后背之上。
少年被劈得跪倒在地,他紧咬牙关,可上古雷劫的诅咒不是他的力量能够反抗的,这是他拔出龙鳞强制提高修为的代价。
一道雷劫不够,另一道雷劫紧随而来,少年握着凝玉,单膝跪地,咬着血,不让自己趴倒在地,持剑的手发软。
他感受到自己的修为从金丹后期极速降落,两道雷劫之下就已经降到了凝体期。
好痛……
四十年了,这雷劫他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自从那些人知道他修为突破元婴,便寻来这上古秘法压制他的修为。
他们不就是因为怕他,忌惮他吗?
少年持剑,面色煞白,轻缓闭上了双眼。
沈念白全身都在疼痛,她堪堪睁眼,瞧见了满身残破的少年。
谢寻钰所有的行动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帮不了他,周身布下的灵力屏障护住她,隔绝魔气的干扰。
可雷劫之下,少年被劈得跪倒在地,乌发凌乱,靛蓝色发带染血松垮掉落在地上,少年背上那被骨人划出的血痕皮肉翻出,骇人至极。
沈念白紧紧握住身旁的长剑支起身子,破开屏障,朝着少年颤颤巍巍走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上的浓云已经散去。
安南城外的密林终于平静,魔息化为乌有,那碎掉的魔骨之上,飞出一块黑色鎏金的印记,朝着谢寻钰的方向而来,印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沈念白眼眶微酸,跪在地上,失力从身侧抱住了少年。
*
与清息一战,四人都受了重伤。
慕青衍和钟愿二人灵脉被魔气侵蚀,服用了许多丹药这才将魔息逼出一些,还需多次调息才可彻底缓解,身体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大魔解决,对于安南城来说,少了一桩潜在的危害,清明道观灭门和阿杜身死也算是有了交代。
四人回安南城后,暂时住在原来订下的客栈里休养生息。
沈念白伤的不重,她担心那些孩子,于是神志清醒时去探望过一次,她发现那天告知他们魔头方位的姑娘没了踪迹,只剩下榻上堆起来的衣物,想来那个段婴灵确实只是清息搞出来的障眼法。
而真正的段婴灵早就在城外的密林中,受到了清息魔气的蛊惑,充满悔意自刎而死。
段婴平兄妹的尸身找回来后,他们□□忙下了葬。
也正是因为出了这件事,他们才听说了关于段婴平兄妹的故事。
段婴平本是安南城甜水巷的少年,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位母亲,在段婴平十五岁时,母亲患了重病,一病不起,少年每日出门帮街坊领居干些杂活赚银钱给母亲买药,可愣他如何拼命,却还是从阎王手中抢不回母亲的性命。
那年年底,母亲走了。
少年给母亲下葬后,终日神志恍惚。
然而在一日傍晚,段婴平在安南城甜水巷的拐角处遇到了一群富家子弟。
那些个少年穿金戴银,却围起来欺负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段婴平这从来与人为善、不会打架的性子,却管不住自己的手,将那公子哥的头头给揍了,而后带这个小姑娘回了家。
姑娘比他小了两岁,换上一身新衣后粉雕玉琢,眼眸轻灵,样貌比起那些官家小姐也不输分毫。
可姑娘看着他却不会说话,圆圆杏眼中总是带着股瑟生生的惧意,晚上还总是做噩梦,说梦话,缩在床榻角落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少年知晓她怕人,于是尽自己所能逗小姑娘开心,他会给她做葱油饼,会从铺子给她带糖葫芦回来,还亲手为她做了一根木簪子,尽自己所能给她买新衣服穿。
于是渐渐的,姑娘开始信任他,也不再害怕他,而且开口同他讲话了。
姑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她只记得从有记忆起她就被人关在笼子里,兜兜转转被卖到了安南城。
不过就算没有记忆,她开口喊他的第一句就是哥哥。
段婴平为她起了名字,唤作灵,希望她永远灵动开心,平平安安,做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但是日子不会因为有些起色,就一直好下去,天不遂人愿,那被他打了的富家子弟在一日傍晚找上了他。
昏暗的天际如同人生的余晖,那晚的火烧云十分绚烂,安南城的风本来温煦,在那日却吹得人骨头都疼。
段婴平听说城东甜水巷新开了一家糖水铺,于是出门给婴灵买糖水。
他说让她等他,他发誓永远也不会丢下她。
殊不知,这句话是段婴灵听过的最好听的话,却也是他当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等了他一下午,还是没有等到哥哥回来。
城东的糖水铺开得大,人也多,很多人慕名而来,大家嬉笑而至,乘兴而归,每个人都尝到了这安南城里最甜的一家糖水。
而在这糖水铺的转弯处,光线被荒废的晒药架挡住,有一个少年被十几个人压住,生生用石头砸去了胳膊。
嘲笑声与谩骂声仿佛成了麻痹神经的毒药,少年的触感只有镇痛,身体无限度发麻。
“就是用这只手打的老子是吧?”
“敢打本少爷,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本,从老子手上抢人,老子让你永远变成一个残废!”
“给我打!往死里打!”
血液和摔在地上的糖水混在一起,被那些人踩在脚底,粘连着,光是看着都能感到恶心的腥味。
那些作恶的人出完气,瞧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大笑着离开了小巷,临走前还在用金锭打赌这少年能不能活到明日。
来找哥哥的姑娘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袍,将脸用轻纱遮住,虽然她害怕与人交谈,但还是嘴甜叫着买馒头的阿婆,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材高大,丰神俊朗的少年。
她说那少年是她的哥哥。
阿婆说见过,少年问路要去买糖水,笑得像是朝阳,身量高高的,俊俏极了,往巷东去了。
可是等她走到糖水铺,那里早就关门了。
没有糖水,也没有哥哥。
夜色如墨,姑娘转身的刹那,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罩下,她被人生生装进了布袋中拽走了。
“还敢跑,老子让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了,也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几年她会过得生不如死。
昏暗的地下室成了她唯一的居所,潮湿阴冷,她被装到笼子里,被众人挑逗,被嬉笑。
她又回到了那些年苟且偷生的日子,她和恶狗争食,成了别人眼中的玩物。
他们会嬉笑般扯掉她的衣服,会逗弄让她跪着去吃地上的脏东西。
可是见过光的人,怎么能再忍受黑暗。
她会咬掉那些人的耳朵,会戳瞎他们的眼睛,也会忍受一轮又一轮的鞭打。
她想,哥哥一定会来找她的吧。
她想,她的哥哥一定会来。
她一定会等到的。
可是在她被掐住咽喉,闭气的那天,她也没有等到她的哥哥。
一缕魔气从封闭的地下室里钻进来,钻到姑娘的身体里,它叫嚣着想争夺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恨吧,你心目中最喜欢的哥哥如今过得风生水起,生出了人人羡慕的灵根,成了修士,去了人间唯一的修仙宗门,转头就将你忘了个干干净净。”
“真是可笑啊,曾经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说什么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全都是骗你的。”
“他不要你了。”
“他嫌弃你肮脏,嫌弃你蠢笨,嫌你粗鄙,嫌你不会说话。”
“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
“杀了他吧,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他和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一样,都不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的全都是花言巧语,他呆在清明道观这么多年,又跑到修仙大宗凌天宗去当弟子,他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你,在他眼中,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杀了他!”
“砍下他的头颅!让他尝尝言而无信的代价!”
“是你不要他了!”
“杀了他!砍下他的头!杀了他!”
——血液喷溅,头颅落地。
魔气透过肺腑,在地狱中救了段婴灵一命,却也控制着她,亲手结果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而那天甜水巷的拐角处,深红血泊中倒着一个断臂的少年,他全身骨头被人碎了个遍,装糖水的小木碗躺在小巷的尽头,好像盛满了漫天的霞光。
等段婴平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清明道观中。
他被一个道观的云游道士给救了,整整昏迷了一个月,因为失血过多,骨头全碎,观主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如今他体内的经脉已经被重塑。
不过虽然断了条胳膊,但他却因祸得福生出了灵根,有了修仙的机会。
修仙之人,可长寿无疆,不仅可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有了保护想保护之人的能力。
他想,如果他能修仙,那他就可以保护好自己唯一的妹妹。
但在他伤好返回安南城老家时,却发现妹妹早就不见了。
不过过了不久,他听说了另一件事,那些当年曾断了他一臂的富贵子弟全都死了,各个死状凄惨,全身被剁得稀烂扔在府前,死无全尸。
早上晨光熹微之时,恶狗闻到肉味而来,他们大口大口吃着,却从一堆烂肉里刨出来一颗颗脑袋。
那脑袋虽然完整,却死不瞑目,眼中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可任府衙如何查案,都找不到一丝凶手的痕迹,便只能将此案列为悬案。
但不管这些人有没有死,有没有受到惩罚,段婴平都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
他拼命修仙,没有一刻停下脚步,终于在凌天宗的寻灵杵中找到了妹妹的线索。
原来她依旧在安南城。
原来她还在等他回家。
*
沈念白不知道清息是怎么死的,她记忆中只有谢寻钰拔出龙鳞独自对战骨人的画面。
回到安南城后,沈念白感受过自己的灵根,那股曾经面对魔气时,快要将灵根连根拔出的力道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藏在她体内。
不过她怎么都察觉不到来源,只能暂时作罢。
谢寻钰自从回了客栈,就将自己关在了房内。
沈念白心中放心不下他,就算他关门的意思是不让别人打扰,她也总想去看看他。
为什么呢?沈念白也不知道,就本能想去。
她来到谢寻钰房门前,站了半晌,屋内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沈念白咬唇,手心中还握着谢寻钰送她的玉佩,玉佩冰凉,被她用手紧紧握着,身上的暖意也将玉佩渐渐暖热。
她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屋门,然而里面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沈念白很是担心谢寻钰的状态。
她记得自己刚穿过来时,就遭受退婚的剧情,在系统的帮助下去到了白龙山,在她本以为系统所说的机缘会是灵器仙草之类的东西时,谁知白龙山顶电闪雷鸣,而后从半坡滚下来一个人。
当日在白龙山,她看见过谢寻钰很狼狈的模样,少年浑身上下衣衫残破,满身的伤,脸色惨白,感觉命不久矣,之后一条红线便出现在了二人的手腕之上。
她是想过不多管闲事,但还是带他去看了医师,还将他带回了宗,让他住进了自己那小小的屋子里。
或许曾经在她心中,谢寻钰的存在只是起到帮助她恢复灵根的作用,她救他也全都是因为姻缘线。
他的过去与她也没有任何关系,断不断龙角,哭没哭过,她根本就不用去在意。
这方世界中的所有人都只是书中的NPC,都不是真实的,死活更与她无关。
但是当她看到谢寻钰为了不让魔骨阵扩散,为了不让魔气伤害安南城内的百姓,为了护住她,亲手拔出龙鳞,不惜冒着天雷劈身的危险,也要将骨人击杀。
再者,当时她与清息对峙后从空中坠下,也是他送她的玉佩护住了她。
她渐渐觉得,好像谢寻钰他们也是真正存在的,拥有情感的真实的人,他们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心口有那么一丝丝动容。
或许在她心中,她早就没有再将他当成单纯利用的对象,而是一个能真正并肩的朋友。
她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屋内无光,视线所到之处皆是灰暗,沈念白环视屋子,却没有看到谢寻钰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
谢寻钰受的伤是四人之中最重的,不仅被魔气重伤,还生生承了两道九天雷劫,他能跑到哪里去。
她赶忙在屋中找了一圈。
整整一日的休憩,如今月盘已挂上天际,屋中紧闭窗棂,月华被阻,沈念白走着,将屋子中的每处角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人。
然而就在她心中着急准备出门去寻人时,手腕上缠着的红线微微发烫。
她垂眸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红线,那红线闪着丝丝灵光,而透过这淡淡的灵光,沈念白的余光瞥到了门后的一处角落。
在那角落的阴暗之处,也闪过了一丝红光。
是谢寻钰手腕上的红线。
沈念白轻呼一口气,她脚步轻缓,朝着门口靠近。
等她能看清时,才发现少年抱膝蹲在角落,他一头乌发全然披散下来,原本那抹靛蓝发带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将脑袋埋在臂弯中,全然没了平日里那温润如玉,端正挺拔的模样。
而是一副弱小的,可怜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她不由想到了大概半月前,少年在白龙山经历雷劫后,虽然全身狼狈,但也没有像如今这般,一副想要将自己完全藏起来的样子。
他的状态很是不对劲。
沈念白看着他,喉头有些哽咽,而后轻轻朝他靠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来。
她靠近谢寻钰的身边,感受到他全身都散出寒气来。
沈念白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将手抚在少年的肩膀之上,谁知在她触碰的瞬间,谢寻钰全身仿佛应激般颤抖了一下。
她伸出的手不自觉蜷缩,而后缓缓在他肩头上下抚了抚。
少女声音很柔很轻问他:“后背上的伤上药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沈念白左手微微抬起,掌心蕴出温热的灵流,将手慢慢放在了少年的右手手背上,两人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发亮。
她就这样看着埋头的少年。
然而就在空气静谧,呼吸可闻之时,少年朝她缓缓抬起了头。
光线黯淡的屋内,只有二人手腕红线上散发出淡淡的红光,两人靠得近,周围萦绕着少女刚沐浴过后淡淡的发香,少年身上略微的血腥气也被她身上的味道盖过。
谢寻钰一头乌发垂落在肩,抬头之时,只见他眼眶微红,长睫轻颤,那双黑眸就这样淡淡的与沈念白对视上。
少年此番模样,像极了残破的冰莲花,冷白的容颜易碎易折,本来如玉的眼尾也带上几分嫣红。
沈念白瞳眸轻凝,呼吸一滞。心道:好好看,好诱人的浑然美色,果然龙族容颜甚佳。
但当她意识到谢寻钰身上还有伤,便赶忙缓了缓呼吸对他道:“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沈念白拿出了自己哄小孩儿的语气,朝他弯了弯唇。
可少年还是那样瞧着她,神色不曾变化,而是楞楞的,不似平常模样。
沈念白迂回:“那你不想去别的地方,就在这儿怎么样,你转过身去,我帮你。”
谢寻钰视线恍惚,他看着沈念白,抬起手捏住了她落在地上的衣角,而后身子朝她的方向试探般倾斜。
那视线中带着几分卑微可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少年呼吸很缓很慢,长长的睫羽上下眨动。
沈念白看他的样子,好像神志有些不清不楚,她想着难不成是被雷劫给劈傻了?
她等待着少年的动作,蹲在原地没有闪躲,只见少年缓缓靠近,而后将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胸膛上,淡淡闭上了眼。
沈念白意识到谢寻钰在做什么时,人傻了。
她愣在原地不敢乱动,全身僵硬成了木人。
“你这……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的呼吸透过她薄薄的里衣渗入皮肤上,他微薄的唇瓣微启:“母后……孩儿真的好想你……”
谢寻钰虽然身体冰凉,但沈念白还是多长了个心眼,她抬起左手碰了碰少年的额头,倏而被烫了一下。
果然,此人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将她错认成娘亲了。
沈念白想将人给拉开,谁知少年的双手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绕到她的腰际,而后紧紧抱住了她,她单膝跪地的腿一软,和少年紧靠在一起,距离更近了些。
谢寻钰灼热滚烫的鼻息就这样贴在她胸前,沈念白感受到丝丝潮热之气,霎然间脸色通红,不知所措。
她嘴角微动,眉头轻轻蹙起,神色略显局促,按住少年的肩膀。
“你那个,这样……这样不行啊……”
谢寻钰紧紧抱着他,意识到她在推开他,便侧着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父王母后,你们为何要将钰儿独自留下?为何?”
吧嗒——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沈念白心空了一拍。
她垂眸,只见少年闭着双眸,白皙的脸上留下一行泪痕,她换了换半跪着的姿势,轻轻拉了拉少年抱着她的双臂。
“那个,钰儿乖,我来给你涂药好不好?你再这样下去,脑子怕都要烧糊涂了。”
怀中的少年嘴角微动,片刻后终于听话,他松了松抱着沈念白的手。
沈念白看他有些动容,继续柔声道:“钰儿背上的伤很严重,乖乖转过去,我给你涂药,听话。”
谢寻钰长睫微动,而后有些不舍的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离开她的胸膛,而后转过身子。
“真听话。”沈念白夸奖道。
她觉得视线有些暗,抬起手想点灯,谁知身前的人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般,一把握住了她抬起的手。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不要点灯……好不好……”
沈念白不想和一个受了重伤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于是收了手。
“好,不点灯。”那她只能靠摸来给他抹药了。
她弯下身将少年腰间的系带轻轻解开,却在将他衣物褪下时停住了手,她抿唇,视线落在身旁的木门上。
“那个,你自己脱。”
谢寻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沈念白凝眸,她瞧着少年脊背上那鲜血淋漓的伤痕,猜他回安南城就没有自己处理过,一直挨到了现在,也怪不得会发烧,神志不清。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上双眼,身子慢慢靠近少年,手指碰到少年脖颈间微凉的皮肤,顿了一下,而后赶忙将他的衣物脱了下去。
沈念白低着头从腰间灵囊中拿出一瓶药膏。
可恍惚抬眼,少年的后背就映入眼帘。
虽然屋内的光线很暗,但他劲瘦的腰身还是轮廓分明,少年背上的四道抓痕清晰入骨,看着都觉得疼,那是他为护她才被骨人抓伤的,沈念白心头不自觉酸酸的。
她准备给谢寻钰上药之时,离他近了几分。
而正是因为靠近,她才发现少年身上除了这几道骨人留下的爪痕,背上竟满是密密麻麻的鞭痕,一道又一道,交叠在皮肉上,明显就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的痕迹。
她眼神松动,眉头蹙了起来,抬手轻轻触到少年的鞭伤上。
“疼吗?”
少年的身子忽然一滞。
沈念白全然没有意识到少年的异常,还当他神志模糊是个孩童。
只见少年背着身,原本有些懵懂的双眸此刻重新变得清明起来,他方才陷入梦魇,好不容易压下身体的病灶,可垂眸间便瞧见自己已经褪下衣物,还将后背露给了旁人,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拳。
但他听到女子熟悉的声音时,那紧紧攥起来的拳头却不自觉松了开来。
“这些伤疤是那些人打的吗?真是太可恶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怜惜,一心控诉伤害他的那些人。
谢寻钰眉头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少女微软的指腹沿着后背的鞭痕一点点下移,那些鞭痕好了之后的伤疤微微突起,沈念白一直触碰到他的腰际,而后停留,如羽毛滑过轻而软。
谢寻钰因为那微痒又轻柔的触碰整个身子都紧绷着。
沈念白鼻头一酸,她咬着牙将药膏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用指腹抹上药膏,而后沿着少年背上的伤疤涂了上去,她察觉到少年的身子紧紧绷着。
于是为了分散少年的注意力,她喃喃道:“我以后一定努力修炼,等到时候我来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伤了,真是让人心疼死了。”
沈念白暗自说着,一下一下轻轻给少年涂着药膏。
而谢寻钰却沉下了眸子,他感受着身后属于少女淡淡的呼吸,心口莫名有些颤动。
他意识到,沈念白在因自己受伤而难过。
果然,他想的没错,她不只是在利用他,而且就算是利用,她同旁人从来都不同。
“我跟你讲啊,你后背上的伤口很深,药膏抹上后,可一定不能见水,知道吗?”
身前的人不给她回应,沈念白停了手中的动作,而后将手放在少年肩头轻轻拍了拍。
“钰儿,听到了吗?”
谢寻钰听到这两个字时压了压眉角,那是只有父王母后才会叫他的名字,他微微转头,余光瞥见了身后的姑娘。
沈念白看到谢寻钰转头,便以为他知晓了,于是继续给他上药。
“其实在凌天宗温泉池那晚,我回屋睡觉时做了一个梦,但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你经历过的。”
她给少年上好了药,又从灵囊中拿出包扎的白纱布。
谢寻钰正想着她说的梦是什么,忽然间背上一热,他感觉到少女的唇息与他的身体近在咫尺。
他呼吸一停,就在这时,蹭着他的皮肤,双臂之下探过两只手来。
沈念白用一个后背拥抱的姿势靠近少年,而后将纱布在他身前展开,扯开布条环绕到身后,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将纱布紧紧缠在他的身上,最后打了一个经典蝴蝶结。
等到全部处理完毕,沈念白这才站起身。
她绕到少年身前,准备帮他将衣服穿好,再将人哄着去榻上睡觉。
谁知她刚在少年身前蹲下,抬眸就与谢寻钰那双清明的黑眸对上。
少年面色端正,耳尖通红,眼中却笼上一层淡淡的探索意味,那双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丝毫不闪躲。
他和刚才贴在她怀里叫母后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沈念白心下了然,她意识到,谢寻钰好像恢复神志了!
她忽然间心跳加快,暗想着:完蛋,那他什么时候恢复神志的?她刚才说的那些胡话乱话都被听到了吗?
就在她心虚视线躲开少年的眼眸时,双眼便落在了少年未着寸缕的身前。
虽然谢寻钰后背全是鞭痕,但身前却没有,光线黯淡之下,少年身前的肌肉线条朦胧又充满美感,衣物堆叠在腰线处,人鱼线清晰,胸膛正在因为呼吸而上下浮动。
思绪被拉到那夜温泉池,她当时也看见了少年的腹肌来着。
“那个,你自己快些穿上衣服吧。”
脸颊越来越烧,沈念白赶忙将握着少年腰带的手一松,扔到他怀中,就要站起身来跑路。
谁知少年却抬起手稳稳抓住了沈念白的手腕。
沈念白刚起身,被少年双手一拉,重心不稳,一下向前扑到了谢寻钰怀里。
侧脸毫无间隔贴在少年的胸膛上,皮肤和皮肤相触碰,沈念白心脏狂跳,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麻。
完蛋了!!!这什么诡异的撅屁股姿势!!
就在她连呼吸都快忘了的时候,谢寻钰清润又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晚,你梦到什么了,是关于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六千字感情戏,我崛起了!!
第24章 安南城乱(十五) 倾诉衷肠后,今天就……
沈念白整个人失力, 窝在了少年的怀里。
她双手都没地方放,但为了赶紧将自己的脸移开,脑袋使力顶着少年的胸膛直起腰, 双手抓住谢寻钰的肩膀离开人家的胸膛。
“什么什么梦,什么关于你, 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呀……”
沈念白脸颊通红,发尾凌乱落在胸前,赶忙从少年怀中离开。
谁知她本想回房跑路,谢寻钰握着她手腕的大手还是一点儿力气都不松。
他就这样垂眸直勾勾瞧着她。
沈念白被盯得耳朵发烫, 她抬眸瞧了一眼同样耳垂通红的少年, 喃喃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谢公子。”
谢寻钰稳坐如钟,清明神色中带着几分刨根问底的意味, 仿佛她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永远不会松手似的。
沈念白压眉瞅着她, 仿佛一只被踩了脚的小猫咪,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如此温润的一个人, 怎么耍起无赖来也这么难缠, 明明自己的耳朵都红的快滴血了。
谢寻钰眼睫轻眨, 柔声道:“所以, 那天从温泉池回屋后, 你梦到了什么?”
沈念白无奈开始摆烂, 她屈腿一屁股在少年身前坐了下来, 破罐子破摔无奈道:“我梦到你小时候的画面了,但不知道是真实的, 还是我乱梦的。”
谢寻钰瞧着沈念白微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确实有些冒昧,于是有些不舍般轻轻松开了拉着沈念白手腕的手。
沈念白抿唇, 视线却不自觉看向了少年头顶,片刻后侧过眸子道:“我当时梦到了你小小的,像个白团子似的,然后说什么从凡间买了糖葫芦,要给你父王和母后吃,就这些了没有别的了。”
少年眸子微动:“真的没有了吗?”
沈念白气鼓鼓看他,话语中带着几分嗔怒:“说了没有啦,你怎么这么犟,谢寻钰,你今日可同往常大不一样啊,而且……而且你方才还抱着我哭呢,还叫我母后。”
这句话一出,少年显然没了方才的探寻之意,唇角轻绷略显局促,他刚才入了梦魇,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自己又说了什么,他确实没有印象了。
沈念白瞧主动权回到自己手中,于是回避他的问题,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谢寻钰,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从那黑门中挣脱出来的,还有,清息是怎么死的?”
沈念白对这些事情毫无印象,她只记得自己恢复神志时,便看到谢寻钰护住她的场面。
那她失去神志昏过去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谢寻钰抬眸看向少女的眼睛,那双琉璃琥珀色的双眸永远澄澈清亮,如同山涧清泉般,教人瞧着心中莹润。
但他忘不了昨日她那一指之下爆出的强大灵力,那种力量仿佛与修者的灵力和魔物的魔气完全不同,而是独立在这两种力量之外的另一种神力。
她当时双眼呈冰蓝色,容颜冷冽如冰,声音静谧空远,让人冥冥之中生出一种敬意与惧怕,更是湮灭魔气于无形。
但她好像真的没有任何印象了。
谢寻钰垂眸,沉默片刻。
沈念白看他仿佛在躲闪自己的问题,于是心中更好奇了。
她弯了弯腰,靠近少年一些,语气很淡然:“是不知道呢,还是不愿说?”
谢寻钰抬眸看向她,意识到自己还未穿衣,落在一旁的手将自己脱掉的衣服重新拉了上来,而后将腰带系好。
沈念白先侧过头,等他穿好衣服好这才重新瞧他。
少年沉眸道:“当日我被吸进黑门后,陷入了魔魇,这魔魇有吸食人记忆的能力,于是我被困在了曾经记忆的最深处,逐渐被这股魔气侵蚀。”
沈念白乖乖听着,“那之后你是怎么出来的?”
少年眉眼清淡,看她的眼神一软,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如玉般的手就出现在了沈念白眼前,少年右手腕骨上搭着的红线如今正在散着淡淡的亮光。
“是它。”
沈念白见状,将自己的左手也伸出来,两人的手互相靠近之时,红线的亮光更明显了些。
她将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但其实除了红线上的光更亮了一些以外,她并没有发现有何特殊之处。
“它怎么了?”
还未等谢寻钰回答,沈念白悻悻然道:“对了,看到红线我忽然想起来了,当时我被清息那个大变态用铁链锁在山洞里,他和我说你们都被魔骨阵化成血水了,给我吓的我都快哭了,我记得你之前在伏魔崖秘境中说可以通过红线感受到我遇到危险了,但当时不管我怎么将灵力注入红线,都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沈念白正滔滔不绝说着,抬眼时便和谢寻钰那微微凝起的黑眸对上。
她脑袋往后缩了缩,声音忽然变小:“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只听少年柔声道:“真的哭了?”
沈念白抿了抿唇,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那肯定是没有哭的,我刚才也就是夸张了一小丢丢而已,而且我痛骂了清息一顿。”
她看谢寻钰还是很正经瞧着他,她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呀,我当时被那个清息欺负的,他上来就要扒我的皮,还要灭我神识把我做成傀儡,你看我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呢,我就算哭一下又怎么了嘛……”
“对不起。”
少年忽然垂下了眸子,声音很沉。
沈念白被这人今夜搞的一会儿尴尬,一会儿不知所措的。
她眉头轻动,抬手轻轻放在少年的肩膀上:“你干嘛道歉啊,这次能解决魔骨阵,救下安南城这么多的人,救下我和师兄师姐,你可是立了头功,是最大的功臣呢,你没有对不起谁。”
想起什么,沈念白将放在少年肩上的手拿下来,而后拉过了少年的左手。
她将他的手腕翻过来,只见白皙的腕上印着一个黑金色的缉魔印记。
“你看,金丹以上的缉魔印记,回宗后师尊就要收你为徒了,到时候你就是正大光明进的凌天宗,之前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承受因为我被退婚的风言风语,我向你道歉。”
沈念白的手是温热的,指腹就贴在他的手腕上,谢寻钰看着她的脸,心口不断起伏,仿佛有一股暖流随着她的话语流淌在他的血脉中,轻柔舒缓,上人上瘾。
他眼睫轻颤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念白挑眉,巧笑嫣然:“那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且你能帮我修复灵脉,上天入地去哪里去找你这么好的人啊,而且你做人讲义气从不抛下队友,虽然不是凌天宗弟子,却依旧见义勇为,舍己为人,你这么好,所以我当然要对你好呀。”
少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断放大,愈发整耳欲聋,他瞧着少女微动的淡粉唇瓣,双眼不知不觉中泛起模糊。
他是曾经的龙族太子,白龙一族最后的血脉,他拥有最爱他的父王和母后。
但因职务所束,父王和母后在他七岁那年便在玄天阵中死去。
因镇魔而殉身大阵,这本该是无尚的荣耀,却不知为何,他们反而成了仙界众人口中所说的罪人。
那时的他被强制带到了仙界。
罪人之子本该赴死,在陨仙台上承受灭魂之刑,堕入无间地狱,谁知还未受刑,他就被人关进了一处漆黑的屋子里。
没有光,没有食物,连声音都没有,他像是真正从这个世界隔绝了般。
直到渐渐的,有人打开了关着他的那扇石门,不过带来的除了嘲笑与贬低,就是抽骨炼髓的长鞭。
背上的伤疤好了又添,那些人仿佛觉得抽鞭子玩腻了,便用灵力逼他现出原身,还看上了他头顶那双冰透的白色龙角。
于是本根龙角被他们齐生生砍断,满脸的血,满地的血。
痛不欲生。
他们会抽走他源源不断生出的灵力,一边咒骂白龙一族的恶行,一边抽走他灵根之上的灵力挪为己用。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长达百年的折辱,他终于从那处逃了出来,而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念白。
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给予他善意的人。
谢寻钰喉头上下滚动,握紧了双手,“你那日看见我拔龙鳞了吗?”
沈念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被带偏了,不过拔龙鳞肯定很痛,她看着少年的眼神中带上心疼:“看到了,很疼吧。”
谢寻钰嘴角淡淡勾了勾:“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龙族的故事。”
沈念白转了个身靠在身后的门上:“如果你想说,我就听。”
少年后背有伤,便端正坐在地上,他瞧着沈念白看着他,便继续说。
“一百年前,魔域动乱,仙界四天官为镇压魔域,祭出了上古阵法玄天阵,将整个魔域都镇压隔绝起来。”
沈念白句句有回应:“这个我知晓一些。”
谢寻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但近些年来,玄天阵四处松动,魔气泛滥,为祸人间,你可知是为何?”
沈念白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少年温言道:“是因为当年大阵的阵眼出了问题。”
“阵眼?玄天阵的阵眼是什么?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谢寻钰顿了顿,“玄天阵的阵眼需要上古灵兽的灵血献祭才能开启,而白龙一脉作为上古血脉,只剩下父王母后还有我,所以……他们为了启动大阵陨身在了阵中。”
沈念白唇瓣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是谢寻钰第一次主动和她分享自己的故事,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
沈念白咬了咬唇。
谢寻钰轻呼一口气:“其实他们集二人之力本不会死,大阵只需要灵血就会启动,但是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沈念白看他沉寂的神色,后背离开木门,朝着少年靠近,而后直起身子,将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少年的长发散开,沈念白的手便放在他耳上,压着少年靠近自己的小腹。
“没事的,等以后我修为突破元婴,就上仙界,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不难过了。”她轻轻拍在他肩头。
谢寻钰轻轻闭眼,她感受着沈念白的动作,心口一痛。
“可他们都说,是我父母导致玄天阵松动,才会出现如今魔气泛滥的情况,”
沈念白神色一冷,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信为护苍生能将性命都交付出去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况且要是没有玄天阵,情况可能会比现在更加严重,现在许多百姓安居多亏了你的父王母后。”
谢寻钰眉角微动,将头轻轻靠在了沈念白的身上。
*
第二日晨起。
沈念白从屋子出来,发现隔壁的屋门都紧紧闭着,原本睡懒觉的她反而成了最早起床的那个。
她下到一楼,点了一碗馄饨,坐在窗口处的小方桌上吃了起来。
穿到书中这么长时间了,她这是第一次安安稳稳吃顿饭。
馄饨皮薄,店家煮的清汤咸淡正好,她用勺子吹着热乎乎的馄饨,而后塞进了嘴里,入口的那一瞬间,这几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果然美食能消解疲乏。
她自顾自吃着,视线朝着窗口向外看去。
白日的光线照在她清秀小巧的脸上,沈念白视线移动,发现客栈的屋檐之上立着一只白色的鸽子,它昂首挺胸,小眼睛鼓溜溜地转动,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而片刻之后,那立在屋檐的小爪子上居然闪过一道亮光。
沈念白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定睛时,发现那白鸽已经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没有再管,便低头吃起了自己的小馄饨。
等到馄饨吃完,沈念白发现钟愿从二楼走下,她今日一身黑衣,容颜冷白,乌发高束,腰间配剑,举手投足间带着凌厉风度。
钟愿视线落在她身上,沈念白笑着她招了招手。
修者辟谷,不用进食,钟愿便走到沈念白身边坐下。
虽然经过了一天的休息,沈念白瞧着她脸色还是有些不太好。
当日几人回到安南城时,当真是狼狈不堪。
慕青衍和钟愿脖颈之上都生出了魔纹,谢寻钰则后背鲜血淋漓,脸色惨白,沈念白脖颈上划了一道口子,感觉再深一点和割喉差不多了,真真是战况惨烈。
那客栈老板看到几人夜晚偷摸进客栈,还全都是惨兮兮的模样,吓得赶紧就要去报官。
沈念白一把捏住那客栈老板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一颗慕青衍给的冥渊海蚌族上供的珍珠,硬生生将几人的惨状描述成和死对头打了一架,因为惨败失了脸面,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他宣扬出去。
沈念白心道:他们这是和魔物大战受的伤,报官也没有用啊。
那客栈老板拧着眉毛,看了手心的珍珠一眼,又瞧了瞧他们,还是一副狐疑模样。
沈念白直接抓了一把珍珠拍到老板手心,趁着他去捡地上遗落珍珠的时候,几人着急忙慌上了楼,房门一关进去打坐恢复去了。
她如今瞧了瞧钟愿的脖子,发现魔纹已经淡化,基本看不见了,心下松了一口气。
“师姐,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钟愿看了她一眼,神色一沉道:“师妹可清楚你带回宗的那位谢公子是什么来路?”
沈念白察觉到了钟愿的警惕,她自然不能将谢寻钰的真实身份告知于旁人。
昨夜虽然算是和谢寻钰推心置腹了几句,知晓了他的身份乃是前任龙王的独子,他有意隐瞒,她自然不能当个长口婆。
沈念白对着钟愿眯着眼笑了笑:“师姐问这个干什么?”
钟愿长眸微冷看着她:“昨日那个魔头的修为怕是已经突破了渡劫,我与慕师弟修为皆在金丹后期,都没有挣脱那魔头的黑门,他是如何做到的,而且自从进入宗门以来,没有人知晓他的修为现下在何境界。”
沈念白给钟愿倒了一杯茶水。
“师姐,谢公子是我带回宗门的人,他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而且这次除魔如若没有他在,我们怕是也不会得救,我被清息掐住命脉之时,也是他救的我,所以师姐,他不是什么坏人。”
钟愿沉默片刻,将沈念白给她倒的水端了起来,小抿了一口,而后将茶杯放回桌面上。
“师妹,你知道我对谢公子并无恶意,只是现下四方魔气更为泛滥,师尊因为修补玄天阵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休息过了,宗门之内,很多事情都需要我同慕师弟帮师尊把持着,任何威胁凌天宗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沈念白知晓钟愿警觉对于宗门来说是好事,往常进入凌天宗的散修皆会查清来历,不会收一些不知来路的弟子,虽然在弟子离宗之事上并不严格,但并不代表,什么人都能随便入宗。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师姐,我以我的人格和性命担保,谢公子不会伤害凌天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以凌天宗大刑先处决了我。”
钟愿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神思不自觉回想起离开凌天宗那夜。
高处不胜寒,师尊的箜玉阁在凌天宗的最高处,连温度都比宗内别的地方低,她站在箜玉阁外,却听见了几声轻咳。
她知晓师尊在修补玄天阵时被魔气袭击,受了重伤,却从未和旁人讲过。
她一身蓝衣,就这样在箜玉阁外站了许久,冷风吹过,吹起她高束的长发,也吹得她心一片凌乱。
直到阁楼内不再发出声音,她才显露自己的气息,轻轻敲响了箜玉阁的门。
内里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进。”
钟愿垂眸将自己的衣袍整理平整,嘴角微动,而后进了箜玉阁。
箜玉阁的一层有一处巨大的壁画,她不知道那画上的隐约背影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同那把凤首箜篌,都是晏胥不可提及的伤心过往。
自她被晏胥带回宗门的那天起,他就告诉她这辈子她需要记住两件事。
一是保护好凌天宗,二是保护好沈念白。
其实那时她有几分伤心,原来他带她回宗,也只是为了别人。
不过,她自然知晓晏胥同沈念白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很关心沈念白,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关心,他是因为另一个人在关心她。
“师姐?”
沈念白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她抬眸看向她。
少女的容颜灵动亲和,两只杏眼澄澈明亮,看人时总是弯起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虽然师尊让她保护好沈念白,但她入宗近百年,和这位师妹相处甚少,这次从凌天宗出门除魔,是唯一一次与她近距离相处。
她是个很好的人。
“师姐你身子被魔气所伤,恢复还需些时日,这些是我从药堂拿的归元丹,你每日服用一粒,等明日我们回宗,到时候再让药师给你们都好好瞧一瞧,一定可不能落下病根。”
沈念白顿了一下,但还是拉过钟愿的手,将那瓶丹药放入她手心中。
“我们年岁相差不大,但师姐也太老成了些,多笑一笑,身体也会好得快,你看我就是经常笑,脖子上的伤都快好了。”
“小心别再笑裂了。”
清冽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沈念白抬眸只见一身黑衣的慕青衍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沈念白缩了缩肩膀,赶忙错过慕青衍的眼神。
“慕师兄,你被魔气侵占脑子了吧,大早上对我笑什么笑,还是说你觉得我差点被人扒了皮很好笑啊?”
来人瞧了一眼她被白布缠住的脖子,刚弯起的唇角霎然落下,恢复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沈念白看人在自己身旁坐下,侧眸瞧了他一眼,只见慕青衍黑着脸。
她无奈给人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慕青衍面前:“哎呀,我开玩笑的,你喝点茶,重新笑啊,重新笑一笑,笑一笑多好看的。”
慕青衍侧眸瞪了她一眼,沈念白抿唇端起茶水自己喝了。
沈念白跟慕青衍和钟愿说着自己被清息绑在山洞中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的,过了很久,她发现谢寻钰还是没有出门。
她话说完了,故事也讲完了,钟愿和慕青衍决定去府衙将此次事件同步一下,将从清息口中得到的,还有推测出来的事情全都上报给府衙留案。
沈念白觉得这件事他们两个去完全够了,于是准备上楼去看看谢寻钰。
她昨夜安慰他许久,等到他去榻上睡下后,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也不知道今早怎么还不醒。
还是说醒了不想出门。
一想到昨夜谢寻钰那柔弱易碎的模样,沈念白就心尖颤动。
少年披着长发,红着双眸,泫然欲泣的,真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但沈念白也不是变态,人家在那里同她讲述过去,她在那里想入非非。
于是沈念白一路来到了二楼,谢寻钰的房门前。
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屋内没有声响。
沈念白怕他再像昨晚那样一个人偷偷躲在门后,抱着脑袋发烧,于是一把推开了门。
谁知屋内空无一人,榻上早已被收拾整洁,窗棂也大开着。
不像没醒的样子啊。
难不成昨晚刚倾诉衷肠,今天就提裤子跑路了?
沈念白没见谢寻钰下楼,就走到窗边看了看,谁知双手按在窗边时,她感受到手下有什么东西。
她垂眸去看,只见手下躺着的是一片带血的鸽子羽毛。
作者有话说:肿么说呢,小谢要有麻烦了,但是这麻烦可是和小念感情突飞猛进的契机呀[狗头][狗头][狗头]
第25章 安南城乱(十六) 病弱美人的脸……有……
昨夜, 城外翠青山竹林。
谢寻钰本已入睡,可是木窗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一条缝隙,一阵浓烟渗入屋中, 他微微压眉,屏住呼吸坐起身子, 瞧见窗外闪过一个黑影。
他知晓有人在找他,也有人想杀他,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从凌天宗出发来安南城的前天夜里,那些人就已经暴露了杀意, 只是那次第一波, 他知道还有人再等着他,没想到竟然直接寻来了安南城中。
因为在凌天宗温泉池时, 他为沈念白体内渡入了一部分血脉灵流,而伴随着沈念白灵根的修复, 他被雷劫压制的灵力也猛然恢复到金丹后期, 对上那些金丹初期和中期的杀手, 虽然受了小伤, 但解决也不是问题。
可如今他的修为只在凝体初期, 他沉眸片刻, 从窗子翻身出去, 一路随着那些蒙面黑衣人的踪迹, 来到了翠青山的竹林。
夜色浓郁, 狂风四起,吹得竹林簌簌作响, 落叶纷飞。
一袭白衣的少年手持长剑立于风口,靛蓝色发带与长发被风撩起,纯白色的袍角翻飞, 少年身姿挺立卓然。
而他的身前三丈远的地方,乌泱泱站着一群训练有素、摆四方大阵的黑衣人,他们各个以黑色面罩蒙脸,手持长剑,剑身之上寒光四射,杀意沸腾。
谢寻钰墨色眸子微动,他视线落在那些人的衣着与配剑之上,思忖片刻,发现他们好像并非来自仙界。
他们身上的灵力并不纯净,反而更像是灵兽的灵力,与他同属一脉。
况且他当日从仙界地牢逃出之时,刻意以自身龙鳞做了一个假的替身,还为其注入了三分灵力,他与那替身神识互通,他自然知道替身现下还未被识破,那么这些人又是谁派来的,目的为何?
少年沉眸:“你们是何人所派?”
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剑尖指向他,声音冷淡:“下地狱去问吧。”
话罢,四方大阵就已开启,那些黑衣人分头行动,从两侧包围而来,将谢寻钰一人围在中央,指尖凝聚灵力,而后齐齐朝上祭出长剑,几十把长剑在片刻间便汇聚在谢寻钰头顶,旋转形成大阵,灵力威压朝少年身上迫然扣去。
谢寻钰自知不是他们几十人的对手,于是在他们汇聚大阵之时,便用神识挑出了一个修为最低的黑衣人,而后在那威压下扣的瞬间,便持剑朝那人直刺而去。
凝玉是他的本命剑,自然同他浑然一体,在长剑刺出之时,那人明显警惕起来,可他猛然松了手,身子忽然后退一步收了攻势,而脱手而出的凝玉瞬间便转了弯,刺向那人身边的另一个黑衣人。
只听一身冷嘶,凝玉半息之间就抹了那黑衣人的脖子,鲜血喷溅。
大阵出现了漏洞,谢寻钰召回凝玉,从那处开口猛攻而出。
那为首的黑衣人看大阵被谢寻钰所破,重新规划,一行人便追着他朝竹林更深处飞奔。
背上的抓伤刚被沈念白抹了药,如今剧烈奔跑,后背之上又渗处血痕来。
那黑衣人大喊,仿佛在振奋军心似的:“他受伤了,这次万不能失手,否则你我的命皆留不下了。”
此话一出,众黑衣人的行踪快了三四分,竟直直逼近谢寻钰。
一袭白衣的少年健步如飞,脚步轻盈,而身后则跟着乌泱泱的黑衣者,追势不松。
少年侧眸瞧向身旁的竹叶,轻轻抬起左手,万千竹叶便随着他的手在身后形成凌厉叶羽,他定步,那些叶片便如锋利的长刀,朝着那些黑衣人刺去。
刷刷声响起,有些竹叶击中长剑,有些树叶划到了那些人的身上,一瞬间整个竹林中充满了血腥气。
谢寻钰站定,眸子中浮上几分凄厉。
他再逃能逃到哪里去,这次逃走,他们又会再追上来,他自己的事情又怎么能影响到其他人。
凝玉在少年的身后飞起,谢寻钰以剑指催动,银白色长剑在瞬间分身成万千道剑影朝黑衣者而去,灵力散出之际,他余光感受到身后在瞬息之间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出现的无声无息,灵压迫然,修为怕是已经高于金丹后期,不然虽然他修为掉落,但也不会感受不到。
那人带着黑金面具,露出下半张脸,看到他毫不设防,嘴角轻轻勾起,而后一柄长剑直直将他贯胸而过。
谢寻钰凝眉,低眸看向胸前,只见剑尖带血映入眼帘,而后那人抽出长剑,他一下便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黑衣人从他身后轻轻绕过,站在了他面前,从胸口掏出一张丝帕将剑刃擦干净,随后扔了那丝帕,这才蹲下来和他对视。
谢寻钰抬眸,只见来人生着一双浅灰色的眸子,而在看到那双眸子的瞬间,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一百年前,冥渊海龙宫,他父亲谢同光麾下右将、黑蛟一族族长墨樾,就是生了一双这样的浅灰色眸子。
心脏仿佛停滞,谢寻钰凝眉瞧着他。
那人看着他的眼神,恍惚间笑了起来,他身后的那群黑衣人在看到他的出现时退在三丈开外,谢寻钰心中的猜测更是笃定了几分。
男子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认出我了?太子殿下?”
这声太子殿下是他咬牙所喊,谢寻钰只觉得下巴被捏得生疼。
“是不是很惊讶,为何来杀你的不是仙界的人,而是我?”
谢寻钰沉默,当年他在七岁之时就被锁在仙界,不过他知晓,如今龙族是当年父亲麾下左将、青龙一族族长慕辰管辖。
“怎么?在仙界关了这么些年,被欺负成哑巴了吗?当年你父亲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目中无人,何等的正义凌然,怎么到你这,就变成了烂泥扶不上墙不会说话的孬种!”
“不过就算你父亲如此,最后还不是死无全尸,想为魔族开脱,还带着你母亲一起去死,他们就是全仙界的敌人,更是三界的罪人。”
“而罪人之子,更是该死!”
谢寻钰乌黑的眉角压着,他咬着牙面色不改看向墨樾,黑眸平淡如水。
“不说话?好,那我来告诉你,为何来杀你的不是仙界的人,因为,仙界的那位还不想让你死,不过有人想要你的命已经急不可耐了,既然你跑出来了,所以派我来送你上路。”
谢寻钰隐约已经猜到是谁了,能驱使墨樾的,要么是墨樾本人想让他死,要么就是龙宫那位坐不住了。
白龙一族乃上古神兽血脉,修炼速度是别的神兽的几倍不止,如若仙界不曾镇压他的灵力,他勤恳修炼修为到元婴巅峰甚至问鼎也说不定。
毕竟他父亲曾是冥渊海之主,修为刚过百年就已经到了元婴后期,半步踏入问鼎,乃龙族真正的第一人,就算在整个仙界,也只有当时四位天官可以比拟,而他父亲的性子又坚韧倔强,认定的事怎样都不会变,于是更是招人记恨,但奈何修为高,旁人也不能怎么样。
但他死后,就全然不同了,身后名被人败了个干净。
谢寻钰嘴角轻动:“可是,墨叔叔忘了一件事。”
墨樾瞧着满身残破的少年跪在血滩之中,却神色冷淡,仿佛浑然不知疼痛一般,他那一剑直直捅入他的心脉,心中暗想:果然是谢同光的儿子,骨头一样硬。
少年说完,墨樾沉着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看着他:“什么事?”
谢寻钰微微抬头,用手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而后将左手放到了心脉之上。
他淡淡道:“白龙一脉有上古秘法,只要愿意舍弃心脉龙鳞,便能瞬间将能力提升至元婴中期,不知墨叔叔百年不见,修为可有突破元婴期?”
那自然是没有。
只见少年伸出手指狠狠插|进胸口处,一片带着鲜血的白色龙鳞便被他亲手拔了出来。
墨樾意识到不对之处,赶忙起身退后一步:“龙族只有三片心脉龙鳞,你这是自毁。”
只见少年从容站起身来,容颜冷碎,眸光清寒:“反正都要死,当然要带你们一起。”
少年修长的手指紧紧蜷起,将那块心脉龙鳞彻底捏碎,剧烈的灵流在霎然间爆开,龙吟声中,掉落的竹叶停滞在空,而后幻化成锋利带冰的刀刃,朝着那些黑衣人的脖颈上刺去。
刹那,血液结冰,黑衣冻行。
少年长身玉立,瞬间移动到了墨樾的身前,而后抬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你说我可以,说我父王母后,不行。”
谢寻钰语气冷淡,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他手指散出冰寒之意,只听墨樾脖颈上传来一声骨头的脆响,而后脑袋就已经被狠狠捏断,吧嗒一声,尸身掉落在地上。
竹林中满是结冰的尸身,而竹林上空却黑云压城。
天上乌云密布,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层层叠叠聚拢起来,其中凝聚着比昨日更浓烈的上古威压。
他为了解决骨人,阻止魔骨阵魔气扩散,拔掉的只是一片尾鳞,修为也只提升到了渡劫后期,不过这在昨日都已经受了两道雷劫全然掉落至凝体期。
少年抬眸看了一眼天空之上的浓云,心想:今日怕是要受上四五道才肯罢休。
凝玉感受到雷劫在凝聚,也感受到谢寻钰这两日身受重伤,再加上捏碎龙鳞强制提升修为本就属于自毁行为,它剑身颤抖着挡在谢寻钰头顶的上空,为他布下一层灵力屏障。
“凝玉回来。”
上古雷劫下剑身会被劈碎的。
少年的声音冷中带着坚决,但凝玉第一次违背了他的命令,坚持护在他头顶。
雷云凝聚而成,随着一道雷光闪过,哗啦一声朝着谢寻钰的后背劈了下来。
凝玉替他挡住这一道雷劫,剑身嗡鸣颤抖,谢寻钰胸口处的窟窿还在不停往外流血,他咬着牙强制将凝玉给收了回来。
而与此同时,第二道雷劫轰然劈下,少年跪倒在地,长发凌乱披散,发带掉落在地,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可他不想倒在地上。
“钰儿,男子汉大丈夫,活得问心无愧,在认定的人或事上绝不能放手。”
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少年眉心凝着,黑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错,这雷劫本就劈的不对,他死也不会倒下去。
少年将凝玉揽过,支撑住自己的身子。
第三道雷劫愕然劈下,少年就要朝着前方的地上倒去,凝玉被他的身子压得朝前移了移,剑尖深入土中,强撑住了他。
而此刻少年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不楚。
他紧紧握着拳头,满手的血,也没有力气去赌注胸口处流血的大窟窿。
少年微微闭眼,口中喃喃道:“我没有错……”
“谢寻钰!”
在第四道雷劫劈下之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
翠青山下的一处无人的木屋中,传来轻微的响动。
破旧的木门漏着风,屋子的几处窗纸已经风化,内部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屋内顶部的木梁上挂满了蜘蛛网,一件带血的衣物被凌乱地堆在稻草铺就的地面上,破旧的屋中充满浓烈的药草味。
一五官清俊的少年背靠在身后的木柱之上,他长发披散下来,浑身都散出淡淡的寒气,少年脸色煞白,眉角紧紧压着,额头满是细密的冷汗。
他沾血的上衣已经被人脱下,露出原本劲瘦的身体,此刻胸口被长剑贯穿之处正在汩汩往出流着血。
一袭绿衣的少女颤抖着手,吸着鼻子,眼眶通红,将捣碎的药草轻轻朝着少年的伤口覆上,而后赶忙用纱布将伤口缠了起来。
四下静谧无声,屋外的风吹动破旧的窗纸,哗哗声响起,而蜡烛烛芯之火也因漏进屋子的风而微微晃动。
姑娘用火符烧了一些热水,踱步端到了少年身边。
她看着少年浑身的伤喉头上下滚动,眼神中满是怜惜。
沈念白握紧了拳头,心中暗自想着:谢寻钰这人真是不让人省心,一会儿不看着,就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儿命都没了。
可是此刻怜惜之意已经大过了嗔怒。
原本她不用瞬移符一个人回安南城需要一个时辰,加上瞬移符咒只需半个时辰,但她带的符咒已经所甚无几。而且谢寻钰伤势极重,心脉受损,等她悠哉悠哉带他回去,人怕都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于是她想起了之前第一次从清明道观去安南城时,在路上瞧见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破旧屋子,她便将人带了过去。
赶紧止血处理伤口才是最重要的。
沈念白将自己仅剩的固本培元的丹药全都给他喂了进去,过了半晌,少年煞白的脸色终于算是好了一些。
她撩起袖子,拿出一方丝帕,沾了温水将少年额上的冷汗擦干净,再将他身上的血渍给一点点清洗掉。
她将少年扶着坐起来,去看他后背上的伤,只见骨人留下的抓痕也全都裂开了,而她顺势用手去探查少年的经脉时,发现雷劫之下,少年的经脉早已变得七零八碎。
沈念白眼前模糊,她咬着牙重新为他背上的伤抹了药膏,往他的灵脉中注入自己微弱的灵力。
等做完这一系列的活后,她看着少年露在外面的身体,又瞧了瞧地上带血的白袍,沉眸从灵囊中拿出一件冬日自己的大氅替他盖上,这才依偎着少年身侧坐下来。
依稀想起不久前,她在谢寻钰的窗口处看到那片带血的鸽子羽毛时,就心中隐隐感受到了不对之处。
手腕红线一热,她低头去看,只见那线正在疯狂闪动。
系统说这红线会绑定他们的生死,那么在濒临之际便会出现反应,沈念白觉得谢寻钰定然是遇到了危险。
她着急找人,出了客栈却不知道往何处去找,慕青衍和钟愿二人早已出发去了府衙,她无奈试探着抬起左手,却发现红线只有朝着翠青山方向时闪动更甚,于是便笃定谢寻钰就在那个方向。
一路燃过瞬移符咒,沈念白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翠青山下,而就在她下意识准备寻找谢寻钰踪迹之时,前方不远处竹林的天空中凝起一团浓烈的黑云,瞬间之下电闪雷鸣。
沈念白很熟悉这黑云是什么。
她知道这雷劫又是来劈他的,她找对地方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惊与担忧。
以谢寻钰如今的身子,怎么能再受这雷劫之力。
沈念白心头狂跳,她三步化作两步,朝着那处黑云之地狂奔,她一袭绿裙翩然,经过一片血腥浓腻,尸体遍布的竹林,一路气喘吁吁,果然在竹林深处瞧见了跪地的少年。
少年的纯白衣袍已经满是血污,后背全都是血,他发丝凌乱,凝玉支撑在他胸前不让他倒在地上。
少年垂着头,已经失了神志。
眼看着雷劫要朝着谢寻钰再次劈下,沈念白脑子一片空白,直直朝着他奔了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少年,想去替他挡住这道九天雷劫。
沈念白猛然闭上眼,双手紧紧抱着谢寻钰,这是她本能做出来的决定,已然无法改变。
在那个瞬间,她就只想要救他。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劈得头发炸起,灵根全碎,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裂骨般的疼痛,而是一声巨响。
身后灵力轰然,将她与少年的衣袍吹起,落叶滚动。
她回头,只见那道劈下的雷劫在她身后的半空中被化解了。
可是她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赶忙将只剩下一口气的少年给带走。
沈念白想着这些,紧紧攥住了拳头。
她侧眸去看身旁闭着眼休憩的少年,他侧颜清秀,浓密长睫如同鸦羽,鼻梁高挺,皮肤更是透白,长发零散下来,恰似冰壶玉骨,此刻活脱脱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样。
不过也是,他这些天来,大伤小伤不断,可不算是病弱美人吗。
沈念白看着他,不知不觉中压了压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怒意,而那怒意的来源,竟然是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沈念白抿抿唇,暗想着她是为什么生气啊?
是因为他们绑定了姻缘线,他要是死了,自己极有可能会死?能帮她恢复灵根的人也没了才生气?
还是说,就只是简简单单因为他不顾及自己的身子而生气?
沈念白想着想着,心中一片混乱,可混乱归混乱,她还是瞧着少年,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起右手,慢慢贴近他,指尖轻轻碰上了他的侧脸。
像是蝴蝶停驻,沈念白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一块冰膏,有些微软,随即立马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然而就在此时,少年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点墨般的清淡眸子就这样看向了她。
沈念白忙眨眨眼,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将身子退后一些。
“那个……那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我刚才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然后给你胸前的剑伤敷了上去,还有……那个归元丹我也全都喂给你了,不知道起效果了吗,哦,你身后的爪伤我也重新上好了药,你快感受感受,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果然,人在很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自己很忙。
沈念白自认为定力还不错,但今日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能容易被美色诱惑的人。
人家都受伤了,还忍不住暗戳戳去碰他的脸,到底有什么好碰的吗?她自己不是也有吗?
正内心腹诽自己,少年却轻轻开口,声音如环佩入水:“你都看到了?”
沈念白蹙眉,睫毛上下眨动,她疑问道:“啊,看到什么了?”
少年的黑眸就这样一刻都不曾从她脸上离开,他微微起身逼近她,沈念白茫然向后退,瞧着他的视线脚步一软,就这样不小心坐到了地上,绿裙葳蕤。
少年的眸子居高临下,不似平常那么温柔,而是带着几分威逼压迫之意。
沈念白喉头上下滚动,不知为何心口狂跳:“那个我……我……”
随着起身,谢寻钰身上的厚袍垂落,露出缠着布条的上身,他的身子现在高出她许多,仿佛此刻要用气息完全将沈念白笼罩起来。
有几分危险气息……
沈念白喉头轻动。
只见少年长眉微动,而后不解地看向她。
“你不怕我?”
沈念白双手撑地,忙找时间坐起身子,站起身一把将少年给推了回去,靠在柱子上,而后将掉落在地的厚袍重新给他盖上。
她舔了舔唇瓣,思索道:“我怕你什么?你刚才问的不会是竹林沿路的那些黑衣尸体吧?”
少年眼神空洞片刻,任由沈念白压着。
只听沈念白继续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清息那种大变态逼迫我要杀我的时候,我都想一刀给他砍死,你为护住自己的命杀了他们,那又怎么样。”
沈念白双手推在他肩头,力道很轻,但少年没有挣脱。
她视线落在他玉白的脸上,用极其郑重的语气问他:“是不是有人在追杀你?”
少年抬眸看着她,心脏加速跳动,忽然间,那被自己拔了龙鳞摧残的心脉也猛烈兴奋起来。
沈念白看他不言语,于是沉眸一本正经道:“我感受到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为了保护你……或者说,为了保住我们两个人的命……”
她卡了一卡,而后咬唇,沉沉呼出一口气来,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将七日一次提前吧,就今夜回客栈,到时你将灵力多从红线注入我体内一点儿,只要我灵根修为变强了,以后谁敢动你,我第一个提剑砍了他。”
少女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锁骨上,因为她说话的动作而左右轻扫,传来丝丝屡屡的痒意,谢寻钰长睫颤动。
话罢,看少年还未答复,沈念白继续道:“还有那什么狗屁雷劫,等我修为够了,将那雷劫给它朝天上劈回去,让它自己尝尝什么滋味,就知道欺负你。”
她看少年就这样看着她,不出一语,心里暗想着完蛋,此刻她在少年眼里,怕就是一个爱夸下海口,爱胡乱吹皮,更爱到处留情的渣女吧。
而且他身受重伤,她还想着让人家给自己渡入灵力,真的不是趁火打劫吗?人品堪忧啊!!
沈念白想到这些,立马眼神闪躲起来,因为刚才的话而不好意思,轻轻收回了压着少年肩膀的手。
“我开玩……”
谁知手还未离开,话还未说完,少年便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少年耳尖微红,黑眸清明,声音更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你说的,今夜渡灵,不许反悔。”
作者有话说:今夜神识渡灵!!!!我好激动呀,哈哈哈,老婆们给我留留爪爪呗!
等这个节点儿一过,小谢正式成为自卑又阴湿的可怜龙龙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还有一件事就是,因为这本书周三要上夹子,为了能有个好排名,所以周三晚上十一点更新呐,以后时间就正常了,到时候确定好在公告告诉老婆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26章 安南城乱(十七) !!龙族发情期!还……
夜晚, 福来客栈。
烛火昏黄,沈念白坐在榻上,攥着拳头抿着唇, 脸色绯红。
“不就是渡个灵力,你紧张什么啊?真没出息。”她脚尖抬起不停点着地面, 衣裙都被自己捏皱了。
【宿主,你别怕啊,他又不会吃了你,上次在凌天宗温泉池, 你不是表现很好吗, 而且上次谢寻钰是噬魂咒发作了神志不清,才“失手”抱了你, 他的噬魂咒一月发作一次,这才过去了半个月, 再说了, 你们这次也就是简简单单渡个灵力, 怎么脸红成这样?】
沈念白喉头滚动, 她眨眨眼, 紧紧捏着自己腿上的裙纱, 喃喃道:“也是哈, 就是简简单单渡个灵力……啊不对啊, 我上次就是因为渡灵力才腿软成那样!被人给抱了回去!!系统!”
【哎呀宿主, 你这是灵根修复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啊,一百多年灵根没有用过, 那不得反应大一点儿,不然怎么能证明修复起作用了呢?】
沈念白抬手捂住了脸:“啊啊啊,谢寻钰, 怎么办啊。”
【快去吧宿主,谢寻钰受了这么重的伤,难不成宿主还想让人家来找你吗?】
“好吧。”
一想到谢寻钰身上的伤,她还硬要人家帮他注入灵力修复灵根,听起来有些不太道德。
但是……这不也是无奈之举嘛。
她将从钟愿那里要过来的上好伤药拿着,趁着夜色浓重,蹑手蹑脚往谢寻钰的门口走。
谁知没走几步,就和推门出来的慕青衍撞上了。
沈念白眼睛瞪得老大,她咽了咽口水,赶忙站直身子,故作云淡风轻出门散步,准备先走远等慕青衍没看见时再去找谢寻钰。
不然这么晚了,她独闯一男子房间,怎么说也有点不太好。
“沈师妹,这么晚了,你梦游啊?”
沈念白笑眯眯转身,瞧着慕青衍长发披散下来的模样,眨了眨眼。
“哈哈,我醒游,我睡不着出门走走,慕师兄您忙哈,要解决自行解决。”
“等等。”
沈念白正准备离开,谁知被慕青衍叫住了。
少年一身黑色里衣朝她靠近,白日里被玉冠束起的长发披散下来,黯淡的走廊中,少年浓眉俊目,眼瞳像极了上好的黑晶石。
沈念白站定,无奈道:“慕师兄还有什么事情嘛?”看来他也不是很急。
慕青衍靠近,带过一丝淡淡的檀木香气,沈念白屏息一瞬,只见少年越靠越近,逼得她微微后退一步。
“咳咳……你那个……慕师兄,你……”
少年看她局促模样,忽而止步垂眸瞧着她,眼神晦暗,有点正经道:“那日退婚之事,我向你道歉。”
沈念白抬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眼睛笑眯眯,却咬着牙道:“哎呀,我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退个婚嘛……不打紧,反正我们郎无情妾无意的,在一起也是强求,这样挺好的哈。”
内心却嗤道:哼哼哼!要不是你退婚,我现在说不定都坐在家里看电视呢,可恶的原著男主。
慕青衍瞧着少女娇俏的脸庞,忽而想起与她共来安南城的日常,以及这段时间的相处时光,他发现她同以前很不一样了。
而如今的她才像极了一个鲜活的人。
她灵动又伶俐,会和自己互怼,却也因为他用夜明珠给那些孩子租下客栈而柔声感谢他,就算灵力低微,面对魔物却从不胆怯不后退。
想着想着,少年落在身旁的手微微一握,仿佛在内心纠结什么,他停顿片刻后才沉声道:“沈师妹,我有事想问你。”
沈念白眉头轻压,也不知道慕青衍这厮大晚上抽什么风,拉着她左言右语,她还有正事儿没干呢。
她无奈将伤药藏到身后朝他道:“什么事啊?”
少年瞧着她微红的双颊,想起了曾经在凌天宗灵坛之上看到的帖子,落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师妹认识谢公子是什么时候?”
沈念白拧了拧眉,她不知道慕青衍为何有此一问,但怕他又是和钟愿一样,来担心谢寻钰身份有伤凌天宗根基的嫌疑,便道:“认识很久了,怎么了?”
少年心头一纠,他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回答时胸口很闷。
难道真的是在同他退婚之前,两人就……
他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他主动同沈念白退了婚约,明明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是否有这一场姻缘,而且他们如今关系再近也就只是同门师兄妹,他这又是怎么了?
心口憋的慌,慕青衍压低了声音:“那师妹喜欢他吗?”
沈念白耸耸肩,她好脾气已经被磨完了:“慕师兄,这么晚啦,你拉着我说东说西,到底有没有正经的事情啊?”
沈念白没有回答。
慕青衍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他赶忙压了下去。
沈念白无奈道:“行啦,师兄快忙自己的事情吧,该解决赶紧解决,回去睡觉了,我自己消消食儿也回屋了。”说着沈念白就转身走了,留着慕青衍一个人阴沉杵在原地。
不知过了过久,沈念白一个回身拉,她侧着腰从走廊尽头冒出一个脑袋来,看见慕青衍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才悠悠然挪到了谢寻钰的门前。
她微微抬手,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门,屋内无光,谁知她刚瞧见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只大手忽然从内伸出将她直直拉了进去。
眼前视线一晃,沈念白脚步一空,她整个人被揽住腰身,失力间后背靠在了木墙之上。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屋内光线黯淡,熟悉的淡淡冷香就这样将她笼裹起来,沈念白双手一紧,只见身前之人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按在她脑袋旁边,一个绝对入侵占有的姿势。
沈念白心脏狂跳,瞳孔放大。
她微微抬眸,瞧见了谢寻钰那张冰玉一般的容颜,因为距离近在咫尺,少年的脸更是带了几分不可亵渎的美,只是如今他黑眸中带着几分冷气,就这样居高临下看着她,像是冰冷的雕塑,空洞又让人无法探究。
沈念白被这眼神看着,双腿竟软了几分。
平日里的谢寻钰哪里会这样,从来都是温声言语,而不是这样带着攻势。
然而下一秒,沈念白就感到了他不对的地方,她的视线移到谢寻钰的脖颈之上,只见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竟然现出几片淡淡的银白鳞纹来。
龙鳞?
沈念白眨眨眼,而后有些担心地开口:“谢寻钰,你是不是噬魂咒又犯了?”
少年耳尖通红,他眉头轻压,朝她摇了摇头。
不是?
沈念白暗想着,抬手用手背去探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温度正常,他今日没有发热。
但看着少年不太对劲的状态,沈念白满脸担心道:“要不今夜就算了,你受伤这么严重,要是还为我注入灵力,伤势更严重了怎么办?还是你的身体要紧。”
说着,沈念白手背轻轻抵上少年的胸膛,示意他放开自己,露出手中拿着的药瓶来。
“我给你上药,这药啊,是我专门从师姐那里要过来的,对治疗剑伤很有用。”
谁知这一碰,少年反而压着她更近了些,膝盖靠近猛然抵进了她双腿之间,沈念白正感受到腿间多了个什么东西之时,谢寻钰上身一压,呼吸就已经落在了她脖颈之上。
像是被电了一下,她轻哼一声,胸口猛烈起伏起来。
少年的额头轻轻靠在她身边的墙上,要是外人看来,这个姿势完全就是她在被人摁着亲。
谢寻钰的忽然接近让她不知所措,沈念白的手紧紧攥着药瓶,手心都冒出了热汗,捏瓶子的力道更是大到仿佛要把药瓶子给捏碎。
“你……你到底怎么了啊?”
少年的唇只与她的脖颈有半寸距离,他黑色的眸子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瞧着那莹白细腻的皮肤肌理,内心深处仿佛有烈火在蠢蠢欲动。
谢寻钰原本压制着自己的那股躁动,可因为如今沈念白靠近,少女身上的花香仿佛催化气氛的香药,他想咬上去的冲动愈发强烈。
片刻后,沈念白只听少年在她耳边压着声音问道:“刚才同慕青衍说什么了?”
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像是来自一个家长或者男朋友对她的质问,沈念白压了压眉头,恍惚间愣了愣神,眼睫轻晃。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眨眨眼如实回道:“他就是……就是跟我道歉来着。”
耳病厮磨,少年的唇息落在她耳畔,仿佛含着她的耳垂在讲话。
“还有呢?”
沈念白脖子猛地一缩,却被人困在身前躲都没处躲,于是他问什么,她就乖乖回什么。
“嗯……他还问我同你相识多久了。”
少年侧眸看向她的侧脸,只见少女的脸庞上已经泛起淡淡红晕,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勾挠心尖的微软羽毛,惹得他呼吸发颤。
谢寻钰压着声凝着眉头:“还有呢?”
沈念白轻呼一口气,露出无辜狗狗眼,因为他灼热的呼吸,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
少女乖乖道:“没有了,就这些了。”
她回答完,便侧眸瞧了一眼俯在她身上的少年,而这一瞧,便见谢寻钰脖颈上的鳞纹越来越明显,她因为担心,便伸手准备碰一碰那地方,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就在收即将碰到之时,手腕却被谢寻钰狠狠钳制住,两人贴近的腕骨上,红线疯狂闪动。
沈念白红着脸喘着气:“你脖子上这是什么东西,到底怎么了,你得告诉我啊,别吓我好不好?”
少年本来脑袋靠在沈念白耳旁的木墙之上,此刻直接向下贴上了沈念白的肩膀,轻嗅着她身上的淡香,忽而发出一声闷哼。
他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声音有些发哑:“你关心我?”
沈念白都快急死了,她立即回道:“当然啊,你说什么胡话,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啊?”
可少年却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半息之间又换成那泫然欲立的病弱美人音来,清泠勾人:“你为什么关心我?”
沈念白呼着气,眉眼无奈,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上午在翠青山下木屋中的对话。
沈念白耐心回答:“因为你很好,所以我关心你,这没什么问题吧,听话,我给你上药,咱们今夜不渡灵力了,等你伤好了再说。”
谁知她刚说完,只见谢寻钰脖颈上的鳞片微微泛光,都快从血肉中长出来,而她则亲眼看着少年的发尾一点点变白。
她心道:等等,完蛋,不会因为修为降低,他要不行了吧,头发怎么都白了……
谁知这时,脑海中的系统蹦了出来。
【宿主!红色警报啊!!谢寻钰这所有的症状是……是龙族的发情期到了!!】
沈念白听到系统的红色警报,一瞬间从头热到了脚,双腿都软了片刻。
“你说什么!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给我说清楚!好好的怎么就发情期了?”
【宿主,谢寻钰两天内受了这么多道雷劫,还前胸后背都是伤,经脉更是严重受损,此刻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反应了,系统猜测他之前一直用灵力解决自己发情期,就猛猛镇压那种,可是宿主你仔细想想,这原著可是一本以龙为主角的限制文啊,龙族的发情期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解决,那肯定是作者千万百计拿来酿酿酱酱的资本啊,不是有句话说:龙性本淫吗?】
沈念白脸都快红到脖子了,她听见谢寻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温热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隔阂洒在她脖颈的皮肤上,惹得她肩膀一缩又一缩,想跑想喊救命的心都有了。
“谢寻钰?”
她试探般唤了一声压在她身上的人。
“我……我在。”
唇瓣仿佛就在她耳垂之处研磨,沈念白捏着药瓶,双手抵在谢寻钰的胸口处。“那个……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少年闷哼一声,沈念白听到这声喘息,心尖颤了一颤,拿着药瓶的手一软,整个人像是被轻微电流过了一遍。
“你别……你说话别靠我耳朵那么近……我我……我……”
谢寻钰沉沉呼了一口气:“你……不喜欢我靠近你?”
沈念白想死的心都有了,今夜本来说好的灵根修复计划也算是彻底泡汤了,她现在主要担心的反而是谢寻钰的身体。
她耳朵发烫,闭上了眼,鬼使神差轻声道:“你这个……你这个情况怎么解决,你们……你们龙族那个……”
实在是说不出口了,沈念白闭上了嘴。
少年声音闷闷道:“……去床上。”!!沈念白猛然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说什么?”
谢寻钰额头缓缓从沈念白肩膀上抬起,而后紧紧牵着沈念白的手朝榻上走去。
沈念白惊呆了都,她压低了声音怕被住在他们隔壁的师兄师姐听到。
“你……你……”这么开放的吗?
谁成想,谢寻钰拉着沈念白走,沈念白偏偏站在原地不走,一只手还紧紧扒住了旁边的木门。
少年回眸看她一眼,而后眉宇轻压,朝她身边走来,微微弯腰,下一瞬将沈念白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迈步朝着床榻走去。
腿脚悬空,沈念白没了支撑的地方,整个心都虚晃着。
如今算是惊吓大过惊讶了。
几息后,沈念白就被人轻轻放在了榻上,屋内本来就没点灯,依着淡淡的光线,她瞧着少年侧坐在榻边,而后轻轻抬手,床榻的纱帘就已经落了下来。
沈念白忙窜起身,缩到了床榻的最里面,双臂抱着膝盖,瑟生生道:“这样……不太好吧。”
谢寻钰脸色煞白,丝毫不像是发情期到了,要不是系统提示,沈念白是一点儿都发觉不了。
她还以为谢寻钰噬魂咒又发作了,害怕被揍。
少年眉头轻压,黑眸轻轻淡淡看向她。
沈念白被这视线看得心头一热,朝着他无辜眨了眨眼。
然而下一秒,少年微微抬手,只见两人各自手腕上的红线居然被一条线连起来,沈念白正吃惊呢,身子一歪,就生生被这条线拽到了谢寻钰身边。
她腰身一软,就这样猛猛扑到了少年的怀里。
“啊——”她微微吃痛。
记忆又被拽回到当日的白龙山,她也是这么被红线拽着不让走,这才将谢寻钰带着去疗伤,甚至带回了宗门里,还让他住进自己的小屋子。
好好好,现在人家发情期了还拽她!
沈念白暗自下定决心,等她能上仙界,绝对要去这月老殿掀房子,好好问一问,这线能给他们两个连上,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死之事还能理解,发情期又是什么情况!!
她心中愤懑,抬眸就和谢寻钰那双清淡的眸子对上。
少年忽然间轻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他微微仰了仰身子,双手轻轻揽在沈念白的腰间,不自觉地将她朝着自己拉近几分。
沈念白瞧见少年有些失焦的眼神,心脏狂跳。
只听谢寻钰声音温沉,看向她的那双眸子更是带着几分情·欲之色,他薄唇微启,轻喘着气道:“……抱我。”
“……你说什么?别……别开玩笑了……”
沈念白脸色晕红,她被红线拽着没办法脱身,露出个囧字脸来,没办法只能暂时微微抬起身子和少年靠近,想换个姿势离开他,谁知这一起身,却失了力气,相当于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少年闷哼一声。
沈念白意识到自己坐到什么了,她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如此换个位置,沈念白便比谢寻钰高出了少许,她垂眸瞧着少年,药瓶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她双手放在了少年的脖颈之上支撑住自己的身子,视线更是临摹欣赏着他如今瞧着她时,那带着几分渴求与占有的眼神。
不知为何,心态从刚才的惊骇变了,她看到少年那双黑眸时,仿佛被勾走了魂摄去了魄,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想要去狠狠触碰他的欲望。
她呼吸霎时间因为少年看向她的眼神乱成了一团毛线,身子更是不由自主朝着他慢慢靠近。
就在她的手碰到少年脖颈之上的鳞片时,她明显感受到谢寻钰的腿抖了一下,浑身都比刚才热了几分。
少年眉角轻动,腿弯了弯,揽着她腰的大手一紧:“今夜说好了,为你渡灵,就算……也要做到。”
谢寻钰没有将那几个字没说出来,但沈念白怎么能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少年说完眼睫轻颤,而后揽着她的后腰再用了几分力气,沈念白身子恍然向下一沉,呼吸便洒在了少年的侧脸上。
“抱我……”
少年长眸微掀,如玉脸颊上浮上几分红晕,再次用祈求之声言语。
沈念白不自觉地松开了放在少年脖颈上的手,仿佛中了邪般,依着他的话身子朝下轻轻抱住了谢寻钰。
一股淡淡的灵流从谢寻钰的心口处涌出,而后隔着衣物就这样一点点渗入沈念白的胸口处。
沈念白胸口不断起伏,因胸膛和少年贴在一起,两人对彼此的动作和反应感受十分清晰。
她咬了咬牙,红着耳朵将脑袋放在少年肩膀上。
在谢寻钰将灵力注入她体内时,沈念白只觉得灵根灼热,浑身都十分舒爽,仿佛泡了个温温热热的澡。
她像只瘫软的小猫,就这样懒洋洋趴在了少年身上。
“谢寻钰,你真好,说话永远算数,就算……就算身体不舒服也要做到。”
少女甜软慵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谢寻钰只觉得全身的经脉也在这时快速恢复,被雷劫镇压的灵力开始源源不断汇聚,而后愈发浓烈,他分出一部分灵力将自己因为发情期出现的身体症状压了下去。
沈念白本来脖颈贴在少年的脖子上,渐渐的,她只觉得冰凉的鳞片慢慢消失了,她眯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灵根之上属于谢寻钰的灵流缓缓缠绕着,又紧锁上来,而后晕开吸收,变得比原来更加茁壮有力。
灵力也在渐渐恢复,从凝体初期涨到了凝体后期。
全身的舒松让她渐生疲意,沈念白微微蹙了蹙眉,抱着少年的手更紧了一些,仿佛想要他给她再多一些,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谢寻钰往她体内注入灵力的动作停了,而后被人轻轻托了起来。
她紧紧抱着身前的人,害怕掉下去,口中还喃喃道:“还不够,再来一点儿,好舒服,柔柔软软的,像是飘在云里。”
谢寻钰眉头微松,而后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重新回到了金丹后期,便起身将沈念白缓缓放到自己榻上,帮她盖上锦被后,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夜色浓重,房间内只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仿佛在交缠,在互相碰撞。
谢寻钰抬手,轻轻碰到了沈念白熟睡的容颜。
仿佛是感受到有人触碰,少女长长的眼睫动了动,而后抬手在谢寻钰方才碰过的地方揉了揉,这才重新睡安稳。
“如果方才没忍住,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年瞧了一眼自己身后,刚才脖颈上龙鳞显现之时,他身后的龙尾也不由自主地现了出来,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龙尾隐藏了起来。
如果真的被她看到了自己半身龙尾的模样,应该会被吓到吧。
那时,他又该如何是好,她还会像今日一样坐起身来拥抱他吗?
其实他早在门口听到了她与慕青衍的对话,在他问她是否喜欢自己时,她犹豫了,她没有正面回答。
为什么呢?
是真的不喜欢吗?
指尖不自觉抚上少女微软的发尾,少年睫羽轻颤,将她的发尾托起。
手指间的发柔软顺滑,少年躬身,沉眸吻上了那缕发丝。
作者有话说:小谢啊,真情还是假意呢,你自己觉得呢?
[狗头][狗头][狗头]
第27章 安南城乱(十八) 昨夜那么刚猛被人夺……
翌日, 沈念白醒来时,觉得浑身舒爽,像是花钱享受了一顿全身按摩似的, 体内的灵力也十分蓬勃。
不过她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不对,不能说陌生, 这是谢寻钰的床榻。
一个起身,沈念白眼神茫然片刻。
她昨夜干什么了来着?
思绪回神间,沈念白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种种画面。
鳞片,低喘, 拥抱, 渡灵。
关键她昨夜最后还坐在了谢寻钰的腿上,在人家发情期的时候主动抱了他!!!
她这是借机占人家便宜了。
不对不对, 沈念白摇了摇头,分明是谢寻钰眼巴巴可怜兮兮求着让她抱的。
但也不对啊, 人家让她抱, 她就抱吗?
脑子左右打架, 争执不下, 这时房屋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袭白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沈念白下意识拉过被子, 赶忙躺下身子, 一下便将脑袋蒙了进去。
被子里充斥着的淡淡沁香贴着鼻尖, 这香味同谢寻钰身上的淡香一模一样, 十分好闻,让人觉得清新舒畅, 沈念白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她感受着少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脸红了又红,直到她身旁的被子被挪了挪, 少年轻轻坐到了榻边。
片刻后,被子外传来少年润泽的声音。
“昨夜,多谢。”
少年朝她道谢,沈念白却满脑子都是疑问,她后面也没帮他解决吧,谢她干什么啊?
难不成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帮他解决了!
想到这,沈念白脑子一热,一把将被子给揭了下来,小巧的脸一片通红,她咬着牙坐起身子,不可置信看着谢寻钰。
而谢寻钰也因为她的动作,长眸瞧着她凝滞片刻,眼底闪过几分无措。
沈念白心口憋着一口气,她闭了闭眼,而后破罐子破摔道:“昨夜,那个……我后面干什么了吗?一接受你的灵力恢复灵根,我就容易迷迷糊糊的,神志也不清不楚,我要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要是需要我负责,我……我还是能考虑考虑的……”
越说越没底气,沈念白抿着唇眼睫轻眨。
谢寻钰瞧着沈念白通红的脸,无奈淡淡轻笑一声。
谁知这一笑,像是踩了小猫的小爪子,沈念白冷冷将锦被掀开,朝着他挪了挪,而后压着眉头质问他:“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我可没开玩笑,我很正经。”
谢寻钰淡淡的黑眸就这样望着她,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沈念白同他对视时,一下就想到了昨夜少年那双含情.欲色的眼,瞬息间觉得自己脸更烧了。
“你……你莫要这样看着我。”少女娇嗔凝眉身子后退一些。
谢寻钰抬手,轻轻抚上沈念白的脑袋。
沈念白被顺毛呆住,瞳孔微缩。“你……”
少年微启唇瓣,轻声言语:“昨夜谢谢你,其实我有件事情要向你坦白。”
沈念白好奇什么事情,就将把谢寻钰手给拨开这件事忘了,她抬眼看他:“什么事啊?”
少年柔声:“其实,我将自己的血脉灵流注入到你体内的时候,上古雷劫对我修为的压制也会变弱。”
沈念白眼睛瞪大,脑瓜子转了转道:“等等,你这句话按我的理解是:你之前经受雷劫之后会被压制修为,然后给我注入灵力后修为会恢复?”
如今已经白日,屋内微亮,少女长发披散在肩膀,肤色白皙,圆鼓鼓的杏眼生的十分灵动好看,窗外淡淡的光线透入屋子,将她长长的睫羽映的清晰如羽,眼帘娇俏。
谢寻钰呼吸一滞,而后轻声道:“是这样的。”
沈念白一下心中了然,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原来他的发情期是恢复灵力后自己压制下去的,现下想来就算自己迷迷糊糊,干了什么应该还是会有印象的。
还好还好,她没对他干什么手工活。
她弯了弯唇,放松下来道:“哇,那咱俩这体质简直天生一对儿啊,你渡给我灵力还能恢复修为,我得了你的灵力能修复灵根,妙哉妙哉,之前我还担心你的身体担心的不得了。”
咚咚咚——
沈念白刚说完,两人屋子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慕青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公子,你可有看见沈师妹?今夜正好是安南城的上元灯节,城主听说了大魔已除之事,邀我们参加宴会,谢公子也一同来吧。”
沈念白微微张口,想开口说话意识到自己在谢寻钰的房内,便闭了嘴,谁知自己刚忍住没开口,就被一双带着淡香的手捂住了唇。
少年微凉玉白的手近在咫尺,沈念白瞪大眼睛,浑身一紧,憋着呼吸。
“沈姑娘许是去了街上买东西,上元灯节之事我知晓了,多谢慕公子。”
谢寻钰一本正经回答了慕青衍的话,沈念白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唇边的热意扫在少年的掌心,谢寻钰喉头微动,在听见门口的人走远后,转头视线落在了沈念白脸上,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阴沉。
沈念白被捂着嘴,看见他眉宇间的神色,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他对慕青衍的微微敌意,虽然不知为何,但她也压了压眉施以回应,少年看见她如此娇嗔表情,那股子冷气也在片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念白唇瓣就贴在少年的掌心,在看到谢寻钰那张漂亮的脸时,眉眼弯弯笑笑。
许是意识到自己逾矩,谢寻钰将手收了回来,手心处还留着沈念白唇瓣上的温度。
方才不明所以生出的怒气,在沈念白对他的笑容里融化,他想:无论如何,起码昨晚,起码现在,她睡在他的榻上。
两人一阵无言。
半晌后还是沈念白打破了静默:“方才多谢你呀,要是让旁人知晓我晚上住在你房间,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哦,对我名声也不好哈。”
其实这句话明显就是沈念白没话找话,她视线不知停留在何处,蹑手蹑脚从榻上下来,本欲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了桌上的一个白玉瓷碗。
那是谢寻钰刚才端入房中的东西。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停住脚步,舔了舔唇瓣,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有点儿想吃东西了,于是回眸看了谢寻钰一眼。
“谢公子,你这馄饨?”
“是给你的。”
沈念白心中一喜,面上微微一笑,便揽了揽长发,坐到木椅上,瞧着碗里的馄饨,眯了眯眼一副享受美食的小猫模样,拿起勺子乖乖吃了起来。
两人方才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馄饨都有些凉了,不过也能吃,沈念白刚吃了一口,就瞧见谢寻钰绕过木桌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右手轻轻抬起。
一股淡淡的灵力就这样从少年的指尖流出,团到了馄饨碗底,不一会儿,沈念白就看见碗里的馄饨重新冒起了热气,一瞬间眼睛一亮。
“谢寻钰你好体贴呀,可以啦,再热就要烫到嘴了。”
说完,她呼呼吹了吹热气,拿起勺子重新吃了起来。
想到什么,她微微抬眸,瞧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少年道:“对了,我现在修为到了凝体后期,也算是一个小小高手了吧,那你能告诉我那天清息是怎么死的了吗?”
沈念白杀了一个问题回马枪,之前他并未回答她。
谢寻钰侧眸看着她,脑海中浮起了那天密林之中的画面。
看样子,沈念白并不知道自己体内有那样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这件事情她如果知道了是好还是坏呢,而且那股力量还和父王母后的死有关。
谢寻钰眼神晦暗片刻,仿佛在犹豫。
沈念白听谢寻钰不语,看了看他那略微有些为难的模样:“唉,看来你也不知道吧,还是说你瞒着我偷偷又拔了一片龙鳞?”
谢寻钰眉宇温柔:“并未。”
沈念白吹了吹勺中热乎乎的馄饨汤,喝了下去后这才道:“我跟你讲哦,龙鳞这种东西和头发不一样,不能乱拔的,听到了吗?”
谢寻钰视线一软:“嗯。”
“对了,头发也不能乱拔,不然成秃头了,像个小卤蛋一样。”
沈念白嘴角微动,看少年回应得很爽快,还是觉得得再嘱咐一下,于是坐直了身子正经看着他。
“男人都是嘴上答应的快,谢寻钰我盯着你呢,以后再敢随便拔自己的鳞片,我就……我就不让你给我渡灵力了,这样咱俩和自相残杀一样了,不用你拔,大家都死的快。”
少年听到她的话语,无奈软了软声音,他认真看着她又说了句:“不会的,我答应你。”
沈念白不知为何又想到昨夜,谢寻钰就算身体有恙,但还要给他渡灵力,他说自己说话算数,于是心头微动,她抿抿唇,才算是相信了他一些。
“那姑且信你吧。”
沈念白乖乖吃着馄饨,又想到什么边吹着馄饨边道:“谢公子,你仇家很多吗?”
谢寻钰淡声道:“还好。”
沈念白压眉瞅着他:“还好个鬼,这次是被我撞见了,上次呢,凌天宗那次,就是我们准备出发来安南城那天,我都闻到了你身上有血味,只是我忘记问你了,是不是那次那些人都找到凌天宗去了?”
少年被拆穿,他沉眸。
沈念白将勺子放到碗里:“你上次同我说了龙族的事情,我也想了想,玄天阵这事情确实有点儿蹊跷,这些年来大阵像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当年的事情绝对有古怪,不然这阵法也不会损坏这么严重,不过我现在人微言轻,修为也低,想要查清真相也蛮困难的,不过一切都在向好不是吗,现在你有我这个强大助力,我陪你一起找真相。”
谢寻钰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谢谢。”
“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我想让你帮我恢复灵根的时候,你不要推辞就好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哦,等回到凌天宗你就是我小师弟了,要不趁着时间正好……嗯……你叫我声师姐听听?”
少年忽然抬眸,耳尖带上轻微的绯色,他视线落在沈念白那琉璃琥珀色的眼睛上,怔了一怔。
沈念白立马就捕捉到了谢寻钰微红的耳尖,撅了撅嘴:“好吧,昨夜那么刚猛,难不成是被夺舍了,今日让叫个师姐都不行,算啦算啦,等回到宗门有你叫的,不叫我就告诉师尊,让他罚你不知礼数,略略略。”
沈念白耍了个调皮,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馄饨就从木椅上起身,跑路了。
她边走边回头瞧了谢寻钰一眼,还勾着尾音:“谢师弟,你迟早都是我小师弟,哈哈哈。”
沈念白走了后,谢寻钰沉下眸子,看着被自己捏皱的衣袍,神色涣散。
心脉上那片被自己拔掉龙鳞的地方,隐隐约约凝聚起一团灵力,仿佛在修补他残破的身体。
而这团灵力此刻和手腕上的红线连在一起,一跳又一跳。
他好像因为她的出现,生长出了另一个心脏。
作者有话说:动心+100点
第28章 安南城乱(十九) “怎么,谢公子不喜……
夜晚戌时, 安南城上空浮起成千上万盏孔明灯,点点星火照得城内恍如白日。
一袭绿衣的姑娘站在河边,裙裾被微风吹起, 淡绿色的发带飘然。
少女瞧见了河边卖花灯的小摊,便走上前去, 腰间系带微微晃动,身姿窈窕,她多看了几眼种类繁多的花灯,视线落在一只白乎乎的兔子灯上。
“喜欢?”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回眸对他笑笑:“喜欢啊, 谁不喜欢可爱的东西?”
说完,姑娘转身微微弯腰, 她仰着脑袋去看眼前一袭白衣的少年:“怎么,谢公子不喜欢可爱的东西?”
少年沉眸不语。
就在这时, 不远处走来一黑一蓝两人, 身穿黑色云纹锦衣的是一位桀骜的少年, 腰间配剑, 神色俊朗, 而身旁的蓝衣女子眉目冷峻, 神色带着几分英气。
沈念白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朝那边挥挥手:“师姐, 这儿。”
谢寻钰瞧着沈念白越过他朝二人打招呼, 便微微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钟愿:“你们二人出发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到城主府?”
沈念白轻轻拉起了钟愿的手, 见她并未排斥,便笑眯眯道:“你看这沿路这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够我逛好半天了, 所以当时早点出发了,没想到还是师姐脚程快,这不马上就追上我了吗。”
钟愿神色不变,但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柔和。
而这时,慕青衍走到了沈念白身边,侧眸看了看刚才她与谢寻钰呆过的小摊,视线逡巡,落在了那只白色的兔子花灯上。
少年朝着摊边走了两步,右手放在腰间的紫金灵囊上道:“老板,你这花灯怎么卖的,我要四盏。”
“好嘞,这位公子,您看看想要哪四盏,我这里的花灯啊都是自己手工做的,质量好,价格便宜,您大可放心,老朽我在这姻缘桥旁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了。”
沈念白仿佛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转身问道:“姻缘桥?”
摊主看姑娘伶俐,两只杏眼甚是好看,于是对她笑道:“是啊姑娘,这姻缘桥在安南城存在有好几百年了,现在看见的桥身都是修缮过的,更漂亮了,而且这来来往往许多人都等着上元节这天在姻缘桥上挂牌呢。”
沈念白好奇:“挂牌又是什么?”
“挂牌啊,就是指心意相通的伴侣将自己对彼此的祝福写在姻缘牌上,两人携手给姻缘牌系上同心铃,挂在桥身两侧,同心铃随风动,这样两人便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呢。”
沈念白:“真的假的,难不成真有仙人庇佑他们的愿望统统实现?比如月老什么的?”
那灯摊老板看着她,似乎是瞧姑娘长相娇俏可爱,便也笑弯了眼:“这个呀,当然信则有,不信则无呢。”
沈念白也对他笑笑:“哈哈哈,摊主说的是,对了,我要这个兔子花灯。”
“好嘞。”沈念白接过摊主递给她的花灯,发上的蝶绒花簌簌发颤,衬得她整个人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娇俏小公主。
慕青衍侧眸瞧着沈念白弯弯翘翘的睫毛,嘴角微不可察动了动,而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身上,眉宇间挂上几分矜傲,眼神更是凉飕飕的,谁知谢寻钰一心瞧着沈念白,黑眸柔和,顾不得他的眼神。
沈念白正开心着,注意到谢寻钰,便转眸对他笑笑:“谢寻钰,你也选一个呀,我觉得这个竹蜻蜓好看,欸,这个冰莲花不错,适合你。”
谢寻钰接过沈念白递给他的那盏莲花灯笼,唇角轻轻朝上弯了弯。
白皙纤长的玉手握着花灯,谢寻钰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慕青衍,他神色淡然,朝黑衣少年微微颔首。
慕青衍压眉,右手紧抓着腰间的灵囊,不知为何被这一眼看得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揍人……
“这位姑娘还未选呢?”
摊主说的是钟愿,沈念白瞧着她那冷脸师姐,眉眼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才挪着脚步朝她靠了靠,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师姐不喜欢吗?这花灯随流水,听说许愿很灵的,将对心悦之人的祝福或者想对他说的话写在上面,随着流水而去,说不定哪天就飘到他心里去了。”
沈念白尾音微勾,满含少女娇羞之意,钟愿忽而眉头轻动,侧眸看了她一眼,唇瓣试探般微启:“可能当真?”
慕青衍被谢寻钰的举动搞得心中不悦,便道:“修仙之人当启心明智,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哪能信?”
沈念白看钟愿本来都已经松了松紧绷的心情,谁知道慕青衍一句话出来,她神色明显变冷了一些。
她咬着牙,狠狠剜了一眼慕青衍,暗自骂到:臭东西,嘴真毒。
黑衣少年察觉到她神色间的怒意,嘴角紧绷起来不说话了。
气氛一瞬间尴尬起来,看钟愿有此一问,沈念白便猜到钟愿心中是有人的,她正想着怎么继续迂回,身旁传来少年温润的声音。
“无论修道与否,行于世间,总该有些要信任的事情,不应用无厘头一概论之。”
说话的正是谢寻钰,他手中提着沈念白给他挑选的莲花花灯,冰透的莲花花瓣中央笼着一层淡淡的暖黄,少年一身白衣,袖口处束腕的靛蓝色丝绦垂下几缕,衬得他的手更修长白皙了些,而少年身后是一条长河,河身之上架着一座石桥,桥上成双成对的璧人笑颜如花。
沈念白看着谢寻钰的玉颜,心口砰砰砰地跳。
忽而一阵长风吹过,桥上铃声此起彼伏,传入几人的耳中,沈念白终才回过神来。
“是啊,老朽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佳人才子,有些东西总归是个念想,瞧着他们一起上桥,一起挂姻缘牌,再一起放花灯许愿,就像是看见自己孩子幸福了般。”
摊主的话融合了当下的氛围,沈念白乘热打铁拉着钟愿的手走到了花灯架前:“师姐选一个吧,等会儿赴宴之后我同你一起去放。”
钟愿愣了愣神,视线不由自主从那些花灯上扫过,而后落到了一盏蓝蝶花灯上。
沈念白一直关注着钟愿的一举一动,她的视线在旁的花灯之上停留不到半息,唯独那盏蓝蝶花灯不同。
她心中了然:“就这个了。”
说着,沈念白将花灯拿了起来,递到了钟愿的手里,朝她微笑:“喜欢就说出来嘛。”
“公子,四盏花灯共六十文。”
慕青衍回头,将灵囊中的一块灵石递了过去,冷声道:“不用找了。”
几人一人提着盏花灯,朝着长街往前走,城主设宴会的地方就在那摊主所说姻缘桥另一边的不远处,四人经过那架长桥时,忽然吹过一阵微风,只听桥身两侧铃声叮叮当当,像极了少女清亮的娇笑。
而就在他们快走到桥中央时,迎面走来了一位紫衣妇人。
妇人身着华贵锦裙,头戴金丝花步摇,面若敷粉,口脂艳红,巧笑倩兮,手持团扇朝他们徐徐走来。
那人正是当日在凌烟楼中带他们去负一楼的女子。
四人停步,只见妇人缓缓走到了他们身边,而后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诸位,当日凌烟楼一面,在你们这许下了一个故事,不知今日可有时间听听?”
沈念白心道:他们这两日来经历太多,竟然将这件事情给忘了。于是她下意识侧眸看了谢寻钰一眼,只见少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慕青衍上前一步道:“今夜我们要去赴城主之约,改日如何?”
妇人淡淡一笑:“改日怕是来不及了。”
钟愿:“副总管这话是何意?”
沈念白瞧着妇人眉宇间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便沉了沉眸道:“慕师兄,要不你同师姐先行去赴城主的宴会,反正此次缉魔之事你们应付城主定然比我好,我就和谢寻钰听听故事,到时候去找你们,再讲给你们听。”
慕青衍本就因为花灯之事神色有些不悦,听到沈念白如是说着,便侧眸对钟愿道:“师姐,我们走吧。”
钟愿颔首,二人便经过长桥远去。
沈念白柔声:“副总管,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讲。”
女子却对着她摇了摇头。
沈念白:“那就在此地,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总是总管总管地叫怪生疏的。”
女子将团扇拿在手中,站在桥拱之上,她转身看向流淌的河水,微微闭了闭眼。
谢寻钰站在沈念白身后,沈念白回眸看了一眼少年,只见他的视线落在桥身两侧被风吹动的姻缘牌上,神色有些晦暗,她自觉地朝着他靠近了些。
“这个故事得从二十年前,我刚入凌烟楼讲起。”
当时的凌烟楼并没有七层,只是一坐高三层的青楼,如今上面的四层都是后来加盖的,而当时的安南城更是凌乱万分。
城主奢靡,以舞姬取乐,府内美女如云,跟着城主的作风,整个安南城都成了乌烟瘴气,沉欲酒色之地。
而紫嫣是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被卖到安南城的,只卖了三文钱,当时的她才十三岁。
刚被卖来时她很害怕,他们一群女孩子被关在黑黢黢的房子里,每天要学习各种讨贵人欢心的法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都要挨鞭子。
而她因为从小没有读过书,总是记不住贵人的名字,记不住茶水的品种,记不住舞蹈的动作,因而受到了严重的惩罚,将她关在笼子里,三天不许吃饭。
那时的女孩子中有一位极其漂亮妩媚的姑娘,她比紫嫣大一些,因为阅历多,她总是会护在这群女孩身前,而正是因为她人长得漂亮,又识得许多字,对各种舞蹈得心应手,于是得了总管的重视,许她每日半个时辰自由的时间。
在得知紫嫣被关起来禁食时,她偷偷从后厨偷了一个馒头,冒着被同样惩罚的风险,将馒头拿给了她。
那个姑娘叫悦息,是安南城更南边的人,她说自己是被人抢来的,根本没有卖钱。
悦息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性格却是个刚强的,只要她认定了的事情,无论怎样被逼迫也没有用。
因为她嘴会说话,渐渐的在凌烟楼中得到了许多贵人的青睐,于是从他们这个队伍中被挑了出去,成了凌烟楼里新晋的花魁,只卖艺不卖身。
之后,悦息赚了那些贵人的小费后总是给她们带一些好吃的,上好的点心,上好的茶水,还有上好的酒。
小姑娘们哪里喝过酒,呆在一间小屋子里偷偷抿了几小口,一下子脸色涨红。
互相调侃几句,于是便约定着等攒够了钱,就一定要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凌烟一舞,万人空巷。
悦息的凌烟舞渐渐从安南城传出了名声,越来越多的人来凌烟楼就是为了瞧上一眼她的舞姿,可是也正是因为舞姿出众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她的生活开始彻底一去不复返。
安南城有位位高权重的金姓人家,说是家中有长辈在皇都做官,于是在城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和城主二人更是结拜的好兄弟,愣他如何嚣张跋扈,皆是无人敢惹。
有一日,这金公子从凌烟楼驾车路过,抬眸时瞥见了一舞天姿的悦息,心动非常,停下车撵,大摇大摆走入了凌烟楼,指名道姓要那悦息来陪她,不陪便砸了凌烟楼。
无奈之下,就算悦息再怎么刚强,还是被人绑入房中。
那夜烛火着了一夜,男子被刀子捅了个洞穿。
紫嫣奉总管之命来找悦息传话之时,却瞧见浑身是血的姑娘坐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发丝凌乱,衣衫被撕碎破烂,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她知道,这件事情不得了了。
于是紫嫣沉眸,颤抖着手将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将那具尸体裹进布袋中,将其暂时藏在了床下,对悦息嘱咐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怕,等会儿悄悄地从凌烟楼负一层她挖出的洞中逃出城去,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个洞是她来凌烟楼三年时间偷偷挖出来的,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可是现下,她只能让悦息赶紧逃跑。
于是她给悦息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带了些金银盘缠,让她钻进木箱中,假装运送货物将她拉到了负一层。
看到悦息魂不守舍从那洞口越走越远时,紫嫣觉得自己好像也从那处地方逃了出去。
后来,她更加努力识字,学习舞蹈,一年后成了凌烟楼的领舞,虽然当年金公子的死被人发现了,可悦息已经不见了踪影,官府如何去找都没有找到姑娘的半片衣角,便只能搁置。
城主大发雷霆封了凌烟楼,可封归封,半月不到又重新开了起来。
来客并没有因为凌烟楼死了人就变少,在大家仿佛记忆中,仿佛没有金公子这个人出现过。
直到两年半后的一天夜里,有人敲响了紫嫣的窗户。
悦息浑身被雨水打透,怀中还抱着个发了高烧的孩子,孩子面色煞白,呼吸孱弱,只剩下一口气。
而悦息同样容颜憔悴,因为长时间疾病缠身,在对她说话时神志更是有些不清不楚,她跪下来求紫嫣救救她的孩子,自己怎么样都行。
紫嫣看到她的样子,哭红了眼,她连夜将孩子抱到医馆看病,谁知回了住处,却发现悦息不见了。
她先看顾着孩子,等孩子状态好了一些,这才有了机会去寻悦息,谁知这一打听,却听人说曾经杀了人的花魁大摇大摆回来了,不过因为被官府发现,惊吓之下一头撞死在了凌烟楼门口的柱子上。
死的凄惨。
紫嫣心脏剧痛,可她不能站出来,不然孩子怎么办,她明明和悦息说过,让她不要出门,她定然会听自己的。
况且她的屋子一向不让人进出,悦息身子又病重,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疑点重重,但紫嫣只能暂熄怒火,将悦息的孩子在楼外的一处偏僻的屋子里养起来,用钱雇了一个姆妈,去照看孩子。
她偷偷为悦息收了尸,却一路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对于悦息的风言风语,说她是个疯子,说她不知廉耻,青楼女子装什么贞节烈女,难听的话他们都骂了个遍,可她人都已经死了。
金家的人知晓了悦息回来的消息,怒火翻飞,连夜带着一大批人,将悦息的坟墓给掘了。
曝尸在街,死都不能安息。
曾经的凌烟楼第一舞姬,成了最最不堪不详之物。
可是为了清息,紫嫣只能忍着,等他们怒火渐息,将悦息重新下葬,尽自己所能一点点将孩子给带大。
她记得当日悦息来找她之时,曾和她说过,她当年从凌烟楼逃出去的时候,身上的春.药还未解,因为身体虚弱又受了惊吓,药劲上头晕倒在半路,被一个云游的道士给救了,两人不明不白地过了一夜。
她身体本就从幼时落下病根,这样连续经受心理身理双重折腾,越发受不了了。
那道士看她身子不堪,便留下来照顾了她一个月,可就在她知晓自己怀孕且告知于道士之时,竟然被他狠狠丢下,再也寻不得他的踪影。
她身体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在生了孩子之后更重,她自然知晓回安南城危险重重,很有可能赴死。
但她的病好不了了,可她的孩子还有救。
她没有能够求助的人了。
于是冒着风险,在一个雨夜她将孩子抱回了安南城,找到了当时小有名气的紫嫣领舞。
清息渐渐长大,紫嫣便安排他在楼内做了个伙计,谁知就是因为近水楼台,当年的事情被他知晓了。
原来悦息当年是被人刻意泄露了行踪,她为了不让自己暴露,这才主动从房里跑了出去,她身体虚羸,如何能跑得过凌烟楼总管的追拿,他们红了眼要将她抓住去金家邀功,下手更是一点儿轻重都没有。
于是活人也被逼死了。
清息知晓后,就默不作声,等待着时机,将那些人一个个都记下面容。
可是一个少年的力量有限,在他还未报完仇之时,他全身的骨头都打碎了个遍,他残忍血腥,从小就活在仇恨之中,在杀了那些人之时,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而好像看到了温柔又倔强的母亲眼神柔和看着他,揽过他,抱着他,亲吻他。
虽然对母亲的容颜记忆不清,但他知道她很爱他,也知道有个男人负了她。
母亲在他的伴生布囊中放了字条,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却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救了。
后来的事情沈念白基本都知道了,是紫嫣故意让他们发现负一楼的那些孩子,让他们被救。
“我最后悔的是那个孩子,他本来可以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是我……是我将他留在了楼里,让他一步步走上复仇之路,让他成了杀戮的魔头,我对不起悦息。”
说着,紫嫣的泪水就流了下来,而后掉落在流动的河水中。
“如今清息已死,一切都结束了。”
她看向远处河面上漂动的无数盏花灯,像是星辰坠落人间,眼神柔和般笑了,她仿佛看见了那天夜里,一个脏兮兮的姑娘被关在笼子中饿了三天,像只可怜的老鼠,但有个人满眼心疼,揭开帘子,微笑着向她递过来一个温温热热的白馒头。
馒头不烫,却将她晦暗又冰凉的心暖了又暖。
“我做了很多错事,虽然如今凌烟楼内错综复杂,但是我这一脉是时候彻底断了。”
她转身瞧了瞧沈念白,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肩膀。
如若可以,她希望这世间的女子都无忧无虑地活着,至少不要再像她们一样。
“孩子,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活下去。”
沈念白眼神动容,可是紫嫣却绕过她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沈念白叫住她:“紫嫣前辈,您去哪儿?”
紫嫣并未转身,而是微微挥动团扇,发上的步摇在风中微微晃动,她声音有些发抖。
“去找我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安南城下章就结束了,他们要回宗门了,后面几章要揭露一下这本书的大背景[害羞][害羞][害羞]
第29章 安南城乱(二十) 故意撩拨,逗他……
紫嫣走后, 沈念白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铃声在耳边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
这个故事很长, 也很悲伤,她不由得眼眶微红。
转身时, 谢寻钰正眉眼柔和看向她,如玉容颜上多了几分对自己的怜惜之意。
沈念白心下一动,朝着他瘪了瘪嘴:“谢寻钰,我好难过啊。”
不知为何, 沈念白觉得在他面前, 她可以无比放松地做自己,她总觉得谢寻钰这种温柔随和的人, 会像一片柔软的云朵般包裹住她,接住她的情绪, 抚慰她的幼小心灵, 于是便朝他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少年看到她的表情, 眉心明显动了一下, 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朝她走近。
其实沈念白不想哭的, 但是这几天来压抑的情绪一瞬间就上头了。
她短短的几日里, 被人割了脖子濒临死亡, 见识过谢寻钰受重伤, 被雷劈得残破不堪,差点没命, 听到了他父母双亡的故事,也听到了安南城紫嫣的故事,心头不自觉酸酸的。
一滴泪从眼眶中滑出, 少年赶忙抬起手,而这泪珠就正好打在他手背之上,很轻却又很沉重。
少年黑眸闪过一丝不忍,眼睫微颤,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念白吸了吸鼻子,而后抬起手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眉头微皱:“谢寻钰,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小哭包啊,不会不喜欢我了吧。”
这话说的直白,少年明显愣住,他耳尖微红。
她的言外之意是:他之前喜欢她?
少年明显眼神慌乱片刻。
他们之间拥抱过数次,贴近呼吸的次数更是数不清楚,而在昨天夜里,她还差点看到自己身后的龙尾,要是没有渡灵这件事,他的修为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那么他的发情期……
何况,在她昨夜睡着之时,他吻了……她的发。
她知晓了吗?所以今日才有此一问?
少年呼吸发颤。
可什么是喜欢呢,是他总会对她起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会怕她受伤,怕她伤心难过,会怕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又怕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会因为她夸奖慕青衍一句而将父亲留给自己的白龙玉佩赠予她,想要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也会因为他如今没有夜明珠和珍珠而心中暗自难过,一点点乱了分寸。
可他真的没有对她起过利用的心思吗?
利用为她注入血脉灵流的契机来增长自己的灵力,利用她在凌天宗的身份,帮助自己查找解决身上噬魂之咒的办法,还想着利用她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是不是能找到父王母后当年陨落的真相呢?
真的没有吗?他不敢说。
忽然间,少年眉头压了压,垂下了眼眸,他右手捂在她滴在自己左手手背的泪水之上。
他不敢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可沈念白自然不知道少年如今脑海中正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问出话后没有得到回应,她有些生气了,她需要哄和安慰。
沈念白蹙着眉,朝少年靠近一步,就这样抬着眸子瞧向她,长长的睫毛之上还有莹莹的泪水。
“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小哭包?”
少女话语中带着几分嗔怒,见谢寻钰撇过脑袋不回答,沈念白咬唇又靠近一步,鼓起腮帮子捏紧了手中的兔子花灯的底座。
“谢寻钰。”
少年被叫,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她脸上,柔声道:“我……我在。”
沈念白:“结巴什么,我又不吃人,哪像你昨夜那样,凶猛成那个样子,拽我拽得可大劲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旁人的眼中完全就是闹别扭了的一对少年眷侣。
忽然间,二人身后传来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他们手中握着木色的姻缘牌,正准备在桥身上挂牌子呢,手中的铃铛在风中玲玲作响,不过在瞧见他们两个的模样之后,女子忽然抬袖捂嘴笑了笑,耳尖都红了。
她开玩笑般对着身边的少年道:“怎么在姻缘桥上吵架了呢?难不成是这位郎君惹得姑娘生气了,还不快哄哄,这么娇俏可爱的姑娘,可有的是人心悦之,少年郎可得抓紧了呦。”
不说不要紧,女子一说谢寻钰的心口仿佛在滚滚发烫,他全身不自觉中紧绷起来。
沈念白的情绪也慢慢缓和了一些,可是想起刚才自己委屈巴巴想得到谢寻钰一个回应,他都不愿意的样子,一下心中的微微怒气又涌上来。
真是可恶,哼。
沈念白上前一步,朝着谢寻钰靠近,而后踮起脚尖,唇息落在了谢寻钰的耳垂之上,故意挑着尾音逗他。
“谢公子今日结巴,昨夜可实在是太凶了,抱得我好紧,而且让我抱你时那模样……漂亮极了。”
沈念白故意说这露骨的话,自己明明也紧张的要死,耳朵都红了,于是她说完就立马离开了少年的耳边,而后恶趣味般笑了笑。
她转身朝桥下走去,边走边对着另一侧的那位姑娘道:“这位姐姐生得好美,公子也生得俊俏,真是一对璧人,祝长长久久呀。”
听到沈念白的话,那姑娘白皙的面颊之上露出淡淡的红晕来,捂着脸朝少年胸膛靠了靠,两人都羞红了脸。
而桥的另一侧,白衣少年立于冷风中,神色恍然,少女的声音在耳畔久久不散,谢寻钰站在原地呼吸不稳,胸口明显起伏着。
他感受着心脉之上失去龙鳞的地方猛然跳动,于是努力压着不让自己表现出不对劲的地方,等沈念白都已经从桥上走下,看不见身影了,这才缓过神来。
刚才站在桥另一边的姑娘和公子挂好了铃铛,这才看向了谢寻钰的方向,声音压低了说道:“这位公子长相真是如仙如玉,可是怎么就如此害羞呢?还不快追上去啊。”
谢寻钰自然赶忙追上了沈念白,跟在她身后三尺之地,嘴角紧绷,不知道说些什么,怎么开口。
沈念白暗戳戳撩了人,故意将话说得直白,就是在惩罚谢寻钰不回应她,见撩拨了起了效果,本以为少年局促之下会说话,为自己辩驳几句,或者解释一下昨晚的情况,没想到还是个闷葫芦,沈念白走着走着嘴角微动,压了压眉头,突然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谢寻钰,你说,你会不会不喜欢我哭?”
沈念白本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但她就是莫名想试探谢寻钰的底线,于是又问了他一遍。
少年在离她三尺之地定住了脚步,睫毛轻颤,手指微蜷,而后半晌压低了声音轻柔说道:“喜欢……”
但话一出口,他便发现自己好像答错问题了,沈念白方才问的是“不会不喜欢我了吧”,而但现在问的是“会不会不喜欢我哭”。
两个问题是不一样的。
而他将方才的答案给说了出来,放在现在的问题里完全不妥,意识到答错了他忙找补道:“不是……我不喜欢……”
沈念白瞧着他这副模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眼弯弯,刚才的难过忽然间一扫而空,她眼眸灵动,喃喃道:“谢寻钰,你是不是傻?”
少年愣神。
沈念白轻轻呼出一口气,朝她嗔道:“笨蛋,我同你开玩笑的,走吧,我们去找师姐,等会儿去放花灯。”
谢寻钰被少女拽起了袖子朝前走着,她身材消瘦,腰身纤细,身后浅绿色的发带随风飞起,扫在他提着花灯的手腕上,轻柔丝痒,少年睫羽微颤。
他心口处的微烫还未消去,心却早就乱成了一团。
昨夜那样,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被关在仙界牢狱中百年,他从未与旁的女子接触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姑娘接触,怎么同他们对话。
但他只知道,幼时父王对母后很好,总是温声细语同母后说话,会在夜里偷偷亲吻母后的额头和发丝,会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赠予母后。
许多年来,属于龙族的发情期都被他很好的压制住了,但昨夜是个意外,他受了重伤,修为又极速二次降落,拔了龙鳞后全身的灵力散成了一团乱麻。
他没有压制住。
龙族的发情期一来便是一月之久,来势猛烈,更是沉沦其中无法自拔,只顾倾泻,他如若不尽快为她渡灵,压制住体内这股躁动的热流,神志不清之下,他怕自己做出什么可怖的事来。
而那时,看到自己显出龙尾沉迷欲海,看到被砍了龙角破碎不堪的他,她还会同他像往常一样交谈吗。
“在想什么?”
身前传来甜软的询问声。
谢寻钰的神思被拽回了正轨,他昨夜确实做的不妥,于是他轻声道:“对不起。”
沈念白拉着谢寻钰走了一路,快走到了城主设宴之处,谁知谢寻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抱歉的话。
她立马站住了脚步。
她听出来他是在为昨夜的事情道歉了,可她方才真的只是在同他开玩笑,而他认真了。
沈念白轻呼一口气无奈道:“谢公子啊,我方才真的同你开玩笑的,我就是想让你哄哄我,我都哭了,你不替我擦眼泪,我生气了才那样说的。”
谢寻钰却眸色黯淡,一本正经道:“昨夜我确实行为不端,冒犯了姑娘,是我不对,以后会改的。”
沈念白瞧着这样俊俏的脸,真的是让她气都气不起来。
她对着他缓缓说道:“什么错不错,对不对的,昨夜本就是你我各取所需,我恢复灵根,你提升修为,哪有冒不冒犯一说,再说了你情我愿的,那我还可以说是我冒犯你了呢,你羞不羞,所以说真的不必这么在意。”
少年倏而眼眸情动,他黑眸中意味深沉复杂:“可是那时是我主动让你抱我的,是我先说的。”
沈念白压眉道:“那我也享受了不是吗?”
就在二人为此争执之时,不远处赴宴堂的大门打开了。
只见钟愿和慕青衍二人一同从门内走了出来,他们身侧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他容颜肃穆,长相端正,对着二人浅浅一礼,二人亦回之。
沈念白侧眸示意谢寻钰,少年了然,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这个话题。
钟愿侧眸瞧见了她,便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沈念白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至于门前,她才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此次真是多谢各位仙长相助,这才使得安南城秩序重新恢复如常,贺岩在此再度谢过诸位。”
贺岩?沈念白听到这个名字时,多瞧了他两眼,男子约莫三十岁,神色间从容不破,身着青色长袍,周身浮上一股肃穆淡雅之风,让人觉得此人很会做事,很稳妥。
他们之前为除魔之事奔走时,沈念白就曾听说贺岩出身于玉玲贺家,而这个玉玲贺家她刚好在原著中看到过几行简介。
修仙者有了灵根便可以御剑生灵,无往不利,但这玉玲贺家皆是凡人,虽无灵根,却以剑术冠绝凡界,许多有灵脉的修士都无法企及。
而且贺家出了很多名人,要么是云游人间行侠仗义的游侠,要么是战场厮杀护得一国的将军,不乏剑术一道的修炼大家,包括眼前这位贺岩,也是一等一的手段凌厉,在官场如鱼得水。
慕青衍道:“此事乃是我们修士之责,不必多谢,今日大魔的一切情况皆已告知城主,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宗了。”
贺岩又是一礼:“前几日你们抓到的那七人,我已经派人查出眉目了,后续之事请各位放心,那些孩子,我会安排他们在城中学堂中读书,学会谋生的手段,将来报效家国。”
四人皆是对着贺岩一礼,离开宴会。
而从宴会出来后,沈念白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是从慕青衍身上传来的,她一向鼻子比较灵敏。
不过她瞧了瞧慕青衍的脸色,发现与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于是没说什么。
四人既然买了花灯,便准备去河边许愿放掉,不过在放花灯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写祈语。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上元灯节自然也有专人摆摊供写祈语,他们提着花灯走到了一处摊位前。
“各位小姐公子,想祈什么愿呢?”摊主热情问道。
沈念白拿着笔墨偷偷离远了一些:“祈愿当然得偷偷的了,怎么能让别人知晓,不然不灵了。”这不和过生日许愿望是一个道理吗。
当然沈念白没说出口,他们自然不知道。
谢寻钰侧眸瞧了一眼蹲在路边写祈语的沈念白,微微垂下眸子,看了看手中的莲花灯。
他微微抬手,指尖蕴出灵力,从莲花的花瓣上扫过,几行黑色的字便出现在上面,然而在他手离开的瞬间,那些黑色的字便消失不见。
沈念白许的愿望很简单:愿早日归家,余生幸福安康。
她写完便走到了谢寻钰身边:“你写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
沈念白猫着脑袋偷偷看了一眼谢寻钰的花灯,发现上面并没有仍何字,疑问道:“你这上面没有字啊,谢寻钰,你是不是骗我呢?嗯?”
少年柔声:“用灵力湮去了。”
沈念白抬眸瞧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还真偷摸许愿呢,于是喃喃道:“早知道我也用灵力写了,腿都蹲麻了。”
她毛笔用的很不顺手,写的字也很是丑陋,就算能给别人看,她也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她将兔子灯抱到怀里,抿了抿唇。
等他们都写好后,这才随着人群来到了河边。
身前排着许多人,他们手中纷纷拿着花灯,满脸笑意,等了大概一刻钟,终于到他们了。
沈念白提了提裙摆,在河边蹲下身子,谢寻钰就在他身旁蹲下,沈念白将自己的花灯放入水中,微微闭眼许了个愿,将花灯轻轻推了出去,这才偷偷看了看身旁的谢寻钰。
谁知这时,右边多了个黑色的身影,这人和谢寻钰刚好就这样将她夹在了中间。
慕青衍身上带着微微的酒气,他侧眸直勾勾看着她,而后轻轻喊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
沈念白转头去看他,只见少年发丝略微散乱,眉心的阴翳之色淡去,可能因为喝了酒,平日里桀骜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柔和。
少年将自己没有许愿的花灯递到了她眼前,而后淡淡道:“那个,我没什么愿望,你用这盏灯再许一个,我帮你放出去。”
沈念白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慕青衍这厮是不是被酒气冲昏了脑子,嘴角抽了抽。
“你没祈愿啊?那你刚才写那么久写什么了?”
少年视线忽然落在沈念白身后的人身上,他压了压眉头,阴郁容颜之上又多了几分别扭,他声音冷冷道:“我刚才是装的。”
沈念白忽然笑了:“不是,写个祈语有什么好装的啊,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嘛,这么为难自己?”
然而黑衣少年却神色凝滞朝她靠近几分,剑眉带着股威压之色,淡淡的酒香一瞬扑面而来。
沈念白见状眨了眨眼,朝着谢寻钰的方向靠了靠,差点没他被逼得坐在地上,她圆眼轻动,神色有些发愣瞧着少年。
只听慕青衍声音微微发哑,他眸色一暗,轻声开口,居然让沈念白听出了几分委屈意味。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啊?”
沈念白:“……”
快要将手中花灯捏碎的谢寻钰:“……”
作者有话说:看你们两个谁戏多[让我康康]
第30章 魔气之伤 一点儿都不禁逗。
气氛忽然间变得诡异起来。
沈念白看着慕青衍鬼使神差又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道:“你是我师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上次不都说开了嘛,今日这是干什么?”
然而慕青衍喝了酒却开始不依不饶:“既然你喜欢我, 那为什么对我没有对谢寻钰好?退婚之前你我本无情,可是……可是退婚后……”
他说着说着忽然间卡住了,眼神落在手中的花灯上,神色有些涣散。
可是什么, 可是在和人家退完婚后, 和她接触了一段时间,从刚开始的对她毫不在意变得在意起来了吗?
这份在意又算什么?
还是说, 因为人家找了新的男子,他觉得心有不甘才老心中郁郁吗?
可退婚之事本就是他先提出的, 沈念白一个姑娘家,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没有对他发什么脾气, 从始至终明明一直是他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是, 父亲那一关他过不了, 所以他心中有气, 而且他的修为长期停滞在金丹后期, 如若再不突破, 那便只有会龙族挨罚, 被关起来被丢弃的份。
他到底是乱了。
而此时沈念白身侧的白衣少年早已经冷了脸,他沉沉呼了一口气, 眼皮轻掀间凝眉看着慕青衍,一种如料峭冰川般的冰寒之意从他眼中丝丝缕缕渗出。
慕青衍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时机态度完全不妥当, 凌天宗的宗主亲传,龙族的太子,怎能借酒胡言乱语。
上头的酒意被河上清风吹得清醒一些,慕青衍睫毛轻轻抖动,而后赶忙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了沈念白,他不再言语,而是站起身来,阴沉地离开了河岸。
沈念白哑然,她看着那个漆黑的背影眯了眯眼。
钟愿排队的地方离他们有一丈的距离,等到人群渐渐稀少,便拿着花灯来了他们这边。
瞧着慕青衍离开,她轻声问道:“慕师弟这是?”
沈念白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怀中那个浅绿色的荷花花灯,而后嘴角艰难向上弯了弯道
:“师姐,师兄醉了,说要回客栈醒酒。”
钟愿在她身侧蹲下身,长眸微阖,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水中,轻轻朝远处一推。
那盏蓝蝶花灯随着流水渐渐漂远,灯身后浮起水纹来,钟愿瞧着那花灯,不知不觉中想到什么呼吸停滞了片刻。
沈念白侧眸瞧了一眼钟愿,自然猜出来几分她的心思,于是开了开玩笑。
“师姐这是为钟意之人许的愿吗?”
钟愿嘴角微绷,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念白心中了然,她这冷脸大师姐总是情绪不外露,藏着许许多多的心事,不过她自然知晓问一次即可,既见她不回答,再问多了师姐该要不开心了。
她不再追问,将慕青衍硬塞给她的花灯拿起来,而后想到了什么,这才转头看了看左侧的谢寻钰。
只见少年眉目冷峻,月色之下,整个人仿佛渡了一层冰霜似的。
意识到她在看他,少年微微躬身,将自己手中的花灯放入了水中,而后轻轻往外一推,指尖沾水,如同透润粉玉。
看见谢寻钰手中空了,她灵机一动,一把拉起谢寻钰的手,将慕青衍给他的花灯塞到了他手里。
“既然谢公子已经许完愿了,不如用灵力帮我写几句祈语?”
谢寻钰忽然眉心微拧,虽然神色带着几分慵懒倦怠,但还是拿着沈念白给他的花灯,明显有些不开心。
沈念白察言观色,朝着谢寻钰小鸡踱步挪了挪,而后用身子微微蹭了蹭他,偏着脑袋去瞧他。
“谢公子,你不开心吗?”
谢寻钰侧眸不去看她。
沈念白又挨着他蹭了蹭:“那你就帮我写,愿谢寻钰永远开心,永远平安,如何?”
谢寻钰拿着花灯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神色凝滞间将花灯重新塞给了沈念白。
少年声音冷冷的:“他送你的,为何要许我的愿。”
说完,谢寻钰便站起身来,离开了岸边。
沈念白眼睛瞪大瞧着渐渐远去的谢寻钰,心中真的是三分生气,三分讶然,还带着四分的无奈。
平日里对她温润如玉,现在怎么计较起许愿之事了?
她抿了抿唇,将花灯抱回怀中,刚转头就看到钟愿瞧着她,眸子略带疑虑。
沈念白转移话题:“那个师姐,我们继续。”
说着她便低头准备在花灯上写字,可灵力凝绕于指尖,在她即将写上去之时,沈念白顿了顿。
难不成她真要写刚才自己对谢寻钰说的那几句话吗?
沈念白犹豫片刻,咬唇看了眼身边陪着自己的钟愿道:“师姐,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钟愿微微摇了摇头。
沈念白正有些苦恼,只听钟愿轻声道:“师妹同谢公子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钟愿本容颜冷淡,语气也很冷,但此刻对她说话却很温柔:“你们如今同刚来安南城时不同了。”
沈念白眼神忽然落在眼前的水中,声音低低道:“有吗?没有吧,我们一直都是那样啊,而且师姐也知道,谢寻钰他如今还不是凌天宗的弟子,我们出门在外缉魔,我总……总要多照顾他一些。”
钟愿忽然间轻笑了一声。
沈念白侧眸去看她。
女子睫毛纤长,侧脸轮廓依旧冷俊,不过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却显得她十分的好看,如同冰雕玉琢的观音一般。
“师姐,你长得真好看。”
沈念白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似乎觉得自己夸得还不够,继续道:“笑起来也好看,犹如冬雪见日,芙蓉沾露。”
钟愿忽然间耳尖红了起来。
沈念白沉下心,而后抬起指尖边写边道:“那我就写,愿魔气尽消,万世安康,为所有人而许愿。”
她写完后,朝着向她看来的钟愿笑了笑,弯着唇将手中的花灯轻轻推了出去。
她提了提裙摆站起身来,“师姐,我们也回去吧,今晚是在安南城停留的最后一夜了,还有些舍不得呢。”
一蓝一绿两个身影,在长街上走过。
“对了师姐,我有个问题,慕师兄今夜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钟愿轻声道:“三壶。”
“三壶!”
“师弟将酒都替我挡了。”
沈念白摇了摇头:“果真是个犟种,师姐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钟愿:“什么事?”
“龙族的人很奇怪。”
钟愿不解:“师妹这是何意?所指的是慕师弟?”
沈念白:“哦,我的意思是,慕师兄好像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钟愿:“那谢公子呢?”
沈念白没有想到钟愿会问她谢寻钰,思忖片刻道:“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呢,他人很好。”
“这又如何说?”
沈念白忽然走到了钟愿的身前,停住脚步后转过身来看着她,边往后退着便说道:“师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啊。”
“什么秘密?”
沈念白浅浅一笑:“其实啊,谢寻钰是个闷葫芦,人长的那么好看,却一点儿都不禁逗。”
钟愿瞧着沈念白飘起的发带,少女眼神澄澈明亮,笑靥如花,她瞧着她的双眸忽然软了软,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怎么个……不禁逗?”
沈念白捕捉到了钟愿细微变化的神色,忽然间想起了她方才同谢寻钰在姻缘桥上的对话,说人家夜晚很凶什么的,还因为他们谁占了谁的便宜而争执,孩子气,她想着不自觉笑了起来。
“嗯,这个呢就是……”沈念白朝着钟愿面对面走了过去,微微踮脚轻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就是,谢寻钰他太容易害羞了。”
钟愿一瞬瞳孔微缩:“你……你们?”
沈念白站直身子赶忙找补道:“停停停,我说的害羞可不是那个意思啊,嗯……我的意思就是说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好啦好啦,我和师姐讲讲凌烟楼副总管的故事吧。”
钟愿眉头轻动,嘴角微绷,颔首道:“师妹讲吧。”
……
翌日,四人坐上慕青衍的叶子舟在天黑之前就回到了凌天宗。
大魔已除,慕青衍带着缉魔令去了缉魔处进行大魔登记,并且将此行遇到的事情记录在册留案,而钟愿则一刻不停将这些天来宗内落下的事务补上。
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忙。
平日里,宗门没有什么大型的比试或者试炼,钟愿的事情便没有那么多,空出时间来皆在努力修炼,而他们当时从凌天宗出发去安南城时,刚好是伏魔崖试炼后不久,有很多东西还需要钟愿去记录归档,当然包括安排谢寻钰的拜师礼一事。
其实凌天宗弟子的拜师礼不必很隆重,但既然是晏胥收徒弟,钟愿自然会事事都盯着,确保万无一失,办的不失肃穆与庄重。
沈念白灵根修复了一些,如今修为也在凝体后期,相信等到下次渡灵后她便能到金丹了,于是心中多了几分开怀,不过对于宗内大事她之前从来没有问过,想帮忙也帮不上,便乖乖回了自己的听竹苑休憩。
而谢寻钰则自己去领了拜师当日要穿的弟子服。
其实沈念白本来想同他一起去的,但是谢寻钰此人自从安南城河岸边放完花灯后,便像是躲着她一般,也不时时刻刻跟着自己了,还不告诉她自己一个人悄悄去领弟子服。
要不是钟愿同她说,沈念白还不知道,想到这心口她便闷闷的。
沈念白鼓着腮帮子,心中对着不在她身旁的谢寻钰狠狠哼了一声,不过她现下没什么事,便气鼓鼓坐在桌前,将她所有的灵囊都拿出来,开始一心查看自己还剩下什么东西。
灵囊中的符咒基本全都用完了,慕青衍给她的珍珠倒是还剩下一些,还有谢寻钰送给她的那块玉佩,她捣鼓着从灵囊底部掏出几瓶丹药,最后拿出了一把长剑。
沈念白看到长剑时,视线忽然一顿。
记忆被拉回安南城外密林与清息大战那夜,她记得这把长剑在清息的幻境中曾为她挡下了一击,而这一挡也算是救了她的命,也正因为这一击,它的外壳裂了。
惭愧的是她一直说给剑取名字,到现在也没有下文。
这把剑是当时她从凌天宗的三品剑冢选出来的,剑冢内那么多把相似的剑,她完全就是打着这把长相奇特才选的,也没想着能有多厉害,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把剑能救她一命。
如今,沈念白看着这把微微发着蓝光的剑,压了压眉头。
她明显能感受到这剑身之上蕴含着浓烈的灵流,而且当日这剑壳裂开时,它发出的那声凤鸣犹在耳边,凄厉清冽。
一般来说,三品剑冢中的长剑对于修士都是比较基础的剑,用上好的玄铁锻造而成,但不能算得上顶尖。
可为什么她选的这把剑,剑身外会包裹一层外壳,内部还有乾坤?
再说修士的长剑能与主人通灵者甚少,能生出灵识的更是凤毛麟角,很多修士与长剑通灵不了,便在长剑上滴血,运用灵力与自身神识共通,俗称认主,但这样做也仅仅只是认主而已,剑无灵识,便只是兵器。
据她所知,钟愿与慕青衍作为凌天宗弟子辈的翘楚,手中长剑也只是认了主,可用灵力强行通灵,自身并没有灵识。
但是沈念白手中这把,却在危急关头自己出现救了她一命。
难不成这把剑有灵识?
她目前只能这样去猜测。
难道她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捡到什么绝世兵器了?
一想到这,她便坐直了身子,将长剑平放于自己腿上,双手轻轻抚上长剑的剑身,将自身的灵力轻轻蕴入剑内。
然而就在这时,沈念白忽然感受到她灵根深处那股热烈滚烫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猛然收回了手。
心脏狂跳,她一只手捂在心口之上,努力控制住自己恍然的状态,然而她还未回过神来,一道灵光从身侧闪过。
沈念白的视线被吸引,她回眸去看,只见一旁桌子上搁置的玉牌亮了起来。
沈念白将长剑收好,缓缓呼吸,这才拿起了玉牌,只见那玉牌之上淡淡浮现出一行字来。
是钟愿发来的灵言。
【师尊重伤,速来箜玉阁。】
*
箜玉阁的榻上,晏胥身穿浅色内衬,脸色煞白。
他微微阖眸,眉心凝绕着一团黑气,落在榻边的手腕上有一道黑红色的长线,而那条黑红长线正在沿着他青色的血管向上攀爬,如同树根一般越散越开。
一身穿深绿长袍的男子正半跪榻边,手指轻轻搭上晏胥的手腕,额头冒汗,眉毛快拧成了麻花。
钟愿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眼眶微红,紧咬着牙关,眼神落在晏胥那张堪称惨白的脸上,满目担心之色。
她落在身侧的手紧紧蜷缩成拳,有些着急道:“薛师叔,师尊这伤到底怎么样?”
那被称作凌天宗第一药师的薛淮收回了手,站起身子后朝着钟愿摇了摇头。
“宗主的经脉被魔气入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应是被魔气大批凝聚直接攻击,导致之前一直被他压制在体内的魔气也开始泛滥,冲撞了灵根本源。”
钟愿喉头微动,紧握的拳微微颤了颤:“师尊修为在元婴期,怎么会这样……”
薛淮抬起手,一个通体雪白的药瓶便出现在了掌心之中,他对着钟愿沉声道:“钟师侄,这丹药可以暂时压制宗主体内的魔气,不过需要……”
钟愿立马接过那玉瓶,红了眼:“需要什么,薛师叔直说。”
薛淮压了压眉,忽然呼出一口气道:“需要有人将这些丹药用灵力炼化,而后加以自身血液催注到宗主体内,整整七日不能间断,将宗主体内被魔化的血液逼出,这样魔气才有可能被压制,让宗主重新恢复神智,否则一旦魔气彻底侵占宗主的身体,怕是真要入魔。”
钟愿心口一沉,整个人仿佛失了魂,呼吸都停了片刻。
而这时,沈念白刚好从大殿拐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见站着的二人,钟愿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绿衣青年皆是神色冷峻,脸色十分不好,愁容满面。
沈念白一下便猜到晏胥的状态定然不好。
她赶忙上前去,走到了钟愿身旁,拉过她微微颤抖的手安抚道:“没事的,师尊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视线落在榻上晏胥的脸上。
平日里肃穆庄严的一宗之主,如今却鬓边生白丝,脸色煞白,满身笼罩上浓重阴郁之气。
她心口一滞:“师姐,药师可有说如何能救师尊?”
钟愿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瓶,她本就肤色冷白,如今脸更是冷的有些发青。
薛淮瞧见钟愿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和沈念白重新解释了一下。
沈念白听完后忙道:“整整七日?谁有这么多血能放七日,这岂不是一命换一命,药师可还有别的法子,能不能在血液催注的过程中换人,也可以用我的血,不行的话,还有许多师兄师弟呢。”
然而薛淮却摇了摇头:“此法本就是秘术,铤而走险为之,血液融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啊。”
钟愿眉宇阴郁:“我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沈念白转身蹙眉看向钟愿,只见她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之意。
钟愿忽然朝着晏胥走了一步,她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长睫轻眨,朝他弯了弯唇角。
手中握紧了那瓶丹药,眉头却随之松了松。
其实,在师尊带她回宗的那天,无论他说过让自己做什么,让自己去保护谁,他才是她心中永远的第一顺位。
薛淮看着钟愿的背影:“今夜便可,需在施术者与伤者周身布下灵阵,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沈念白一时心揪了起来,她握紧拳头,朝薛淮问道:“真的没有其他法子吗,师尊这样都是因为魔气入侵体内是吗?”
薛淮皱着眉,还是朝她摇了摇头:“自从百年前魔域镇压以来,内部的魔物并未消湮,而是更加凶残,他们将魔气汇聚起来,欲用蛮力突破玄天大阵,此间魔物早已同四百年前不一样了,凶煞之气太过伤身,进入修者体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
沈念白似乎听到了什么信息,她又问道:“药师所说,这魔物与四百年前不同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小谢吃醋啦[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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