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清越把丹药还有一袋子钱给了林昭。
林昭不肯要,令清越就说是拜托她帮忙看顾一下她和裴思的小院,她们以后还会回来住。
林昭收下了,望了令清越一会儿,才开口问:“你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去了仙界,还会回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偏僻小镇吗。
令清越笑道:“当然啦,我在这里也呆了那么久呢。”
林昭眼睛有些红,听到她这话也笑了:“好,我会看好你的院子,等你们回来。”
令清越和她告别完,又回到小院木房拿了几块好的木料和一套雕刻刀具,都收进了从飘渺宗修士那里得来的乾坤袋。
“带这些做什么?”裴思问她。
令清越看她一眼,抿唇笑:“做木雕啊。”
裴思想到了她们先前的约定也笑了,要每天送一个木雕。
出小院前,裴思抬手落下一道法阵。
令清越低头偷笑,明知道这是凡界,还特意用法阵保护,是不是说明裴思也很喜欢这里,以后也想和自己再回来。
两人去找聂文萧她们汇合,到镇口时,令清越余光一瞥,看到巷口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伸头偷看。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令清越弯着眼睛头偏向裴思那边笑了。
裴思看她一眼,觉得她现在有点像一只要做坏事耳朵都支棱起来的小狐狸。
“去吧。”
令清越一愣,热气上涌到脸上,有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也有听到裴思这句颇为宠溺的话的羞赧。
令清越松开她的手,悄摸摸从另一个巷子里穿过去,然后悄无声息来到那道身影之后。
“哎呀这不是薛大小姐吗,怎么躲在这儿啊?”
“哎呀”被她喊得有些重,薛自在被吓得一抖,眼神惊恐地转过身,脑袋上的铃铛跟着响起来。
看到来人,大小姐又羞又恼,白净的脸顿时涨红起来,她咬牙切齿道:“谁躲在这儿了!我就是累了,在这歇一会儿,不行吗!?”
“行行行。”令清越顺着她的话点头,然后眼神往山下飘渺宗的方向看了看,很不经意地开口,“她们一会儿就走了。”
大小姐果然急了:“走了?那!”
那她呢,陆遥师姐会带上她吗?
令清越看她话口猛地止住,故意追着问:“那?那什么?”
薛自在瞪她:“关你什么事!”
真凶,说两句话就要炸毛呲牙。
令清越笑得眼睛眯起来:“听说飘渺宗的碧落果是酸甜口的。”
薛自在眼神疑惑地看她。
莫名其妙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太喜欢吃酸的,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吃得惯。”
薛自在:“……”
令清越听到了指关节挤压的声音,挺清脆的。
忍不住笑出声,迎着薛大小姐要杀人的目光,令清越真诚问她:“你是不是挺想去飘渺宗的,听说一位长老看中你了,但最近飘渺宗出了事,可能顾不上你了,要不你拜我为师,我带你去。”
她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不可能同意的。
果然,薛大小姐气得眼睛都红了,侧身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摆出平时里那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冷笑道:“你做梦,我薛自在的师傅一定会是像令清越那样的绝世天才,比你强千倍万倍。”
令清越扬了扬眉。
哦,我这样的绝世天才。
薛自在最后望了一眼山下,脚尖一转要离开,走了两步仿佛气不过,又回来站到令清越面前,伸手指着她恶狠狠道:“有朝一日仙界再遇,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顿。”
令清越笑得很开心:“好啊,我等你。”
大小姐瞪了她一眼,记住她了。
令清越心情愉悦地从巷子出来,走到裴思身边。
裴思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低声问:“说什么了?”
令清越抬手摸了摸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放肆,可语气还是掩饰不住:“她说令清越是绝世天才,她想拜绝世天才为师,然后揍我一顿。”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似轻风,凉凉的,很好听。
令清越摸摸自己的耳朵,偏头去看脸上浮现笑意的裴思。
裴思瞳色很浅,漂亮的琥珀色,看人时冷淡又疏离,可当她真的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眸底晃着细碎的光,冷淡不在,疏离不在,温柔得令人心动不已。
令清越看着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眸越来越近,停在自己眼前。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没。”令清越猛然回神,视线偏了偏,然后又看回去,小声道,“你笑起来很好看,多对我笑笑好不好?”
裴思唇角抿了抿,垂眸站直了,发出一声轻叹:“看你表现。”
令清越心里暗想,真是大前辈啊,连笑都要别人哄着的。
不过呢,她还挺会哄人的,这不难。
令清越步子快了一些,然后背过身面对裴思倒着走,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快:“那这样,我拿木雕和你换,我每天给你一个木雕,你对我笑。”
裴思考虑着,看着面前和自己谈小条件的令清越又笑了:“好。”
两人说着来到山下,看到飘渺宗修士围坐在一起,面前是聂文萧。
聂文萧施法给柳青堂换了一身法衣,收好了她的刀,她还想帮柳青堂疗伤,再接上她断掉的手脚,却发现她身体里牢牢定着一道法阵,她破不开,也无法帮柳青堂疗伤。
淡金色的灵力维持着法阵运转,强横霸道,聂文萧眼神诧异。
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聂文萧不由地开始猜想两人的身份。
陆遥说这位阿夕来自上天穹且剑术非凡,剑术如何她并未领教过,暂且不说,既然是上天穹修士,又为何对崔蘅那副态度;还有裴思,她又是什么人,竟能在人身定下法阵,仙界何时出过如此厉害的阵修了?
裴思……
聂文萧似想到了什么,倏地抬眼,陡然对上一双冷清的眼睛。
几乎一瞬间,聂文萧便确认了。
面前这位就是苍山那位仙尊。
几十年前,仙门百家再次排列时,飘渺宗跻身七十二宗,聂文萧前往仙盟大殿交上徽印时,见过那位仙尊一次,冷清清的眼神,看人没有半分情感,据说是因为转修了太上忘情道。
仙尊不是应该在苍山闭关吗,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冰冷的声音:“不可声张。”
聂文萧深吸了一口气,应下了:“明白。”
仙尊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聂宗主,要走吗?”令清越看她们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聂文萧点点头,带上柳青堂先一步飞身至半空,其她飘渺宗修士也跟着她走,就连陆遥也御剑腾空。
令清越抿了抿唇,然后张开。
她现在的修为飞不起来,但这么丢人的话她说不出口。
聂文萧见两人迟迟未动,目光偏了偏。
“飞舟。”脑海中又来了一句话。
聂文萧:“……”
在仙界乘飞舟也就算了,仙界灵力充沛,耗费不了多少灵石,可现处凡界,动用飞舟,多少有些铺张浪费了,再说这里离天门也没有多远,御空半柱香也就到了。
“飘渺宗宗门大阵。”
下一瞬,聂文萧长袖一挥,一艘巨型飞舟腾空,不顾门下修士震惊之色,她笑着对下面的两人说:“二位是飘渺宗贵客,不可怠慢。”
苍山仙尊做的阵,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飘渺宗若有了仙尊的法阵,就算是上天穹打来了也不惧!
令清越小声惊讶:“飘渺宗现在这么富裕了?”
看这飞舟规模布置,虽比不上上天穹的,但也就比灵虚仙宫的差一点。
可她怎么上去呢?
正考虑着,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身影一闪,两人已经站在了飞舟上,比飘渺宗的人上来得都快,好像她们是飞舟主人一样。
聂文萧此刻激动得恨不得把飞舟拱手送出去。
众人上了飞舟,青山在下方飞速掠过。
聂文萧将两人请到了飞舟内的主室,亲手倒了两杯茶。
“临水镇之事,我大致同风间她们了解了。”
令清越抿了口茶,问道:“聂宗主来此,是收到了你徒儿虞汀的传信?”
聂文萧眉间隐隐有怒气:“我是收到了传信,却不是虞汀的,虞汀临危之际抛下同门不顾,她不配为飘渺宗门生,也不配再做我的徒儿,待回宗门后,我便传下通缉令,捉拿叛徒虞汀。”
令清越想到了不会是虞汀传信,她身上有求援令箭不说,就算没有求援令箭,她想要返回仙界求援,也用不着在结界再布一道禁制,将同门和腐尸困在一处。
“那又是谁传信聂宗主的呢?”
聂文萧摇了摇头:“不知,传信隐秘了气息,只说青堂未死,身在凡界,我便寻了过来。”
那仙盟那边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呢?还就这么巧,仙盟的人刚到要带走柳青堂,聂文萧便来了。
令清越眯了眯眼睛。
她好像忘了一个人。
阿夕,她自己。
她成为阿夕,在临水镇被一个人看顾长大,在她身为令清越的意识清醒之前,那个人消失了,并且抹去了临水镇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传信聂文萧的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柳青堂就在后山?
……
背后倏地起了冷汗。
令清越莫名感觉暗地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裴思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聂文萧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手。
陆遥说,她们是已经结契的道侣。
令清越抿了抿唇:“没,没事。”
她的身份现在还不能说。
“聂宗主,柳青堂当年是怎么死的?”
第32章
提及柳青堂的死,聂文萧闭了闭眼,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
令清越想起陆遥曾说的话——
“据说宗主一直觉得柳长老身陨是因为她,她很愧对柳长老。”
再看聂宗主这副强忍心绪的模样,难不成真是如此?
“有些事本不该对外人说。”聂文萧睁开眼睛,“但二位既于飘渺宗有恩,说于你们听也无妨。”
聂文萧没说,更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面前坐着的这位仙尊。
“在上任隐月君还在世时,师尊与她在虚妄海有过一面之缘,师尊助她拿到魂螺,她也愿意赠师尊一次窥探天机的机会。于是,师尊问了飘渺宗的前路。隐月君告诉师尊,飘渺宗命脉传承兴盛或断绝皆在百年之内,而双生莲阴阳平衡可破此局。”
双生莲,指的是聂文萧和柳青堂。
“师尊从虚妄海回来后便闭关想要参透那枚蕴含天机的玉签,但没过多久,飘渺宗受到魔族侵扰,师尊为护门生身受重伤,临终之际,她将玉签和宗主令传给我,要我和青堂一定要带着飘渺宗走得更远。”
“我和青堂带着玉签闭关了一段时间,青堂耐不住性子,就在一边练刀,我看着上面所说的‘阴阳平衡’,想到会不会是指我和青堂一明一暗,我将我的想法同青堂说,青堂觉得十分有道理,那时正好是新一轮天机榜定榜大会,青堂便让我以宗主之位坐镇宗门,她则借着定榜大会的机会让其她仙门知道飘渺宗,记住飘渺宗。”
令清越心底想,那一次定榜大会最大的黑马就是柳青堂,迟却输给了柳青堂,应樱输给了柳青堂,就连她也差点输给了柳青堂,飘渺宗在修士之间的讨论度相当高。
“那一次定榜大会青堂虽没有夺得榜首,但飘渺宗真的被很多人记住了,也有一些宗门的长老客卿来找我客套拉近关系,我和青堂都觉得我们走对了,自那以后,青堂便时常去同各个仙门的修士对招比试,那阵子拜入飘渺宗的修士颇多,几乎都是听说了青堂的事慕名而来,我也能感觉到青堂的修为在一次次比试中突飞猛进。青堂最后一次回来,她说准备去上天穹应约,找令清越再比试一场,在上天穹打败天机榜榜首,会有更多的人看到她看到飘渺宗。”
令清越:“……”
裴思看她一眼,看到了她眼底的不服气。
聂文萧垂眸,继续道:“可在她走后不久,她的魂灯就灭了,我寻过她的气息,她并未去上天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我辜负了师尊的嘱托,是我没有照顾好师妹。”
说着,聂文萧声音哽咽起来,她抬手拭去,指尖有明显的湿润水痕。
令清越向裴思投向眼神。
一个大宗主在她们面前哭了。
“抱歉,失礼了。”
聂文萧眨眨眼,再抬眸时神色如常,只不过眼尾还有些泛红。
裴思淡淡开口:“柳青堂曾恢复过意识,她同我们讲了一些事。正好,关于柳青堂,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令清越钦佩地看着她,这么镇定,不愧是大前辈!
聂文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青堂说她曾遇过一个人,几次比试都败了,那人数次约她在秘境比试,是在‘磨刀’,柳青堂就是那把‘刀’,我想柳青堂魂灯熄灭和她后来遭受的事都和她遇到的那个人有关。”
裴思指尖点在桌面上,令清越和聂文萧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移动,淡金色的灵力在桌面上慢慢形成一道印记。
聂文萧看不明白,但令清越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在柳青堂的灵台发现,这道印记正控制着她的神魂,我不知道这道印记到底是什么,聂宗主也不可心急,万一惊动了背后之人,柳青堂或许会十分危险。”
聂文萧紧咬着牙,强忍心底怒火:“我明白。”
说话间,令清越感受到四周充斥着汹涌的灵气。
聂文萧亦有所感:“过天门了。”
过天门,她们已经身在仙界了。
重回仙界,令清越心底由生一股亲切感,是她熟悉的地方。
也是在这一瞬之后,体内灵力忽然水涨船高,令清越知道她这是要破境了,她试探地问了一句:“聂宗主,你这飞舟应该结实吧?”
聂文萧:“?”
此话何意?
“她要破境了。”裴思淡声解释,“问你飞舟能不能抗住雷劫。”
聂文萧:“……”
她搓了搓手心的汗,也试探地问:“敢问是何雷劫?”
元婴雷劫尚可,若是化神雷劫,恐怕就不太行了,可这位又是仙尊的道侣,应当不会是元婴……
正当聂文萧考虑拿不拿出宗门法宝出来为仙尊道侣护法时,耳边听到一句别别扭扭的话。
“筑基。”
聂文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令清越:“……”
丢人的话怎么能说第二遍!
裴思抿唇轻笑,被令清越皱着鼻子不满看了一眼后,咳了一声对聂文萧说:“聂宗主,你先出去吧。”
聂文萧不再问了,起身出去。
“裴思。”
“嗯?”
“你也出去。”
裴思顿了一瞬,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我有旧伤,但这雷应当伤不到我。”
令清越:“……”
哦,就你厉害。
僵持了一会儿,裴思叹了一声,也出去了。
飞舟上飘渺宗的修士围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看到自家宗主出来,又一个个站好,规规矩矩行礼。
聂文萧点点头,余光一瞥,看到了仙尊的身影。
“您……不在里面吗?”
裴思看着慢慢聚集起来的劫云,淡淡开口:“被赶出来了。”
聂文萧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半柱香后,飞舟上空劫云黑沉沉压下来,三道紫色的雷电在其中闪烁,各个人腰般粗。
陆遥张大了嘴巴:“这是啥雷啊?”
风间在旁边:“三道天雷,筑基的雷劫?”
修士境界突破随境界越高,雷劫越强越多,三道筑基,九道金丹,二十七道元婴,八十一道化神,一百二十道渡劫。
“筑基?”陆遥瞅着那一道都能劈得她焦黑的天雷,一脸不信,“不可能,哪有筑基雷劫这么吓人的。”
另一边的聂文萧也有此疑惑,她偏头问身边的人:“从未见过如此雷劫。”
裴思眯了眯眼睛:“嗯。”
三道天雷确实是筑基的雷劫,可天雷强度不该这么高,雷声滚滚之中仿佛带着天道怒意。
聂文萧开始担心飞舟是否能承受得住了。
“当真不去看看吗?”
话没说完,身边已经没了人。
聂文萧:“……”
裴思来到房间门口,想了想没进去,在门上落下一道阵。
霎时,方圆数十里的灵气狂涌而来,就连用于飞舟行驶的灵石中的灵力也被引了过来。
飞舟颠簸了一下,聂文萧默默用自己的灵力维持飞舟。
“风间,带师妹们离远一点。”
“是。”
房间内,令清越盘腿坐在床上,全身静脉灵力窜动不止,额头脖颈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她紧咬着牙神色痛苦。
不对啊,破境怎么会这么疼啊。
在她看不到的侧脸,黑红暗纹慢慢爬了上来,从眼周开始顺着脸颊向下蔓延。
雷鸣声越来越近,飞舟四周的天都暗了下来。
陆遥咽了咽口水往师姐身边靠了靠,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雷劫,比她师姐金丹雷劫都吓人,感觉一道雷能直接把她劈得魂飞魄散。
第一道天雷蓄势待发,一道结界将所有飘渺宗修士笼在其中。
一堆脑袋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宗主。
聂文萧哼了她们一下,扔过去一句:“没出息的样。”
天雷极速地劈下来,众人晃过一道白光,飞舟震颤了一下。
聂文萧挡在门下修士前都感受到了这道天雷的冲击,她感受得到,这天雷不输元婴雷劫的。
那里面的人……
离房间最近的裴思一样受到波及,她蹙眉,眼神担忧地看向房内。
雷声散后,裴思听到房间内强忍的闷哼,还有桌椅摔倒的声音。
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再也忍不住直接推门而入。
下一瞬一道灵力伴随着怒呵扑面而来:“出去!”
裴思迅速关上门,偏头躲过这一击。
“你……”她脚步顿住,目光从担忧转为震惊
令清越此刻蜷缩在地,身上的衣服并非高阶法衣,已在天雷之下化作灰烬,后背一片尽是血淋淋的伤痕。
令裴思震惊的并非是这些,而是覆盖她半张脸以至半边身子的魔纹,黑红狰狞,仿佛活物一般在她身上游动。
“别看……”
令清越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而这样狼狈的她映在她喜欢的人眼里更让她觉得难堪,这种感觉比刚刚被雷劈还要难受痛苦。
“你别看……”
裴思鼻腔一酸,她偏过头,抬起手施术给她穿了一件法衣。
抬步走过去,将人扶起来抱在怀里,指尖引着四周聚集起来的灵力围绕在令清越身旁。
吸纳了一些灵气,令清越才恢复了力气,她垂着眼不去看裴思,偏头遮掩了那半边魔纹,然后伸手推了推她,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你先出去吧。”
裴思没动,搂着她的手更紧了。
雷声逼近,第二道天雷将落。
令清越惊了一下,又用力推她,语气急了些:“你快出去!”
这雷凶得要命,裴思身上还有旧伤,不能待在这里。
裴思用力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语气是令清越喜欢的温柔:“不要怕。”
“剩下两道,我替你受着。”
第33章
第二道天雷劈下来时,令清越被裴思牢牢护在怀里,另有一层结界抵挡。
仓促间,手里被塞过来一样东西,令清越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给裴思刻的桃木簪。
视线霎时模糊起来,令清越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裴思的脸,裴思远没有她刚刚那样狼狈,甚至嘴角还带着微笑,可她的眼睛红了,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颈侧青色的血管明显爆出,她是在强忍。
“刚刚疼成那样都没掉眼泪,现在怎么哭这么厉害,心疼我啊?”裴思的声音比平时更轻,“筑基的雷劫我受过的,没事。”
可这次的雷劫不一样,令清越心里清楚,这三道筑基雷劫比她曾经的元婴雷劫还要强,裴思说这话是想安慰她。
第三道天雷还在上空盘旋,令清越眼眶酸疼,心口也涨得难受,她伸出手搂住裴思脖颈紧紧抱住她,闷声哽咽地喊她的名字:“裴思,裴思……”
裴思的抬起手想回抱她,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手指蜷缩握了两下恢复过来,她才抚着令清越的头发:“我在这。”
飞舟忽然开始颠簸震颤,令清越敏锐地感觉到不太对劲,她正要松开手拉开距离,背后的手猛地使力将她摁了回去。
第三道天雷来得迅速凶猛,像是发现了上一道没劈对人,带着明显的怒意。
令清越感觉裴思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圈着她的手臂用力不肯放松一丝一毫。
令清越开始挣扎,声音哑得厉害:“裴思,你松开我,我不要你替我受着,这是我的雷劫,我自己可以。”
腰肢被束缚得生疼,令清越听到耳边一声轻笑:“结束了。”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倒进怀里。
雷声戛然而止,黑沉沉的劫云散开。
一般来说,修士渡过雷劫破境之后,会降下天道恩泽,渡劫修士吸纳天道恩泽可快速疗伤恢复,天道恩泽也并不独属于渡劫修士,所以修士渡劫会提前选好偏僻无人的渡劫地,或者请人帮忙护法,以防渡劫后的天道恩泽被有心之人抢夺。
三道天雷过后,令清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识海延伸经脉拓宽,神魂都比先前好了不少。
可天道恩泽呢?
“天道恩泽,天道恩泽……”令清越抱着身体瘫软的裴思,目光急切地环顾四周。
难道落在外面了?
令清越扬声喊道:“聂宗主!聂宗主!”
聂文萧急步过来,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以及倒在道侣怀中昏迷不醒的仙尊。
聂文萧目光惊诧,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这筑基雷劫如此凶狠,仙尊是为她道侣挡了两道。
可仙尊修为早已入化神,怎么会伤成这样?
令清越一看到她就问:“可曾见到天道恩泽?”
聂文萧摇了摇头。
令清越皱眉,眼底有疑惑。
聂文萧以为她是不信,怀疑天道恩泽被她们私吞了,神情当即严肃起来:“飘渺宗宗训,偷杀抢掠之事不可为,阿夕姑娘若不信,我可以以神魂起誓,方才并未见到天道恩泽降下。”
令清越并非不信聂文萧的话。
她脸色发白,手臂无意识搂紧裴思,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落实。
“我信你。”
没有天道恩泽,雷劫之下这具身体又被逼得现出魔纹……
所以她是在一只魔头的身体里复生的。
魔头……
令清越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魔头。
怀中人痛苦的闷哼打乱了令清越的思绪,她连忙垂眸去看,裴思扬起头,口中呛咳出血。
“裴思!裴思!”令清越扶着她的头,以免她被血水再呛着。
聂文萧也走了过来,低声问:“怎么会这样?”
“她本就有旧伤,还替我抗了两道天雷。”令清越抬手想要将自己的灵力送过去。
可灵力始终盘踞于经脉之外,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令清越又试了两次,依旧如此。
她以为是自己灵力太弱,于是转头去看聂文萧:“聂宗主。”
聂文萧点点头,指尖搭上裴思手腕。
她慢慢蹙起眉,又试探了另外几处关穴,神情逐渐复杂起来。
令清越看着她的脸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怎么样?”
聂文萧收了手,有一些不确定:“七关三穴尽封,灵力只出不进。”
“……什么?”令清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聂文萧知道她听清了,没有再重复。
七关三穴封闭并不是什么大事,冲开就是,但刚刚灵力探入时她试了试,发现这些关穴是仙尊自行封闭的。
既是仙尊自封,她也不好直说,还是等仙尊醒来后,她们两人再谈。
聂文萧退出了房间,加速了飞舟行驶速度。
一个时辰后抵达飘渺宗,宗门外一众修士相迎,陆遥她们欢喜地下去和同门打招呼。
令清越抱着裴思跟在聂文萧身边。
“宗主。”浩浩汤汤一群人弯腰行礼。
聂文萧颔首,面前自行开出一条路。
“流云,带两个师妹一起将柳长老送到水云间,隋仪,带阿夕姑娘去药峰见小医仙。”
两侧走出两名修士,行礼应下。
吩咐完,聂文萧偏头看向身边人:“药峰小医仙是药王门生,尽可放心。”
令清越抱着人不便行礼,只好口头道谢:“多谢聂宗主。”
那名叫隋仪的修士上前,抬手指引了一个方向。
飘渺宗没有上天穹那般金碧辉煌,山峰之间云雾缭绕,飞鸟走兽众多,随处可见修士身影,或盘坐修炼,或三两成群比试玩闹,她们甚至没有穿宗门法衣,没什么规矩约束,十分自由。
隋仪好奇地往旁边看,这两人随宗主她们一起回来的,一人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另一个也没好到哪去,法衣上血迹斑斑。
“还有多远?”令清越问了一句。
她刚刚破境,还带着人御空,坚持不了多久。
“到了。”
令清越松了口气,随着人向下落。
一落地,前方树枝上盘踞的绿油油毒蛇吐着信子探出身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令清越后退一步,眼神当即凌厉起来,手指并拢就要出手。
“等等等等。”隋仪连忙道,“阿夕姑娘莫怕,它不咬人的,它只是来帮小医仙看看是谁来了。”
令清越犹豫着没有收手。
隋仪上前一步,对毒蛇挥了挥手,那蛇瞅一眼她,又看一眼令清越,然后游动着消失了。
“阿夕姑娘,跟我来。”
令清越跟在隋仪身后,见到了不少毒虫毒草,还有不少珍稀药材,到半山腰处,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树拔地而起,树下搭建了几间木屋,木屋四周爬满了藤条。
这处草木没那多,还有几块精心培育的药田。
应当就是那位小医仙的住处。
“小医仙!”隋仪抬头喊了一声。
四周林风瞬止,不过眨眼的功夫面前便多了个人。
令清越打量着面前的人。
一头长发乱糟糟堆着,法衣上红一片黑一片紫一片,相当精彩,眼睛一圈黑的,嘴唇也是黑的,也很精彩。
这是……医仙?
令清越眼底的怀疑十分明显。
古槐同样也在打量着面前的人。
隋仪两边来回看了看,然后走到古槐身边:“小医仙,这两位是飘渺宗贵客,宗主嘱咐要好好招待。”
“好好招待”被隋仪特意加重,像是在提醒。
古槐弯弯唇笑了:“我知道。”
她看向令清越,问道:“你要治病?”
令清越开始怀疑这个医仙眼睛是不是有毛病,她好好站着,怀里的裴思还昏迷着,任谁看了也不会说是她要治病。
没等令清越开口,小医仙悠悠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觉得你的情况比她严重些。”
“进来吧。”
隋仪见状,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令清越跟着进了木屋,屋内燃了香,一股说不上来的药苦味,不怎么好闻。
“把人放下吧,又没人跟你抢,一直抱着。”古槐指了指一边的木床。
令清越抿了抿唇,将裴思放到了木床上,然后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古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了抬手,一道混浊的灵力直入床上人脖颈命脉处。
令清越先是惊讶,然后又被吓了一跳,惊讶她的灵力竟然这般混浊,更被她大胆放肆的举动吓了一跳。
没有医修这般探脉的,也没有哪个修士会把自己的脖颈送出去。
她出手快,收手也快,等不到令清越皱眉不满,她就已经撤回了灵力。
“是我说错了。”古槐起身,“她的问题比你严重。”
令清越跟在她身后,追问道:“很严重吗?”
药王的门生医术自是没得说,她都说严重,那是要伤到何种地步。
古槐拍了拍手:“我治不了。”
令清越脱口而出:“为什么!?”
“雷劫之伤修养几天便好。”古槐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一条绿油油的蛇爬过来盘上她的手腕,古槐摸了摸它的脑袋。
令清越蹙眉道:“所以治不了的是她的旧伤?”
“旧伤?”
古槐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偏圆,笑起来时就没那么圆没那么大,加上眼周一圈黑,看上去有些好笑。
但令清越现在没空笑她,她只想知道裴思的伤。
古槐上前一步,向令清越伸出手,似要摸她的脸。
令清越下意识后退,不悦道:“你干什么?”
古槐看到了她偏头时耳后那一枚红痣。
“她没有旧伤,是自己给自己下了道术法。”
“你知道太上忘情诀吗?”古槐忽然问了一句。
令清越莫名:“听说过。”
“那你知道……”
“咳咳。”
一声闷咳将古槐的话打断,令清越转身看到裴思醒了,连忙走到床边。
裴思目光漠然地落在古槐身上,古槐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似笑非笑地回视回去。
“裴思,你怎么样?”令清越语气着急。
裴思坐起来,靠着床头,看她眼圈又有些红,轻笑道:“又要哭?”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爱掉眼泪。
令清越低头,吸了吸鼻子,不承认:“我没有。”
裴思顺着她的话说:“嗯,没有。”
轻轻柔柔的话,又惹得令清越一阵鼻酸眼热,她半是生气半是难过:“我都让你出去了,你帮我抗什么啊,你自己都不是很好,本来就是我的雷劫,三道而已,我又不是撑不过去。”
古槐喝了一口茶,觉得有些酸,起身出门了。
“我怕。”裴思轻轻吸了一口气。
令清越没听明白,抬眸迷茫地看着她。
裴思望进她眼中,目光缱绻:“我害怕。”
怕你撑不过去,怕你再一次消失,怕这世间再也寻不到你的气息。
四目相对,令清越先移开视线,耳朵红红的,她垂眸看到裴思搁在床边的手,于是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指尖。
裴思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刚刚那个小医仙说,你是因为自己给自己下了术法……”
“她医术不精,别信。”
原本出去的人,又走了进来,眼神幽幽地盯着她们。
“呵。”
第34章
陆遥才从器室领了一把法剑,就收到宗主传信,要她去药锋接两位贵客到水云间。
陆遥一路御剑飞行,由于和新领的法剑还没有磨合好,飞得有些歪歪扭扭。
远远看到药峰山下两道身影,陆遥连忙下行,离得近了才看到两人皆是一脸疲惫,手里都提着药包。
嘶……
陆遥看着那药包表情忽然扭曲,舌根都连着发苦。
小医仙是她们飘渺宗的客卿,平时会帮她们调理一下身体,心情好的时候给的是丹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给这种药包,费时费力不说,还苦得人头脑发懵。
“二位前辈得罪小医仙了?”陆遥上前悄摸摸问。
令清越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抬手揉了揉耳朵。
裴思倒是淡然:“这人小气得很,我不过是说她一句医术不精,她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令清越被她一本正经说坏话的样子逗笑了。
陆遥:“……”
前辈就是前辈,真敢说。
害怕这话再被山上那位听见,陆遥连忙带着人走了。
路上陆遥忍不住好奇:“阿夕前辈,之前飞舟上您渡的是什么雷劫啊,那雷劫那么厉害。”
令清越抬了抬下巴,看她一眼。
陆遥立即心领神会:“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筑基雷劫,是我见识太少了,看不出来。”
裴思笑了一声,令清越抓着她的手捏了捏。
裴思也捏捏她的手,歪头看她:“阿夕前辈厉害着呢。”
骗骗陆遥也就算了,裴思明明知道还要逗她!她自己就是大前辈,还叫自己前辈。
她就是故意的!
令清越一阵害臊,身子一晃差点掉下去,裴思连忙伸手揽过她的腰。
陆遥默默移开视线。
将人带到水云间,陆遥拜了聂文萧,然后就回去了。
水云间建于山巅之上,四周群山环绕云雾飘渺,相比于飘渺宗其它山峰的热闹,此处十分静谧,偶尔能听到仙鹤飞过的鸣叫。
“此处曾是我和青堂闭关之处,无人打扰,青堂被我安置在东院,二位可在西院住下。”
聂文萧带着两人来到西院。
院中有一池塘,池塘边放置了桌椅,四周草木点缀,加上高处的云雾,更像是一处隐居之所。
“聂宗主。”裴思忽然出声。
聂文萧停步,心里猜到了她要问那位小医仙。
果然——
“药峰上那位为何会在飘渺宗?我记得她似乎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女人语气不冷不热,像是随意一句问话,聂文萧拿不准她是喜是怒,只好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青堂魂灯灭后,我曾一阵心神不定,一次外出寻探青堂踪迹时陷入危境险些丧命,是她救了我,我便留她在飘渺宗做了客卿。”
“那你可知她为何被逐出师门?”
聂文萧心底叹了一声,回答道:“知道。”
犹豫了一下,聂文萧还是想为古槐说些好话:“她曾经确实行事不羁,但自到飘渺宗后,她就不碰那些东西了,平日里就在药峰种些草药,帮宗门修士制药疗伤。”
裴思看她有些紧张,没再问。
令清越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你跟那位小医仙认识?”
她好像还没见过裴思说过谁的坏话,但刚刚她说小医仙医术不精还说她小气,像是有过节一样。
“不认识。”裴思知道她还有问题,便满足她的好奇心,“她叫古槐,曾经在药王门下学医术,后来因为痴迷研究邪物被逐出师门,沦为弃徒,许多仙门避之若浼。”
所以见到古槐在飘渺宗时,她才有些惊讶。
“是她啊!”令清越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那时候正是魔族猖狂作乱之时,她也是听别人说的,说药王有个门生和魔族搅和不清,私藏了一只血魔。
那时候人心惶惶,魔族有无相魔君和十二血魔,气焰正盛,仙门之人只要同魔族有纠葛,都会被视为异类。
令清越想到古槐混浊的灵力,似乎有了解释。
仙魔本就势不两立,和魔头在一起待久了,迟早会受到影响。
魔头……
令清越手脚顿时发凉,差点忘了,她现在也是个魔头。
古槐之事已是百年之前,能知道这些不可能会是凡界之人。
聂文萧心里暗道,这位阿夕恐怕也是隐藏身份,今日那雷劫就不是一般人能引来的。
聂文萧一抬眼,便对上仙尊凉飕飕的眼神,那双没什么温情的眼睛看看她,然后又看向院门,最后又看回来。
聂文萧明白了,是要她离开的意思。
“这是飘渺宗玉牌,二位若有事可直接传信陆遥,在下还有要事处理,告辞。”
裴思接过玉牌,看了一眼心神恍惚的令清越,牵着她往正房走。
等关上门,房间内只有她们两人,令清越才白着脸抬头看她。
“裴思……”
“嗯。”
裴思轻声应她,然后从桌上拿了杯子,给她倒了茶,茶壶是个法器,有灵气维持之下,可一直保持温热。
“渡劫的时候,你看到了对不对?”
不仅看到了,她还摸了,令清越记得她伸手摸了自己那半张满是魔纹的脸。
“看到了。”
仙界一向谈魔色变,令清越不敢想如果她半面魔纹的样子公之于众会是什么后果,她害怕,可她现在更害怕的是裴思的处境,裴思和她待在一起久了,会不会像古槐那样被影响。
“裴思,我……我原来不是魔头,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令清越着急解释,“我们明天,不行,等你好一些,等你好一些我们就去上天穹,找我师尊师姐,她们一定有办法可以为我再塑肉身的,到时候我就可以脱离这具身体,我就不是魔头了。”
裴思握住她发抖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脸颊,两个时辰前,这半张脸爬满了狰狞可怖的魔纹。
“令清越,看着我。”
令清越猛地抬眼,震惊道:“你!你知道我是……”
“是,我知道。”裴思温声安抚着她,“我知道你是令清越。”
“不过我要先跟你道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我进了你的灵台,看到了你的神魂。”
“你的神魂那时候很可怜,我帮你修补了一下,我是在那时候知道的。”
令清越想到了那两次她曾经试图脱离这具身体,但都失败了,神魂虽然伤得厉害,却也恢复得快,原来是裴思暗地里出手帮忙。
又想到自己之前写的《令清越个人传》,令清越脸一下红了,她在上面都把自己夸上天了。
不仅如此,她自己还说了许多自己的好话,自卖自夸都被这人看完眼里。
“你知道你不说!?”令清越羞恼地抬腿碰了碰她的膝盖。
裴思笑了一下:“我看你不是很想让我知道。”
令清越稍稍冷静了一下,她偏了偏身子不正脸对着裴思:“我,我死过一次了,魂灯都灭了,怕你怀疑我是夺舍,本来打算回上天穹再告诉你的。”
“令清越不是最正直纯净,有一颗赤子之心,怎么会夺舍呢。”
正直纯净,赤子之心。
令清越脑袋要冒烟了,这是她自己写的话。
余光瞥见裴思在笑,令清越有些无地自容,起身过去捂住她的眼睛和嘴巴,嗔怒开口:“别笑了,裴思,你怎么这么坏。”
故意说一些她听不得的话,看她无措害羞,想找条缝隙钻进去躲起来。
轻笑声音戛然而止,令清越的手被拿了下来,她看到裴思原本弯起弧度的眉眼和嘴角平直下来。
“你不喜欢这样的我?”
一声询问,令清越从中听出了些小心翼翼。
刚刚的话是不是有些重?
令清越心底反思了一下,她没有错过刚刚裴思眼底闪过的落寞。
“没有。”
令清越弯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闷声道:“没有不喜欢,我只是……”
“你总逗我,我会不好意思,但我喜欢看你笑。”
说完她又听到裴思笑了,清冽的声音近在耳畔:“所以,是喜欢?”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令清越说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裴思唇边的笑意敛收起来。
什么样子都喜欢,如果你知道我是裴崟,你还会喜欢吗?
抱了一会儿后,令清越松手坐回去,耳朵还红红的。
“你认得我的神魂,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暗暗关注我?”
令清越心底有些骄傲,云游的大前辈知道她,还知道她长什么样。
裴思点头承认:“我关注你很久了,但你应该不知道。”
令清越又是一阵心喜,然后又想自己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
嗯……应该没有。
“那,那你之前为什么说讨厌我?”令清越开始和她翻旧账。
“我何时说过我讨厌令清越?”裴思不承认。
她只在心里说过。
令清越愣了一下,开始回想。
似乎……还真没有。
令清越:“那你说过她不怎么样!”
裴思:“那是书上说的。”
令清越:“……”
记不清当时怎么说的了,说不过裴思,于是令清越换了个问题:“你关注我,是想收我为徒吗?”
也只有这个理由合理一些,换成别的,嗯……大前辈形象多少有一些幻灭。
裴思:“……”
这是把她当成谁了。
第35章
令清越感觉裴思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难道是她又自作多情了?
不过像裴思这样的大前辈关注她一个小辈,也可能是因为她师尊的关系?毕竟仙界各种大会上,几个前辈围在一起,也很喜欢讨论对方的徒儿多大修为多高,然后再互相夸赞两句。
令清越自认,她那一辈中,她也算常常被挂在嘴上的一个。
“我知道我在法阵上没什么天赋,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令清越又小声嘀咕一句,“不亏是徒孙。”
当年裴崟刚到上天穹时,令清越还很热情,带着她四处转,听说她修阵法很厉害,就央求着让裴崟教教她。
裴崟被纠缠得烦了,冷着脸教了她一个不算复杂的法阵,令清越学着学着最后把自己困在阵里出不来,被裴崟解救出来后,令清越就在她脸上看到了同样一言难尽的表情。
裴思还在想她前一句话,后面那一声嘀咕囫囵一下就过去了,她并没有在意。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令清越有些惊喜:“真的!?”
她一直都挺有兴趣的,但因为那一次被看傻子一样看了之后,她就很不待见学法阵的,准确来说是不太待见裴崟。
现在不一样,裴思愿意教她,裴思肯定不会看傻子一样看自己。
裴思点头,而后神情微变偏过头,闷咳了一声。
许是刚刚她的神色太过淡然,令清越又被自己成为魔头扰乱了心绪,一时没记起来裴思受了伤还要喝药。
“等会儿再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煎药。”令清越拎起药包就起身。
裴思拉住她,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你也有伤。”
两个伤患在一屋。
令清越忽然笑了一下,她歪了歪头,苦恼道:“那怎么办啊,难道要我给你煎药,你给我煎药吗?”
裴思也被她这话逗笑了,然后拿出了玉牌。
令清越眨眨眼:“你要让聂宗主来给我们煎药啊?”
大前辈就是有份量啊。
裴思:“……”
用玉牌传了信,令清越和裴思就去了院中坐着,没一会儿陆遥柳笑盈盈进来了。
“二位前辈。”陆遥弯腰行礼,“宗主吩咐过了,要我好好照顾二位。”
说完就熟练地从乾坤袋拿出药罐和小炉子,找了一个角落开始煎药,手脚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令清越看着她煎药,有些过意不去:“陆遥,我没有灵石给你,你想要什么?”
在临水镇的时候,她告诉陆遥要别人做事得给酬劳,陆遥给了她灵石,但现在她身上一干二净,拿不出酬劳。
陆遥抿了抿唇,也没有和她多客气,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我和几位师姐对招,她们都说我去凡界一趟进步很大,我知道这是因为和前辈对过剑,等前辈伤好些了,再与我对剑几次如何?”
这有什么难的。
令清越欣然应下。
药的苦涩味弥漫开来,令清越趴在石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偏头看裴思。
裴思看她有话想说,便静静等她开口。
“裴思,你给自己下了什么术法啊,为什么会七关三穴尽数封闭?”
虽然说裴思让她不要信古槐的话,可若是其她医修,她或许会信对方医术不精,但古槐到底曾是药王门生,不会存在医术不精的情况。
令清越猜到了背后的原因裴思可能不愿意说出口,但她还是想知道,她们已经成过一次婚了,日后还要结契的,两人之间不该存着这么大的秘密。
况且,她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告诉裴思了,裴思总得告诉她点什么东西。
对于裴思的身份,令清越觉得自己想的应该八九不离十,相比于身份,她更想知道裴思给自己下术法的原因。
七关三穴尽封,灵力只进不出,长此以往很容易经脉枯竭,修为大损。
裴思心底叹了一声,知道瞒不了她,就算她现在不说,保不准哪天令清越会偷偷摸摸去找古槐问。
于是她半真半假道:“我所修为太上忘情道,最重要的心诀便是太上忘情诀,太上忘情诀中有一种秘术,唤作‘移情’,这便是我给自己用的术法。”
令清越似懂非懂:“为什么用这个?能提升修为吗?”
裴思深深看她一眼:“算是吧,太上忘情道最忌为情所困,‘移情’要人先生情,再移情,最后忘情,彻底忘却困扰自身的念想,从而做到太上忘情。”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的命劫落在阿夕身上会是一场情劫,情劫难渡,她给自己用上移情,本想借此情劫连同对令清越的念想一同忘却,也能将心魔彻底消除,只是没想到她的念想和情劫竟是同一人。
现在,她后悔都来不及,移情之法不可逆转,若要强行遏止,反噬极大。
令清越张了张嘴,然后表情有些别扭:“那如果,以后我成了你的困扰,你不会也要用这什么术法忘了我吧。”
裴思愣了一瞬,想到了什么后抿了抿唇。
令清越看得心一凉,激动站起来脱口而出道:“不行!你不能这样!我们成亲了的,你不能始乱终弃!”
她没控制住声音,那边煎药的陆遥眼神震惊。
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裴思伸手牵住令清越,安抚道,“不会的,我不会再用了。”
她也不会再让令清越离开了。
陆遥看到她们又拉上手了,转过头继续安心煎药。
令清越想现在立刻马上带着裴思回上天穹见师尊师姐,然后结契!
“这个术法什么时候能结束?”
其实令清越还想问困扰她的念想是什么,但又想到大前辈也活了数百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困扰她的也不一定是她想的那种情,万一问出来又丢人了呢。
裴思叹了一声:“快了。”
***
临水镇。
薛自在抱着剑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小院前,她瞥了一眼,然后又看到脚下有一个小石子,脚尖一动,将小石子踢到院门前,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吱呀——”
院门从内打开。
薛自在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还会有人。
林昭探头出来,看到薛自在:“有事吗?”
薛自在抬高下巴:“你怎么在这儿?”
林昭回道:“阿夕让我帮她照看一下院子,她以后还会回来。”
薛自在嗤笑一声:“这话你也信。”
林昭握紧了手里的扫把,重重点头:“我信。”
薛自在不再和她说,向后山的方向走,走出巷口不久,远远看到天边几道流光划过,薛自在心口一跳,情绪激动起来。
是飘渺宗来人了吗!?这次她是不是可以跟着去仙界了!
她洋装不在意地转身回头,等着飘渺宗的人去薛府,余光瞥见的情景却让她猛地顿住,脑袋迟钝地再次偏转过去。
那群人落在镇口前,那里有几个镇上的人围在一起说话,她们看到又有仙人到来,连忙热情地迎上去说好话,可还没等开口,一只手狠狠地抓过来,紧接着那个人浑身抽搐,神色痛苦万分,眼睛口鼻都开始流血。
旁边的人见状瞪大了眼睛,害怕得不敢说话,以为是那人得罪了仙人,可下一瞬,又有一个人被扣住了头颅,也和刚刚那人一样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剩下的人终于想起来要跑,可她们又怎么跑得过仙界修士,没跑两步便被抓了回去。
薛自在脸色发白,腿也有些软,她不再犹豫,转身往薛府跑。
刚刚看到那一幕的镇民也纷纷往自己家里跑,一时间镇上混乱起来。
一道结界再次笼罩临水镇,令人进出不得。
“搜魂,一个不留。”
“是!”
几道流光穿梭在巷道之间,镇口只剩下两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那日抛弃同门的虞汀,此刻她换了一身法衣,恭敬地守在旁边。
“你不是说已经在结界上落下禁制,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事吗?”女人声音经过伪装,低哑难辨,“为何飘渺宗会来得这么快?”
虞汀后背发凉,没有犹豫地跪了下去:“属下不知,属下并未向飘渺宗传信!”
女人冷冷瞥了她一眼,没让她起身,转身看向后山:“你在这里这么久,就没有发现镇上藏着两个仙界之人?”
虞汀头低得更狠了:“我并未和她们接触过,一直在帮主上处理那些尸体。”
一道灵力挥出,虞汀只觉得气血上涌,心口一阵闷疼,她强忍着没动,唇边溢出血丝。
“当初你灭了柳青堂的魂灯,我不杀你,将功补过,去搜魂。”
“是。”
虞汀身影消失后,女人缓慢踏上临水镇的青石板路,脚边还躺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薛自在一路狂奔回府。
不再管什么规矩,她冲入正厅,一把拉过正在裁剪花枝的薛夫人,慌张道:“娘!”
薛夫人蹙眉,轻呵道:“像什么样子!”
薛自在急得眼睛都红了:“娘!快跑吧!再不跑我们都得死在这!”
薛夫人见她满头是汗神色慌乱,一边替她擦汗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什么死不死的?”
话刚说出口,薛府大门轰然倒地,三名仙界修士直接闯了进来,薛府的侍卫见状拔刀拔剑,修士眼神轻蔑,只一抬手,那些刀剑顷刻化作齑粉,随后侍卫整个人被吸了过去。
镇口前那一幕在薛自在眼前再次呈现,薛夫人更是直接吓得腿软,薛自在连忙扶着她。
薛夫人匆匆忙忙拿出了一块玉牌,直接摔碎在地。
一道灵光冲向上空,薛夫人神色欣喜,用力抓住薛自在的手。
她们有救的,飘渺宗的仙人会来救她们的!
薛自在眼睁睁看着那道灵光在半空中忽然破碎消散,像是撞到了一道将临水镇彻底隔绝的墙壁。
是结界!
薛自在脸色煞白,眼前晃过一道人影,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一滴滚烫的泪滚落脸颊。
“虞汀师姐?”
第36章
冰冷的指尖定在自己眉间,薛自在动弹不得,但她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她不想哭,可面临那样可怖的死亡,她还是忍不住害怕,泪水争先恐后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余光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抓着她胳膊的手倏然消失,薛自在心下一慌,连忙眨了眨眼睛。
不!不要!
她甚至连张嘴呐喊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阿娘像那些人一样,被无情地扣住头颅,然后七窍流血,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
阿娘……阿娘……
薛自在看到她阿娘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女人一向漂亮精致保养极好的面庞被血迹玷污,她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眼睛还倒映着薛自在的身影,在一片血污的眼角,缓缓淌下一道清泪。
凶狠怨恨的目光移向面前的虞汀,薛自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虞汀冷漠地望着她,灵力猛地灌入!
薛自在眼瞳骤然一缩,自身体深处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从头到脚,甚至头发丝都在刺痛,她神色痛苦着,眼睛猩红却没有刚刚哭得厉害了,视线被红雾覆盖,她知道她也像阿娘一样七窍流血了,她等会儿也要死了。
脑海中莫名开始闪过近一个月的事,虞汀似乎在抽取她的记忆。
直到最后,阿夕对她说的那句话——
“要不你拜我为师,我带你去。”
薛自在感觉虞汀在这一刻收了手,随后她的意识彻底沉没下去。
虞汀垂眸看着倒地的薛自在,眼底快速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
“走,下一家。”
大院中站立的几人眨眼间消失,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血腥。
小镇慢慢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血气,连带着雨后的水雾都是腥的。
“都搜完了?”女人站在一处小院前轻声问。
“搜完了,只是大部分人承受不住搜魂,所以记忆并不全。”虞汀上前一步,将记忆集中的留影石送上前。
女人抬起手,指尖搭上去,呼吸之间便接受了所有搜魂的记忆。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的呼吸陡然加重,指节用力发出清脆的响声。
倏然睁开眼睛,将她看到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虞汀抬眼看过去,是在她走后,那个叫阿夕的人忽然出手连同她妻子裴思制服了柳青堂,而柳青堂原地化作了个木雕。
虞汀诧异:“这怎么可能……”
木雕化作人怎会有如此实力,还带着魔气!
女人冷冷暼她一眼,虞汀当即不再开口。
眼前记忆片段飞快掠过,不同人的,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视角的同一个人。
那个叫阿夕的。
“处理干净,走。”
冷沉的一声,虞汀便知道面前的人生气了,而且很生气。
流光划过天边,小镇静悄悄。
林昭正在木房擦着窗户,忽然听到院中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什么重物。
大白天的,不会是贼吧?
林昭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去,一出门,漫天的火光映在眼底,仿佛一瞬间巨大的火球吞没了整个临水镇,只有这一方小院安然无恙。
林昭愣了一瞬,而后飞快冲向大门。
阿娘!她阿娘还在家!
手掌刚碰到木门便被挡了回来,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着她不让她出去。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阿娘!快放我出去!”林昭满眼热泪,她打不开门,转头去看院墙想要翻墙出去。
这一转头,她才看到院墙边倒着一个人,身上血迹斑驳,那身装扮林昭不久前才见过。
上好的面料,金线编制纹路,发间戴着精细的小银铃,临水镇只有一个人这般打扮。
薛府大小姐,薛自在。
可现在林昭心急如焚,她来不及关心别人,她快步来到墙边,想要借助墙边的水缸爬上去,当她的手碰上墙头时,和刚刚大门的情景一样,有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她,她出不去。
林昭站在水缸看向外面,眼泪止不住流下来,遍地的火,临水镇成了火海,火势凶猛到她根本看不见自己家在哪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突起的火不正常,林昭知道,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临水镇会有如此灭顶之灾,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不过简简单单活着……
一柱香的时间,熟悉的青砖青瓦成为一地灰烬,大火烧毁了所有,什么都不剩,它也只烧了镇子,后山林木依旧苍青繁密。
林昭双眼遍布红血丝,她用力攥紧手,手心血糊一片,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她跳下来,麻木地来到薛自在身边,将她翻了过来,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心底松了口气,林昭坐在她身边,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闷声哭了出来。
只有她和薛自在了,只剩她和薛自在了。
林昭偏头看着唯一完好无损的院子,如果她今天没有来给阿夕清扫院子,她是不是也会死在这场大火中。
是阿夕救了她,可她却想还不如死在大火。
哭着哭着,林昭发现心口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她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是阿夕走前给她的丹药,她知道丹药贵重,就一直带在身上,自己不曾吃,都留着给阿娘吃。
看到丹药瓶,林昭又想到她阿娘。
那么大的火……烧到身上该有多疼啊。
眼泪又涌上来,林昭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直接放声哭喊出来。
哭声传到薛自在耳朵,她眉头动了动,身侧的手猛地抓住了林昭的衣裳。
薛自在也在哭,她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人却还没醒过来。
林昭看了看薛自在,又看了看手里的丹药,边哭边把丹药倒进薛自在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不用担心灌不进去。
薛自在苍白的脸慢慢涨红起来,然后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林昭吓了一跳,连忙拍拍她的脸:“薛自在!薛自在!你怎么样!”
薛自在口吐鲜血不止,神情痛苦无比,整张脸变得红紫,像是喘不过气一般。
林昭看了看手上的丹药,心底悲痛,她跪地祈求道:“薛自在你不要死,只有我们了,薛自在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薛自在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死了才这么痛苦吧,浑身的骨头像被敲碎,血肉像被生剥下来,就连魂魄都生拉硬拽般疼。
她从小到大从没受到这样的疼,疼得她想再活过来。
一道灼热的火在她身体里窜动,窜到哪里痛到哪里,薛自在抓不到它,只能生生忍着。
最后那道火停在下腹,像是安定下来。
而后薛自在便听到有人在她身边哭,哭得十分难听。
她睁不开眼,只觉得很熟悉。
***
飘渺宗,水云间。
陆遥将煎好的药送到两位前辈面前,眼神偷摸摸去瞧她们。
裴思端起来喝了一口,顿住了,抬眸看向令清越。
令清越浑然不知此刻两人都看着自己,也端着药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僵了。
陆遥眼神变为敬佩。
令清越差点吐出来,可在裴思面前,她还想要点脸。
闭着眼咽下去后,令清越声音都变了:“陆遥,你这药煎糊了吧。”
陆遥摇头解释道:“小医仙的药包向来如此,不过一般她都配丹药的,所以那会儿我才问你们是不是得罪她了。”
令清越反应过来:“哦!她在报复我们啊!”
说完她又看向裴思,肯定她之前的话:“你说的没错,她就是小气得很!”
裴思无声笑了笑,然后将药喝尽了。
令清越看得眉头直皱,然后把自己那碗也送过去。
裴思一根手指拒绝,推了回去:“自己的药,自己喝。”
令清越这次就没那么敢了,每次只抿一下,然后表情抽一下。
裴思抿唇笑着,在她一小口接一小口之间忽然敛了敛神色。
令清越注意到,开口问:“怎么了?”
“临水镇出事了。”裴思伸出手,双指轻抬,一道法阵若隐若现。
令清越一惊:“不会是还有腐尸吧!”
陆遥连忙摇头:“不会的,我们宗主查过了,那山上没有腐尸了。”
裴思看向她:“你们宗主有没有在临水镇留人?”
如果只是凡界之人入院中,法阵并不会反应给她,而她留下的防护法阵运转到了最大程度,临水镇的麻烦恐怕不小。
陆遥还是摇头:“没有。”
裴思收了手,用玉牌传信了聂文萧。
“派几名门生去一趟临水镇,过天门时问一下不久前有谁下过凡界。”
对面回得很快。
“好的。”
“我们一走就出事。”令清越蹙眉不解,“腐尸都带走了,柳青堂也带走了,就算找麻烦也该去仙盟或者来飘渺宗啊,又去临水镇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没发现的东西?”
裴思轻轻摇头。
如果她没有动用移情,或许可以利用法阵连通,直接传到临水镇。
“等等吧。”
令清越手撑着下巴似乎还在想。
裴思看她一眼,垂眸看到桌上无人问津的半碗药。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令清越看她,以为她要说什么。
裴思眼神点了点药碗:“快喝。”
令清越:“……”
第37章
闭眼咬牙喝完那半碗药,令清越眉毛都要打结了。
陆遥在旁边笑。
裴思给她倒了茶,令清越接过猛灌了两口清清嘴里苦涩复杂的味道,然后问道:“这药要喝多久?”
按照古槐的医术,她配的药不得立杆见影一步到位啊,最好就只用喝这一碗,令清越不想再喝第二碗了。
陆遥算了算:“煎药的话,小医仙一般会开半个月的量,每天早中晚三次。”
令清越:“……”
裴思果然没说错,她就是医术不精!还小气!
陆遥又道:“宗主还交代了,二位前辈喝过药后可以到水云间后的药池泡一会儿,能更好地恢复伤势。”
“嗯,知道了。”裴思点头。
令清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法衣,沾了血迹还没处理,她看向陆遥眨眨眼:“可是我们没有替换的法衣。”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没有,她身上这件还是裴思的,裴思肯定不缺的,一个大前辈缺法衣,说出去都会被笑话。
陆遥听了很高兴干跑腿的活:“那我去为二位前辈准备法衣。”
“不用。”裴思出声阻止她往外走。
两人同时看向她,令清越手掌托着脸,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脸,为难道:“那我穿什么啊?”
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裴思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伸手摁在她嘴角,不让某个人笑得太得瑟。
“穿我的。”
令清越掖了掖唇角,很矜持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陆遥:“……”
所以刚刚阿夕前辈那句话其实不是对自己说的吧。
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了,陆遥默默退出院子,还关上了门。
药池并不难找,就在水云间侧后方,引山巅冷泉水,水雾氤氲,池地铺满各类药石,应该是古槐为聂文萧准备的。
“这倒是个好地方。”令清越还挺喜欢的,上天穹都没有,不过等回去后,她可以让师姐也给她弄一个。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令清越视线微动,愣了一瞬,然后又连忙转过头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思已经解了腰带,外衣顺着肩膀滑落。
令清越看上看下就是不往旁边看,眼睛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她和裴思成婚了啊,有什么非礼勿视的!
于是大着胆子又瞄了一眼,旁边哪还有裴思的身影,再转眼一看,人已经下到药池中了,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里衣。
裴思微仰头看她,头发散下来,眼睛也被水雾浸得湿润,声音也仿佛带着水汽:“还不错,不下来吗?”
“下,下。”令清越应了两声,心底有些后悔。
同样脱到只剩一件里衣,令清越正准备下水,就听见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全脱了。”
令清越:“……”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迟疑地问了一句:“什么?”
“脱干净,下来。”
裴思的面容隐在水雾之中,朦胧模糊,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像个引诱人的妖精。
令清越捏着衣角,觉得不公平:“你都没脱干净。”
又是熟悉的轻笑,令清越觉得裴思更像妖精了,像那种白白净净的莲花妖,看起来纯洁无瑕,但又极其危险,散发出令人无意识着迷的清香,将人引诱过去,然后一口吃掉。
令清越觉得她现在被这只妖精引诱了。
“你背上有伤,不脱完我怎么帮你看。”
池边水波荡起涟漪,是裴思的手在轻轻拨动水面。
“你也受了两道天雷,你怎知你身上就没伤。”
脱干净可以,但不能就她一个人脱干净。
令清越说这话时有些耳热,她知道学法阵的都很聪明,裴思肯定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你说的对,那我也脱干净,你帮我看看。”
令清越眼睫颤动,缓缓掀起眼皮,朦胧水雾之中,女人轻轻抬手将身上最后的里衣褪下。
莲花妖散发出清香,开始引诱了。
一件湿透的里衣被灵力控制着落在令清越脚边。
软滑的衣料蹭过她的脚踝,在那处留下不属于她的清香,令清越无意识咽了咽喉咙。
她成功被莲花妖引诱到了,抬手脱下最后的里衣,抬腿迈入药池中。
池水冰凉,却在接触身体的下一刻有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池水只没过腰间,令清越弯了腿想将自己藏起来。
还没等她藏好,水面被一只手轻轻拍打了两下,涟漪一圈圈荡开。
“过来。”
令清越呼吸乱了,她咬了咬自己的嘴角,往裴思那边走。
被水雾朦胧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清晰的也不止是面容。
令清越看到了莲花妖的真面目,那股清香更浓郁了,令她的头脑都有些晕。
好白,好漂亮,啊不是……
令清越猛地抬头,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里,裴思伸手过来,用力将她拉回来,慌乱间身体毫无预料蹭在一起,诡异的感觉蔓延开来,两人同时僵硬。
令清越手抵着裴思的肩膀,耳朵越来越烫。
“没事吧?”裴思轻声问。
令清越听她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又有些不服气,自己都快熟了,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么想着,令清越的手从肩膀移开,向上揽住女人的脖颈,紧紧抱了上去,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这次她不仅感受到了裴思的僵直,还看到了长发掩盖下发红的耳朵。
原来和自己一样啊,还装得这么淡定自若。
裴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抱住自己,手虚虚扶着她的腰:“怎么了?”
要碰不碰的手,弄得有些痒,令清越看着眼前白皙的脖颈,低头凑过去咬了一口。
“嘶——”裴思倒吸一口凉气。
咬完人,令清越立马松了手背过身去:“不是要看伤吗?”
裴思回神,抬手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指腹摸到了一圈不太明显的牙印,正好是红痣在的地方,此刻有些灼热。
浅色的眼瞳漾着水雾,水雾笼着一个人的身影,深深透进她的心里。
令清越见她没动静,偏了偏头:“裴思?”
裴思眨了眨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将她背后的头发撩到肩前。
施法将背后干涸的血迹抹去,三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便显露出来。
天雷劈出的伤口并非寻常灵丹妙药能治疗,需要天道恩泽,而令清越此次雷劫并未降下天道恩泽,这三道伤痕恐怕要疼很久。
伤口边沿呈焦黑色,中间可见猩红血肉,稍微一动还会有颗颗血珠冒出来。
裴思不敢碰,只抚了抚周边的肌肤:“疼不疼?”
令清越正捏着一缕自己的头发玩,闻言摇了摇头:“还好,不扯到就不太疼。应该不严重吧,不是说魔头受伤都会自愈吗?”
“你觉得你这具身体真是魔头吗?”裴思开口问。
令清越想转身,后肩被一只手掌摁住,掌心温热柔滑的触感令她不再动:“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魔纹做不得假,只有魔头才会有魔纹。”
“也不一定。”裴思想起一件事,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半人半魔。”
令清越转了过来,眼底有惊讶:“半人半魔?”
裴思眸光微晃,她抿了抿唇,偏头看向一边的坐台:“去那边吧。”
令清越这才反应过来她们正身无寸缕正对着,连忙半蹲下去只露出脑袋:“……好,好。”
并肩坐在坐台,只肩颈露在水面上,两人继续刚刚的话。
“仙魔无法共存,从未听说过什么半人半魔。”
说完令清越想起她百年前已经死了,这东西可能是在她死后出来的。
那也不对啊,仙魔之战后,魔族被驱至大荒,半人半魔也得有魔吧。
“几十年前确实出过一例。”裴思犹豫地看了令清越一眼,“和你的好友玉琉璃有关。”
“啊!?”
令清越一惊,转了一下腰,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一呲牙。
裴思紧张地扶着她的肩:“你小心一些。”
令清越点点头:“你继续说,玉琉璃怎么了?她不会成了那个半人半魔吧?”
“她不是。”
令清越松了一口气。
“她将秋逢藏在了灵虚仙宫,秋逢是她给那个半人半魔起的名字,后来秋逢被发现,那时正值三千会,你师姐楼无渡也在场,她本要当场诛杀秋逢,但玉琉璃拼死相护,最后两人皆被弃于大荒。”
大荒,仙界灵气贫瘠之地,甚至连凡界都不如,仙界修士踏入只会是死路一条,更何况那里还有魔族在。
“你师姐对魔族的态度似乎……”裴思欲言又止。
令清越眼眶有些红,她知道裴思想说什么。
“不会的,师姐待我极好,我是她带大的,我活过来她肯定很开心,而且我也不是自己要成为魔头的,只要脱离这具身体,重塑肉身,我就不是魔头了。”令清越在水下摸到裴思的手,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裴思牵住她,另一只手过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尾:“好。”
令清越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还想着不久后回上天穹,拿玉牌吓吓小月亮和琉璃呢,她们肯定也高兴我又活过来了。”
她在为玉琉璃难过。
裴思想到她们三个之前在上天穹时形影不离。
暂时不告诉她了吧。
月守明在那一场仙魔混战中被血魔伤了眼睛,双目失明灵脉半废,再无法使用天衍术。
第38章
“你的……这具身体的情况和秋逢很像,不过相比于她,这具身体魔族的特性要轻很多,如果不是魔纹显露,恐怕没人能发现这具身体有一半魔血。”
裴思默了默,轻声开口:“令清越。”
只是被叫了一声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令清越感觉心尖都在颤。
她喜欢裴思这么叫自己。
“怎么了?”在水里泡得有些久,令清越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潮润。
裴思很轻,温柔地询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办法脱离这副身体呢?你之前试过两次不是吗,你的神魂离不开。”
令清越唇角的笑慢慢收敛,她低着头,手掌在水下来回游动。
“我师尊和师姐会有办法的,我不会一直是魔头的。”
裴思抿了抿唇,她还是很依赖她的师尊师姐。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水声。
令清越玩了一会儿,偏头去看裴思,玩笑般开口问她:“如果我没办法脱离这副身体,你怎么办?”
裴思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她动了动两人相握的手,指尖钻入对方指缝,十指相扣。
“跟我回苍山。”
仙门容不下一个魔头,苍山容得下。
令清越怔住,她望着裴思认真的眉眼,心底又被戳了一下,酸酸软软。
“带一个魔头回苍山啊,其她人能同意吗。”令清越伸直了腿,不小心碰到了裴思的脚踝,往旁边缩了缩。
“没有其她人,只有我们两个。”裴思感觉到某人的脚又摸摸偷偷蹭过来挨着自己,她没有躲。
令清越有些意外:“那裴崟呢?”
之前在临水镇听书,裴崟都成仙尊了呢,哦,给她厉害的。
裴思静静看着她:“……”
又是熟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令清越眼睛转了半圈。
她问错了话了?难道她们祖孙关系不好?
令清越听见裴思叹了一声,然后自己也被翻旧账了。
“你之前说不喜欢裴崟,为什么?我记得你们之前在上天穹做过有一段时间的同窗,她哪里惹你了吗?”裴思神色淡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虽然那段时间距现在已经百年之久,但在令清越看来,也不过才几个月。
“我没有不喜欢她啊,明明是她不喜欢我。”令清越晃了晃脚,自己还有一点委屈,“你应该去问问裴崟,是不是我哪里惹她了。”
裴思疑惑地蹙眉:“她不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对啊。”令清越哼了一声,“从她第一天来上天穹我就知道她看不惯我,她还嘲笑我!”
裴思:“……”
什么时候嘲笑了。
令清越越想越气,转头盯着她:“你说你可以教我法阵,那如果我学的时候困在里面出不来了,你会笑话我吗?”
裴思想起来了,她确实因为这个笑了令清越,却不是她口中所谓的嘲笑,她那时只是觉得怎么会有人能给自己绕晕呢。
觉得令清越有点笨,有点呆,还有点可爱。
“……不会。”裴思抿唇笑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她发现自己之前似乎和令清越有一些误会。
“当然不是,我才没有这么小气。”令清越嘟囔着,“是她从来不给我好脸,师姐说她性子冷对谁都一样,但我就是觉得她针对我,你都不知道,她每次见到我不止是冷脸,我感觉她还想动手揍我。”
“她现在是仙尊了,好厉害哦。”令清越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她晃了晃身边人的手,“你肯定比她厉害吧,你能不能做个阵,让她也在里面绕圈出不来。”
裴思:“……”
她好像大概猜到令清越把她当成谁了。
令清越见她不说话,又晃晃她的手:“不行啊?”
尾调拉长,像是在撒娇。
裴思看着她笑了:“行。”
令清越笑得眯起眼睛,像马上要做坏事了。
裴崟,你就等着吧。
又泡了一会儿,两人的手一直保持十指相扣,除了某个人手脚都不太老实,时不时用手指挠挠裴思的手背,时不时用脚碰碰裴思的腿。
“走吧,不能泡太久,你背上还有伤口。”
令清越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没帮裴思看看有没有伤。
在裴思起身往岸边走时,令清越从身后抬手搭上她的肩。
裴思偏头:“怎么了?”
令清越小声道:“我还没看你有没有伤。”
她们脱干净下来不就是为了看伤吗。
“好,你看。”裴思不动了。
裴思的头发很长更黑,散下来垂在腰下,绸缎一般,遮掩住那惹人的腰身。
令清越伸手拢过她的头发,触手冰凉顺滑,手感十分好,慢慢将头发撩到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薄薄的背肌勾勒出清瘦却不羸弱的轮廓,冷白的肌肤在水面光影映衬下更加晶莹剔透。
令清越感觉自己又被诱惑了,这次莲花妖散发的清香令人无法抗拒。
她的手从莲花妖的肩膀向下,指腹抚过肩胛,最后落在后腰一侧,莲花妖微垂着头,似乎颤了一下。
水面荡起涟漪,两人的身影模糊起来。
令清越蓦然回神,看到自己的掌心毫无阻碍贴着女人的腰,冰凉的肌肤霎时烫起来,灼得她面庞发热。
忽然的动静将静谧打破,裴思将头发撩到身后,轻声问:“看好了?有伤吗?”
令清越搓着指尖:“没,没有。”
一点伤痕都没有。
裴思上岸,淡金灵力绕身,顷刻间法衣敷贴穿在身上,水汽挥发得一干二净,散下来的长发已用那一根桃木簪束好,转眼间已恢复平日里的淡雅端正。
令清越注意到她此刻这身法衣要比先前那身精致些,袖边袍角隐隐可见淡金暗纹,看上去更像是仙界之人了。
裴思背对着她,没有转头,垂下来的指尖泛着淡淡金光:“上来。”
令清越从水里出来,刚一上岸,浑身一暖,身上便多了一身同裴思那身相似的法衣,不过她身上这套不那么白,白金之中透着些蓝,倒是她喜欢的样式。
“这是你以前穿过的?”令清越摸了摸,冰冰凉凉,还带着裴思身上的清香。
“没来得及穿。”裴思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很适合你。”
这身法衣本就是当年她准备送给令清越的,法衣上有她留下的法阵,只要令清越跟她去了苍山,苍山的人都会知道令清越与她关系匪浅,不会欺负她的人。
“头发要束起来吗?”裴思看一眼她披在右肩上的头发。
以前令清越总喜欢将头发竖起来,发带同发尾一起随风扬起,很肆意也很适合她。
令清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摇了摇头:“这样就挺好,不累。”
天色暗下来,山路上两边浮动着点点荧光,还能看到山雾中流动的灵气,相比于临水镇后山,仙界的山间更加多彩梦幻。
“像做梦一样。”令清越感慨一句。
裴思偏头看她。
心里暗暗认同,是啊,像做梦一样,心魔初生时,她常常在梦魇中看到令清越,后来转修太上忘情道,她不再做梦,不再梦到令清越,而现在令清越就在她身边,挨着她和她说话,像做梦一样。
回到水云间,桌上放着个食盒,里面是一些灵果和糕点。
裴思拿出玉牌,看到了陆遥的传音。
“险些忘了,二位前辈虽已辟谷,但宗主说了该有的茶点不能少,味道虽然不如临水镇的丰富,但也很不错,二位前辈可以尝尝看。”
令清越摸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
裴思辟谷了,她还没呢。
只有果子和糕点,看起来很是寡淡无味,令清越坐下来吃一口看一眼裴思,越吃越慢,最后趴在桌上不吃了。
“不好吃。”
裴思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勾了唇角:“我给你做?”
“好啊好啊!”令清越就等着呢,一高兴忘了背上的伤,疼得她又趴了回去。
一疼她又想到裴思也有伤。
“还是算了,先吃几天这个,等你伤好些了再做吧。”
裴思看她汗都疼出来了,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这几天不要乱动了。”
令清越闭着眼睛把脸凑过去给她擦。
裴思抿着唇笑,手下动作轻慢。
吃了几颗果子后,令清越开始犯困。
裴思等她睡后,用玉牌给她师尊褚千山传了信。
“师尊,徒儿用了移情术法,速回苍山。”
***
翌日一早,聂文萧便传信来说去临水镇的门生回来了,情况不太妙。
令清越和裴思被陆遥领着到了飘渺宗议事堂大殿。
一进殿,令清越便看到躺在地上的林昭和薛自在,林昭还好些,除了面色苍白憔悴并无外伤,薛自在浑身是血不说,气息已经极其微弱。
“怎么回事!?”令清越抬眸去看聂文萧。
聂文萧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门生。
那位门生拿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后,留影石呈现出一片焦土,其中只有一处小院完好无损。
令清越认出了那就是临水镇,可仅仅不过一天一夜,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们到时,只有她二人在院中,小镇其她人都……”
聂文萧见那门生声音抖着说不下去,抬抬手让她下去了。
“在她们去临水镇之前,天门并无修士前往凡界的记录,但临水镇这一遭,必定和仙界之人脱不了干系。”聂文萧指向地上的薛自在,似强忍着怒气,沉声道,“这个孩子被人强行搜了魂。”
“搜魂?”令清越不可置信。
一般修士都承受不住搜魂,那些人竟然直接对凡界之人动手搜魂。
“天门为什么没有记录?”
令清越指节交错发出响声:“她们之中有仙盟的人。”
第39章
聂文萧点点头,也认同:“天门记录一直都存放在仙盟那边,也只有仙盟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抹去记录。”
令清越冷哼一声:“仙盟现在是无法无天了吗?”
以前是各家高阶弟子入仙盟共抗魔族,现在呢,各种做手脚,就连天门往返两界的记录也能随意抹除!
聂文萧叹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无法无天的可不是仙盟。”
令清越听出她话中有话,却不知她意指的是谁。
“聂宗主何意?”
聂文萧摸不透她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毕竟仙盟附属于上天穹人尽皆知,虽说仙盟中有各家门生,但一入仙盟,那些门生行事作风皆向着上天穹,以前四大仙门鼎立,如今却是上天穹一家独大。
“阿夕仙友不知如今仙界形势吗?”
这句话中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令清越不想和她兜圈子,略显不耐道:“聂宗主有话不妨直说。”
聂宗主看向旁边战战兢兢的陆遥,声音放缓了些:“陆遥,你先和师姐带这二人去药峰。”
“是。”陆遥拱手行礼。
待殿中只剩她们三人,聂文萧才再继续刚刚的话:“二位于我们飘渺宗有恩,我本不该如此态度,但有些事不弄清楚,很难查明临水镇一事背后之人到底是冲谁来的。”
聂文萧引着二人来到测室的矮桌。
令清越坐得没有旁边两人那么端正,她向裴思那边倾斜着上身,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搁在自己腿上,直言道:“聂宗主怀疑背后之人也可能是冲我来的?”
令清越不知道聂文萧为何有此怀疑,但此刻她也心有疑虑,毕竟她复生的这具身体如此特殊,说不定真与她有关。
聂文萧点点头。
令清越看了裴思一眼,裴思有所感,一侧的手动了动,直接覆上了令清越腿上的手。
当着聂文萧的面拉拉扯扯,令清越心下一跳,暗叹大前辈真是毫无顾忌。
聂文萧:“……”
聂文萧只当没看见,
“阿夕仙友出自上天穹?”聂文萧轻抿了口茶,看到对面人目光一顿,又道,“我看得出来陆遥很喜欢也很信任你们,但她自小在飘渺宗长大,我若问,她也不会隐瞒,你不要怪她。”
令清越一想就知道是陆遥,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嘴这么快。
“是啊,怎么了,聂宗主要赶我们走啊。”令清越自然地把自己和裴思绑在一起,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聂文萧笑了一声:“不会。我只是好奇,阿夕仙友既然来自上天穹,那先前仙盟到临水镇时为何不同崔蘅一起走,既是同门,为何还对她态度那样不善?”
令清越捏着裴思一根手指玩,眼底闪过一抹厌恶:“那般蛮横无理之人,谁要和她是同门。”
也不知道师姐什么眼神,怎么就看上这种人当仙使。
“这和我们所说之事有何关系?”令清越不解。
聂文萧道:“我怀疑被搜魂的不止那一个孩子,她们或许是冲着青堂之事来的,也有可能是为了知晓阿夕仙友出自何门何派,然后蓄意报复。”
令清越一愣:“报复?就因为我们没跟她们走?”
这心眼也太小了。
聂文萧点头,崔蘅在飘渺宗这里栽了跟头,随后又被她们二人驳了面子,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份气迟早会算,她或许不敢动飘渺宗,但阿夕和裴思,这样看上去没有靠山的,她便可以肆意妄为。
“她这么狂妄,上天穹的门规呢,就任由她横行跋扈?”令清越气得要拍桌而起,裴思拍拍她的手不要她乱动。
聂文萧轻哼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门规?有她师尊在,她管什么门规。”
令清越好奇追问:“她师尊谁啊?”
就算她师尊是上天穹哪个长老,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吧,更何况上天穹可不管这些,只要触犯门规便一视同仁。
聂文萧诧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上天穹的人,你不知道她师尊是谁?
令清越扭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云游多年,不知如今的上天穹如何。”
聂文萧暗道,难怪不知如今仙界境地。
“她师尊便是如今上天穹的宗主,也是仙盟的盟主,楼无渡。”
令清越怔住了,随后满目不可置信道:“不可能!”
师姐绝不会收这样的人为徒。
她转头去看裴思,看到她对自己轻轻点头。
令清越咬了咬下唇,心底无法接受。
静了一会儿,令清越深呼一口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行为实在无礼,可她心中恼怒无处疏解。
拍完桌子,令清越才绷着脸对聂文萧道歉:“抱歉,失态了。”
聂文萧摇了摇头:“无妨,许多人也不理解为何剑尊会收这样的徒儿,但据说剑尊收她,是因为她的性子像极了剑尊已身陨的师妹,因此溺爱了些。”
令清越:“……”
差点没一口气骂出来,还好裴思及时捏了她一下,提起来的气生生压下去。
像谁?像她?
令清越要气笑了,她何时如此嚣张无礼了。
“崔蘅应当不敢做出对凡人搜魂之事,但冲着谁来的,不好说。”
裴思同令清越对视一眼,明白两人心底所想一致。
“不管是阿夕还是柳青堂,如今都在飘渺宗,她们既然能对临水镇下手,就不会坐以待毙。”裴思对聂文萧说道,“我需要一份飘渺宗的分布图,越详细越好,还有宗门各位长老的修为功法。”
聂文萧瞬间明白过来,仙尊这是准备兑现先前的承诺,要布宗门大阵了。
“好。”
三人离开议事堂后,令清越想去药峰看看林昭和薛自在。
她们是被无辜牵连的,不该遭受这些。
来到药峰山下,那条绿油油的蛇又探出头,这次张了嘴很凶,像是不欢迎她们。
令清越撇了撇嘴:“好小气,说了两句,这次连山都不让上了。”
人家不欢迎,也不好硬上,谁知道半路会不会冒出来什么虫子来。
回到水云间,陆遥已经准备好了茶点,还有两碗一直用灵力温着的药。
令清越看到黑漆漆的药汁下意识后退一步,肩膀撞到裴思身上。
裴思笑她:“真的怕啊。”
令清越偏头:“没有,喝药有什么好怕的。”
裴思挑起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令清越拿起自己那碗药,一口气喝干净了,憋着气看裴思。
裴思看到她通红的耳朵忍不住想笑,走过去,塞了个东西到她嘴里。
令清越破了功,苦得眉毛皱在一起,下意识含住裴思送过来的东西,丝丝甘甜在舌尖蔓延,眼睛跟着亮了,然后就着裴思的手将整个吞下,嘴唇抿住时感觉到一抹冰凉柔软。
是裴思的手指。
令清越含着糖,感觉清甜的桃子味中有一些属于裴思的味道。
“甜吗?”
令清越知道她问的是糖甜不甜,可心底莫名想的是刚刚抿住的指尖。
她看了一眼裴思:“甜啊,特别甜。”
说完,裴思也开始喝药,令清越往旁边看了看,发现这糖和茶点放在一起。
陆遥还挺贴心,知道药苦给她们准备好糖。
等裴思喝完药,令清越也像刚刚她喂自己那样塞了一颗过去,临了还坏心思地蹭过女人的唇。
凉凉软软的。
裴思缓慢眨了下眼,然后抿了抿唇,舌尖舔了舔刚刚令清越蹭过的地方。
令清越看着,自己先红了脸。
她为什么伸舌头舔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令清越想是自己的舌尖舔的。
猛地扭过头,令清越不看了,为什么裴思喂她,害羞的是她,她喂裴思,害羞的还是她!
裴思看着她忽然别扭起来,无声扬了扬唇。
坐下来缓过热意,令清越才问出了刚刚一直想问的事:“我师姐接了我师尊的位置,那我师尊呢?”
按照师尊的性子,如果师姐收了崔蘅为徒,她不会不管的。
令清越手捏着桌边,心底莫名有些慌。
“在闭关养伤。”
听到裴思这么说,令清越顿时紧张起来:“闭关养伤!?伤得很重吗?”
裴思握住她的手,声音轻缓:“当年仙魔之战,妄前辈与无相魔君两败俱伤,后来又听闻你……身陨,悲痛下伤了心神,这些年你师姐也一直在寻天材地宝为妄前辈疗伤。”
令清越眼眶有些红,此时此刻迫切地想要回上天穹。
“她看到你回来,一定会高兴的。”裴思安慰道。
令清越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嗯。”
“有人来了。”裴思轻拍了拍令清越的手提醒。
两人不再提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后,陆遥带着几个人过来,还抬了两个进来。
令清越起身过去一看。
林昭和薛自在。
令清越惊喜地看向陆遥:“陆遥,你现在这么懂我啊,知道我想看看她们伤得如何但上不去药峰,直接把人带过来了。”
陆遥表情有些为难,小声道:“小医仙听说她们和二位前辈有点关系,不让她们在药峰养伤。”
裴思:“……”
令清越:“……”
人怎么能小气成这样!
第40章
令清越和裴思只用了西院的主室,还有许多空房间。
陆遥和几个同门将林昭和薛自在安顿好,重重叹了口气。
这下她要熬四个人的药了,不过宗主说了,会给她补偿,过段时间许她一把上品法剑!
那可是上品法剑啊!仅次神武的存在,以后她要抱着剑睡觉!
令清越倚靠着门边,看到陆遥自己一个人在那傻乐,脚尖踢过去碰了碰她。
陆遥回过神,收了收笑。
令清越对着屋里抬了抬下巴:“她们怎么样?”
陆遥如实道:“林昭没什么事,受的刺激太大,修养一阵就好,薛自在的情况要严重些,她被搜了魂,神魂受损严重,之后又被强行打通经脉,灵力冲撞得厉害,能活下来已是大幸。”
令清越听了蹙起眉:“强行打通经脉?”
陆遥点头,她也有些不解。
按理说薛自在凡身承受不住搜魂,当场便会身亡,可却有人为她强行打通经脉,以微毫灵力修补了她的魂伤,吊着她一口气,似乎知道之后会有人去临水镇,能够救她。
林昭无事令清越大概知道为什么,但薛自在是因为什么?
令清越回头想找裴思说说,却发现人不在。
“人呢?”
水云间另一侧,裴思面前悬浮着一道玉牌,玉牌萦绕淡淡金光。
“师尊。”裴思抬手行礼,语调冷淡。
玉牌之中传来一道轻嗤,女人懒声道:“我当是谁呢,仙尊啊,今日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裴思极轻地叹了一声:“关于移情术法……”
褚千山在那边打断她的话:“既然用了移情,那便没有退路,怎么,你后悔了?”
裴思默了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褚千山似被气着了,原地来回走了几圈,脚步声格外重,恨铁不成钢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收到你传信时,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开窍了,不再执迷不悟,那丫头就那么好,值得你一再踏错,她喜欢你也就罢了,她又不喜欢你,你何苦如此,借着这次移情彻底放下吧,我真是后悔当初送你去上天穹!”
“放不下。”裴思回答得毫不犹豫。
以前放不下,现在更放不下了。
褚千山被噎了一口气,好半天才怒斥道:“那你就别找我想办法!我告诉你,移情无解。”
裴思神色漠然:“哦,那师尊便开始准备吧。”
褚千山缓了口气,问道:“准备什么?”
“为徒儿收尸。”
“裴崟!你——!”
不等褚千山开口骂,裴思便切断了联系,将玉牌收了起来,乾坤袋中的玉牌金光闪动不停,不断有传信过来,不用看也知道全是骂她的。
回到西院,裴思看到令清越和陆遥凑在一起煎药,陆遥照看的是令清越的药罐,而令清越照看的是自己的药罐。
看到裴思回来,令清越顿时眉开眼笑,抬手朝她挥了挥。
裴思走过去,轻声问:“会吗?”
令清越一脸骄傲:“我会学啊,我学得可快了。”
裴思笑了一下,心想如果她师尊见到这样的令清越,就不会再说她执迷不悟了。
令清越低头看着火,心里犹豫了几个来回,还是问了,她先咳了两声,然后装得若无其事:“你刚刚,去哪儿了?”
都没和自己说一声,就跑没影了。
陆遥偷偷看了一眼,裴思前辈也没有走很久,这也需要问一问吗?
陆遥也见过仙界其她道侣,但很多都不会像阿夕和裴思一样形影不离,多是因为功法相合,商量着共同修炼才结契成为道侣。
不过相比于那些功利性的道侣关系,陆遥更喜欢阿夕和裴思她们这样的,看到她们之间的相处心底暖暖的,她以后找道侣,也要找真心相待的!
裴思神态自若,心底却十分喜欢令清越这份过问,这证明她在念着自己在想着自己。
“在附近看了看地势,好布阵点,下次若要离开,我会同你说。”
令清越压了压向上翘的嘴角:“嗯。”
陆遥也有点压不住嘴角了。
晚上,两人又去泡了一会儿药池,令清越同裴思说了薛自在的事。
带她们回来的飘渺宗门生说两人是在小院里才躲过了大火,林昭是帮她们照看小院,而薛自在是搜魂通脉之后才躲到了小院,是林昭带她去的小院,还是有人将薛自在扔进去的?
令清越更倾向于后者。
“你说为何独独放过了薛自在呢?”令清越百思不得其解。
对临水镇所有人搜魂,又放火烧了整个镇子毁尸灭迹,令清越不觉得背后之人是什么仁慈之辈,所以独独放过薛自在这事就更令人深思。
薛自在身上有什么吗?那为什么不将人直接带走,还是说想要利用她做些什么?可一个毫无灵力的凡界大小姐又能做什么呢?
裴思看她想得眉头都皱在一起,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等她们醒了问问便是。”
轻轻柔柔的力道落在脑后,像是被揉了一把脑袋,令清越想起从前她师姐也喜欢揉她的脑袋,但她总是躲开,嚷嚷着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揉头,现在被裴思揉一揉,她却完全没有想躲的念头,甚至还想那只手多揉几下。
只可惜裴思只揉了一下就收了手。
令清越心底一阵失望,但又做不出把对方的手抓过来再放到头上这种事。
余光暼了暼,看到裴思散在肩头的长发,她动了动过去捻了一缕绕在自己指尖玩,之后又觉得抬着胳膊有些累,直接将胳膊搭在裴思肩上。
裴思闭着眼睛运转体内灵力,她七关三穴尽封,灵力只进不出,很容易紊乱伤身,需要时常运转调整。
察觉到某个人对自己的头发动手动脚,裴思也没有管。
令清越见她没反应,又凑近了些细细看过她的眉眼五官,此刻看不到那双琥珀般的眼睛,这张脸忽然莫名开始陌生起来。
就像隔着一层朦胧水雾,看不真切,在她人眼底留不住痕迹,转眼即忘。
这张脸……莫非不是……
令清越抿了抿唇,指间松了冰凉柔软的发,转而落在女人眉眼处。
倏地,裴思睁开眼睛,令清越呼吸一滞,只觉得面前这张脸随着眼睛的张合变得生动熟悉起来。
裴思含笑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个偷偷摸摸的贼:“做什么?”
令清越理直气壮道:“我摸摸不行吗?”
裴思扬了扬眉,牵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摸哪儿?”
令清越指腹动了动,触碰的肌肤细腻软滑,她的视线往下,结果裴思也拉着她的手往下。
从眉心,划过鼻梁,然后落在鼻尖……
令清越偏过头不敢看了,但她的手还在向下,摁上了柔软的唇瓣,感受到了裴思温热的气息。
裴思看到她红透的耳朵,唇角扬了扬。
手还在向下,抚过下巴来到脖颈……
令清越猛地抽回手起身,逃似地上岸穿好衣服,磕磕巴巴道:“我,我泡好了。”
裴思笑出声,也起身往岸边走。
回西院路上,令清越耳朵还烫着,她偷偷去看裴思,发现她神情淡然得很,好像刚刚拉着自己的手摸来摸去的不是她一样。
“裴思。”令清越眯了眯眼睛,很是怀疑,“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裴思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茫然,似乎真的不懂她在说什么。
“故意……”引诱我。
后半句令清越终究是没说出来,只好换个问法:“故意拿我的手……”
裴思偏头看她,浅色的眼瞳映着夜间的荧光:“不是你要摸吗?”
说完,她又多问了一句:“不喜欢?”
令清越看出来了,裴思就是个坏心眼的,果然她从前没说错,玩法阵的都心黑。
令清越咬了咬牙,抬起两人相握的手咬了上去。
听到裴思轻“嘶”了一声才松口。
令清越哼道:“坏。”
裴思抿唇笑了,又问了一遍最后的问题:“不喜欢?”
令清越指腹擦过刚刚自己咬出来的牙印,看天看地看另一边,就是不看裴思,好半天才哼唧出一句:“没有。”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裴思听清了,没再逗她。
回到西院,院中池塘边的石桌边静静坐着一个人,她抬头看着上空的星月,脸颊边还有未干的泪痕。
令清越松开裴思的手,缓缓走近。
“林昭。”
林昭回过头,看到她的瞬间不是崩溃大哭,而是笑着,眼泪随笑容一起下来。
“阿夕,是你救了我。”
令清越心头一酸,林昭话是这么说,可她眼中没有丝毫活下来的欣喜,尽是绝望和痛苦。
令清越坐到她身边,轻声保证:“我一定会查明是谁做的,为她们报仇。”
林昭低头呜咽出声,而后抬手紧紧抱着她。
力道有些重,裴思看到令清越轻轻皱了眉,应该是扯到了背后的伤,她抿了抿唇没开口。
林昭的话断断续续:“还好你,你们走了,火很大,烧了整个镇子。”
令清越轻轻拍着林昭的背。
林昭经历大悲,情绪不平,哭了一阵后又昏倒在令清越怀里。
将人送回房间后,令清越点了一支安神香,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关上门,令清越叹了一声:“如果我们晚点走,是不是……”
头发被轻轻揉了揉,令清越抬眸去看裴思。
裴思微微低了头,额头碰了碰她的:“不要这么想,你又怎么知道背后之人不是特意等我们离开才动的手呢,就算我们晚一天,晚两天再走,同样无法避免,不要因为她人的过错而怪罪自己,这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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