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后山后,令清越明显感觉比上次来时阴冷许多,深处的雾气也蔓延到了外层。
脚尖踏着飘落的残叶落花,令清越很快找到了弯腰采药的林昭,她确实没去深处。
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声响,引起了林昭的注意。
林昭抬头,有些惊讶:“阿夕?你怎么过来了?”
令清越走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药篓,问道:“你要采什么药?需要多少?”
林昭往深处看了一眼,浓浓的雾气散不去,仿佛藏着无法察觉的危险。
她叹了一声:“就一些普通的草药,不值什么钱,要多一些才能换药。”
她阿娘积劳成疾,药不能断,药方里有许多珍贵药材,深处她现在去不得,只能用更多的普通药材去换。
“需要什么药,我帮你。”令清越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学她的动作扒拉地上的草堆。
林昭听后忍不住笑,令清越歪头看她。
自己帮她,为什么要笑?
林昭顺手将一株药草扔进药篓:“你自己玩一会儿吧,不要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野草放进来了,不然还要再挑出来。”
令清越:“……”
什么意思,嫌弃她在捣乱吗。
轻哼了一声,令清越一转头,忽然想起了她之前好像跟着林昭来过,她想要帮忙,林昭就教她认草药,结果回去的时候把草药交给药铺老板,药篓里一半草药一半杂草,林昭不停给药铺老板道歉,老板也没生气,只让她们把杂草挑出来。
令清越:“……”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那时候她还是阿夕,不聪明,但现在她是令清越,她记性好,聪明!
为了证明自己,令清越看了一眼林昭手里的药草,然后拿着树枝在旁边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一株。
她连根拔起来,拿到林昭面前:“你看,我会认了。”
林昭看着她手里的杂草,伸手把自己手里的药草放在旁边。
令清越看了两眼:“这不一样的吗?”
林昭忍住笑,提示道:“看叶子。”
令清越仔细看了看,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抬手把杂草扔了。
林昭终于笑出声,一点也不收敛。
“别笑!”令清越转过身不看她,抬手捂着脸。
又丢人了。
林昭不笑了,继续找草药。
令清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曲起的左腿,忽然道:“林昭,今天回去之后就别上山了,也少出门。”
林昭动作顿了一下。
令清越见她没回应,以为她是担心她阿娘药的事:“林姨的药我可以先帮忙垫着,等过一阵子,你采药的时候帮我带一点,我给裴思做药膳用,就当你还了药钱。”
她这话处处照顾着林昭的感受。
林昭转过身,迟疑地问:“阿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令清越正要回话,目光一凝,毫不犹豫伸手拽住林昭将人拉了过来。
林昭一个踉跄,耳边传来诡异的碰撞声,像骨头和骨头来回相撞摩擦的声音,激得林昭头皮发麻。
空气中也莫名多了一股恶臭。
等好不容易站稳,林昭一抬头,脸色煞白。
她们面前站着一具血尸,尸体血肉腐败严重,脓水蛆虫不断从空洞的眼眶嘴巴涌出来。
林昭惊吓还没缓过来,就被这恶心的场景冲击得胃里直翻涌。
想吐。
可终究是未知的恐惧占上风,林昭抖着手去拉令清越:“阿夕,我们快跑!”
脚下一动,林昭才意识到她现在伤了左腿,根本跑不了,她紧咬着牙顶着心头的恐惧将人拉到自己身后:“阿夕,你快跑!”
腐尸根本不给她们反应逃跑的机会,嘶吼着就冲了上来,扑面而来的腐臭味令林昭下意识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被撕咬的准备。
耳边吹过一阵风,将腐臭味带远了一些。
林昭大口喘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
阿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林昭顿时心惊肉跳,还以为阿夕怎么了。
“阿夕!”
她侧身上前,眼神从惊恐转为惊讶。
阿夕手中握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木剑,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凌冽,木剑精准地穿过腐尸脖颈。
像忽然变了一个人。
“阿夕……”林昭眼神复杂。
令清越看清了腐尸身上破败的衣裳,认出了那是飘渺宗的法衣。
雾气越来越浓,从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浓雾中出来,一大片。
令清越抬手一掌隔空将腐尸震出去,那腐尸摇摇晃晃竟又站了起来。
“走!”
令清越来不及解释,带着林昭脚下生风地下山。
飞出一段距离后,令清越回头看了一眼,浓雾中隐约显出许多扭曲的人形,全都是腐尸,正目标明确地往山下的临水镇去。
到山脚下,令清越远远看到有许多飘渺宗的修士防备着,虞汀站在最前方神色严肃,她似乎早就知道山上有这些东西。
令清越把握着距离,收了灵力,直接将林昭背着大步向前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陆遥!陆遥!”
“阿夕!?”陆遥震惊后直接御剑飞了出去,把她们带到了安全地方。
陆遥看着魂不守舍的林昭和大口喘气得阿夕,担心地问:“你们没事吧?”
令清越摆摆手,看了一眼林昭:“没,没事,还好我跑得快。”
然后她又装作惊慌害怕的模样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腐尸:“她们……她们都是死人吗,怎么还能站起来咬人?”
陆遥也不好解释,她本来也以为邪祟已经清除了,可现在看来并没有,事情有些严重。
“陆遥师妹。”虞汀开口了,“先送她们回去。”
“是。”陆遥行了一礼。
陆遥将她们送到了巷口,然后又急匆匆赶回去了。
“林昭,你……”
“阿夕……”
两人同时开口,林昭声音有些艰涩。
令清越等她先开口。
“你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林昭没问她为什么会有灵力,没问她为什么会用剑,她眼神甚至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是阿夕吗?”
她也看过一些仙界奇闻,知道有一种阴邪的仙术可以让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身体活着。
“我当然是啊。”令清越用她熟悉的语气开口,“还怕我是妖怪啊。”
林昭没说话,看着她,默默后退了半步。
令清越:“……”
无奈之下,令清越只好说了一件只有阿夕和林昭知道的事。
“七岁那年,我说我想吃鱼,你跳到溪水里给我抓鱼,不小心跌到水里,耳朵被鱼咬了一口。”说着,令清越抬手指了指林昭右边耳朵,“是这只吧。”
林昭下意识抬手,摸到了耳朵上一道凹凸不平的疤。
当时她浑身湿透,耳朵上全是血,吓得阿夕哭了大半天,害怕被发现训斥,两人在山上待到了晚上,等衣裳干了,耳朵也止了血才下山,但因为没能及时上药,她的耳朵一个多月才好,也因此留下了疤。
林昭眼底的惊疑慢慢散去,对眼前人露出一抹笑:“阿夕。”
令清越颔首笑了,余光瞥见自家院门打开,她抬手竖起食指放在唇中:“嘘。”
林昭疑惑,然后看了一眼院门旁的裴思,心下了然。
“嗯,帮你保密。”
又叮嘱了两句让林昭好好在家呆着,令清越才往自家院子走。
“裴思!”
令清越小跑过去,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到了跟前,裴思抬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碎发:“发生什么了?”
令清越拉着她往院里走,一边说了刚刚在山上遇到的事,说得很惊险,只说了她和林昭怎么逃的,没说那些腐尸,怕恶心到裴思。
正说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破碎的声音,令清越愕然抬头,裴思也悄然抬眼。
只见上空原本还完好无损的结界迅速裂开无数缝隙,像是忽然遭受重创。
怎么回事?
令清越皱着眉,那些腐尸也就是看着恶心,攻击性并不强,飘渺宗的那些修士完全应付得过来。
还是说,刚刚她走后,来了更厉害的东西?
要见结界就要彻底崩溃,令清越连忙把裴思拉到了卧房:“裴思,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来,等我回来。”
说完来不及再解释,令清越一把关上门,看了一眼门上贴着的辟邪符,抬指在符中加了一道剑气。
做完这些,令清越脚尖轻点跃上房顶,几个跳跃之后来到了山脚下,看到了同腐尸拼杀的飘渺宗修士,她们一半人对付腐尸,一半人尽力修复结界。
令清越先看到了陆遥,她身上沾上了污血,握着手的剑在抖,眼神却格外坚定。
这些腐尸并不是能让结界破碎的原因,令清越视线一移,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
在飘渺宗修士和腐尸之间,她看到了和虞汀打斗的人,那人手持一把长刀,一招一式凶狠强横,威力惊人,虞汀根本招架不住,她身上已经被锋利的刀砍出几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刀剑相撞,虞汀手中的剑碎成数段,长刀破空而来,对准的是虞汀的脖颈。
这一刀下去必定身首分离。
而虞汀体内灵力消耗太大,根本来不及再做反应,她下意识闭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把长剑及时挡住了落下的刀,刀锋偏转,一个人抱住虞汀翻滚在地,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师姐,师姐你没事吧?”陆遥声音都在抖。
虞汀诧异地看向她。
远处的令清越看到这一幕,颇为欣慰地勾了勾唇,那几天对剑没白对,陆遥反应快了不少。
只是……
令清越再次将目光落在那个持刀的人身上。
柳青堂也是飘渺宗的,怎么对同为飘渺宗的虞汀下死手。
不仅如此,令清越眯了眯眼睛,发现这些腐尸许多都穿着飘渺宗的法衣。
临水镇后山怎么这么多飘渺宗修士?
虞汀和陆遥起身,陆遥连忙给她喂了些养元修灵的丹药,虞汀苍白的脸色才慢慢转变,她抬手从一旁修复结界的飘渺宗修士身上拿了一把剑,目光沉沉地看向柳青堂。
“柳长老!?”陆遥还很惊讶,“您没死?您怎么在这里,为什么突然向我们出手,我们……”
虞汀抬手摁住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和我一起,拿下她!”
陆遥一愣。
拿下?拿下谁?柳长老吗?她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柳长老啊。
在陆遥愣神之际,虞汀提剑又冲了上去,然而这一次她浑身气息顿变,修为也蹭蹭拔高,转眼已是金丹后期。
震惊的不止陆遥,还有远处考虑出不出手的令清越。
虞汀之前在隐藏修为?她为什么要在同门面前隐藏修为?
令清越按耐下准备动手的心思,继续看着。
慢慢地,她发现些不对劲。
虞汀用的剑法似乎并非飘渺宗所传,倒有一点像……上天穹的路数。
但也只有几招,之后令清越发现虞汀的剑招几乎是融合了十几种剑法,包含了各个仙门,这不该是一个仙门修士能用出来的剑招,像是散修,没有师门,什么都学。
这飘渺宗大师姐还真有点意思。
陆遥顾不得心底的惊讶,只得先配合着虞汀,两人剑招相合,竟真的一时牵制住了柳青堂。
但其她飘渺宗修士和结界有些支持不住了,那些腐尸闷头向里冲,像是镇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让它们不管不顾地向前。
就连柳青堂也是如此,她一边同两人过招,一边迫切地想要破开结界。
就在结界即将破碎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结界碎片悬浮半空,而后被操控着再次恢复原样,原本的结界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法阵,混在大小之中并不起眼,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瞬的变化,只当结界还在坚持。
但令清越还是看到了,那一晃而过的金色,给她一种熟悉感。
虞汀被柳青堂抓住机会,一刀从右肩劈到左侧后腰。
“师姐!”陆遥惊慌。
长刀落下,陆遥反手做挡,心神震荡当下吐了血,刀锋不断下压,她只能单膝跪地,咬牙撑着手中的剑,手中剑已经出现了裂纹,撑不了多久。
余光瞥见虞汀站起身,陆遥喊她:“师姐……”
她想让师姐帮一帮她。
谁知虞汀擦了擦唇边的血,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四周,一个闪身直接去了结界之外。
半空中,虞汀双手结印,一道复杂难辨的禁制落在结界上,结界变成血红色,范围扩大数倍,不仅将临水镇罩在其中,还有那不知危险的连绵后山。
没了结界作挡,飘渺宗的修士根本拦不住那么多腐尸,许多腐尸已经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临水镇。
令清越猛地站起身,抬眼一看哪里还有虞汀的身影。
她怎么也没想到虞汀会直接抛下这么多同门和临水镇的人,甚至还将她们和腐尸困在一起。
“师姐!!!”
陆遥崩溃大喊,手中已失了力气,长剑应声而碎,刀锋近在眼前。
身影鬼魅地穿梭在腐尸修士之间,令清越路过一名修士身旁,抽走了她腰间一把剑:“借用。”
那修士用的是双剑,就算拿走一把,她还有一把可以用来防身。
凝聚灵力于剑身,令清越一手隔空抓住了陆遥的衣领,另一手握剑直直对上了柳青堂的刀。
灵力波动瞬间荡开,将旁边想要来帮忙的飘渺宗修士和腐尸都震退了数步。
陆遥心下一喜:“前辈!”
在这里有这样的实力能接下柳长老一刀的人,也只有那位上天穹的前辈了,可等她抬起头看清来人时,脸上的惊喜转变为惊讶。
“阿夕!?”
怎么会是阿夕!?
令清越没看她,抬手将她拽了起来:“我拖住她,你和你的同门去对付那些腐尸,别让它们跑进镇子里了。”
她们尚有一战之力,镇子那些人面对这些东西可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
紧要关头,陆遥来不及多问,连忙点头:“好!”
令清越手有些麻,心口发闷,刚刚她是硬接下的这一刀。
“柳青堂,你疯了是吗?”令清越冷声质问,目光对上女人暗红的双眸时一顿。
“你入魔了!?”
那眼中浮动的分明是魔气!
令清越视线冷凝,随后看到了柳青堂脖颈上的刀痕皱了皱眉。
这伤痕,有点眼熟。
柳青堂转了转眼珠,忽然咧开嘴角,眼底涌动着疯狂的贪念,她看向令清越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
下一瞬,柳青堂周身灵力暴开,举起刀狠狠地劈向令清越。
令清越堪堪躲过,眉头皱起。
这个柳青堂不对劲,柳青堂的修为不该如此低才对,可她所用的招式确实同柳青堂一样。
柳青堂的刀忽然变得又凶又狠,令清越被逼急了,骂骂咧咧:“柳青堂你有病吗,我跟你无仇无怨你至于对我下杀手吗,入魔了不起啊,入魔就能这么欺负人了!”
令清越也不管了,手臂被划了一刀,她也给了柳青堂胸口一剑。
血气蔓延开,同飘渺宗修士缠斗的腐尸群突然躁动起来,齐齐转头看向柳青堂和令清越,紧接着扑咬上去。
令清越余光一瞥,头皮发麻。
她莫名觉得那些腐尸是在看自己,诡异又恶心。
“阿夕!”
陆遥带着几个人上前帮忙。
令清越应付着柳青堂,下腹一阵酸疼。
她的灵力快支撑不住了。
转身躲过一刀,抬腿踹开扑上来的腐尸,令清越心里冒出些火气。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柳青堂你胜之不武!
不对!柳青堂还没赢她呢!
心底不服气,可令清越也清楚,她接不了多少招了。
火苗刚窜起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横穿腐尸和修士径直落在令清越身上,在她脚下迅速形成一道聚灵阵,令清越感到原本将要枯竭的丹田慢慢充盈起来。
令清越眼中闪过惊喜。
聚灵阵的阵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灵气充沛,令清越借着这道聚灵阵,修为不断突破。
再对上柳青堂,令清越回敬她刚刚的无情,剑招快到肉眼无法辨认,很快柳青堂身上便出现数道剑痕,却不见血色。
打了这么久,令清越发现柳青堂竟也不喘,更何况她之前还和陆遥虞汀打过。
脑海不禁闪过一个念头,眼前的柳青堂不会……和这些腐尸一样吧。
柳青堂越打越凶不知疲惫,即便有聚灵阵的加持,令清越也觉得难办。
正琢磨着将人制住,余光忽然晃过一道白影,令清越心下一惊:“裴……”
名字还未念出口,就见她那在家写写画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生气都能给自己气吐血晕过去的妻子抬手一掌就震开了挡在她面前的腐尸,指尖淡金色的灵力和她脚下的聚灵阵气息一致。
令清越:“???”
她有灵力!?她还会法阵之术!?
目睹全程的陆遥:“???”
都藏着呢!?
裴思风一般飘到令清越身旁,神色有些紧张,再抬眼看向柳青堂时,眼神带上了冷冽。
令清越心口一跳。
裴思单手结了一道印,淡金色灵力化作绳索,一瞬间将柳青堂捆得结结实实。
令清越:“……”
这么厉害啊。
“打她。”裴思碰了碰令清越的手。
令清越还没反应过来:“嗯?”
裴思不紧不慢道:“她欺负你,打回去。”
令清越闻言忍不住翘起嘴角,裴思这么懂她的,被欺负了一定会还回去。
全力的一掌打向柳青堂心口,令清越并未下死手,她还想问问柳青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掌下去,柳青堂的身体忽然倒了下去,一道灵识从她眉心钻出,又随风散了。
倒地的身体在令清越眼前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木雕,木雕模样同柳青堂一致,脖颈那处一道刀痕,脸上有些血污。
这是……她雕的那个木雕?
没了柳青堂,剩下的腐尸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是牵线木偶断了线。
令清越把剑还回去,对方有些受宠若惊地抱着剑,没等令清越道谢,她激动得连道了三声。
令清越有些莫名:“……”
飘渺宗的修士开始处理腐尸,很多人发现了她们身上的法衣和自己身上是一样,一时心情复杂又疑惑,有一些低语在说虞汀,说她是不是去搬救兵了才走得那么快。
陆遥晃到令清越面前,试探道:“前辈?”
令清越看她一眼,算是承认了。
陆遥一场恶战之后,身心松懈,这才笑出来,只是那笑看上去有些疲惫,却又是真实的。
“你们这样的高人都喜欢这样朴素的生活吗?”陆遥意有所指。
指教她剑术那么多天的上天穹前辈竟然就是阿夕,而她的妻子裴思也是个法阵高手。
令清越看向不远处的裴思,她抿了抿唇说了一句:“不是。”
她抬脚向裴思那边走,两人的视线对上。
一步之隔,四目相对,却又沉默,似乎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令清越在想该怎么解释,裴思也是仙界之人,她会不会早就发现了,毕竟她对裴思并没有多防备,该怎么解释她其实就是阿夕,并非夺舍呢。
裴思垂眸看她,她动用灵力和法阵,是想保护令清越,心底也隐秘地想要令清越知道自己是谁,期待着她能发现自己。
最后还是令清越先开了口,夸赞道:“你刚刚……好厉害。”
裴思眼睫颤了颤:“就……这些吗?”
所以她没有发现,也是,令清越当初那么讨厌她,怎么会记得她的灵力她的法阵。
令清越低头错过了她眼底的落寞,又含糊问了一句:“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什么?”裴思语气淡了些。
“你信不信我?”令清越抬头问她,很认真。
裴思望进她的眼中,清澈明亮。
点头。
令清越的紧张散了些,她看了一眼那边忙着收尸的飘渺宗修士,牵着裴思的手要往远处走,这一下牵扯到了胳膊的伤,疼得她轻嘶了一声。
裴思蹙眉,抬起她的胳膊,拿出药瓶,指间捏住一颗喂到令清越嘴边。
令清越低头含过,唇瓣抿着的时候含了一下女人的指尖。
柔软温润的触感令裴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丹药入口即化,很快令清越就感觉不到疼,伤口也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和上次肩膀受伤时一样。
眼睛一转,令清越问道:“上次我肩膀被抓伤,你是不是把药换了?”
当时她就诧异,飘渺宗竟然有疗效那么好的丹药。
现在想来,应该是裴思偷偷换了。
裴思点头承认:“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令清越抿了抿唇将人拉过来远了一些。
“你怕她们听见?”
“有些事,我只想和你说。”令清越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忐忑不安。
“嗯,你说。”
裴思温和的语气很好地舒缓了令清越心底的不安,她手摸向腰间,又默默收回转为捏指尖。
“我,我真的是阿夕。”令清越不确定裴思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她和之前的阿夕有些不同。
裴思心下了然,这点她想到了。
令清越不会夺舍的。
“嗯。”
就一个嗯?什么意思?这是发现还是没发现?
令清越琢磨不清,但不妨碍她继续交代:“我,我是上天穹的修士,意外到这里来的,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其实她还有很多好奇的事,想知道裴思来自哪家仙门,想知道裴思的师承,但这些她现在没办法先把自己的情况说出来,又怎么好让人家先说。
等等,裴思既然也是仙界的人,那之前她表现得那么讨厌自己,甚至气得吐血,她们曾经是不是见过,难不成还有仇?
令清越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和什么人有仇到能让那人听到自己就要吐血。
“苍山。”裴思注意着她的反应。
“苍山?”令清越想了一下,苍山地域广袤,仙门不多,那边喜好清净也不和中地仙门多来往,还有许多散修。
蓦地,令清越想到一个人,她似乎也出自苍山。
摇了摇头,把这人从脑袋里摇出去,真是昏了头了,能把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想到一起。
“想到了什么?”
令清越眼皮轻轻一抬,有些好奇:“我还没去过苍山那边呢。”
她眼中有明晃晃的期待,她想让裴思带她去看看。
裴思垂下的手指蜷起来,唇角扬起似有似无的笑。
她想起仙魔混战前几天,她听到令清越和玉琉璃说话,她们考虑着结束之后去哪里云游历练,海外,大漠,只要不是中地就行,年少时心性总是飘忽难定的,喜欢去看看远方。
令清越大概是察觉到她一直在看她们,疏离又生分地开口问了一句:“裴崟,你想说什么吗?”
她那时很想说“你跟我去苍山吧,苍山不在中地,很好看也很好玩,你会喜欢的。”,可令清越身边还有玉琉璃,她不想带除了令清越之外的人回去。
这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她一言不发离开了。
她想之后找个机会单独和令清越说,就她们两个人,却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
令清越看她在笑,却莫名觉得她不是很开心。
再一抬眼,裴思眼底又覆上柔情:“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仿佛刚刚那隐隐的不开心只是令清越的错觉。
“我为什么来这里……”裴思轻声回答她后面的问题,“想清静清静,这里正好。”
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怎么能静下来。
令清越点点头,想了想裴思的性子,觉得她说得也对。
平时她就在家里写字画画看书,确实很安静。
裴思瞥了她一眼,知道她不会懂。
“那你……”令清越还有一个问题,问得有些扭捏,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你怎么会落水,然后……和我成亲?”
裴思挑了挑眉,忽然想逗逗她,于是朝她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她微微倾身靠近令清越耳边:“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吗?”
眼睛瞪圆了些,令清越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动作间耳尖擦过柔软微凉的唇,令清越一下僵住了。
一声轻笑传过来,令那只白玉般的耳朵红得彻底。
“那个……”陆遥隔着一段距离开口,“二位前辈。”
令清越和裴思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令清越看着态度忽然尊敬的陆遥笑了笑,打趣道:“今晚去吃饭吗?”
陆遥头摇得很快。
陆遥抬手又行了一礼:“二位前辈,这些腐尸均是飘渺宗修士,我和几位同门准备入后山探查缘由,想邀二位同往。”
令清越确实也有这个想法,腐尸和这个木雕柳青堂都出自后山,那木雕上有柳青堂的灵识,说不定后山藏着的就是入魔的柳青堂。
她看了看裴思:“要不我随她们去,你回……”
裴思不等她说完,握着她的手:“一起。”
还不知道后山有什么,她不能让令清越一个人去。
第25章
上山路上,飘渺宗修士在前警惕防备着,生怕哪里又钻出来几只恶心的腐尸。
令清越在后面看着手里的木雕。
原本这木雕丢了她也没当回事,毕竟之前也出过偷木雕的事,薛家也查过,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说木雕贼是谁,但临水镇就那么点大,有点什么事就传开了。
当时看到孟栖拿了灵石,令清越想过镇上丢的木雕是不是和她有关,但后来听说,那些木雕店里丢的都是没能做完的柳青堂木雕,是两个木雕店老板雕刻不成动了歪心思,想拿人家的。
后来教了孟栖几天,她真心改过,还把灵石和木雕还回来了,结果没几天这木雕又丢了。
当时令清越还纳闷了,旁边有雕好的不拿,偷个残损的。
“小心。”
轻柔的一句提醒,令清越回过神,这才看到横在眼前的一根树枝。
绕过树枝,令清越侧头对裴思抿出一抹笑:“谢谢。”
这抹笑落在裴思眼中,令她晃了一下神,这样清浅动人的笑令清越从前从来没对她展露过,或许也不光光是她,其她人似乎也没有。在她的师姐楼无渡面前,她的笑狡黠乖巧,在月守明和玉琉璃面前,她的笑又变得开心肆意,不管如何,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眸光潋滟,有些克制收敛,但欢喜还是明晃晃地溢出来。
而她的这份欢喜,现在是对着自己的。
这么想着,裴思心底刚刚生出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裴思伸出手,指尖勾住了令清越的进而将她的手握住:“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令清越眸光清亮,唇角又往上翘了翘,回她的话:“想这个木雕。”
她把木雕拿起来在裴思眼前晃了晃。
“我和柳青堂,哦,你认识柳青堂吗?就是刚刚和我打的那个人。”
裴思颔首:“我知道,你继续说。”
知道?
她死前柳青堂只在那一次定榜大会上冒了一次头,后来想再找她切磋就找不到人了,难道在她死后,柳青堂才又出来?
令清越当然不会觉得柳青堂是害怕自己躲了起来,从柳青堂的刀中她能感受到对方强盛的战意,柳青堂不是怕切磋比试的人。
“刚刚的柳青堂是这木雕和她一缕神识化成,但我在她眼中看到了魔气。”令清越眉头轻皱,“我怀疑,柳青堂是不是入魔了。”
如果真的入魔,那麻烦可大了,她现在这修为还不够对方一刀切的,得亏刚刚只是一缕微弱的神识附在木雕上。
裴思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和那些腐尸一直想往镇子里冲,你说镇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令清越看着前面开路的飘渺宗修士,借着两人握着的手传音过去。
[这事和飘渺宗有没有关系?不然怎么这么巧?]
一个又一个问题抛过来,也不等对方回答,小嘴叭叭不停。
裴思看着她,眉眼间的冷意荡然无存。
令清越把自己的疑问问完,转头看到裴思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瞬间卡壳了。
是含情脉脉吧。
令清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有些受不了裴思这么看着自己,燥得慌。
“我,我是不是话有些多了?”
以前也有人嫌她话多,后来她就不在那人跟前叽叽喳喳了,离她远远的。
裴思也是喜静的性子,令清越有点担心她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吵,那她可以还像之前一样话少一点,但不会远离裴思。
“没有。”裴思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令清越眼睛亮了亮,心情好得不行:“好。”
陆遥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惊叹这两人这闲逛一样的姿态。
高人就是高人。
在她眼中,两人就是隐藏修为身份享受凡界烟火气的隐士高人。
“木雕呢?”裴思问。
令清越将木雕给她。
裴思单手握着木雕,手掌和指节轻而易举地包裹着整个木雕。
令清越看着她的手,脑中忽然冒出一句:她手指好长。
她握木雕刚刚好能握住,但裴思的手握住还能多出一个指节。
抬眸悄悄瞄了一眼两人的身高,她刚到裴思眉下一点,令清越撇了撇嘴。
一定是这副身体还没长完。
“上面没有魔气了。”裴思把木雕还回去,结果就看到令清越不服气的小表情。
“?”
“怎么了?”
令清越连忙摇头:“没事。”
在裴思疑惑看过来时,令清越又问了另一件事:“当年仙魔之战的事,你知道吗?”
临水镇虽然也有些仙界奇闻讲述这件事,但那都不知道经过多少笔改过的故事了,不能尽数当真。
“知道。”
“无相魔君被诛,魔族被驱逐大荒,这些当真?”
裴思点头,知道她暗指什么:“大荒有百家禁制,仙门修士看守,它们出不来。”
“你怀疑这里有魔族?”
令清越蹙眉,低头看了一眼木雕:“我总感觉和我过招的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柳青堂。”
魔气也有分辨,修士若心性大变入魔成为魔修,灵力会变得混浊不堪,魔气似灰似黑,而真正的魔族,它们的魔气浓黑如墨,对于修纯净灵气的修士来说无异于致命毒药。
令清越不确定她在木雕柳青堂眼中看到魔气到底是哪一种。
但听裴思所说,魔族已无翻身可能。
“修士入魔后,心性不似从前,再者,若真有魔族逃出,也不会到这里来。”
令清越笑了一声:“也是。”
以魔族睚眦必报的性子,被关到那荒僻之地,出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仙门算账,怎么会到凡界来。
“什么味道?好臭。”
“腐尸又来了!?”
“应该不是,没察觉有动静。”
飘渺宗修士顿时警觉起来,一个个握着剑柄警惕四周。
凡界雾气容易驱散,她们已经走得很深了,若是身无灵力的凡界之人来到这里,恐怕要迷路好一阵子。
“风师姐,前方的雾气散不去了。”陆遥对身边一位师姐开口道。
风师姐握紧手中的剑,拍了拍陆遥的肩膀:“你们在此等候,我先上前探探。”
陆遥拉住她,摇了摇头:“风师姐,这雾气不寻常,还不知里面有什么,贸然进去恐有危险。”
旁边几个飘渺宗修士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风师姐也有些犹豫,可那腐尸中有她飘渺宗修士,此事关乎宗门荣辱。
“这是一道法阵,障眼法罢了。”裴思抬手,一道金光闪过,在雾气中如游线般在众人眼前穿梭。
呼吸之间,眼前雾气拨云见日般散开,山路通畅无阻。
阵破了。
陆遥忍不住激动:“前辈好厉害!”
令清越瞥了她一眼。
就你嘴快。
裴思颔首,让她们继续向前。
有这么厉害的人同行,飘渺宗修士走的时候都大胆了不少。
没人再注意她们,令清越靠近裴思,悄悄说:“我觉得会法阵之术的人都特别厉害。”
裴思微笑:“……是吗?”
她可还记得之前某人背地里偷偷说过,觉得通法阵之术的人都心脏心黑,给人里衣外衣都能算计干净。
“是啊!”令清越点头,她抬眸看到裴思笑着看自己,但总觉得那笑……怪怪的。
似乎有些哀怨。
正说着,前方传来动静,飘渺宗修士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连手中的剑都丢了,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
陆遥也被吓到了,脚后绊到一块石头,身子不稳往后倒,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扶正了。
她转头,声音颤着:“前辈。”
“看到什么了?”令清越上前一步,看清面前的景象时神色敛了起来。
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十几米深,坑边血泥中可见森森白骨,白骨上挂着仙界各家修士的法衣。
“那些腐尸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陆遥不忍直视,但还是看到了坑边无数攀爬的痕迹。
“她们都是仙界修士。”
看深坑中的法衣,不只是飘渺宗修士,还有其她仙门,只是年份已久,法衣没有灵力支撑逐渐腐化,她们没能认出来。
令清越沉眸注视着坑底,只觉得坑底一些深浅不一的小浅坑有些奇怪,它们似乎有些顺序规矩,两个挨在一起,稍后一点的地方又有更小的两个浅坑挨着。
如果腐尸都是从这里爬出去的,那它们当时是什么样的姿势在这里才能留下一个个浅坑,而不是横七竖八躺倒的痕迹呢。
“哎呦!”
一个飘渺宗修士被绊着向前摔了一下,被旁边人拉了一把才避免扑到在地。
令清越看着她的腿和脚眯了眯眼睛,然后抬手扶着裴思的胳膊,试探地向下弯着膝盖,像是要跪下去。
裴思拉着她,眼中闪过不解,而后看到坑底的情况后便明白了。
“前辈,你这是?”陆遥不明白。
令清越站直了,伸手指着深坑:“那些腐尸,一开始是并排跪在下面的。”
若这深坑只是用来放置尸体的,直接扔下去就是了,何必还要摆出姿势,还是如此屈辱的姿势。
在仙界,跪天跪地跪亲跪师,都是应当的,除去这些情况,令清越只想到一种可能——
赎罪。
这些人跪在这里,是在赎罪。
刚刚扑向临水镇的腐尸,加上深坑底散乱腐化的法衣,跪在这里的修士恐怕有上百之多。
什么情况下能让上百修士心甘情愿跪在这里赎罪呢……
不可能的。
那就是有人强逼着她们跪下赎罪。
可这又和柳青堂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她也在这里跪过。
令清越想了一下,感觉柳青堂不像是轻易会下跪的人。
“小心!”
一声破空的刀鸣传来到耳边之前,令清越听到了身边人低冷的嗓音,手腕被握住带上力道,她被人揽着腰躲到了远处。
顾不得两人之间密切的距离,令清越抬眸朝忽然出现的人看去。
“柳青堂!?”
第26章
上天穹,剑阁。
楼无渡负手站在安置无数法剑的石壁前,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把尘封的法剑,在这上面的法剑的剑主无一例外皆已身陨,虽说剑主身陨后,法剑可再寻新主,但百年来,这上面的法剑从未有一把自行解封离开,它们就像随着剑主身陨一般将自己彻底尘封。
楼无渡抬眸看向石壁上方,最上方那一把剑属于上天穹开派祖师随泱,在之后便是以往宗主长老以及门下修士的配剑。
她的目光渐渐向下,落在靠前的一把剑上。
那把剑轻薄细长,剑身隐隐泛着寒光,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繁复的赤红纹路,以金翅鸟之血灌注,细长的红线一直蔓延直剑尖,锋芒毕露中透露出一丝妖冶美感。
“执剑长老,你刚刚说九歌近日有异动?”楼无渡偏了偏头,余光给向后侧方的人,语气波澜不惊。
“是。”
执剑长老摸不透她的神色,缓缓告知了近日剑阁的异动。
自半月前起,剑阁中尘封法剑便会无缘无故震颤,剑鸣不止,像是应和鼓舞,执剑长老连守了数日,找到了引起法剑异动的源头,是那把九歌剑。
九歌剑,似乎要解封了。
“法剑解封,要么是剑主召唤,要么是想另寻新主。”楼无渡眯了眯眼睛,“执剑长老,你觉得九歌解封,是因为什么?”
执剑长老呼吸一窒。
九歌剑前主是宗主师妹令清越,可令清越百年前神魂已灭,怎么可能会是剑主召唤。
“九歌有灵,或许是不想在此蒙尘。”
耳边传来一声轻哼,又冷又柔,执剑长老抬眸看去,发现宗主脸上多了分笑。
“师妹魂灭当日,九歌便自行封印,剑随其主,师妹重情重义,她的剑也一样。”
“在此处设下禁制,不可让九歌出剑阁。”
执剑长老抬手行礼:“是。”
楼无渡走后,执剑长老才抬头看了一眼九歌剑,轻轻叹了一声。
宗主与师妹当真师姐妹情深,从前剑阁中若有剑想要另寻新主,宗主从不阻拦,如今为了师妹的剑能留下,竟要强下禁制。
***
“柳青堂!”
令清越惊讶地看着面前提刀忽然出现的人。
旁边飘渺宗的修士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又来一个柳长老。
震惊之后便是想要后退逃跑的害怕,刚刚那个木雕柳长老都凶狠得不行,虞汀师姐都打不过,这个……看起来也凶得很。
令清越下意识去看柳青堂的眼睛,入魔后的修士最容易泄露魔气的地方就是眼睛。
可面前这个柳青堂双目黑白分明,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魔气。
“这个是真的柳青堂。”
裴思伸手把令清越拉到自己身后。
“那不完了。”令清越反手握住裴思的手腕,“我们快跑!”
她才炼气期,好不容易活过来,才不想被一刀劈没了。
“跑不了。”裴思抿唇,“她身上杀气太重,恐怕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令清越:“啊?”
她印象中的柳青堂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啊。
飘渺宗修士听了脸都白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柳青堂像是疯了,不管那些是不是飘渺宗的修士,刀刀冲向命门,想要一刀毙命。
陆遥离得最近,刀锋快到她根本无法躲开,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金色丝线缠上她的腰将她猛地拽开。
其她飘渺宗修士也同样被拽到远处。
十二根金色丝线有生命般窜动着,很快便在柳青堂四周落下,转眼间阵纹浮现,一道法阵落下,柳青堂狂躁至极,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裴思。
瞬息间落阵,还能困住柳青堂,她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一刻令清越和飘渺宗一众修士想法一致。
但很快令清越发现些不对劲,裴思的脸色很白。
柳青堂的刀一下接一下劈向法阵,威力之大即便有法阵束缚也令众人感到脚下山体一震。
“陆遥。”令清越想了想还是问了,“你们有没有向天门求援?”
天门横隔仙凡两界,会有仙界修士把守。
陆遥一愣,随后神色复杂,不知是失望还是气愤:“求援令箭都在虞汀师姐那里。”
“没用的。”裴思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上方结界上的禁制能够隔绝灵力信息传递,不管是天门还是仙界,收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陆遥失神呢喃,“虞汀师姐……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自入门起就崇拜敬仰虞汀,此时此刻心底那个处事周全对待师妹温情耐心的师姐形象彻底崩塌。
虞汀不仅抛下了她们,还断了她们的求生之路。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令清越提醒道,她警惕地看着法阵中的柳青堂,手掌一摊,隔空拿了另一边那个双剑修士的剑。
随后又是一句:“借用。”
那修士没有半点不愿:“前辈您用!”
“你们都离远些。”
令清越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见。
法阵流转金光越来越浅薄,困不住柳青堂多久的。
在陆遥她们撤开摆出飘渺宗剑阵后,令清越握紧手中的剑站在裴思身边,已经做好和那个疯了一样的柳青堂刀剑相撞时,耳边传来一句:“你也离远一点。”
令清越缓缓转头;“?”
看不起她?
裴思轻笑:“你修为才恢复炼气,打不过又要生气。”
令清越:“……”
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修为在恢复?”
话刚问出口,眼前一恍,法阵被柳青堂一刀劈碎,令清越被裴思带着躲开这一道刀罡,刀罡横空劈下,震得两旁古树连根拔起,原地留下一道深沟。
令清越皱眉,这一刀要落在身上,不得七零八碎的。
柳青堂这一刀,比当初与她争夺榜首之位时还要狠。
同陆遥一道的飘渺宗修士大多才入门不过十几年,修为尚浅,她们组成的剑阵在柳青堂这和毛毛雨也没什么区别,伤不到她分毫。
裴思刚想让令清越别动,一转头人已经冲出去了。
裴思:“……”
眉间轻蹙带着不悦,一边抬手落下法阵让它们追随着令清越。
法阵效用或弱或强和布阵者跟落阵处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若布阵之地灵气充沛,那么布阵者就可不用在灵力费心思,只需要用心在阵,但若布阵之地灵气稀薄,那么就需要布阵者分出自身灵力用于法阵运转。
若是之前,对付一个柳青堂绝不会如此处处受限,可现在身处凡界,她又因移情封了七关三穴,法阵之术根本施展不开。
令清越知道自己正面对上柳青堂毫无胜算,她身影轻快地在柳青堂眼前晃动,很快就找到了柳青堂致命的破绽。
柳青堂现在虽然又凶又狠,但她的刀法很是混乱,根本不像从前对招时那般如云流水。
“柳青堂!”令清越刻意用了一式上天穹的剑招趁机靠近,低声问,“你不认得我了!?”
柳青堂猛地抬眸。
令清越心下一喜。
她认出自己了!?
能认出来当然好,能不打就不打。
下一瞬,掌风擦肩而过,女人的声音暴戾无常:“不敬者,死!”
令清越脚下踩着小法阵,身影更快,这一掌危险地擦过,给裴思看得心惊肉跳。
裴思闪身来到令清越身边,一手环过她的腰,一手快速结印,在柳青堂落刀的前一瞬来到了她身后。
“镜花水月,困!”
山水之地,天地生灵之力强盛,就算在凡界也可动用。
刹那间,群山万水仿佛受到召引,水流汇聚成一条蜿蜒巨龙,长吟一声直冲柳青堂而去,如天河倾泻。
这一幕惊心动魄,令清越正要感慨,转头发现裴思唇边溢出丝丝血迹,眉间流露些痛苦之色。
强压之下,柳青堂以刀抵挡水龙之力。
令清越眼神变得凌厉,手腕一转,剑气破空而去。
同庞大的水龙相比,这一道剑气微乎其微,柳青堂抬手一掌震散。
剑气散开的一瞬,一把长剑贯穿柳青堂的掌心,紧接着一并插入她的左肩。
柳青堂双目猩红,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水龙又是一声龙吟下压,直接将她逼得单膝跪地。
“柳青堂!”令清越咬牙切齿呵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嗜血杀戮,不辨是非,这就是你走的路,这就是你学的刀!?”
“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
当年那一场比试后,令清越在好友邀请下喝了两杯清酒,回去的时候头有些晕,但心情甚好,灵光一闪悟出一式剑招。
刚准备试试,结果碰到找过来的柳青堂。
当时她以为柳青堂是来找她比试的,她摆摆手,说:“不打不打,就算你现在打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柳青堂抱着刀,十分高兴:“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今天我输得很开心。”
令清越皱眉:“啊?”
输了还开心?
“哦不对。”柳青堂抬手揉了揉头发,又重新说了一遍,“我输得心服口服!你很厉害!”
令清越抬着下巴一笑:“我也觉得。”
“我也很厉害的。”柳青堂双目清亮,“我下一次肯定能赢你。”
这话听得令清越不高兴,她竖起手指摇了摇:“不可能,你没我厉害。”
头越来越晕,令清越记不太清柳青堂还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约自己以后比试。
还有那句——
“我和我的刀会一天比一天厉害,我要和天下众多高手过招,让她们都能认可我,认可我的刀法!”
后来,令清越再也没见过柳青堂。
“柳青堂!”令清越气恼道,“我告诉你,这样的你得不到我的认可,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
一句话吼完,令清越看到柳青堂眼睛颤了一下,然后双手忽然泄了力,水龙直接将她用力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出来。
令清越及时跳开。
柳青堂大吐了几口血,被贯穿的那只手不顾疼痛直接将剑拔了出来。
“不,不可以……”她双目充血,缓缓流下两行血泪,眼底尽是挣扎和悲痛。
令清越看得皱眉。
这是遭遇了什么,神志不清吗?
裴思来到令清越身边,柳青堂缓缓抬眼看过去。
令清越下意识警惕起来,一把拉住裴思的手,生怕柳青堂又提刀砍她们。
裴思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扬。
柳青堂口鼻都开始渗出乌黑的血,她把自己的刀举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她痛苦万分,字字泣血:“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
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她只想死。
第27章
令清越心神震荡。
柳青堂那样一个一心只想练刀只想和自己的刀走向更强的人,竟然要人拿着她的刀杀了她自己。
令清越试想了一下,什么情况下她才会让人拿着九歌杀了自己。
那她怕不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荒唐事。
“啊……”
柳青堂突然痛苦喊叫一声,她垂头抵着地面,身体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毕竟是旧识,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令清越有些于心不忍。
柳青堂倏然抬头,满身杀意:“不敬者,死!”
又是这句话。
令清越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想这句话是何含义,手中已经聚起灵力准备再给柳青堂一掌。
余光金光划过,眨眼间便断了柳青堂双手双脚,令她再站不起来。
手上灵力一熄,令清越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思。
她看不透裴思修为如何,很强,但似乎又没那么强。
裴思抬手,灵力自指尖飞出,落在柳青堂身上各个点位,紧接着各点连接成线。
“禁!”
随着一声低语,柳青堂全身经脉封禁,想要动用灵力必须冲开体内封禁的法阵,可她手脚皆断,此时同废人无异。
令清越在一旁看得眼瞳骤缩。
直接在人身上落阵!裴思对阵点阵位的把控当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仙界何时有这么厉害的阵修了?
法阵,苍山,还姓裴……
那么巧?
令清越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思一眼。
嗯……她记得裴崟以前好像说过她是随了她师尊的师尊,也就是她师祖的姓,而她师祖几百年前就云游四方去了。
令清越心情更复杂了。
嗯……
嗯…………
裴思不会就是裴崟那位云游在外的师祖吧……
那岂不是比她师尊还高一辈了!?
应该,应该不能吧。
真是那位师祖,修为不是渡劫也是化神了,对付柳青堂还不是捏捏手指的事,可刚刚裴思都吐血了,修为应该没到那个地步。
令清越正在胡思乱想,一只手抚过她的脸,帮她擦去刚刚不小心溅到的血迹。
眼睫轻颤了一下,令清越好奇心压不住,拿捏着不经意的语气开口问:“我听人家说用阵于人身挺难成的,你用阵这么厉害,应该修很久了吧。”
裴思手指蜷缩了一下,视线向上移向令清越的眼睛,她并没有看自己,垂着眼睫,眼睑下落了一圈阴影。
她忽然问这个,是发现了吗?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心底泛起丝丝慌乱和紧张,裴思喉咙有些干涩,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嗯,数百年了。”
令清越心一惊,数百年,不会真是那位师祖吧!
猛地一抬眸,令清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动作落在裴思眼底却叫她心口寒意瞬息蔓延至四肢百骸。
抬起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看起来那般失落受伤,令清越自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后退那一步多么明显,好像摆明了要保持距离一样,她抬眼去看裴思,刚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落寞。
于是刚刚后退的腿又往前抬回去。两人的距离再次变得亲近。
令清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手。
她快速瞄了一眼裴思的唇,发现唇角还有点点血迹没擦干净。
犹豫了一下,令清越伸出手用指腹在那唇角轻蹭了一下,裴思垂眸目光灼灼看着她。
令清越躲开视线,又问道:“你的灵力时强时弱,是有伤在身?”
她又想起上次裴思吐血晕过去的事,当时她并不知裴思是仙界之人,只当她是气的,现在想来,并非那么简单。
裴思无法说是因为她给自己用了移情,便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旧伤。”
旧伤?那便是一直未好,什么伤如此严重?
令清越神色担忧,正要开口问,陆遥带着飘渺宗修士过来。
“柳长老怎么会变成这样……”陆遥声音沙哑,神色还有些恍惚。
令清越叹了一声:“先把人带回去吧。”
柳青堂手脚被废灵力被封,挣扎无用便凶狠地瞪着前头的令清越和裴思,嘴里一直念叨什么“不敬者”“该死”。
镇上还留了些修士守着那些腐尸,这番动静不小,早就引得镇上的人伸头张望,有些胆大的甚至上前来问,飘渺宗修士好脾气劝了两句,谁知竟不起效果,反而让那几人更放肆起来,一边恭维着飘渺宗修士,一边言语侮辱地上的腐尸。
留下的修士自然清楚这些腐尸中也有她们的同门,如今不知同门死因,还听这些人这么侮辱,心里难免有气。
“闭嘴!”
“噌”一声长剑出鞘,旁边的修士见状连忙伸手去拦:“甘师妹,她们并不知情,莫动气。”
甘师妹眼眶红了一圈,气愤地瞪了那几个人一眼,转身不看她们了,这一转正好看到陆遥她们一行人下来。
“风师姐!陆遥师妹!二位前辈!”
风师姐是这一行人中除了虞汀入门最早的,如今虞汀已走,风师姐自然成了她们的主心骨。
飘渺宗的修士围上来,令清越看着莫名想笑一笑。
她以前也这样,师尊时常闭关,她就喜欢围着师姐转,她也算是师姐带大的。
“这不是柳长老吗?”
“不会又是木雕变的吧?”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令清越听着耳边的窃窃低语,心底又是一阵唏嘘。
她其实挺想知道柳青堂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和柳青堂无亲无故的,陆遥她们才是柳青堂的同门,她也不好直接开口说什么。
这些腐尸不好放到镇子里,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哪家仙门的修士,尸体不能随意处理,风师姐同几个同门商议过后,决定在镇外搭个棚子,她们守着这些腐尸,想到办法破开上方结界的禁制后,传信仙盟。
至于柳青堂……
风师姐在陆遥耳边说了几句话,陆遥朝令清越和裴思那边看了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令清越看着陆遥过来。
陆遥没说话,先拿了两大袋子的灵石递过去。
令清越轻笑,真是越来越上道了,她拿了乾坤袋看了看,里面的灵石应该是这些飘渺宗修士凑的。
“有事相求啊?”
陆遥点点头也笑了:“前辈,柳长老毕竟是我们飘渺宗的长老,也不能让她就这样跟我们一起看守腐尸,所以能不能……前辈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令清越瞥了一眼那位风师姐,这位师姐想得倒是周全,柳青堂现在神志不清是个危险,而这里能制住她的人就只有她和裴思,而陆遥又这里唯一和她们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正好,拿了灵石,还能顺便看看柳青堂什么情况。
“行,那就把人放我们院里吧。”
陆遥回去复命了。
令清越转手把两袋灵石都给了裴思,一点也不心疼:“你有伤,先凑合着用。”
裴思错愕了一瞬,而后眼底荡出笑意,她伸出手,掌心中赫然是当时她送出去的那枚灵玉髓。
当初令清越下定决心脱离这副肉身去见裴思最后一面时,把灵玉髓还了回去,放在了裴思床头,后来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令清越瞄了一眼,顿时红了耳根。
能拿出灵玉髓的人,怎么会缺这点灵石啊,又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兜里拿不出一点好东西。
想想她送出去的东西,之前是没什么用的木雕,现在又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灵石,还是飘渺宗给的“好处”。
令清越觉得臊得慌,这也太拿不出手了,显得她十分小家子气。
“我,我……”令清越又抬手揉了揉耳朵,她的头发束在脑后搭另一边肩上,以至于这边露出的耳朵红得格外惹人注意。
“上天穹有一块千年寒玉,到时候我把那个送给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没和裴思说自己在上天穹的身份,而千年寒玉并非一个普通修士能拿到的。
裴思眉梢动了动,千年寒玉是疗伤至宝,令清越这么有信心她师姐会给嘛。
令清越后知后觉又反应过来,裴思灵玉髓都拿得出来,定然不缺疗伤灵物,那为何她依然旧伤未愈?
她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修士的伤痛一般不会轻易示人,更何况还是久伤未愈的旧伤,这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仙界修士的防备心一向深重,即便面向自己的道侣也不会全心托付,这是师姐告诉她的,那时候她不太懂,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听一耳朵就过去了。
现在好像懂一些,就像她和裴思,两人虽然已经成亲,但隐瞒着身份,身份败露后,也没有全部交代的意思。
“好。”裴思应了一声,然后把灵玉髓塞到她手里,“拿好。”
小小的灵玉髓硌着掌心,令清越尝到了些甜。
很快陆遥过来,同两位同门一起,抬着柳青堂。
将人送到小院后,只有陆遥留下来,那两位同门又去守着腐尸了。
柳青堂一直在挣扎,不过幅度不太大,到了院子里,裴思似乎嫌她动乱了院子里的碎石路,又送了一个法阵给她,这下柳青堂就只能动动脑袋。
令清越笑出来,在柳青堂面前蹲下,手里捏着一片草叶逗她。
“这么凶,还想咬人啊。”
陆遥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
令清越一边拿草叶逗柳青堂,看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边问陆遥:“你们柳长老什么时候身陨的?”
之前陆遥和她说,她们是为了“身陨”的柳长老刻木雕才来的。
陆遥“啊”了一声,眨眨眼睛思考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百年前。”
令清越回头看她,眼底满是疑惑。
柳青堂是百年前“身陨”?那岂不是和自己差不多时候?
一旁的裴思也侧眸看过来。
陆遥看出她们的疑惑,用力点了一下头肯定自己没有说错:“宗主是柳长老的师姐,据说宗主一直觉得柳长老身陨是因为她,她很愧对柳长老,所以百年前自柳长老身陨后,宗主就定下规矩,飘渺宗修士自入门的那一刻便要认得柳长老,需尊需敬。”
“那她是怎么死的?”令清越忍不住问了。
陆遥摇头:“不知道,这件事大概只有宗主才知道了。”
令清越起身到旁边的石桌边坐下,眉间小小皱了一下。
裴思注意到:“在想什么?”
令清越说出了自己想了好几次的事:“你有没有注意到柳青堂说了好几次‘不敬者’,她是对着我们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注意到了。”
裴思见她似乎话未说尽,眼神示意她继续。
令清越心跳又快了些,裴思竟然知道她还有话!
“柳青堂突然出现,应该是因为我们的闯入,没有允许的闯入便是不敬,我原本以为柳青堂和那些腐尸一样,但现在来看,她不是跪着的人,而是负责看着那些跪地赎罪之人的人。”
“有什么人,控制了她的意识,让她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悬在那些赎罪之人的头顶。”
陆遥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可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
任谁都看得出柳长老已经没了自我意识,连同门都认不出了。
“赎罪……”裴思轻声道,“赎什么罪呢?”
需要那么多仙界之人,需要不同仙门的修士,需要她们一排排屈辱地跪在那里,还要让柳青堂时时刻刻看着她们,即便是死了也不放过。
令清越用手托着下巴,看向后山的方向:“还一定要在这里呢?”
第28章
“你们……找我干什么?”
薛自在十分不自在地坐着,小辫子上的铃铛也跟着她脑袋动一响一响。
她本来听说山下的事十分好奇,但阿娘一直不让她出门,还派了许多侍卫在她院子里守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娘眼底那么明晃晃的害怕,阿娘的手都在抖。
后来山下的事似乎处理好了,但她院子里的侍卫一个也没撤下,她练剑都没了心思。
一直到陆遥师姐找来,同她阿娘好说歹说,阿娘才放她出门,薛自在本以为陆遥师姐是带去山下让她见见世面,最近镇上一直不太平,说有邪祟,可她还没见过邪祟什么样。
高高兴兴地跟她走,结果被带到了阿夕的院子里。
薛自在不想面对阿夕和裴思,一看到两人她就会想起之前自己巴巴地对裴思示好,但对方一点不领情,只肯对阿夕温柔轻笑,这让她很没面子,她很不服气。
这些天薛自在也想明白了些,她也不是很喜欢裴思,只是她向往虚无缥缈的仙界所以喜欢仙气飘飘的人,而裴思身上就有这样的气质,疏离清冷,薛自在头一回见到书上的仙人活了过来,难免心生欢喜,裴思刚到镇上时,她曾盛情邀请对方到薛府来住,可裴思毫不犹豫拒绝了她,跟阿夕回了家,这让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十分受挫,像一刺扎进肉里,越来越难受。
现在阿夕还笑眯眯看着她,薛大小姐更坐不住了。
她起身要走,令清越连忙拉住她:“诶,别走啊。”
令清越一时没收住力气,薛自在一个踉跄又坐了回去,脑袋叮铃铃一阵响。
薛自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后又抬眸看向拽她的人。
她练了几天剑,自认没有偷懒,感觉身板都结实了不少,结果刚刚她就这么被阿夕一只手轻而易举扯了回来。
令清越看她瞪着眼睛像是要哭,以为她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连忙松了手。
薛自在绷着脸,完全没有刚刚被拽得踉跄的狼狈,只是细看,能看到她耳尖堆积起来的鲜红。
大小姐语气不太友善:“找我干什么,快说!”
在令清越眼里,薛自在就是个被家里宠得有些坏脾气的小孩子,她不和这样的小孩子生气。
“听说薛家世代都在这一片吗?”
薛自在鼻腔轻轻“哼”了一声,眉毛一挑,像是在说:是啊,怎么了?
陆遥坐在一边,几次想提醒薛自在的态度要尊敬一点,毕竟眼前的阿夕和裴思可都是高人前辈。
“那你知道这一片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吗?几十年前或者几百年前。”
让那么多修士跪着赎罪,该让柳青堂看守,曾经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薛自在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回陆遥先一步开口:“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了山脚下的事,我们在调查,但时间牵扯得有点远,薛家又是世代在此,所以才想找你问问。”
“我……们?”薛自在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眼神也转了一圈。
她在想陆遥调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有阿夕和裴思,她们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也可能是顺口带的,大小姐没多想,漫不经心道:“大事?那不就是飘渺宗的仙人看上青木木雕,临水村成了临水镇。”
令清越点头:“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她是在指使自己?
薛自在横了她一眼。
“这种事你们问我不如去问镇上的老人。”
令清越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镇上的老人?她们也喜欢听仙界故事吗?”
薛自在一愣,偏头不看她:“不会。”
仙界太遥远,镇上的老人更关心的还是家里的孩子和银钱。
眼睛动了一下,薛自在反应过来她们打听的是有关仙界的大事,有关仙界,还发生在这一片,几十年前或者几百年前……
薛自在忽然坐直了。
令清越也跟着一动:“想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大概三四百年前?书籍很少有记载,我也是意外从一本古籍上得知的。”薛自在缓缓开口。
三四百年前……
令清越想了一下三四百年前仙界的状况,嘶……那会儿仙界并不太平,魔族动乱得厉害。
“你说。”
薛自在:“据那本古籍所述,三四百年前中南之地有一月楼国,月楼国皇室为月楼族后代,月楼族人身怀异香,四肢纤长异于常人,舞姿甚美,且擅蛊惑人心,后有一日,天灾降临,月楼灭国。”
“古籍上并未说月楼国具体所在,只说了中南之地,我们这也属于中南之地,应该符合你们说的‘这一片’,不过这件事我只在那一本古籍上看过,不知真假。”
陆遥目光投向令清越,想要她拿主意:“前辈……”
薛自在猛地转头看她,说话都结巴了:“陆遥师姐,你,你在叫谁啊?”
是叫裴思吧,总不能是喊阿夕吧。
可陆遥师姐在看着阿夕说话。
令清越看她不敢相信的样子,就想逗逗她。
含笑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在叫我啊。”
薛自在神色复杂将她从头看到脚,质疑得毫不掩饰:“你,前辈?”
令清越笑了一声,手指勾了勾,桌上的茶壶自动飞来,倾斜着壶口将薛自在面前空了的茶杯续满。
薛自在瞪大眼睛。
令清越将茶壶放好,对薛自在得意地抬了抬眼。
裴思不动声色地暼她一眼,唇角向上提了提。
多大的人了,还欺负一个孩子。
笑过后,裴思眼底的笑意又慢慢敛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令清越忽然从阿夕身体里醒来,那她的神魂是否沉寂了百年,于她而言,又是否刚经历死亡,就成为了另一个人。
那么如果真是这样,令清越比之薛自在也大不了多少,也还是个孩子。
裴思看向令清越的目光中多了分疼惜。
令清越看过去时心口一跳。
干什么这是,怎么忽然这么看着自己,旁边还有人呢!
两人来回对视,在薛自在看来就成了眉来眼去。
她冷哼了一声不去碰面前那杯茶。
令清越正了正神色,开始想刚刚薛自在说的事。
且不说月楼国是否存在,如果真的存在,它又是否真的同薛自在所看古籍中那样因天灾而亡国。
令清越碰了碰裴思的膝盖,裴思看过来,用眼神询问她。
令清越感觉嘴唇有点干,舌尖扫了一下才开口问:“你怎么想?”
裴思眼眸垂了一瞬,而后又移向令清越蹭过来的腿。
不大规矩,但也证明了现在令清越是愿意亲近她的。
“如果真的存在这个月楼国,又和后山的事联系起来的话,可能和天灾,灭国有关。”
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对着令清越时又带着些温和。
“后山?后山啥事啊?”薛自在忍不住好奇,她真的很想知道。
陆遥连忙道:“没啥事,我先送你回去。”
薛自在哪里听不出她的敷衍,又拉不下面子继续问,不大高兴地一甩头起身走了。
等陆遥带着人走后,令清越和裴思去了木房,她们将柳青堂暂时安置在木房。
柳青堂现下只有脑袋能动,不怕她在木房弄出什么动静来。
一打开门,令清越就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她有些无奈:“怎么还这么凶,你眼睛瞪得不疼吗?”
裴思跟在她身后,顺手关了门。
“之前在后山她的意识清醒了一会儿,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机会唤醒她呢?”
令清越转身看着她,想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认识柳青堂,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但我想我们应该算得上是朋友。”
合得来的朋友。
裴思抿了抿唇。
只见过一次,就能算是你的朋友吗。
“先看看她吧。”裴思说完绕过她来到柳青堂面前。
令清越愣了一下。
没了?不再多问问了?
裴思指尖点上柳青堂眉心,柳青堂灵力被封,体内更有法阵压制,那缕淡金色的灵力轻而易举地顺着她的经脉探了进去。
有人控制着柳青堂,就一定会在柳青堂身上留下东西。
令清越走到一边,拿起了柳青堂的刀。
手指抚上刀柄,那处有一道剑痕,是当年她们擂台上比试时她用九歌留下的。
最终裴思在柳青堂灵台发现了一道印记,那印记十分古怪,像禁制又像阵法封印,裴思从未见过。
隔着灵台,她隐约窥见其中的神魂,本该是温养神魂之地,如今却成了囚笼,柳青堂的神魂被锁链束缚着,连自爆都做不到。
她没有越过灵台,怕惊扰到了背后控制柳青堂的人。
收了手,裴思和令清越说了她看到的东西。
令清越神色惊讶,她只当是有人控制了柳青堂的身体,没想到竟然是连神魂都控制了,这是什么阴邪术法?闻所未闻。
“那印记有些破损,应当是柳青堂神魂挣扎导致的,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印记破损,在后山时她才清醒了片刻。”
令清越听着把刀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个木雕上,她皱眉轻“咦”了一声。
裴思走过来:“怎么了?”
令清越拿起那个雕好的木雕,以灵力探了一遍,并没有之前她封在其中的灵识。
“之前做木雕时,我发现柳青堂画像里有一缕她的灵识,我把那缕灵识困在了这个木雕里,现在竟然不见了。”
“会不会是灵识太弱,散了。”
令清越想想点头,确实有可能,那缕灵识本来就微弱得不行。
裴思又道:“之前在后山,你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清醒了,你现在再试试。”
“行。”
令清越走到柳青堂面前,把那一晚她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什么效用,令清越余光一瞥,看到了桌上的刀。
眉眼弯了起来。
她把刀拿起来,在柳青堂面前晃了晃,柳青堂一开始还瞪着她,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后来眼睛不由自主地随着刀动。
“柳青堂,我要用你的刀切白菜。”令清越冷不丁开口。
裴思:“……”
第29章
切白菜,也就令清越能想出来说这种话刺激人。
裴思无奈地掖了掖嘴角,心想要是谁敢拿九歌去切白菜,令清越怕是会上去跟人拼命。
不过切白菜似乎真的有用,柳青堂狠狠皱着眉,很不高兴的样子,眼底凶狠的杀意看向令清越手中的刀时变成愤怒,她想把她的刀抢回来。
但她动不了。
令清越见有效,眉尾一抬,手中的刀也跟着举起来,像是真要拿它切白菜,尽管她面前并没有白菜。
“别……!”柳青堂开口了。
几乎是下一瞬,令清越喊了她的名字。
“柳青堂!”
柳青堂顿了一瞬,缓缓抬眼,眸中又是翻涌不止的痛苦挣扎,她皱着眉看清了面前的人,很年轻很稚嫩的面孔,她并不认识。
“你,是谁?”柳青堂声音颤抖。
令清越迟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话,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堂眨了眨眼睛,脸颊两边出现泪痕,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又说出了那句话:“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你杀了我,我对不起她们,我该以命抵命。”
“柳青堂。”令清越半蹲下身看着她,“你说过,你和你的刀会一天比一天厉害;你说过,你会和天下高手过招,让她们认可你。”
清润的嗓音传到柳青堂耳朵里,她恍惚了一瞬,而后迷茫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你……”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话自己只同一个人说过。
“你是……”
在柳青堂要说出她的名字时,令清越点了点头。
“令,清,越。”柳青堂还是说了出来,只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令清越不确定裴思看没看见。
她悄悄抬眼看向裴思,发现裴思正看着自己,神情自若,似乎并没有看到柳青堂刚刚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清醒了不了多久,不要盯着我看。”裴思淡声提醒,带着些戏谑的笑意。
令清越眨了下眼睛回神,视线挪了回来,耳根开始发热。
柳青堂情绪有些激动,她看着令清越,哭得更狠了。
在她张嘴前,令清越叹了一声:“别再说什么让我杀了你的话,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你到如此地步,如果你真想死,也得报完仇吧。”
裴思听她这话拎了拎眉。
这么会劝人的?
柳青堂似乎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眼底破碎绝望的眼眸看向令清越时多了分光亮。
“……好。”
裴思换了个姿势站着,手搭在臂弯,指尖轻轻点着,舌尖勾了一下侧面有些尖锐的牙齿。
“定榜大会后不久,我遇到一个人,她很厉害,比你还厉害……”
令清越不高兴地皱眉,但也没出声打断。
柳青堂继续说:“我和她比试了整整一个月,从未赢过。她说我的刀法很不错,我很高兴,她认可了我和我的刀,我问她以后还能不能找她切磋比试,她说可以,地点她来定,我自是同意,比试的地点总在秘境中,几次比试之后,我总觉得她是在磨我,像磨刀一样,师姐以前总说我一根筋只知道练刀,可那一次我感觉对了,她确实在‘磨刀’,‘刀’磨好了才能用……”
柳青堂表情忽然痛苦起来,令清越连忙问:“她是谁!?”
“不,不知道。”柳青堂说完头低了下去。
令清越皱眉正要伸出手,柳青堂忽然疯了一样张嘴要过来咬她。
后领被人用力提了一下,令清越被抱进一个馨香柔软的怀抱。
“她又意识不清了,离远一点,会咬到你。”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有些痒,令清越忍住了没伸手去揉耳朵,脸颊蹭过女人肩,现在有些烫。
“好,好。”
令清越应着,但没主动拉开距离,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贴近裴思,闻着她的味道,被她的气息包围着。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裴思的手还轻轻搭在令清越的后颈。
不近不远的距离,最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拉远。
令清越偏头看向另一边,她听到了裴思轻轻的笑,感觉到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时有些羞恼。
笑什么笑!你不是也没动嘛,还动手摸我呢!
脚步声停在门前,陆遥声音带着惊喜:“二位前辈,结界开了,仙盟来人了。”
令清越有些诧异,这么快。
她打开门:“你们把消息传出去了?”
陆遥摇头:“没有啊。”
她想了想,表情有些别扭:“会不会是虞汀师姐啊。”
先前她还很生气,但现在看到仙盟来得这么快,心底对虞汀的气也消了一些。
“既然仙盟到了,那一起去看看吧。”
山下那些腐尸不止有飘渺宗的修士,仙盟介入调查是必然的。
三人带着柳青堂到山下的时候,小镇上许多人都探出头来看,山下多了更多仙界的仙人,比飘渺宗的仙人更气派更威风,看向小镇时是那样高不可攀高高在上。
林昭就这样在人堆里看到了阿夕,阿夕和裴思走向仙界众人,没有丝毫紧张好奇,就好像她们见惯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身边人也在窃窃私语,说阿夕和裴思怎么和仙人在一起,她们和仙人什么关系,有人来问她,林昭只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仙盟一队一部分人在处理那些腐尸,她们带了法器过来,可以保存尸身,还有一部分在向飘渺宗修士了解情况。
令清越靠近裴思,低声道:“怎么办,我们瞒不住了。”
飘渺宗修士一定会说她俩出手的事。
“嗯。”裴思点头。
令清越:“那……我们可能会被带回仙盟问话。”
她话里想问的是,如果裴思是云游的,她会回仙界吗。
裴思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假装不懂,反问她:“你不想回仙界?”
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令清越抬手揉了一下耳朵,也不跟她拐弯抹角了:“到仙界,你可以跟我回上天穹吗?”
她想好了,等回到上天穹,见了师尊师姐,她和裴思要有一个正式的结契礼,要所有人都见证都知道那样。
裴思偏头看她,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然后是红透的耳朵,再往下一些,是日渐鲜红的小痣……
裴思抿了抿唇,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令清越半晌没听到回应,她心里一咯噔,犹豫着问:“你……不愿意啊?”
说完,她又小声嘀咕:“可是我们都成亲了。”
像是在控诉某个人不负责任。
裴思似乎轻叹了一声,她伸出手,手指勾住了令清越的,然后握住。
“我愿意。”
忘不掉,舍不得,也放不下了。
令清越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陆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红着脸转过去。
好恩爱,祝福。
走近了,仙盟带头的人正在和风师姐交涉,那人说着话,风师姐也顺着点头没有异议。
仙界七成仙门都入了仙盟,七十二宗更是尽在其中,只有一些偏远的小宗门不怎么和中地联络,也就无所谓入仙盟,仙盟也不会过问她们的事,但在仙盟管辖范围内,仙盟的话语权很有分量。
令清越还在想仙盟的人会不会把柳青堂也带回去,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看过来。
令清越和裴思同时抬眼看过去,却发现并没有人往她们这里看。
两人侧眸对视一眼。
裴思也察觉到了,那就没错,刚刚真的有人在看她们。
和风师姐谈话的人往这边走了两步,她看着陆遥身旁的柳青堂:“这便是飘渺宗的柳长老?”
陆遥抬手行礼,应声回答:“是的。”
“嗯。”那人点了一下头,眼尾一抬,轻飘飘开口,“一并带回仙盟吧,此事仙盟会彻查到底,给飘渺宗和各仙门一个交代。”
令清越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仙盟的人何时这般傲慢。
来问话,让陆遥先行礼不说,竟然都不回礼的。
紧接着,那人招了招手,两个仙盟的人过来准备带走柳青堂。
令清越身侧的手动了动。
仙盟调查是应该,可她私心也想知道是谁加害柳青堂和这些仙门修士。
攥了攥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急什么,等回到上天穹,她也可以问嘛,她师尊是仙盟盟主,有什么不能问的。
仙盟的人带着柳青堂到一边,给她设了结界。
女人这才将目光投向令清越和裴思,唇边抿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来:“听飘渺宗人说,二位也是仙界之人?”
令清越冷哼一声,态度比她摆得还傲,她只瞥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是?”
陆遥在一边瞪大眼睛,更加敬佩了。
再看看裴思,像是配合她媳妇一样,神色依旧冷冷的,但垂眸看过去的时候隐隐带着分轻蔑。
陆遥内心尖叫。
高人!前辈!
竟然敢用这副态度对仙盟的人!
“天门那边并没有二位入凡界的记录,这件事牵扯仙门众多,所以可能要请二位去仙盟做客几天了。”女人说完,伸出手做出“请”的姿态。
令清越双手环胸,没动,裴思眼神都没给她,视线转向不远处的高空。
视线和女人对上,令清越心口一窒,莫名从这双眼睛中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她们之前见过?
令清越没什么印象,应该没见过,毕竟态度这么傲慢礼数这么差的人她遇到了肯定会记得。
女人眯了眯眼睛,薄唇抿了抿:“还请二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令清越一挑眉,“我还真没吃过罚酒。”
剑拔弩张之下,一道怒斥自百里之外传来——
“我看谁敢动青堂!”
柳青堂身边几个仙盟的人刹那间被一道灵力震开数十米远。
陆遥一喜:“是宗主来了!”
第30章
飘渺宗宗主?
聂文萧。
令清越脑海中浮现一道身影,背没有挺得那么直,仿佛肩上承着重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那张本该张扬攻击性十足的脸上也氤氲着深重的愁绪和化不开的疲惫。
令清越曾在定榜大会上见过聂文萧一次,她并未在那些仙门宗主之列,而是同门下修士一同坐在看台,看着擂台上的柳青堂比试。
那次令清越拉着月守明和玉琉璃来看比试,正好就坐在聂文萧身边。
月守明还在那认真地分析台上局势:“你们说这一场会是谁赢啊,应樱吧,这一辈中,也只有她能对上清越了。”
玉琉璃没有犹豫地点头:“我也觉得。”
然后她碰了碰身边的令清越:“就要和应樱对上了,有没有胜算?”
令清越眯了眯眼睛:“我怎么觉得应樱这一场要败啊,她对上的是哪家的来着?”
“飘渺宗,柳青堂。”
令清越下意识闻声转头,看到身旁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
聂文萧和她门下的修士快把她们三个看穿了。
那一场比试她们没有看完,被吓跑了,令清越也因此记住了聂文萧和柳青堂。
百年后再见,令清越诧异地看向护在柳青堂面前的女人。
聂文萧变了不少,五官样貌依旧凌厉,身形却挺拔了起来,身上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和岁月沉积的痕迹,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令清越想到了她曾经见过的那些仙门宗主。
宽厚有力的手掌搭在刀柄上,聂文萧目光一一扫过四周仙盟的人。
一时间无人敢动,飘渺宗的修士齐齐原地向自家宗主行礼。
令清越很快发现仙盟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她这边。
准确来说,是看向她面前的女人。
“仙盟上天穹崔蘅,见过聂宗主。”女人浅浅颔首,手都没抬。
同辈之间弯腰合手作礼,颔首只会出现在长辈对晚辈,各门宗主之间。
崔蘅如此,算是一种无礼藐视,对聂文萧,也是对飘渺宗。
聂文萧冷哼一声。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刀的,眼前白光一闪,崔蘅硬生生被逼退数步,唇边溢出血丝。
聂文萧勾了勾唇,细长的眼尾上挑:“竟能接下我这一刀,难怪楼无渡如此重用你。”
崔蘅狠狠擦掉唇边的血,立刻抽出剑:“聂文萧,你放肆!”
忽然听到师姐的名字,令清越呼吸一顿,随后向崔蘅投向打量的目光。
师姐怎会重用……这样的人?
仙盟的人见崔蘅拔剑,也紧跟其后。
飘渺宗的修士见状也亮出自己手中的武器。
两方对上,互不相让。
“宗主!”
几道流光落地,又来了数十飘渺宗修士,纷纷散开将仙盟的人围了起来。
崔蘅眯了眯眼睛,冷声质问:“聂宗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仙盟按规矩行事,聂宗主难道要带着门下修士违抗仙盟?”
聂文萧手腕一动,刀锋正对着她,眼皮轻轻一抬,似漫不经心开口:“是又如何?”
“你!”崔蘅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敢这么说。
飘渺宗百年来迅速壮大,已然跻身七十二宗之列。
崔蘅闭了闭眼,她收起剑,给了仙盟众人一个眼神,那些人只好跟着不情不愿收了法器。
再开口时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不少:“聂宗主,各家修士身陨于此,不单单只有飘渺宗修士,柳长老是此事关键之处,我们需要带其回去调查清楚,好给各家一个交代。”
这句话隐隐透着威胁,是拿各大仙门向聂文萧和飘渺宗施压。
令清越听着很不舒服,不由地皱起眉。
当初组建仙盟明明是为了抵抗魔族侵扰,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
“你们爱怎么调查怎么调查,柳青堂是我飘渺宗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飘渺宗既已入仙盟,就该配合行事!”
“那从今日起,飘渺宗不再随仙盟令。”
聂文萧果断抬手,掌心浮出一道印记,是飘渺宗的门牌徽印。
猛地攥紧手掌,印记破碎消散。
与此同时,仙界仙盟大殿上,混合在各个宗门徽印中的飘渺宗徽印也倏然破碎消散。
崔蘅眼神错愕一瞬,随后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飘渺宗,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她抬脚就要走,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两个站着看了许久的人:“二位,一起走吧。”
令清越忽然就不高兴了,尽管这个崔蘅可能和她师姐有关系,她也不想跟这些人回仙盟了。
她拉着裴思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们无门无派,也没有加入仙盟。”
意思是,她们和现在的飘渺宗一样,不用配合仙盟,仙盟管不着她们。
崔蘅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慢慢朝她们走去。
令清越眉梢一扬。
干什么,这是想对她们动手,强带她们回去啊,如今仙盟行事就是如此的霸道无理?
裴思看她还要往前走,正要出声,旁边忽然窜过来一个人。
陆遥捏着一颗灵石塞到令清越手里,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生怕旁边人听不见:“还未谢过二位前辈之前相助,若非二位前辈出手,我和师姐们怕是要危险了,这是我和师姐们的谢礼。”
令清越看着手里孤零零的谢礼,差点没绷住笑。
陆遥这话是故意说给聂文萧听的吧,想让她们家宗主给她和裴思撑腰。
果然,聂文萧听后,招呼了几个门下修士守着柳青堂,收了刀走过来:“二位出手相助,那便是我飘渺宗的贵客,可否请二位到飘渺宗一叙,我再重重感谢。”
说着,她快速瞥了一眼陆遥送出去的一颗灵石。
没眼看。
说是一个人送的谢礼都够丢人了,还说是十几个人一起的谢礼,她们飘渺宗是穷成什么样了,十几个人才能凑出一颗灵石出来。
“好啊。”令清越笑着应下了,然后拉着裴思往聂文萧那边靠了靠,抬眼看着崔蘅。
聂文萧也朝崔蘅看去。
摆明了态度,今天仙盟不仅带不走柳青堂,也带不走这两个人。
崔蘅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几人,包括旁边的陆遥,最后冷笑一声说了声“走”。
“等等。”聂文萧开口道。
崔蘅没回头:“还有何事?”
聂文萧提醒道:“飘渺宗既撤出仙盟,崔使者也该将我飘渺宗修士的尸身还回来。”
仙盟之中仙门众多,各家除了分派门生之外,还会令一名高阶修士加入其中成为使者,崔蘅便是仙盟之中上天穹的使者。
崔蘅给了其中一个仙盟修士一个眼神,那名修士负责保管刚刚收入法器的腐尸,她迅速将飘渺宗修士的尸身都分出来。
“走。”
崔蘅一声令下,所有仙盟修士便随她而去返回仙界仙盟。
人走后,陆遥才松了一口气,背后汗都出来了。
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下,听到她家宗主嫌弃地说:“一颗灵石也好意思拿出来做谢礼,丢不丢人。”
陆遥也有些脸红:“就,就那一颗了。”
聂文萧皱眉:“灵石都去哪儿了?”
飘渺宗从不会克扣门下修士灵石,尤其外出修士,总会多给她们准备一些。
陆遥小声道:“师姐们受了伤用了一些,还有安置柳长老,也用了些,就没有了。”
聂文萧没再问,她转身去看柳青堂,看到她手脚被废,还被人封了灵力,心口沉痛之下怒火上涌。
“谁干的!?”
陆遥:“……”
令清越:“……”
裴思:“……”
知道实情的飘渺宗修士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聂文萧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喊了一个人:“风间,怎么回事?”
一面是有救命之恩的前辈,一面是自家长老和宗主。
风间动了动嘴,几次也没说出口。
令清越刚叹了一声,就听身边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她的手脚是我断的,她的灵力也是我封的。”
聂文萧倏地看向她,眼底杀意藏不住。
令清越毫不怀疑,如果刚刚没有陆遥说的那句话,聂文萧会直接向她们挥刀。
“宗主!”
“宗主!前辈并非有意!”
“是啊宗主,二位前辈是为了救我们才伤了柳长老!”
见自家宗主动怒,那群小修士连忙解释,风间和陆遥也着急说了几句。
七嘴八舌混在一起,聂文萧也听明白了几句。
柳青堂意识不清控制不住自己,那两个人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她门下的小修士才下了重手。
深吸了一口气,心口的怒气散了大半。
她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虽心疼青堂,但毕竟事出有因,她不可能因为这个向对自己门下修士有救命恩情之人动手。
聂文萧再次来到两人跟前,抬手行了一礼先介绍自己:“在下聂文萧,飘渺宗宗主。”
令清越和裴思正了正神色,一起向她回礼。
“阿夕。”
“裴思。”
聂文萧眉眼稍柔和了些:“二位是隐世之人,不知可愿随我一同回飘渺宗,我也好做感谢。”
那一颗灵石,实在让她有些挂不住脸。
令清越看了裴思一眼,岂料裴思也在看她。
“你要去吗?还是直接回……”
后面的话裴思没说,令清越也懂,她说的是回上天穹。
令清越抿了抿唇:“去飘渺宗吧。”
她还是很想知道是谁害了柳青堂。
“也好。”裴思淡声道,“关于柳青堂,有些事我们还需要单独同聂宗主说。”
聂文萧点点头。
令清越远远看了一眼镇上,又道:“聂宗主可否等候一二。”
聂文萧并没有那么着急,她还要了解一下这里发生的事。
回到镇上,令清越拉了拉裴思的衣袖,裴思顺势微微低头:“怎么了?”
很轻柔的一声,和对其她人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令清越有点高兴,还有点羞涩。
她很喜欢裴思对她和对别人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你有固元丹吗?”
养本固元,固元丹是刚开始接触灵气的修士吃的丹药。
裴思迟疑了一下。
丹药她有,还有不少珍贵稀有的丹药,但固元丹,她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了。
“我看看。”
裴思探了一遍自己的乾坤袋,摇了摇头。
“你等我一下。”
令清越转头往回走,脚下生风,很快又回到山下。
她非常好意思地向聂文萧伸出手:“有没有固元丹?”
聂文萧:“……”
谁会随身带着这种低品阶的丹药。
最后飘渺宗数十名修士聚在一起把自己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还真翻出来两瓶。
令清越毫不客气地全都拿走,又赶回镇上。
聂文萧看着她闪动的背影,问身边的陆遥:“你刚刚说,她剑术非凡,还是上天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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