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钟拨至小暑下班前五小时, 也就是小海螺刚被带回家的时候。
这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海螺,除了人的身体和人的语言,其余一窍不通。
想让这样一只年幼懵懂的小海螺, 迅速成长为一只秀外慧中、勤俭持家, 并熟练掌握华国八大菜系的全能海螺,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女王陛下自有良方。
“你,过来。”女王陛下端坐在沙发,朝小海螺勾了勾手指。
“陛下——”小海螺放下空碗, 屁颠屁颠来到她面前。
女王陛下狭长凤眸将小海螺上下一扫, 忽然皱起眉头, “袒胸露臂,成何体统?”
是了!这只小海螺还光溜溜什么都没穿呢。
光溜溜什么都没穿的小海螺才刚化形, 就被吩咐去洗碗, 好可怜。
小海螺愣了下,两条小细胳膊上下摸摸自己, 发现自己的胸脯和胳膊果然是露在外面的, 挠头笑笑, “对哦——”
然后就站在那不动了。
哈?这个家伙是在挑衅我吗?
女王陛下如利箭一般的目光, 牢牢锁定小海螺。
小海螺眨巴眨巴眼睛。
好吧……
女王陛下似乎透过小海螺比花生壳还脆弱的颅骨,看到里面她跟花生米一样大的脑仁。
命令道:“速去穿衣。”
“小海螺遵命!”小海螺转身跑进厨房, 探头探脑,寻找自己的衣物, 没有找到, 于是扭头跑进卫生间,仍然没有找到……
卧室、阳台, 家里到处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能穿的衣服, 小海螺空手跑回沙发前,手抓着后脑勺,左右摇头,“没、有、呀——”
哪里来的蠢货。
女王陛下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而她终究是没有忍住。
“老娘给了你三百年修为助你化成人形,难道你连一个简单的化物术都施展不出来?!”
小海螺继续挠头,“陛下是给了小海螺三百年的修为不假,可小海螺确实没有学过化物术。”
“这种东西还需要学吗?”不是生下来就会吗?
给咱陛下都气得不拽文了。
小海螺瞪着两个大眼睛,“可是陛下确实没有教过小海螺化物术,小海螺不会化物术。”
嗯——
不生气,不生气。
这是她自己带回来的,还花了三百年修为才养到这么大。
“你,过来。”女王陛下再次勾手指。
小海螺屁颠颠跑过去,手脚并用爬上沙发。
“嗯?”女王陛下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小海螺赶紧跳下沙发,老老实实站在地毯。
“招子放亮些。”女王陛下起身来到茶几与电视之间的空地,左臂微扬,右臂自上而下轻轻那么一扫,再翩然一个转身,那身轻盈飘拂的红色纱衣竟悄然变化成利落飒爽的束袖玄服。
她抬腿迈出几步,一改往日随性慵懒,身姿笔挺,满身凛冽的肃杀之气,如煞神降世。
原来,她并非只穿红衣。
“啊——”小海螺一屁股坐在地毯。
即便有神女修为傍身,她仍难以直视,转过身去,手臂遮挡视线。
女王陛下的那身黑衣,其上似乎沾染了无数生灵的鲜血和怨念,像无数柄尖刀环绕在她四周,只看一眼,便觉双目刺痛无比,她稚嫩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
“学会了罢。”调子又变得懒洋洋。
小海螺睁开眼睛,抬头看去,女王陛下又换回那身熟悉的红,没骨头似瘫在沙发,长腿无处安放斜搭在沙发背。
学会什么了?就教完了?
我学个寂寞啊。
卑微的小海螺不敢忤逆。
“小海螺尽力一试。”小海螺爬起来,学着女王陛下方才的模样,抬手、轻扫、转圈。
她低头,依旧光溜溜。
她再抬、再扫、再转。
……
如此,重复了十来遍,终于成功把自己转晕,扶着脑袋又一屁股坐在地毯。
女王陛下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睁开。
书里明明说,田螺姑娘会趁人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把家里打扫干净并做好四菜一汤再假装无事发生回到水缸。
虽然一个是田螺,一个是海螺……
不对,按理说,海螺应当更厉害些才是,海螺明显更大的嘛!
这个海螺为什么这么笨!这么笨!
还是,《田螺姑娘》根本就是凡间愚夫的可笑意淫。
啊——
可恶的凡人。
又被骗了。
要不算了吧,就让她光着。
……
那成何体统?
抽出一张纸巾垫手,女王陛下隔着纸巾拽着小海螺的胳膊,把她提到沙发上,然后顺手把纸巾塞她怀里,略略遮挡,开始详细拆解化物术一二三四五……
法术施展,除口诀和手诀外,还需得调动自身修为和灵力配合,这只海螺太笨,要么就是忘了口诀,要么就是忘了手诀,要么干脆全忘,将灵力白白外泄。
女王陛下几次险些晕厥。
凡间愚夫,害人不浅。都说狗聪明,她就应该去找一条狗来的嘛!
三个小时过去。
小海螺终于给自己幻化出了一身法衣。白色短袖,蓝色短裤和人字拖。
因为女王陛下不许她跟自己穿一样颜色的人字拖,她又花了半个小时把人字拖改成黑色。
此时,距离小暑下班回到家只有1.5个小时,家里还是跟猪窝一样乱。
小海螺的任务:扫地拖地、备菜煮菜、收拾房间、清洗衣物,至今一件都没有完成。
甚至有几只苍蝇飞进来,在女王陛下头顶嗡嗡打转。
“时间所剩无几。”都怪你这只笨海螺!
女王陛下阴沉着脸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随后再次将小海螺抓来按在电视前,操作遥控器打开纪录片频道。
《房间整理专家》、《清洁日记》、《舌尖上的华国》、《一百道家常菜》、《超级保姆》……
在女王陛下徒手撕开的时空夹缝,小海螺端坐在电视机前,知识像海水一样哗啦哗啦灌进了脑子。
等到所有纪录片全部阅览完毕,小海螺已经两眼晕成蚊香,颠来倒去不知天地为何物。
在女王陛下特意制造的时空夹缝内,时间流速与外界是不同,但时间是无法被抓住的,所以这个时候,距离小暑到家只有半小时了。
“速速打扫!”女王陛下再次发号施令。
“遵命,陛下……”小海螺晕晕乎乎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几步,然后“吧唧”摔倒在地毯,不动了。
笨蛋海螺!
废物海螺!
女王陛下气呼呼上前,拎起她,再次朝她体内打入一缕白光。
一百年,不能再给了!
“陛下——”小海螺垂死病中惊坐起。
“我感觉现在好精神呐,好有力气呐。”
“到你报恩的时候了。”女王陛下扬手将她丢出。
再一次,女王陛下徒手撕开一道时空夹缝。
小海螺在夹缝里陀螺一样忙个不停。
“咔哒——”
小暑打开门回到家,小海螺已经接受完培训,成长为一名优秀且全能的住家保姆了。
小暑坐在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四菜一汤,她呆呆看着,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小海螺竟然又来了,站在她脚边,双手捧着热毛巾,笑容满脸看着她。
“主人,净手。”
“我这……不用……”小暑手忙脚乱,小海螺已经跳上来,一只脚踩在沙发,一只脚踩在她大腿,将她双手捞去,细细擦拭起来。
“用饭罢。”一旁,从始至终事不关己的猪龙女士终于爬起,抓来筷子,自顾享用。
小暑早就不生她的气了,“这个小海螺是你带回来的吗?”
“哼——”猪龙女士鼻孔里出气。
“陛下是从海鲜市场把小海螺带回来的,如果没有陛下的恩慈,小海螺现在已经在凡人的炒菜锅里了。”
小海螺围绕在小暑身边,殷勤地为她布菜。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小暑端起饭碗,“所以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是的。”小海螺用力地点头。
“是小海螺做的,但都多亏了陛下的殷殷教诲,没有陛下,就没有小海螺的今天。”
“哇,这么厉害。”小暑四处看看,“家里也打扫得好干净哦。”
“这也是陛下的教诲。”小海螺鞠躬道。
“欸你坐下吃呀。”小暑夹了箸西红柿炒蛋送进嘴巴,咀嚼片刻,“嗯嗯”点头,“好吃!”
“都是些家常菜,不值得提的。”小海螺谦逊道。
小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开心笑起来,“真的好好吃哦。”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中,面对整洁的房间,美味的饭菜,还有可爱的小海螺,小暑简直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她一边吃饭,一边“呵呵”傻笑着,不时用胳膊肘撞撞那只猪龙,“原来你今天出门,是去接小海螺了,她是你以前的部下吗?”
“小海螺不是陛下以前的部下,小海螺是今天才变成人的,小海螺从前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海螺,是陛下给了小海螺修为,助小海螺幻化人形,小海螺即便是永世为奴,也无法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小海螺搁下用来吃饭的蘸料碟,双膝跪倒在茶几,朝向尊贵的女王陛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小暑目瞪口呆。
这么牛!
“哼——”猪龙女士依旧是鼻孔里出气。
但小暑清楚看到,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下巴也翘得更高了。她很骄傲!
及至饭后,小海螺自觉收拾碗筷。
她小小一个,却有那么大的力气,将所有空盘空碗摞在胸前,然后“嘿咻”一声,跳上流理台,扳开水龙头,开始洗刷刷洗刷刷。
小暑心里过意不去,撸起袖子,“我来吧我来吧,你做饭已经很辛苦了。”
“小海螺不辛苦,这一切都是小海螺应该做的。”话说着,眼底泪光闪动,胸中似有千般的无奈,万般的委屈就要喷薄而出。
却在下一秒,猛吸气收回!小海螺手背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嘴角挂上无奈的苦笑。
“主人,去歇息吧,小海螺不辛苦。”
小暑探头看看外头沙发上瘫着的猪龙,又看看面前可怜巴巴的小海螺,挠头。
“你真没事?”
“小海螺没事。”小海螺委屈地嘟起嘴巴。
小暑如何能忍心。
她挤开那只小海螺,水槽里猛按几下洗洁精,“你做饭辛苦了,你去休息。”
“既然是主人的吩咐……”小海螺在流理台连续倒退、倒退,深深一鞠躬,“小海螺遵命。”
小海螺跳回地面,走出厨房来到客厅,趿拉着人字拖,昂首挺胸,从那猪龙面前大摇大摆晃过去。
“嗯?”猪龙女士撑身坐起。
小海螺一溜烟跑没影。
晚上,小暑把从公司薅来的小蛋糕和饼干分给猪龙女士和小海螺,小海螺非常开心,原地“噗通”跪倒,哐哐哐三个响头。
小暑大惊,赶忙将她搀扶起,“别别别,我们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以后不用这样。”
“可是主人,尊卑有别。”小海螺说着,怯怯望向一旁的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眯眼一言不发。
“你不要吓到人家了。”小暑推了她一把。
忙碌了一天,也是真的累了,小海螺吃完蛋糕和饼干,桌角找了个不会被人踩到的位置,抱膝蜷缩睡去。
小暑掀开桌布,看她小小一个,眉间满满疲惫,越看越心疼,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鞋盒子,里头铺上毛巾,又叠了个小枕头,拍醒她,叫她去盒子里睡。
“哇——”小海螺蹦进鞋盒,扯来毛巾毯盖住自己,“谢谢主人!”
主人帮她分担了家务,主人给她蛋糕和饼干吃,主人还帮她做了窝。
主人真好。
小海螺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幸福入睡。
然而,梦里的世界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梦里,一个穿红衣服满头红发的的疯女人拿着皮鞭四处追赶她,并大声叫嚷着:“你再不干活,她回来又要冲我翻白眼了!”
……
小暑垂下桌布,回头,猪龙女士万年不变的姿势横卧沙发,手撑腮,丹凤眼吊成死鱼眼。
小暑在她面前站定,“要和我出去走走吗?顺便丢个垃圾。”是个聊聊的意思。
小区里的水泥路因老旧布满了一道又一道蜿蜒的裂缝,茂盛的香樟树遮挡路灯,风带来某户人家窗口飘出的浓烈爆炒香气,耳边是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尾曲。
小暑和猪龙女士并肩缓慢行走在路上,这是仲夏季平平无奇的一个静谧夜晚,但对于她们来说,却是格外不同。
“有人把你在超市大战保安的经过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小暑决定开门见山。
猪龙女士疑惑“嗯”一声。
那两个凡人在背后蛐蛐她的时候,明明说没有拍下。
难道另有其人?
可恶!
“我上班的时候刷到了。”小暑继续道。
猪龙女士沉默不语。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离家出走了。”小暑低头抠手指,“我非常担心你,一整个下午心里都没着没落的,下了班赶紧往家赶,害怕你遇到危险。”
完了喘口气赶紧补充,“当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是女王嘛,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我……”
就是担心。
“小海螺是你专门找回来,帮忙做家务的吗?”小暑扬脸看向她。
灯影昏黄,她优越的鼻梁在一侧脸颊投下浓影,她脸上淡淡的,还是没什么表情。
好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小暑无所谓耸耸肩,“去驿站拿快递吧,你的新衣服到了。”
整晚,猪龙女士嘴巴像被涂了502胶水,愣是一个字没讲,誓要冷战到底。小暑拿了快递回家,让她换衣服试试大小,她也充耳不闻。
小暑看出她只是嘴硬,拆了包装,衣服搁她胸口比划。
她乖乖没动弹。
“差不多,能穿,比较简单的款式,但你人已经长得很漂亮了,不需要那些花哨的打扮,基础款就很适合你。”
小暑当然不会告诉她,越有设计的衣服越贵,这些都是四五十一件的便宜货。
但话说回来,她们无亲无故的,她容她住在家里,供她吃供她喝,还要看她脸色,肯给她买衣服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将就穿呗。
小暑剪去吊牌,“今晚洗了,明天就能穿。”
猪龙横在沙发,遥控器无聊按来按去。
小暑洗完澡吹干头发,钻进被窝,想了想又爬起来走出房间,“你想跟我睡,洗完澡就过来吧,不用半夜偷偷的,我不介意,我小时候经常去同学家过夜的。”
猪龙掀起自己的裙子盖住脸,不听。
小暑无所谓撇撇嘴,返回房间。
是夜,暗红巨影无声游进小暑的房间。
那房门大敞着,似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外放神识极为消耗法力,莫说,她还硬生生剥出四百年修为,投入到那只蠢笨如猪的小海螺身上,数次撕裂时空。
不,冤枉猪了,猪可是很聪明的生物。
有瑞兽当康,形似猪,一旦在人间出现,便预示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还有灾兽并封,凶兽山膏、封稀……俱都是猪的模样,本领各不相同。
这世间最蠢,当属海螺。
总之,今日的女王陛下,消耗实在太大,急需进补。
她缠上了小暑。
朦胧中,小暑察觉了。也许是连日相处,隔阂渐消,也许是习惯了她的不请自来,小暑没有表现出抗拒。
天气炎热,她喜爱她的凉滑,仰头,纤细脆弱的脖颈舒展,脸颊贴合在她颅下颈间最为细嫩柔软的鳞片。
她庞大的身躯翻转,使小暑完全躺卧在自己身上,长尾圈圈缠绕在小暑大腿,点点收紧,又克制地放松。
如此往复数十次。
“嘁——”
“嘁嘁——”
她兴奋极了,喉中溢出连续不断低低怪叫。
小暑皮肤开始发烫,她忽然觉得很热,睡梦中双腿无意识蹬踹几下,却没有感觉到身上的被褥,脚趾触碰到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
那东西一滞,随即绕着她的脚趾一圈圈爬上来,缠上她的小腿,贴着她的皮肤,一路来到大腿内侧,缓慢地绕圈。
“嗯——”小暑低低叫了一声。
她难耐蹙眉,双手抱紧身边那个冰冰凉的大家伙,腰肢缓慢扭动起来。
“嘁嘁!”
“嘁嘁嘁——”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
小海螺睁开眼睛,从鞋盒里坐起来。
她做海螺的时候,生活在水里,一直都是用爬的,突然变成人,睡得迷迷糊糊,还不太适应人类的双腿,从鞋盒里爬出来的时候,不当心摔了一跤。
她很困,但有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在吸引她,那是一种低阶生灵对于高阶生灵本能的追随。
可是她真的很困,她今天干了好多活儿啊,她真的好累……
所以,她干脆懒得站起来了,直接爬过去。
小海螺爬呀爬、爬呀爬,爬到小暑房间门口。
没错,就是这里了,好强的灵力波动,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为什么说诡异呢?
这股味道有点像她晚上吃的小蛋糕,香香软软,其中却掺杂着一丝她熟悉的海水的咸腥气。
嗯,不太好描述,总之奇奇怪怪的。
但不管了,重要的是那股强烈的灵力波动!
越是靠近越是让她感觉到舒适,像泡在海水里,有温暖的阳光穿透水面,跟随着水流一拨拨轻柔拍打着她的螺壳。
啊——
小海螺一翻身,变作小海螺。
她湿润的斧足贴合在干燥的木质地板,长长的触角从螺壳里伸出,一点一点,试图靠近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领域。
就在此时。
房间内靠墙的小床上,硕大蛇首陡然直立!
小海螺猛地想起什么,触角飞速缩回。
同一时间。
距离华强电器厂家属楼三十多公里外的地方,翡翠华庭A3栋1601,某户人家的厨房,深夜晚归的打工人拉开冰箱门,想给自己煮一碗超绝海陆空豪华泡面,却惊奇发现,冰箱里囤放的肉菜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啊!怎么回事!”他大叫。
随即警惕东张西望,难道家里进贼了?
小暑房间内,床上那只大蛇动了。
她起身游到窗前,目光透过重重树影,似穿越时空,望向城市的某栋高楼。
半人半蛇的庞大阴影,窗前久久矗立不动。
小海螺默默将触角缩回壳内。趁着那家伙还没发现,当然可能早就发现了,只是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暂时顾不上她。
小海螺扭转身体,朝着鞋盒方向,努力地蠕动,爬行。
她又慌又乱,忘记了自己可以变化出双腿,在干燥的木地板上爬呀爬、爬呀爬……
半小时后,终于回到鞋盒。
而令她到感到恐怖无比的那个家伙,早就搂着小暑美美重新入睡了。
翌日清晨。
小暑睁开双眼,跟平时什么两样的,那只傲娇的猪龙正搂着她睡得天昏地暗。
哼,假装对人家不理不睬,半夜还不是偷偷爬床。
掌心一缕长发温热,身侧呼吸柔软绵长,小暑抿起嘴唇,无声笑了下。
她抽出被压麻的胳膊,伸手摸了下嘴角,那里有些紧绷的感觉,像口水干掉后留下的痕迹。
半夜流口水了吗?小暑赶紧摸了下枕头。
察觉到身畔的细微动静,猪龙女士醒来。她懒懒看了眼小暑,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样子,翻个身,脸朝墙。
“你接着睡吧,我上班去了。”小暑坐在床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紧接着,她闻到一股浓郁的煎饼香。
谁家在摊煎饼,谁家在摊煎饼。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小暑走出房间,来到盥洗台前,牙刷塞进嘴巴。
那股煎饼香更浓了,就像从她家厨房飘出来的。
小暑一个激灵,等等!
她含着牙刷跑出卫生间,来到厨房。
真是好巧啊!煎饼香就是从她家厨房里飘出来的!
流理台上,乳白色的面糊,脆嫩的生菜,粉红的培根和火腿肠,还有橙黄的蛋液,依次排列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些食材的旁边,是系着卡通围裙,身高仅五十厘米的小海螺。
对哦!小海螺。
小暑险些忘了,家里多出了一位新成员。
“早安主人。”小海螺热情打招呼。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小暑竖起大拇指夸奖,“你好能干。”
“都是陛下教诲得好。”小海螺还是那么谦虚。
“可是她教你什么了,她明明什么也不会呀。”小暑好奇道。
“呃——”小海螺一滞,瞄了眼房门口,面糊糊倒进平底锅,两只手举着锅把慢慢转圈,清清嗓子,“是陛下给了小海螺生命,是陛下带小海螺脱离苦海,陛下的教诲,是明灯,陛下的存在,像太阳,小海螺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
小暑回头,也没人呐。
她朝着小海螺挤挤眼睛,“她不在,你可以说真话。”
“小海螺说的就是真话。”小海螺抓起鸡蛋熟练往锅边一磕,锅内抖净蛋液,再头也不回往身后一丢,蛋壳准确无误投入垃圾桶。
“嚯——”小暑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这个企业文化可以,背地里也不说老板坏话,看来老板确实很良心。”
看看人家,这就叫信仰,小暑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
小海螺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她的老板不是人啊不是人,无论在什么地方说老板坏话,都会被老板听到的,只是看老板当时心情好不好决定要不要计较啦。
“你辛苦了。”小暑决定帮忙,“我拿杯子出来装豆浆吧,我看你还磨了豆浆。”
小海螺同情地看了眼小暑。那我还是没有你辛苦。
想着,腾出一只手,提了提裤子。
等到热腾腾的煎饼和豆浆端上餐桌,那只猪龙才懒洋洋爬出房间。
小海螺刚布置好餐具,又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伺候她洗漱。
女王不愧是女王,牙膏都要别人给她挤。
小暑歪在椅子上大口嚼饼,突然想通了。
对呀,猪龙是女王呀,女王怎么可能会做家务呢,她不知道在哪儿做了几千年的女王,到了人人平等(实则不然)的现代社会,且不说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快速适应,即便适应,也不可能乖乖撸起袖子洗碗的。
最后的最后,她要能适应,就不会到处闹些笑话,甚至被人挂到网上了。
“我不等你们了。”小暑火速吃完早餐,拎包出门上班。
临走却被叫住。“主人!”
小海螺吧嗒吧嗒跑去厨房,把给小暑准备好的午饭交给她,“主人再见。”
“天呐。”小暑惊喜万分,“你好细心。”她竖起大拇指上下摇晃,“牛牛牛——”
怎么办,她才二十多岁,就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晚上甚至还有人陪睡。
这简直神仙日子。
小暑顿觉上班都更有干劲了。
赚钱,狠狠地赚钱!
“拜拜——”小暑迈出家门。
就在门扇即将合拢之际,门缝里,她瞥见猪龙女士扭着大尾巴快快游了出来,直挺挺立在走廊口,目不转睛看着门的方向。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小暑将门扇拉开,半截身子探进门内,牵起嘴角展露了一个大大的甜美的笑容。
“尊贵的女王陛下,我出门去上班喽——”
忽来一阵清风,微微掀动她衣袂发梢,她还是高高翘着下巴,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唇边却几不可察一缕微妙弧度。
她略略颔首,旋即扭身离开。
“切——”装货。
“走啦!”小暑蹦跳下楼。
这一整天小暑都心情很好,即使是面对甲方的种种无理需求,也能做到礼貌甚至温柔地进行沟通。
随后她惊奇发现,甲方竟然开始做人了,变得更好说话了,甚至愿意听从她的建议调整设计方案了。
欧耶!
结束上午的工作,小暑迫不及待将饭盒送进微波炉,百灵惊奇跟到茶水间,“你竟然开始带饭了!”
“嗯——”小暑含糊应下。小海螺的事,即便说出来,也会被怀疑是上班上疯临死前最终幻想,还是不说了。
“做的什么,我也要吃。”百灵鼓腮。
“家常菜呗。”小暑挠头打哈哈。
百灵点了外卖,两人商量待会儿换着吃,茶水间正打打闹闹,王志勇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出来。
“闵小暑,才11:55,还没到午休时间你就开始打饭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公司的规章制度。”
“你老婆没给你做饭吗?”小暑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张嘴就问。
王志勇顿时变脸,“你说什么?”
“她是不是不爱你了。”小暑又问。
王志勇脸色铁青。
“她不给你做,你可以自己做啊,你不能什么都指着老婆做吧,她也很辛苦的,你看你一天闲得,我从来没看到过你加班,那么早下班,回家为什么不做饭?”小暑连续发问。
百灵大惊,反应过来,胳膊肘轻轻捅,小声提醒,“你疯啦!”
“其实这些饭也不是我做的。”小暑决定摊牌了,不装了。
“我表姐去海鲜市场买了一只海螺,哦不对她没有钱,那大概率是偷的。她去海鲜市场偷了只海螺带回家,花了几百年的修为帮助那只海螺幻化成人形,然后那只海螺就住在我们家,开始给我们做饭洗衣……”
“那么你可能就要问,小海螺为什么心甘情愿给我们洗衣做饭,因为我表姐是女王啊,尊贵的女王啊,上古神兽来的。”
“叮——”微波炉好了。
小暑拉开门把饭盒取出来,揭开盖子。
“哇塞!牛肉爆大虾!色香味俱全还超多的优质动物蛋白。”
她托举饭盒展示,“瞧见没,这就是我家小海螺做的,她早上还给我摊煎饼来着……以及豆浆,我爱喝豆浆,很好植物蛋白也有了。”
说完挤开王志勇,大摇大摆回到工位,埋头开炫。
“借过,借过。”百灵也迅速逃离现场。
独留王志勇满地凌乱。
围观全程的众打工人却齐齐叹气。得,还是疯了,且疯得非常彻底。
然而还在坚持上班。
真是可怜又可敬。
小暑无所谓耸肩,“我说的实话。”
没有人信。
那没有人信我也没办法。
王志勇神奇没有追究小暑的大逆不道,小暑吃完饭,放倒座椅,埋头就是一个呼呼大睡,睡醒继续上班,下午茶时间,照例连吃带拿。
她把蛋糕装进洗干净的饭盒,想到女王陛下和小海螺围在桌前,四只眼睛睁得大大,亮晶晶水汪汪地看着她,心中便是一阵甜蜜。
小暑把饭盒放进抽屉,决定待会儿再去偷两杯奶茶,也是这个时候,她瞧见抽屉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幅画。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画上笔触歪歪扭扭,十分潦草,所画之物,也许、大概,可能是个人,但也不一定。
小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既看不出究竟画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放在她抽屉里的,她要去偷奶茶了,于是将画纸放回原位。
“什么,百灵你还要喝?好吧那我再去拿两杯。”小暑拉开椅子,走向茶水间。
百灵:“……”
她倒也配合,咳嗽两声,“哦好呀。”
小暑回到工位,坐了两分钟,一股莫名的驱动力促使她再次拉开抽屉。
此时,她惊奇发现,抽屉里又多出一幅画!
小暑取来画纸,这次她看出来了,画上画的是人,笔画虽抽象,但她大概能感觉到画者意图向观者传达的部分信息。
画的是个长发及腰,手脚修长,胸大腰细的绝世美女。
当然,画上并不是这个内容,上文只是小暑丰富的想象力构建出来的画面。
“筷子成精了?”百灵凑来。
“还是树妖?”她想象力也蛮丰富的。
小暑想了想,把画纸放回抽屉,掐表等了五分钟,再次拉开。
抽屉里果然又多出一张画作!
画技略有进步,画上还添了些颜色。
黑笔勾画轮廓,小暑知道,还是那位胸大腰细的长发美人,不同,她发色如火,十分鲜艳夺目。
“哦——”小暑恍然大悟。
是猪龙女士!
但画上的猪龙女士,身上并不是那件她熟悉的红衣,而是一套款式简约的现代着装。
白色短T,灰色短裤,还有百灵买给她的粉色洞洞鞋。
装得满不在乎,其实人家一出门就屁颠屁颠跑去换新衣服了吧。
小暑脑补出门后女王陛下贼兮兮溜去阳台取衣服的样子,捂嘴偷笑一下。
看来她很喜欢哦,还专门画了画,想办法送过来。
哼,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老实嘛。
小暑把脑袋伸进抽屉,使的什么法子呀,穿越空间?蛮厉害的嘛。
最近频繁使用法力却不见晕倒,体质增强了许多,应该是找到了恢复办法。
同一时间。
在距离小暑公司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华强电器厂家属楼7栋2单元301户。
小海螺横臂抹了把脸上的泪,起身,走着比爬着还慢的速度,挪去沙发前,将最新完成的画作双手奉上。
女王陛下眉头紧锁,极为不悦,连四周空气都变得炙热扭曲。
她抢过本子,调转方向一看,浑身火气顿时蹭蹭蹭往上涨,“蠢材!你这个蠢材!竟将本座描绘得如此丑陋不堪。”
说着,卷起本子在小海螺头顶连敲七八下。
小海螺“哎呦哎呦”,被越敲越矮、越敲越矮,最后干脆抱着脑袋蹲到地上。
“蠢材,再练。”女王陛下大手一挥,抓来电视遥控器,纪录片频道搜索。
《绘画基础入门》、《色彩搭配指南》、《三天教你成为梵高》……
小海螺闻言大惊,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左右晃,狂蹬腿,“我不要学我不要学我不要学……”
她张嘴“哇哇”大哭,“人家只会做饭,不会画画嘛,就是学不会画画嘛呜呜,你让我往死里学我就是学不会嘛,呜呜呜……”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闭嘴!”女王陛下怒不可遏,一声大喝。
小海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且问你,学还是不学。”女王陛下最后发问。
小海螺捂住嘴巴左右摇头。
二人对峙许久。
“罢了——”女王陛下神色稍缓,示意小海螺拾起画作,“去。”
小海螺一面抽抽着,一面将刚完成的画作从笔记本上撕下,放进电视柜抽屉。
也是在这个时候。
“欸?”小海螺眼前一亮,伸手,从抽屉里取出张A4纸。
她湿湿亮亮的大眼睛呆呆看了一阵,猛吸口鼻涕,忙回转沙发,“陛下你看……”
女王陛下接过。
她眸中满是倦怠漠然,仿佛世间色彩早已褪尽,然而,当画纸上灵动传神的笔触,饱满鲜艳的色彩,以及独特巧妙的构图映入眼帘……
那潭沉寂的红漾开圈圈微光,渐渐,亮了。
画中女子容颜绮丽,长发如瀑流泻腰际,身材玲珑有致,通身萦绕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古韵。
偏偏,她穿着一身极简的现代服饰,面料柔软的休闲棉T和短裤,与她骨子里的那份雍容形成一场奇异而和谐的冲撞。
她慵懒深陷在沙发,修长双腿随意横搭在木质茶几,一手撑额,另一只手松松捏着电视遥控器,眉眼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色间浮有倦意,似将要睡去。
画面细节丰盈,敞开的鞋盒内,小海螺正垫着双手呼呼大睡,粉色洞洞鞋东一只西一只散落得理直气壮,茶几上,吃剩的半块小蛋糕静静躺在碟中。
旁边电风扇呼呼吹着,窗前风铃摇晃,纱帘翻卷,地面拉长的斜影,是悄然漏进的一片绒绒暖阳。
闲适悠然的夏日午后。
女王陛下指尖轻拂过画纸,眉眼舒展开,嘴角一抹生涩羞赧。
这个凡人。
很会嘛。
小海螺:[囧]
待女王陛下欣赏够,小海螺踩着板凳,把这幅画贴到电视旁边的空白墙面。
她仰脸看看画里的自己,又回头看看餐桌下的鞋盒,“呜”一声跳下板凳。
“该烧饭嘞——”
作者有话说:
一万多字,全是好货。
准时咕&猛猛咕×1
第25章
日头落尽, 天光渐暗,辛劳的一天结束了。
小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钥匙还没来及插进锁孔, 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小海螺双手交握身前, 九十度鞠躬, “欢迎主人回家。”
“咿呀呀——”小暑一下就夹起来了,“宝宝你真可爱,你像一只小猫咪。”
她放下挎包, 双手伸入小海螺腋下, 举高高转圈, “真可爱真可爱。”
“哈哈,主人, 好高呀好高呀。”小海螺又兴奋又害怕, 夹紧胳膊,双腿在半空狗刨式。
“噜噜噜, 坐飞机——”小暑抱着小海螺走到客厅, 话音还没落,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高挑倩影, 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迅速调转脚步离开。
转瞬即逝的阴沉侧脸。
房中充斥着浓郁饭菜香, 客厅依旧整洁有序,尊贵的女王陛下穿着小暑网购来的一身便宜货, 靠坐在沙发。
遥控器捏在手里无聊转啊转, 脸上冷冷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走到门前喜滋滋去接, 不留神看见什么“脏东西”又翻着白眼走开的那人不是她。
新衣服很合身,恣意随性, 少去几分神性的凛然,多出几分柔和的居家感。
当然,这得先忽略她脸上那副“朕只是随便穿穿”的傲然神态。
小暑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电视机旁边那面白墙上,“哎呦这是谁画的,画得这么好,这么传神,大艺术家呀。”
回头,某人不为所动。
小暑蹲在电视柜面前,拉开抽屉,“是怎么办到的呢,这个神奇的传输通道,我猜想,这份超凡的法力和绝技,非女王陛下莫属!”
说罢抬手摘下画作,蹦跳至沙发前,一屁股紧挨她坐下,“画得怎么样。”
某龙随意一瞥,迅速移开视线。
“你说呀。”小暑同她肩抵着肩,不住晃。
某龙绷紧面皮,一言不发。
“你说呀你说呀。”小暑继续晃。
终是磨不过,耳尖微微动一下,猪龙女士稍起身拉远距离,矜持颔首,“凡人的技艺,虽粗糙,倒也颇有几分意趣,本座勉为其难收下了。”
“这么勉强吗?”小暑歪头。
猪龙还是不说话。
“小海螺。”小暑把画递过去,“请你帮我拿去烧掉吧。”
“欸——”
那家伙果然急了,却仍在强装,手伸一半缩回来,坐那把小海螺用力瞪着。
小海螺笑吟吟立在一旁,“主人误会,陛下怎么会不喜欢呢,陛下只是不善言辞,其实陛下很喜欢这幅画的,让我挂上去又取下来,挂上去又取下来,重复了几十次呢。”
“嗯?”猪龙女士眉毛起飞。
“啊不不……”小海螺忙摆手,“只有十几次。”
猪龙女士鼻孔出气。
“只有……”小海螺双手捧着画作,故作天真,歪头思索,“十九八七六五次而已。”
猪龙女士周身似有火焰腾起。
小海螺泪花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小暑双拳砸向大腿,真是服了她们,“不烧了,我拿去挂上。”
“小海螺来吧。”小海螺蔫唧唧走开,一面走一面小声嘀咕,“小海螺取下来又挂上去一百多次已经很熟练了。”
这真是一对神奇的主仆,小暑由衷感叹。
然而还没有结束。
“也谢谢你的画。”小暑说着,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纸,在茶几上抻抻平,“很有神韵,我当时一下就看出来了。”
猪龙女士顿时大惊失色,纵身一把将纸张夺来,双手合拢,揉搓成火团。
眨眼工夫,纸张焚尽,火焰熄灭,余下一捧黑灰缓缓飘落地板。
小海螺抱来吸尘器,“出溜”几下吸干净。
挫骨扬灰,死无对证。
小暑目瞪口呆。
“用饭。”猪龙女士宣布。
“你们赢了。”小暑同样宣布。
电视里热热闹闹放着,面前的茶几上是可口丰盛的饭菜,她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小暑端起饭碗,不由感慨道:“真幸福呀。”
这种日子,她愿意过一辈子。
“容易满足的凡人。”猪龙女士冷酷点评。
“不然嘞?”小暑夹了箸鱼香肉丝盖在米饭,吹吹凉,刨进嘴巴,口齿不清道:“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哼,装货,不是你猛猛炫冰红茶和烤鸡爪的时候了。
上班太辛苦,吃了一碗还要一碗,小暑身边端坐的猪龙女士不知何时停箸,靠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那股灼热的视线,实在叫人难以忽视,小暑有些害羞,纸巾擦擦嘴巴,“你不吃啦——”
眼底微光流转,猪龙女士垂睫错开视线,顺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正好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夸张赞美着一锅浓汤。
“此物……”她指着电视里的汤,对小海螺吩咐道:“明日依样做来。”
小海螺从饭碗中抬头,“哈”一声(此处省略脏话一万字)。
饭后,帮小海螺收拾了碗筷,瞧见外头天色还算亮堂,小暑诚挚邀请猪龙女士随她一道下楼丢垃圾,“顺便散步消食。”
小海螺已经蜷在鞋盒做的小窝里,抱着自己的毛巾小被沉沉睡去。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猪龙女士默默起身拎起了门边的垃圾袋。
这家伙竟然开始做人了。小暑手搭凉棚,踮脚朝着窗外探头探脑,“咦,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呀。”
“废话真多。”猪龙女士浅白一眼。
小暑快步跟上,“我发现自从小海螺到家以后,你就开始装起来了。”
以前虽然也装,但没装得这么厉害,人从外头回来,还晓得打招呼,现在屁都不放一个!
“本座胸怀坦荡,如白水鉴心,何需伪装?”猪龙转身,停在楼梯拐角。
“对,就像现在这样,至少怼两句,而不是装冷酷话都不跟我说一句。”
小暑两手插兜慢悠悠跟着晃下去,经过她身旁,瞄见她身前一对丰厚本钱,轻咳一声,“不过说到‘坦荡’嘛,陛下自谦了。”
说完立即快快冲到下层楼拐角,右手拍拍胸脯,“坦荡,还是得看咱——”
“贱婢!”猪龙女士这才反应过来。
岂有此理,她竟然被这个小小的卑贱的凡人给调戏了!!!
“下流!”她大骂。
小暑已经冲出楼道口,“外面好平哦,好坦荡哦——”
微风轻柔凉爽,吹散了白日的浮热。
小暑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猪龙女士。
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因为她每一次鼓起腮帮子要骂人,小暑就指着她说“你不坦荡”,次数多了,给她整疲了,干脆闭嘴,接受自己的胸有邱壑。
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团团暖黄的光,近处有孩童嬉闹,远处广场舞乐音交织,混杂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夏夜轻快活泼。
“真好啊……”小暑再次感叹。
具体说不上哪里好,只是本能对这样的日子充满感激和珍惜。
身后的猪龙女士没什么言语,只是静静陪伴着。
夜风拂动她长发和衣角,她低头看到自己空空的手掌,那里许久没有握刀了。
目光随即穿过指缝,漏向脚背上那双粉色洞洞鞋。
“……”
这鞋子丑乖丑乖,穿起来还挺舒服,鞋底很软,鞋面有洞洞可以透气,而且比人字拖更跟脚,也更适合战斗。
她回头,目光穿透憧憧树影,望向某处黑暗。
当晚,猪龙女士依旧选择在小暑熟睡后行动,只是这次,她没有进入房间。
近来频繁动用灵力,为小暑缓解疲劳、点化海螺,甚至开辟小小的空间通道只为送画。
这些细微的波动于暗处某些存在而言,如同肉骨头和恶狗,脏东西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门漏进的一缕稀薄光柱,沙发上那道黑色的影子安静地坐了很久,终于动了。
并不被黑暗所蒙蔽视线,她起身准确无误来到餐桌前,掀开桌布,径直伸手把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海螺抓起,挂在肩膀,随即转身迈出阳台门,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哎呦——”小海螺颠了一下,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起初还有些慌乱,感觉什么东西挂在后背,冰冰凉凉,抓起一看,发现是头发。
“红色的。”她转过脑袋,看到那张熟悉的侧脸,放下心来,“陛下,我们去哪里呀。”
身边人一言不发,只是朝着僻巷中更深的黑暗走去。
那里堆放着大量的废纸壳和废塑料瓶,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茍延残喘,时明时灭,发出“滋滋”不绝电流声。
她左肩,小海螺紧张攥着她的衣角,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巷子深处的那些东西。
“脏脏臭臭的。”
空气不自然扭曲,耳边隐约传来某种湿滑生物蠕动,又像无数细小牙齿摩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窸窣声。
“影蠕。”她的声音清而远,与脚下横流的污水和墙壁不断扭动爬行的黑色暗影形成鲜明对比。
“影蠕是什么?”小海螺不懂就问。
终于有机会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女王陛下心情很好,倒是很乐意为小海螺解惑。
“被豢养,可吸食灵力的肮脏蠕虫。”
“虫子?长的什么样子?”
小海螺话音刚落,左右墙壁上爬满的黑影沸腾起来,发出令人作呕的哝哝声响,翻滚着朝她们涌来!
“此物噬灵,可在瞬间如蚂蚁将灵物团团包裹,又似蚂蟥长有锋利口器咬紧灵物,不过须臾便将灵气吸食殆尽。”
她原地站定,不闪不避。
小海螺闻言大惊,“我会被吸干吗?”
两侧墙壁的黑影流淌至地面,路灯下终于可以看清模样。
它们果然如女王陛下所说,周身漆黑黏滑像蚂蟥,体表又流淌着暗紫色可吸收光线的诡异纹路。它们没有眼睛,前端口器布满尖牙,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被豢养者驱使。
这正是某些邪修专门培育,用以追踪并吞噬游离灵力的影蠕。
女王陛下连日来不经意散逸的,哪怕再微小的神力波动,对它们而言也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只怕撑坏你们。”她淡淡说了一句,轻逸的仙灵之气扩散开去。
闻到食物的味道,那些东西果然疯了一样更加剧烈地蠕动身体,口器裂开,大口吞噬着空气中的灵力。
“陛下!”小海螺趴在她肩膀,语气急切,“怎么白白给它们吃。”
“你钓过鱼么?”她话音带笑。
小海螺抓抓额角,“小海螺没有钓过鱼,倒是见鱼被钓过。”
馋嘴的笨鱼咬上人类布下的饵料,就会被钓起,装进蒸锅。
“它们已经吃饱了,只是恰好搜寻到这片地界。”她道。
果然,那些东西进食的速度慢下来了,叫人牙酸的哝哝声也变得迟缓。
“陛下的意思是……”小海螺挠头不解。
“钓鱼,先打窝。”她语气悠然,仿若真正置身于清秀河岸,随手抛下饵料。
巷道深处,更多的蠕虫翻滚而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愚人凡目所不能见的仙灵之气,犹如一片轻薄雾气,自神女周身源源不断扩散开来,被贪婪的蠕虫小口小口吞食着,不知餍足。
这东西没什么智慧,不知饥饱,闻到好吃的东西就会一直吃,肚皮塞满也还要吃。
它们会一直吃、一直吃,直到吃光。
可要是总也吃不光呢?
便会爆体而亡。
养这种蠕虫没什么难度,很适合一些想走捷径修炼,快速提升修为的家伙。
但越是没有难度,越容易轻松获得的,反噬就越大。好比盖房子,地基没有打牢,即便侥幸建成,也难以承受风雨的催打。
果然,躲藏在暗处的那人着急了,暗暗操控蠕虫,试图将它们唤回。
蠕虫慌乱起来,一面受到食物的诱惑,一面被驱使着,无头苍蝇似左右乱撞。
女王陛下岿然不动,更多灵力外泄。
蠕虫再次陷入疯狂,几条疾扑而来,却好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前端口器霎时炸裂粉碎。
虫身脊背暗紫色的纹路剧烈闪烁,它们慌不择路逃窜,却四处碰壁,同时腹中灵气翻滚,使其痛不欲生,挣扎着扭动着……
“砰——”
“砰——”
“砰——”
巷道中,细小爆裂声不绝,像闷在油锅里的玉米粒,很快就炸翻了花。
不过盏茶功夫,蠕虫死了个干净,化为黑色碎屑,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如铁锈混合腐水的腥臭气。
巷子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动不停。
小海螺张大嘴巴,小手捂住,眼睛瞪得滴溜圆,满是震惊和后怕。
她知道这家伙厉害,却不知她这么厉害。
以后再说她的坏话,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她听见才是。
“轮到你了。”女王陛下轻轻动了动肩膀。
“我?”小海螺手指着自己鼻尖。
“去吧。”她右手一抓,扯着小海螺的胳膊把她从肩膀扯下,直接往地上一扔。
“啊啊——”小海浪大叫,双脚好像被烫到,“脏脏!脏脏!”
她是一只爱干净的海螺!
“废话少说!”女王陛下不耐催促。
快点弄完回家困觉了。
蠕虫死去,体内灵气飘出,凝而不散,漂浮在半空,像一颗又一颗的珍珠,小海螺揪来一颗塞进嘴巴,双目迸发出光彩,“唔!好吃。”
她倒也聪明,也是看到这些蠕虫的下场,知道一次吃不下那么多,将所有珍珠抓来,收进自己的螺壳。
哼,可别小看她的螺壳,里头可以藏好些东西呢。
“好啦好啦——”
小小的海螺有大大的力气,双手抱住比自己体型大出两三倍的螺壳,“陛下,我好啦。”
清早小暑醒来,餐桌上已经备好了早饭,小海螺抻着腿坐在鞋盒边,旁边搁着自己黑不溜秋的海螺壳,她脑袋杵在螺口边上,正一颗一颗把珍珠往鞋盒里放。
“45、46、47、48……”
小暑蹲到她面前,“你在数什么呀。”
“我在数珍珠呀。”小海螺回答。
“49、50、51……”
“你哪里来的珍珠呀。”小暑又问。
“陛下赏赐给我的。”小海螺答。
“52、53、54……”
“哦那陛下哪里来的珍珠呀。”小暑两指撚起一颗,说是珍珠,又不像,轻飘飘的,她凑到鼻端闻一下,哎呀!那珍珠竟化作一股清雾,钻进她的鼻孔里,不见啦!
小暑大惊,恰在此时小海螺抬头,“刚才你是不是拿走一颗。”
“没有没有。”小暑狂摆手。
“我明明看到你拿走了。”小海螺跳到她身前四处翻看。
看来这些珍珠对小海螺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得使她连“主人”都忘了叫,“你啊你啊”的扯着人衣角,竟把脑袋伸进人家衣服里去看。
“欸你这小海螺,尊卑都没有了!”
小暑几下将她扯开,“说没拿就是没拿,我告诉你,你这些都是塑料的,假的,我才不稀罕。”
她站起身,蹦跶两下,以示清白,手指凌空点点,“继续数吧,刚才数到多少啦?”
“欸——”小海螺挠头,“数到多少来着。”
“从头开始吧!”小暑抓起餐盘里的三明治,用力咬下一口。
“主人,你还记得刚才我数到多少吗?”小海螺扯着她的裤脚晃。
“不记得了。”小暑摇头。记得也不会告诉你。
“我吃完了,出门上班了再见。”
小暑拎起包走到门口,想想又回头朝着卧房扯着脖子喊:“阿辰,我去上班了哦——”
阿……
辰?
房间里,床上那摊东西动了。
被褥里探出一颗凌乱的红脑袋,翻个身,蛇尾将小暑躺过的枕头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埋头深嗅一口。
胡言乱语什么呢,你这个“坦荡”的凡人。
小暑挤上地铁,拎着自己的饭盒,跟随拥挤的人群左右轻晃,脑袋里还在想着珍珠的事情。
很显然,那并非真正的珍珠,更像某种微小肉眼不可见的物质,压缩凝聚后形成的晶体。
否则怎么一下就化成烟钻进她鼻孔里去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东西不坏。
其一,那物被称为“赏赐”。
其二,小海螺视若珍宝。
其三,她吸入之后,感觉非常不错,就像刚灌了一大杯咖啡,倍儿精神,倍儿有劲儿!甚至能一口气从家跑去公司。当然,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在今早之前,家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此类珍珠的痕迹。
那么,就是昨晚。
她们昨晚出去了。
小暑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今早她去阳台取衣服的时候,看到围栏和地砖上有两串黑黑的脚印。一串大一串小,大的那串是猪龙女士,小的那串必然就是小海螺。
出去打猎啦?
小暑歪头。
她们回到家后,打扫干净了客厅,应该还另外洗了澡。
然百密终有一疏,忘了打扫阳台。
没错。她们昨晚出去了,八成打架去了,那些珍珠就是战利品。
小暑肯定。
这不难,小暑上一次进行类似的推理,是帮大学室友找到那个一直在通过某社媒视奸她的前女友的前女友的现任女友……
推理完毕,小暑也到公司了。
她来到茶水间,将饭盒放进冰箱,恰巧碰见百灵。
百灵也带了饭,“你今天带的什么?”
这小暑没办法回答,小海螺给她准备的午饭每天都不重样。
她只好揭开饭盒,向其展示。
“哇塞,辣排骨,小炒肉,还有豆角,都是我爱吃的。”百灵苍蝇搓手,“咱俩换着吃哦。”
“没问题。”小暑大方应下。
及至午休时间,二人凑在桌前,大口享用着对方的午饭。
百灵手艺也很不错,只是月底荷包渐收,菜品较素。
“你最近餐标很高嘛,这都月底了还每顿大鱼大肉的。”
百灵看到小暑最近发的朋友圈了,“上班这么累,回家还有兴致烧饭,顿顿不重样。我告诉你……”
她举箸神秘凑近,“你妥妥身强之人,不信八字给我,我帮你算。”
等等……
小暑咬着筷子,突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
非常重要,且被她忽略了很久的事。
她早中晚一顿不落,还顿顿不重样,又没有给过小海螺买菜钱,那家里的菜是从哪里来的?
上次买的菜早就吃完了。
“啊怎么又吃完了。”
小海螺打开冰箱,里头空空如也,她咬着手指嘀咕,“怎么这个人还没有买菜回来呀。”
“算了换一家吧。”
小海螺关上冰箱门,打开,冰箱里只有两个馒头。
“不要。”
小海螺关上冰箱,再打开,冰箱里是一颗蔫掉的大白菜。
“也不要……”
小海螺关上冰箱,再再打开,这次终于有了重要收获,冰箱里竟然有一只大龙虾!
“就吃这个!就吃这个!”小海螺欢呼。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2
应榜单规则,下章在三小时后发布,零点一到,友友们就可以看到新章节了
第26章
晨光未透, 城市还浸润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湿润,夏日难得的凉爽多云天气。
异常生命体管理与调解中心, 东南第三区分部。
地下三层的监测中心, 巨大弧形屏幕上, 无数细密数据流和能量光谱图无声滚动,不知多少日夜,不眠不休, 默默守护着这片城市的安宁。
突然!刺耳蜂鸣警报撕裂寂静, 屏幕一角猩红标记闪烁不定。
监控部门值班的工作人员从昏睡中惊醒, 立即操作仪器,锁定目标——华强电器厂家属楼片区, 七角巷。
“三级异常能量波动, 伴随……确认生命体征消亡。”监测员声线紧绷,“能量谱系分析, 符合暗影系特征, 浓度超标, 建议立即派遣外勤组处理!”
……
临河城市花园17栋1单元1303, 卧室靠墙的单人床。年轻女子双手交握身前,笔直竖躺, 双眼紧闭着,呼吸平稳, 神色安宁, 显然正熟睡。
却在下一秒她猝然睁开双眼!直挺挺从床上坐起,随即手掌伸出, 赶在床头闹钟发出声响的瞬间,将其拍灭。
“铛——”余音在空荡的房间回响。
然后她一翻身, 趴在靠窗的瑜伽垫,开始做俯卧撑。
“1、2、3、4、5……”
做满两百个,只是微微出汗,她起身转转手腕,来到一侧室内单杠架前,双手握住单杠,又开始做引体向上。
“1、2、3、4、5……”
才做了五十多个,电话响,她落地迅速将手机抓来,按下接听,“你好,鼓。”
电话挂断,她迅速洗漱更衣,五分钟后,已经整装完毕,搭乘电梯至B1层,跨上摩托出发。
[鼓:]
年龄:未知;
身高:178cm;
发色:黑色;
瞳色:琥珀色;
异能:金系;
部门:外勤组;
战术准备室,大门被推开,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朝室内大步走来。
高束的马尾跟随步伐在脑后克制划摆,橄榄绿制式作战服熨帖合身,她生有一张轮廓锐利的脸,眉入鬓,眼深邃,鼻梁高直如远方匍匐的山脊,十分隽秀。
正是异常生命体管理与调解中心,东南第三区分部外勤第八小组的中级干事:鼓。
大家通常叫她阿鼓。
她扫了眼主屏幕上的信息,瞳孔微微一缩。
“老城区人口密集,立即派人进行封锁,老规矩,煤气管道泄漏检修。A组跟我走,B组数据分析,通知准备特殊收容。”
“是,鼓姐!”众人齐声。
二十分钟后,数辆看似普通的工程车和黑色SUV停靠在七角巷外。
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后,穿着燃气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迅速清场,阿鼓戴好一次性手套和鞋套,率先跨过警戒线,迈入小巷。
雨后,影蠕爆体而亡留下的黑灰被冲进排水渠,只有少量贴附在墙根,那股腥臭气自然也被雨冲淡了。
巷子深处,一个蜷缩的身影倒靠在布满泥泞与青苔的的墙角。
那是一名成年男性,经数据监测,年龄二十五岁,身穿黑色短袖,下装蓝色牛仔裤,脚上则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但他的死状绝不普通。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脆弱灰败的羊皮纸质感,眼眶深陷,嘴巴大张,神情定格在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中。
更为诡异的是,他裸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微如蛛网的暗紫色纹路,那些纹路深浅不一,正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褪去颜色。
“死者身份?”阿鼓蹲下身,认真观察尸体和周围环境。
“吕奎,二十五岁,无业,本地人,有多次盗窃和扰乱治安记录。独居。”
阿鼓身边的干事员快速一指,“就住在前面那栋旧楼,邻居反映性格孤僻,昼伏夜出,吃剩的外卖口袋从来不丢。”
说着,那名干事员突然变了调子,挥舞双手模仿起吕奎对门家的阿婆。
“哎呦邋遢得很,敲门从来不应的,我有几次出门碰见,人长得瘦瘦的,又没精神,看起来没什么出息的样子啦,哎呦我跟你说,这种人要想找老婆呀,肯定没有人要的……”
阿鼓抬起头,冷冷把他瞅着,“王小明,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王小明是一只狌狌,狌狌的特性是喜欢模仿别人说话,且模仿得非常逼真。这项技能可以应用在很多场景,异管中心很多大案要案的破获和调解,都离不开狌狌的帮助。
狌狌这个种族,很受欢迎。
但王小明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模仿得一点也不像,还常常控制不住自己,非要模仿,所以被打发到外勤组。
“对不起,我下次会管好自己。”王小明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
阿鼓回过头,指尖悬停在尸体皮肤上方,感受残留能量。
“影蠕,很多,新鲜的反噬痕迹,灵力被倒抽得一丝不剩,连魂魄根基都被啃噬殆尽了。”
她冷哼一声,面色鄙夷,“妄想一步登天的蠢货,控制力不足,遭到反噬是迟早的事。”
“但……”她站起身,目光迅速搜寻过巷道各处,“影蠕呢?”
王小明在一边直挺挺站着,双手仍然死死地捂住嘴巴。
阿鼓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说话!”
“是!”王小明突然大叫。
他迈开一条腿,两只手架起来,低头对着空气一阵写写画画,然后指背推了推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你自己没长眼睛,不会看的,影蠕全部都死掉了嘛,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嘛,那昨晚下大雨,冲得七零八落,喏喏喏,墙角那些黑灰不都是……”
阿鼓捏捏眉心。
等到王小明说完,她体贴递了瓶水。
“哎呀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王小明喘着粗气,直往外吐舌头。
“收起来。”阿鼓看着他说:“你舌苔看起来湿气很重,很多舌垢,令我感到恶心。”
“是的长官。”王小明立正,闭嘴。
第八外勤组下面有两个小组,分别是A组和B组,听起来挺高大上的,其实除去阿鼓这个干事外,一个小组就一个人。
A组话痨王小明,B组社恐,王强。
至于现场其他都是协助部门。
由于只有王小明一个外勤属下,阿鼓不得不继续听他说下去。
“所以是怎么死的。”
王小明清清嗓子。
阿鼓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哎呦怎么死的,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啊,灵力吃得太多撑死掉的嘛,我说王小明你是第一天上班吗?什么事情都要问我,这些都是常识。影蠕这么常见,你办过关于影蠕的案子没有十次也有五次了嘛,你自己没有判断的呀——”
王小明一口气说完,换了个方向,耷拉着肩膀,死迷烂眼的样子,“喂,宋苓,你对我说话可不可以客气一点。我当然知道是撑死,可是我要数据啊数据,你懂不懂什么叫数据。”
没错,他在模仿自己。
可是阿鼓已经不想再听了。
于是抬起胳膊,一手刀将其砍晕。
“呼——”阿鼓长出一口气。解脱了。
其实王小明工作方面还是比较努力的,每次发生案情,都会第一时间抵达现场,争取在她赶到之前掌握全部信息,以便向她报告。
他知道自己一直被嫌弃话多,内心自卑,相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但我也忍受得很辛苦啊!
阿鼓忍不住像猫咪那样皱皱鼻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她的原型是一只金色老虎,长有六只尾巴。
阿鼓决定自己调查。
她走到一处影蠕灰烬残留较多的地方,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金色神力。
异管中心所有工作人员,若非特殊情况不得擅自在外使用异能,但阿鼓身份特殊,她可以在范围内限度释放。
当然若非必要,她不会使用。
用了就得回去写报告。
可今天,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牵动着心。
她伸出手,撚起一小撮黑灰。!!!
顺着指尖那缕金光反馈回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令她整个神魂都不由为之一震的熟悉威压!
虽然已经被影蠕吞噬过一次,又随着影蠕的死亡而逸散,经大雨冲刷后更是微乎其微,却足以在瞬间勾起她脑海中遥远而古老的记忆。
旷野长风,砂砾猩红,那道身影独立于尸山血海之巅,战袍在罡风中猎猎狂舞,手中古朴长刀刃尖每一滴鲜血的坠地,都在焦土之上烫灼出嘶响。
那人回头,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亘古如日月星河的漠然。
是她吗?
独属于那个人的至高法则,凌驾时光之上的强大印记。
阿鼓猛地收回手指,霍然起身。
“长官。”王小明来到她面前。
“你这么快就醒过来了?”阿鼓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恢复成往日冷峻干练模样。
王小明掩唇“嚯嚯”一笑,伸出手推了下阿鼓的肩膀,“喂哟你个死鬼,又被你老大打晕过去了呀,喂哟好可怜,但不用谢。你们调查完了没有,调查完死者我们带走了哦。”
“木马——”一个飞吻。
阿鼓不防,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面无表情看着他。
“对不起,长官。”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王小明“噗通”跪倒,垂首忏悔。
阿鼓深吸一口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他发脾气。
说起来,刚到异管中心那阵子,多亏王小明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她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就把异管中心所有人都认识了个遍。
“你先回去写报告吧,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新的收获。”阿鼓挥挥手,将王小明打发走。
“是长官。”
王小明准备离开现场之时,又在警戒线附近遇到了宋苓。
宋苓一见他就火冒三丈,“看什么看!我警告你王小明,你再学我说话,我弄死你。”
王小明忽地挺直了脊背,微微翘起下巴,表情冷冷学着阿鼓的样子。
“舌头收回去。你舌苔看起来湿气很重,很多舌垢,令我感到恶心。”
毫不意外,被宋苓按在地上一顿暴打。
阿鼓只当眼瞎。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一眼小巷,目光仿佛穿透时间与空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步伐依旧稳健,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闪动的金芒,泄露了此刻内心的震撼。
*
另外一边,又到了小暑的下班时间。
原本,搭地铁回来的路上,小暑还在想“家里的菜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回家看到满满一桌子虾蟹,她一下就把什么都忘了。
“这是什么蟹,这又是什么蟹?”小暑蹲在桌前,抓起一只,“比我脑袋还大!”
女王陛下曾统领海族数千年,什么稀奇的海货没吃过,歪在一边看电视,“嗤”一声。
每一片海域生活的物种不同,有些螃蟹小海螺也没见过,但她看过纪录片呀!
她详细为主人介绍,“这是帝王蟹,这是面包蟹,这是雪蟹,这边还有波龙和鳌虾……”
“这些一定很……”贵吧。但小暑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这些一定很好吃。”
贵,当然贵,开玩笑。
没听过什么雪蟹面包蟹的,还没听说过波龙和帝王蟹吗?
问清楚来源之后,吃起来恐怕就没那么心安理得了。
“很好吃,很新鲜。”小海螺点头。
今天这个冰箱特别的大!毫不夸张说跟家里的客厅一样大,里面好多好吃的,根本拿不完啊拿不完。
相比之前的那些冰箱,简直就是小海螺和帝王蟹之间的分别嘛!
小海螺今天高兴坏了,她不住往外拿、不住往外拿,一不当心就拿了一大桌子。
也不要紧,只要主人和陛下吃得开心,哈哈哈。
反正又不是花她的钱,哈哈哈。
而且她也没钱,哈哈哈。
但她有珍珠,嘿嘿嘿。
“那还等什么,我们开动吧!”小暑欢呼。
“快快开动吧。”小海螺幸福地看着她们。
小暑美美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本来依着习惯是要发朋友圈炫耀,想想还是算了。
她们工薪家庭,平日粗茶淡饭,吃这一顿海鲜得多少钱啊,几千,几万?她贫穷的小脑瓜想象不到。
老话说,财不外露,更别提她根本没财,这些东西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从哪里偷的。
发朋友圈若被人看到,岂不暴露。
小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其实可多心眼啦!
但不能再偷了。
那两个家伙不懂法,她还不懂法吗?她不知道的情况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其实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出了事情,把她俩往外一推不就得了?
啊不行不行,那太不仗义了。
可我对她们也不赖吧?吃喝不说,房子不能白住吧。
欸良心讲,这房子旧是旧了点,位置很好的呀,市中心,出小区两百多米就是地铁站,小区环境又安静,邻居们都是热心的老年人,租个单间出去她一个月生活费完全够了呀。
小暑洗完澡坐在房间纠结了很久。
猪龙女士现在进出她的卧房已经非常自然且随意,长尾巴一扭一扭,小细腰左款右款,游到床上,靠墙的位置躺好,抓来枕头边充好电的平板,解锁,开始玩俄罗斯方块。
小暑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个旧手机。
手机是小暑大学时候用的,是她打零工赚钱买的第一个手机,她向来爱惜东西,外观保护得很好,好几次打算拿出去卖都舍不得。
没想到现在能派上大用场。
小暑挨到床边去,“喏,这个给你。”
“手机!”女王陛下出土有一阵子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卑贱凡人几乎人手一个,会发亮的小方砖早就让她眼馋不已,她赶忙伸手接过。
可怎么有些旧。她见过小暑的手机,崭新美观,另罩有外衣,怎么到她手里这个,灰扑扑光溜溜。
好嘛,这个臭小暑,给她用破手机。
“哼”一声,她扬手丢掉。
手机摔在床垫,小暑惊叫,“就这一个,摔坏可就没得用了。”
“垃圾货色,搪塞本座。”女王陛下气哼哼抱起胳膊。
“你已经有平板和电视了,这个是给你买菜用的。”小暑晃晃手机,“可以用来付钱哦,去外面买东西哦。”
手机里有张老早以前办宽带送的电话卡,正好还绑了银行卡。小暑交待,“我以后每个月会往卡里打一笔钱,不多,就是个菜钱零食钱,我们三个人吃,具体怎么分配,你自己看着办。不过需要提醒你的是,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个月用完就没有了,要等下个月。”
手机旧是旧了点,可有钱花呀!
女王陛下再次抓来手机,回想起往日小暑熟练扫码付款的样子,手指在屏幕轻轻戳一下,举高对着并不存在的二维码。
“叮——”
“如此,这般?”
嘴里还给配音,怎么这么可爱。
小暑笑着,爬上床挨过去,“来我教你用。”
床垫微微下陷,二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小暑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药香。
那味甜中微苦,回味悠长,与往日相比,今天又多出了一股寺庙里才会出现的清冷檀香。
小暑猜想,前者应是她身上本来的味道,而后者,也许是她因为的身份。
她自称神女,或曾受香火供奉。
“首先,要开机。”小暑拿过手机,按住侧边键,屏幕发出微光,“看,亮了。”
女王陛下凑近些,红瞳倒映屏幕光点,满是新奇专注。
她靠得很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小暑的手背,小暑轻笑,“你近视啊。”
“嗯?”她疑惑出声,侧过脑袋,“何谓近视。”
确实太近了,呼吸可闻的距离,她的蛇身凉凉的,人形时皮肤温度却很高,小暑被她的鼻息烫了一下,随口胡诌,“就像现在这里,很近地对视。”
说着往后撤了下,拉开距离,转移视线,手指滑动屏幕解锁。
“这是主界面,这些叫应用图标……”小暑开始一个个教,哪个可以用来聊天,哪个可以用来付款。
“跟平板功能差不多,但体积更小,更方便携带。”
女王陛下学得很快。
她最近有在研究平板,或者说,对花钱这件事有着超凡的领悟力,她立刻夺过手机,自己戳开软件,找到“扫一扫”,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看着小暑,“二维码,何处?”
本座这便要试上一试。
小暑扭头四处看看,下床出去找了包零食回来,指向商品条形码,“你先试试这个。”
女王陛下当真一本正经举起手机,对准条形码。
“叮!”她自己又配了个音,然后满脸期待看着屏幕,期待下一秒零食从手机里跳出来。
“哈哈哈哈哈……”小暑捧腹大笑,“你真是个笨蛋。”
“凡人之物,繁琐至极!”她有些懊恼,手指却诚实戳动屏幕,四处探索。
手机屏幕太小,她还有些不习惯,偶尔会误触,点进奇怪的界面,蹙起好看的眉。
“这里,点这里返回。”小暑好笑,也是看得着急,倾身握住她的手。
女孩掌心温热,包裹着女王陛下微凉纤长的手指。
小暑教得认真,却有人走了神,不动声色偏过脸,斜睨着,眼尾上挑,神色间惯有的傲气之外,好像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在微妙流转。
“学会了没。”小暑看向她。
猝不及防,跌进她眼睛。
火色,似滚烫的岩浆,瞬间被吞没,身体有些发软。
小暑松开手,屁股往后挪,却没能挪开,扭头一看,她的大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盘过来,把她盘在圆圈里,包裹得严严实实。
小暑轻咳一声,强装镇定,“还有拍照功能呢,你看这里。”她为了转移注意力,点开相机图标。
前置摄像头打开,屏幕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小暑刚洗完澡,湿润的发尾垂挂双肩,脸颊微红。
女王陛下依旧睥睨众生的傲然神态,只是此时此刻,她眼中强烈侵占意味,像凶猛的食肉动物锁定猎物。
“来照相。”小暑按下拍摄,将此刻定格。
“水镜之术?”女王陛下来了兴致,手机接过去。她四处调整角度,屏幕上的影像也随之晃动,她颇觉有趣,眼珠微微一转,伸手戳了戳屏幕里小暑的脸颊。
“欸?”小暑一愣。
她又戳了一下。
这次小暑看清了,她的手指从手机屏幕里戳进去,又从别的地方伸出来。
“好玩!”小暑来了兴趣,“你再试试。”
女王陛下轻哼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天,手机对准小暑身前“坦荡”,伸手戳去。
“唔——”小暑顿觉某处一陷,双手环胸死死护住,连滚带爬跌下床,“你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你不要脸!戳人家口米口米!
准时咕&猛猛咕×3
第27章
阿鼓最近有点郁闷。
每天, 她走街串巷,积极寻找关于女王陛下的种种蛛丝马迹,但整整一周, 毫无进展。
市中心这块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人口密集,人流来往频繁,她掌握的线索又实在太少。
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眉间浓浓忧愁挥之不去, 阿鼓心头那簇希望的小火苗, 在繁冗公务和毫无头绪的搜寻中,逐渐被消磨得只剩一点焦灼的余烬了。
她几乎每天都要出外勤, 处理发生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各种异常事件, 异管中心的工作又多又杂,日复一日, 锤磨去了她的锐气。
她名唤“鼓”, 曾是钟山神女座前得力干将, 随主君征伐四方、戡平祸乱、统摄水族, 护佑一方生灵,数千年恪尽职守, 立下无数赫赫战功。
起初,异管中心派发下来的任务, 她俱都不屑一顾。她阿鼓是什么身份, 老鼠精偷溜进电影院吃爆米花也要她管?
岂有此理。
可眼前的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残暴的妖兽需要铲除, 凡人也不似曾经那般羸弱,诸多防范之外, 种种天灾人祸都能如常应对。
这个世界似乎不需要神明了。
不需要神明,自然就没有了供奉,没有了供奉就没有钱,没有钱……
啥也干不了,只能睡桥洞,睡公园,翻垃圾桶吃剩饭,剩奶茶,剩咖啡……停停停,打住不要再回忆了。
夜深了,又一次,阿鼓失望而归。
她迈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踏进家门,突然手机在裤兜里嗡嗡作响,她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朋友,这个点给她打电话,除了叫她去加班,不可能有第二种情况。
果然。
顶头上司亲自召见,那个总是笑眯眯拍着她肩膀说“好好干”的人族老头。
地点在二十公里外郊区的半山别墅,局长老头的私宅。
阿鼓在钟山神女座下当了几千年的社畜,加班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
加班吧,那就去加班,去勤奋工作吧。
加班总好过独守空房。
阿鼓抵达约定地点,局长竟亲自站在别墅大门口迎接,阿鼓快步上前,跟随入内。
“小鼓啊,手头的事情先放放,我这里有个重要的案子,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局长端着茶杯招呼她坐,“是私人委托,委托方来头不小,点名要我们中心经验最丰富,处理过各种稀奇古怪事件的干员接手。我思来想去,你最合适。”
既然是局长的私人委托,那这件案子一定非常棘手,甚至危险重重!
终于可以大展身手,阿鼓跃跃欲试,“是哪类事件,恶性冲突?还是跨界侵扰?”
局长搁下茶杯,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都不是,是失窃案。”
“失窃?”阿鼓接过文件夹,上面贴了一张名片,“星光娱乐公司董事长,马达强?”
“没错。”局长点头。
“马总是我们中心的老朋友了,之前他公司旗下艺人涉及一些……不太科学的那个那个,都是我们帮忙解决的。这次他遇到点私事,感觉不太对劲,又找上门来。”
局长示意她打开看看。
阿鼓翻开文件。
委托人:马达强,星光娱乐公司董事长;
地点:云顶之境;
事件:冰箱食物失窃;
初步调查:排除内部人员,如保姆、管家等作案嫌疑,监控未拍到有效入侵者,门窗无破坏痕迹。
失窃物品:冰箱食材;
备注:其他贵重物品,如珠宝现金,古董字画等无一丢失;
委托人特别强调:感觉人格与审美遭受严重侮辱,要求查明真相;
阿鼓:“……”
她不理解。
局长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越是看起来荒诞不经的小事,背后越是可能隐藏着可怕的阴谋。马总的安保级别不低,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他冰箱里的精选食材,这本身就不寻常。阿鼓,你说呢?”
这个道理阿鼓不是不懂,她理解,她当然理解,但没有完全理解。
冰箱失窃值得调查,但什么叫“感觉人格与审美遭受严重侮辱”?
“马达强这个名字,审美确实一般。”阿鼓煞有其事点头。
局长一口浓茶险些喷她脸上。
怀里掏出块手帕擦嘴,局长轻咳一声,“阿鼓啊,在外面少说话,多做事,知道吗?”
“是的局长。”阿鼓倏地起身,洪亮答。局长茶杯险些被她撞翻。
“行吧,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局长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是局长。”阿鼓转身。
“等等。”局长来到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注意方式方法,马老板是我们中心的VIP客户,脾气……可能有点怪。”
局长意味深长笑了笑,继而抓头,收敛起唇边笑意,或许这句该说给马老板听?
阿鼓离开局长的半山别墅,回到家认真研究起那份文件。
无痕入侵,目标明确只窃取冰箱食材,无视其他财物……
这确实不像普通小偷和寻常精怪所为。精怪偷吃往往狼藉一片,且容易留下妖气,小偷更不用说,另有专门的执法部门来负责。
“嗯……”阿鼓意味深长点头。
案件背后,或许真的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翌日,阿鼓来到传闻中可俯瞰全城的顶奢别墅区云顶之境,见到了委托人马达强。
马达强今年五十三岁,保养得宜,穿着柔软舒适的家居服,却蓬头垢面,眉宇间浓浓郁气不散,尤其当他的目光横扫过房屋北侧的巨大步入式冰箱。
“阿干事是吧?你们局长说你是专家。”马达强看起来很郁闷,没什么寒暄的心思,带领阿鼓径直来到冰箱前。
“就是它!最近一周,每天都在丢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就像有人直接伸手从我的冰箱里拿走了一样!”
“马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阿鼓必须要纠正一下。
“我叫鼓,不叫阿,您可以称呼我鼓,或阿鼓,但不能称呼我为阿,因为我的名字不是阿。”
马达强静静看着阿鼓。
阿鼓也静静看着马达强。
几秒后,马达强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抱歉阿阿女士,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阿鼓颔首,“好的马先生,非常理解,但我的名字也不叫阿阿,我叫鼓。”望你知。
马达强:“好的阿阿女士……”
阿鼓:“好的马先生。”
马达强:“阿阿女士。”
阿鼓:“马先生。”
一旁,马先生的管家终于看不下去了,伸出手臂,两人之间一顿划拉,切断切断!终止二人对话。
“阿鼓女士,这边请……马总,您或许感到口渴,来喝杯水润润喉咙吧。”
管家将马达强安顿在沙发,推开厚重的冰箱大门,率领阿鼓走进,“请看。”
原来这就是步入式冰箱,阿鼓点头,这些该死的有钱人,又让她长眼了。
所谓步入式冰箱,简单来说,就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冷气房,四周摆满货架,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新鲜的蔬果肉类,像个小型超市。
但没什么稀奇的,神女大人也曾有类似的房间,比马达强这个大得多,房间内堆满了人间各处搜罗来的美味佳肴。
而且保存方法也更为高明,其中每一份食物都被定格在刚刚起锅盛盘的瞬间,只要时间的规则没有被打破,就永远不会腐坏,永远保持油润鲜亮。
呵,都是我们玩剩下的。阿鼓暗暗想着,在冰箱内四处查看走动,寻找线索。
不知何时,马达强又来到冰箱前,激动地挥舞双手。
“监控你可以随便看,我雇的是最好的安保公司,红外、动态、门窗传感器,全部正常!可东西就是没有了!”
阿鼓点头,“马先生,您稍安勿躁。”
马达强根本安静不了,他越说越激动,“我那些收藏,字画、瓷器,随便拿一件出去都比那些吃的值钱!那小偷是瞎了吗?还是觉得我马达强只配被偷菜?!这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我必须知道,到底是谁,又到底用的什么方法,在羞辱我!”
阿鼓沉默,如身旁的火腿。
马达强火冒三丈,浑身血直往脑袋涌,额角青筋鼓起,双手攥拳举高,“啊啊,气死我了!”
阿鼓沉默,如身旁的蓝鳍金枪鱼。
管家不得不再次上前打圆场,“马总,您放心,阿鼓女士一定会尽全力调查的。”
回头冲着阿鼓,样子有些不满,“你们局长说你是专家。”
“是的。”阿鼓回答。
“我办过很多案子。”
“比如?”管家问。
“很多。”阿鼓回。
“我是问具体。”管家说。
“想不起来了。”阿鼓说。
“因为很多。”所以一时想不起。
管家绝倒。
阿鼓不再多言,转身,目光锐利扫视过厨房每一个角落。
肉禽蛋菜、水产海鲜、乳品烘焙、快手熟食……检查过层层货架,却都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能量以及空间扭曲痕迹。
阿鼓设想了几种可能,隐身、水遁、土遁,还有易容。
她分别检查过别墅的水管和墙面,又对别墅所有进出入人员,包括现场的马达强和管家进行技术监测,但仪器没有给到任何反馈。
阿鼓神色不由变得凝重。
对方的手段,恐怕比预想的还要高明,或者说,其存在本身已经超出了常规检测范畴。
阿鼓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冰箱。
管家递来了失窃清单,她的目光梭巡在那些曾被小偷光顾过的区域,货架虽然已经补充了新的食材,但某种微妙的违和感依然存在。
“嗯……”阿鼓在冰箱内来回踱步。
那就只能是空间系了。
就像马达强说的那样,有人伸手直接从冰箱里把东西拿走。
难道是……那个人?
阿鼓心脏不受控制重重跳了一下。
这个时候,有几名阿姨上楼,推着小推车来到冰箱前,把车上的食材一件件往货架上摆。
管家在旁监督,“这里这里,都堆满,马总说了,偷盗虽然可耻,但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采取非常手段?那个小偷如果不是对家派来搞我们心态,羞辱我们的,那多半是个流浪汉。马总说了,让他吃!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偷!”
众阿姨沉默,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只顾搬货,搬完就撤。
阿鼓起初也对马达强的行为感到不解,她摸着下巴站那想了半天,又想通了。
达则兼济天下,这就叫气度!
如果她当初流浪的时候也能遇到这样一个好心人……
算了,想这些干嘛。
阿鼓回头,再看向马达强的目光,变得温柔许多。
但话说回来,不管行窃之人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个,阿鼓决定,这件事必须给到马总一个完美的答复。
无关其他,这是她的工作。
阿鼓转身面对管家,“我有办法抓到那个小偷。”
“哦?”管家不由精神一震,“阿鼓女士这么快就有了办法?”
阿鼓点头,这个办法倒也简单,“只需守株待兔。”
那个小偷一定还会再来。
管家一听,也觉得有理,“那敢问,抓到小偷后,贵中心会如何处置?”
阿鼓沉思片刻,“那个小偷要真有那么大本事,调查清楚后,大概会成为我的同事。”
开玩笑,那可是空间系,局长会立刻掐着TA的后脖子签下劳动合同,第二天就扭去上班。
呵,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
西斜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投下朦胧光影,窗前风铃轻摆,电风扇呜呜摇头,女王陛下撑肘斜倚在沙发打盹,小海螺在鞋盒里安睡。
时光被暖意无限拉长熨平,这是一个寻常的静谧安详的夏日午后。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小海螺午睡醒来,揉揉眼睛,鞋盒里坐起。
她伸直手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手揉揉脸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颗珍珠丢进嘴巴,眯眼美美享用完毕,爬出鞋盒。
她身形小小的,像一只猫,弹跳能力也跟猫差不多,可以轻松跳到流理台、餐桌,还有鞋柜等,盥洗台自然也不在话下。
小海螺站在水池旁,扳开水龙头,先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扭开小暑的面霜罐罐抹了香香,又对着镜子仔细梳理好自己乌黑的长发,才跳下地走进厨房。
啊哈!这是一天中除了睡觉和吃饭之外,最让她感到幸福的时刻。
为陛下和主人准备晚餐。
也许《田螺姑娘》的故事不是完全瞎编,这天底下所有的螺类,爱好都是烹饪。
就像狗喜欢吃屎。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海螺来到厨房,踩着板凳站在冰箱门面前,她想象着门后那个琳琅满目的食材宝库,心情大好。
“嘿——”
不知今天又有什么好货!
打开冰箱门,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海螺目光扫过货架上码放整齐的保鲜盒和包装袋,小脑瓜开始飞速运转。
主人昨晚好像说过有点想吃鱼?陛下最近似乎对那种甜甜酸酸的糖醋做法很感兴趣。
唔,还有蔬菜要搭配,汤也不能少……
哦对!水果,差点忘了。
她伸出小手,正准备去够一盒葡萄,动作忽然顿住。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不是对食物,而是对整个冰箱内部的空间。
“不对。”
源自深海,对天敌和危险本能的预警比思维更快,小海螺周身微光一闪,化作原型,就要缩回螺壳。却已迟了。
那只手长而有力,戴着特制的隔绝手套,显然早已等待多时,精准穿过冰箱内部某处极其隐秘的空间涟漪,一把攥住了小海螺的手腕。
力道并不粗暴,然作战经验十足,一道细微的金芒闪过,瞬间封住小海螺全身灵脉,使其无法抗争。
“啊——”小海螺被拽得整个往前扑去。
眼前光影扭曲,熟悉的厨房景象迅速在身后远去,小海螺来到一处全新的,过分冰冷而明亮的空间。她一只手还被人紧紧攥着,身体悬在半空,晃呀晃。
“抓到了。”
伴随冷酷声线而来的,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女性面孔。
金色的瞳孔,目光如两道利箭,牢牢钉在她左右。
小海螺眨巴眨巴眼睛。
阿偶,被抓住了。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她看清周围陈设,咦?是冰箱,比她想象的更大。
然后呢。
好多菜哦。
哇真的好多菜哦。
阿鼓将小海螺拎出冰箱,来到客厅,将其放置在面前的茶几,马达强和管家立即围拢。
“你就是那个小偷?”马达强双手撑在桌面,身体朝前微倾,“小偷小偷,确实好小。”
管家立即开始审问,“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太阳神娱乐有限公司的刘美丽!”
阿鼓若有所思,看着她不说话。
小海螺抻着腿坐在茶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下巴。
“这么小,是什么精怪?还挺可爱。”马达强对小海螺倒没那么强的敌意,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好奇观瞧。
管家谨慎将他拉到一边,“马总要小心。”
阿鼓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像体温枪一样的东西,对着小海螺脑门“滴”了一下。
体温枪没有反应。
“她只是一个小喽啰。”阿鼓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仪器检测不到,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完全不懂使用灵力的普通人,另外一种就厉害了,能力超越仪器常规数值,无法被捕捉。
面前这个小家伙显然是后者。
“小喽螺?”小海螺皱起两条秀气的眉毛。
小喽螺是什么螺?
她不喜欢,没有小海螺好听。
“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阿鼓直接问道。
她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只小海螺并非自己修炼成形,而是由人点化。
四百年修为,说给就给,好大方。
那人如果现在被抓到,今天下午就可以办入职开始交七险三金。
“你是不是太阳神娱乐那边派来的!”管家始终牢记老板需求,叉腰板起脸。
马达强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刘美丽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说着抬头看向阿鼓,“你晓得吧,太阳神娱乐的刘美丽,一直想结交你们局长,但她没有人脉哈哈哈,我跟你们局长,是高中同学!真想不到啊,那小子高中时候长得又矮又矬的现在居然可以当局长……”
阿鼓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这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空间系大师,大师制造了一个长期稳定,且极其隐秘的通道锚点。为什么说厉害呢?因为普通的空间传输通道,距离有限,而且脆弱,制造者多半会选择布置在人目所不能及,相对隐蔽的地方,可TA就这么堂而皇之放在冰箱里……”
众人自说自话,小海螺掏掏耳朵,开始东张西望。
随后伸手指向大敞的冰箱门,“我可不可以吃那个!”
“嗯?”众人目光汇聚。
马达强蹲在她面前,“哪个哪个?”
“冰淇淋。”小海螺比比划划,“粉色的。”
马达强一个眼神,示意管家取来。
管家服气,“你可真不见外。”
“当然。”阿鼓说。
“见外的话就不会偷了。”
马达强赞同点头,“就是不拿你当外人才会偷嘛。”
他把脑袋搁在茶几边,老脸笑成抹布,“咱们以后还是重新定义一下这种行为,我觉得,称之为‘拿’更合适,以后想吃什么尽管拿,别跟我客气……另外你背后那位大师,可不可以帮忙引荐一下。”
管家取来冰淇淋,小海螺双手接过,勺子挖起就往嘴里送。
阿鼓转身告知马达强,“既然抓到了,我要把她带回局里去。”
马达强脸上笑容即刻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面上流露出生意场上那种惯有的圆滑精明,“哎呀,阿干事,你看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搓着手,笑吟吟挡在茶几和阿鼓之间。
“不就是一点吃的,多大事儿。这小姑娘你看她一脸单纯可爱,不懂人间的规矩,拿点吃的算什么偷?肯偷那是瞧得起我老马家的伙食!我看就算了吧。”
管家会意,也跟着帮腔。
“是啊,阿鼓女士,马总一向与人为善,既然是个误会,说开了就好。我们马总绝对不会追究的,反而……还想谢谢这位小姑娘背后那位大师的赏识呢,哈哈——”
阿鼓面无表情,声线平稳却不容置疑,“马先生,王管家,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不是普通的失窃,也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涉及非登记在册的异常生命体、非法空间通道,以及可能的高位阶存在干涉,根据中心规定,我必须将她带回。”
……
马达强继续套近乎,阿鼓态度坚决,管家跟着和稀泥,只有小海螺,埋头猛炫冰淇淋。
两方正争执不休,小海螺身后,半空无端浮现出一条红色细线。
小海螺察觉到,进食的速度更快。
那条细线很快就破成了一道口子,空间迅速被撕裂开,一只手从口子里伸出来。
“有东西!”管家视线率先捕捉到,惊叫出声。
阿鼓迅速转身。
然而已经晚了。白皙修长的手指精准无比揪住小海螺后衣领,猛一把将其拽回。
空间通道迅速闭合。
茶几上,只剩几滴飞溅而出的冰淇淋渍。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流理台上光影一闪,小海螺凭空出现,手里还抱着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桶。
她晃晃脑袋,眨眨眼睛,看到熟悉的橱柜和锅具。
回家了。
好像只是打开冰箱门拿出罐雪碧,猪龙女士举高手臂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烧饭罢——”小暑就快要下班了。
“哦。”小海螺舔舔嘴唇。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今天冬至,吃肉肉没有呀,咕也要吃,嘻嘻(给我营养液)(伸手)(谁跟你嬉皮笑脸)
准时咕&猛猛咕×4
第28章
阿鼓眼睁睁看着那只海螺精被带走。
在她身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在她跟马达强争执不休时。此前,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空间撕裂产生的异常波动。
是对方手段超群,还是她大意马虎了。
海螺精曾停留过的地方, 阿鼓再次使用仪器进行检测, 反复多次, 直到桌面洒落的冰淇淋渍完全干透。
仪器从始至终毫无反应。
是你吗?陛下。
阿鼓心中似乎更确定了些。
“那个小女孩被救走了吗?”马达强现在相信,冰箱贼确实对他的古董字画没有兴趣,也不是对家派来搞他心态的。
人家就是饿了, 单纯想吃点喝点, 又懒得出去买, 看他冰箱里吃的不少,直接拿了。
有这种本事, 还会缺钱花吗?
马达强这种想法也合理。
管家“哎呀”一声, “这下惊动了,对方下次还会出现吗?”
“对啊——”马达强顿时懊悔。
早知道, 就不该找上异管局, 他瞧了眼阿鼓, 这些家伙死板得很。
阿鼓收起仪器, 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她转身面对马达强,“嫌疑人已被其同伙以未知空间手段带走, 本次调查暂时中止,但案件不会撤销, 中心会继续关注此事, 感谢配合。另外,建议马先生立即联系专业人员, 更新住所周围的空间防护系统,以防对方再犯。”
不过阿鼓猜想, 马达强大概是不会升级安保系统的,他巴不得被偷。
他就差在脑门写上“欢迎来偷”四个大字。
哦不对,纠正一下,是“拿”。
马达强和管家面面相觑。
阿鼓说完不再多留。当晚七点,她带着整理好的数据分析和案情报告,返回异管中心,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前。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无人应答。
嗯?阿鼓蹙额,怎么回事,难道没听见?
阿鼓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便要转身离去时,突然福至心灵——听说人很脆弱,动不动就猝死,局长那么大年纪了,不会……
阿鼓心中一凛,抬腿。
“哐——”门扇应声倒地。
办公室没有开灯,里头黑漆漆一片,但并不妨碍阿鼓看清陈设。
真皮座椅空着,没人。
啊!阿鼓恍然想起,已经过了行政下班时间,局长早就回家了。
是了,局长怎么会加班呢。
局长不会加班,但班自会找到局长。有道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二十分后,阿鼓驾车来到局长家门前,还是把报告放在了局长家的客厅餐桌,并进行了一番详细汇报。
局长就坐于餐桌旁,端着自己的饭碗,整个汇报过程,没敢把筷子上夹的那块梅菜扣肉往嘴里塞。
局长的妻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外孙以及一个姑爷俱都默坐,不敢动筷。
把阿鼓放进来的家政阿姨躲起来了。
“……汇报完毕。”阿鼓稍息。
“嗯——”局长终于可以放下饭碗。
他沉凝的面容舒展,“能让你亲自出马,还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看来对方确实不简单。马达强那边什么反应,没嚷嚷着要投诉我们办事不力吧?”
阿鼓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答道:“马先生最初试图阻止我将海螺精带回,并提出利益交换。被拒后,在目标被转移时,他窃喜,希望对方再次光顾,意图能结交那位空间大师。”
话至此,停顿半秒,似乎在回忆,随后继续补充道:“另外在交谈中,马先生提及与您是高中同学,并评价您学生时代‘长得又矮又矬’。”
局长:“……”
局长众亲眷:“!!!”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局长脸上,那常年挂着的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消失了。
但奇迹发生了,局长的家人们似乎被解除封印,纷纷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局长端起茶杯,想喝口水缓解尴尬,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真这么说的?”局长右手死死捏着茶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在努力维持着风度,但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还是出卖了他。
“是的局长。”阿鼓肯定,一字不差。
但局长不愧是局长。他放下茶杯,手帕擦了擦嘴角,深呼吸几次,重新摆出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个老马还是那么爱开玩笑,跟年轻时候一样,哈哈。”
阿鼓想说,对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依她判断是内心真实流露。
局长已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做得对,阿鼓,没有因为马总的身份和言语诱惑违背原则。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线,金钱和权势的诱惑,往往比妖怪的幻术更可怕,更防不胜防。”
阿鼓不由脊背一挺,金色眼眸纯粹而坚定。
局长抬头,“阿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欣赏你的耿直和忠诚。”
阿鼓悄悄挺胸。
“至于那位空间大师,你怎么看?”局长问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阿鼓沉吟片刻。
“对方手段高超,目的却似乎不具有明显攻击性和巨大危害性,且像是有意在回避与人类的直接冲突。但其能力等级过高,若被不当势力招揽利用,后果难料。”
话里话外,颇有些维护之意。
局长赞许点头,“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马达强这种级别的富豪,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错综复杂,如果那位大师真被他们请过去,若遇居心不良之人,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言之有理,阿鼓也不由紧张起来。
局长最后交待:“这个案子你继续跟,转入暗中调查。首要任务是确定那位空间大师的真实身份,意图和落脚点,并评估潜在风险。非常情况可以采取非常手段,率先接触,绝不能让其他势力捷足先登!”
“是,局长!”阿鼓领命。
阿鼓没有选择在局长家留下来吃晚饭,因为局长并没有邀请。
她走出别墅,外面天已经黑透,虽然已经工作了一天,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想立即跑回家做五百个俯卧撑和三百个引体向上。
如此,才能平复她内心翻滚的期待和忐忑。
那份超越凡俗理解的强大空间掌控力,除了那个人,阿鼓想不到第二位。
而且偷菜这种事,像是那位能干得出来的。
陛下,阿鼓一定会找到你。
不仅是职责所在,更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牵引与渴望!
阿鼓迫切想要确认,想要再次觐见那位曾让她誓死追随,并光耀了整个上古时代的!尊贵的女王陛下!
阿鼓握紧了拳头,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她会找到陛下,查明陛下如今的境况,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陛下的安宁,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作为神将该做的那样。
嗯!
当晚,阿鼓回到家中,又制定了新一轮目标更为明确的搜寻计划。
她斗志昂扬,信心十足,满心期待着与陛下重逢那日。
可是……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阿鼓还没有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摊煎饼,有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不是那只海螺精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能得到陛下四百年的修为啊。一只臭海螺而已,她一口一个,嘎嘣脆!
她跟随陛下四处征战,受了无数的伤,流了无数的血,虽然也得到了很多赏赐和宠爱,还有陪伴在陛下左右的机会……
好像也不少了。
但她还是不服!
就是不服!
那只海螺精究竟有何本领,能得陛下的另眼相看?
阿鼓翻了个身,试图说服自己,区区四百年修为,根本没多少嘛,像她们这种异界来的老东西,哪个身上不是几千年的修为……
但她就是不服!
不服!
还是说,陛下厌倦她了?
阿鼓一颗心重重跌入谷底。
也许吧,数千年的岁月,沧海变桑田,又何况是人心呢,也许陛下真的厌倦她了。
是了。陛下既已恢复,为何不召唤。
陛下不喜欢她了,陛下不需要她了,陛下身边有新人了。
阿鼓郁闷。
但阿鼓不会放弃寻找陛下。
*
而那位呢?
令阿鼓魂牵梦萦之人,清早起来,心中之最魂牵梦萦,是今天的晚饭。
昨日那番小小的风波,于女王陛下心湖之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你要问为什么?无他,唯手熟尔。
此等事体,于女王陛下漫长到近乎无聊的岁月中实在算不得稀奇,顺手取用些看得上眼的天材地宝,不过是强者昔年纵横天地、畅游人间时的余兴。
当然,她虽偷,却不是胡偷乱偷。
圣人有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取用八方。”她深以为然。
神女富足显赫时,钟山万万福泽,何曾有过半分吝啬?如今流落此间,身无长物,取用些蝼蚁……哦不对,取用些凡人的吃食,怎么了?怎么了?
况且,她自诩颇有些盗亦有道的风骨,目光只降落于膏粱锦绣的富贵之家(穷人家也没啥好东西)。
“那个人姓马,叫什么我没听清,但他家确实很有钱,冰箱有那么那么大……”
小海螺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而且还很大方,说欢迎我们再去偷。”
“欢迎?”女王陛下不屑哂笑。
凡人的心思,弯弯绕绕,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又有谁知道。
不过,既然对方盛情邀请……
她指尖微微一顿,“罢了,且收敛些,本座暂将传送抹除,待风声过去。”
倒不是怕了,只是嫌麻烦。
陛下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安稳蜗居在这方小小天地,她不愿被打扰。
“那我们吃什么呀。”小海螺泄气。
“那家伙不是说,准许你去偷?”哦不对应该是拿。
既然主人家都说了欢迎,那便不算偷,只是具体何时又以何种方式再去拿,需得从长计议。
“可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小海螺扯出自己的两个裤兜,拎起来晃晃,“冰箱空啦。”
“不急。”女王陛下回房取来小暑送她的手机,得意晃晃。
小海螺眼睛一亮,“钱!你有钱!”
午后阳光正好。
小区门口,树底下坐的保安牛大爷慢悠悠摇着蒲扇,眼睛却像装了雷达,仔细甄别着每一个进出小区的行人,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试图踏入他领地的外卖员。
就在此时,一道高挑身影闯进他视野。
红发,不是那种暗红或酒红,是扎眼得像火烧云,又像过年的对联纸一样的正红,在午后略显沉闷的街景里,像个移动的红绿灯,从小区里面晃出来。
上身穿件白T恤,下装是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随处可见的塑料人字拖,“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仔细瞧,胳膊底下还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起来颇有分量。
啥时候搬来的,好像在哪儿见过。
牛大爷一推老花镜,哦想起来了,上次在小广场附近被警察盘问过的嘛,听说搞什么,搞什么原创,还是普雷来着。
当然,具体何谓“原创”,何谓“普雷”,牛大爷并不知晓。
但是,他敢拍着胸脯保证,肯定不是啥子正经营生,估计跟那些搞乐队的差不多。
“嗐,现在的年轻人,头发染得跟鸡冠花似的,真难看。”牛大爷嫌弃地摇摇头,继续晃他的蒲扇。
又来到了这间超市。
猪龙女士抬起头,“惠民超市”店招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日光下看起来有些褪色了。
但她脑海中,与此地安保守护者的一番激烈对峙,仍鲜活。
她实在不愿踏入此地。
“快进去呀。”小海螺在帆布包里催促。
店门前,众宾客来往,比肩接踵,俱都盈箱累箧,店内柜员亦是忙忙碌碌、日不暇给。
好像真的没人注意到她,也早就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也罢。
猪龙女士咬牙迈入超市。
小海螺把头缩回去,从帆布包里专门为她抠出的一个小洞,偷偷往外看。
这里猪龙女士来过,熟,目标明确,直奔生鲜区。
“陛下,这边。”小海浪却指挥往右走,“买泡面,去买泡面。”
“泡面?”猪龙女士皱眉。
昨天那场变故,确实让小海螺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吓,最后被救回,在意料之中,她深知女王陛下不会弃她于不顾。
不过嘛,见过马达强家的客厅和冰箱,小海螺对主人小暑的财力心里有了个大概的估计。
主人贫穷,钱包经不起挥霍。
“吃泡面吧,泡面便宜。”小海螺为了说服那只猪龙,“我保证会做得很好吃。”
猪龙女士一动不动。
“你说要谨慎的嘛,那起码半个月,不,七天,或者五天?大鱼大肉吃多,也该换换口味吃点家常的了……”小海螺语挚情长一番劝导。
“嗯——”好吧,确实也很久没吃泡面了。
被山珍海味养叼嘴巴的猪龙女士不情不愿拎起一袋泡面。
“等等!”小海螺再次出声。
又怎么了?
“西南方向。”小海螺继续指挥,“我看到有散装泡面,散装更便宜。”
哈?还能这样?
猪龙女士大开眼界。
“火腿肠,啊不对,淀粉肠,拿那个促销装的,十根一包那个。”
“青菜……哎,那边也有打折的!好像叶子有点蔫了,没事,回去放水里泡泡。”
“鸡蛋,鸡蛋,什么土鸡蛋洋鸡蛋,我看都差不多,也拿最便宜的。”
……
猪龙女士目光几次飘向冷藏柜那些包装精美的酸奶布丁,手刚伸过去,帆布包里那个可恶的小东西就使劲掐她的咯吱窝。
“那个贵!贵!不能买!我们没有钱。”
“你倒是精打细算。”她收回手,瞥了眼购物车里寒酸的几样东西,“啧”一声,推车走向收银台。
跟小海螺不同,猪龙女士此行最为期待的环节是结账。
老娘有钱了,你们这群王八蛋,我看这次谁敢阻拦!
照着旁人的样子,猪龙女士耐着性子,柜前排队,待轮到她,她才从裤兜掏出已经被握到汗湿的手机。依照小暑的教学调出付款码,虽因为紧张动作略显笨拙,过程也相对顺利。
听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她下巴高高翘起,好像收银员倒欠她二十三块八的样子。
“这位女士……”收银员被她看得有点毛毛的,“请问您还有什么需求?”
“哦?是你。”猪龙女士认出他,“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收银员也把她认出来了,上次偷海螺那个疯婆子!
他立即扯脖大喊“张叔”。
待张叔赶到近前,她早已拂袖而去。
“往后,本座会常来。”
晚上,小暑回到家,闻到熟悉的饭菜香,蹦蹦跳跳来到餐桌前,却不由一愣。
三碗泡面,面条里夹着几片可怜的青菜和火腿肠,面上各卧一个煎蛋,之外三杯清水,连茶叶都没放。
猪龙女士座上支颐斜倚,面色阴沉。
小海螺抠手指,“今天吃清淡点吧。”
泡面嘛,小暑常吃,但比起前些日子,今天确实有些寡淡了。如果说,过去两个星期的餐标等级是S,那今天就是C。
但她什么也没说,坐在位置,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吹凉就开始吃。
“好吃!小海螺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小暑毫不吝啬对小海螺的夸奖,“你真棒,你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吃。”
“主人喜欢就好。”担忧散去,小海螺开心捧起面碗。
至于那只猪龙。
她坐在小暑左手位置,先是双手抱胸垮个批脸全世界欠她钱的样子,见旁边那个圆圆的小脑袋,埋头面碗起起伏伏吃得喷香,没说话,筷子夹了自己碗里那个煎蛋,粗鲁一丢。
“赏你的。”语气硬邦邦。
“欸?”小暑抬头,手心抹去脸蛋溅到的油星,“你呢。”
她一如既往,展示鼻孔。
德行。小暑耸肩,“那就多谢陛下恩典喽。”
某猪“嗤”一声。
小暑咬一口煎蛋,嘴不闲着脑瓜也不闲着。
猪龙大表姐不傻,有听懂她潜台词,没再继续偷人家东西了,就是餐标下降,不高兴,故意跟她甩脸子。
“再过一个星期,我发工资,带你们去吃自助吧。”该弥补的还是得弥补。
猪龙不语,“吧嗒”一声撂了筷子,起身回房歇着。
小暑见她不悦,还来不及为她的分寸得宜感到高兴,一颗心又被满满的担忧和无奈覆盖。
饭后,帮着小海螺收拾了碗筷,她快快洗漱完毕,钻进卧室。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暖黄的夜灯,猪龙女士面朝墙躺着,长发铺陈在身后,如一匹华丽的锦缎,美则美矣,只是肩脊硬邦邦,浑身散发着不爽。
小暑走过去,床边坐下,口袋里摸出下午在公司顺来的几样小零食,窸窸窣窣,埋头拆开其中一包,爬上床,凑到她脸旁。
“喂——”小暑轻轻晃她肩,调子软软带着点讨好,“话梅,吃过没?酸酸甜甜的。”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仿佛已然入定。
小暑也不气馁,“公司茶水间新买的,可受欢迎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这几颗,鞋都差点挤掉……”
她信口胡说,仔细观察那人动静,果然,在说到“抢”的时候,那人红发虚掩的耳朵尖悄悄动了。
敏锐得很。
这家伙,不是偷就是抢,到底什么来路。
小暑心里偷笑,胆子大了些,捏着话梅往她嘴边凑,“尝尝嘛,真的很好吃,我都体贴帮你剥开啦。”
“哎!”猪龙不满扭肩。
小暑看出她不是真的生气,隔着塑料糖纸直往她嘴里塞。
“蠢婢大胆!”她挺身坐起,面上十足十的嫌弃,“人间吃食,本座早就尝遍。”
话虽这么说,态度并不十分强硬,也没偏头躲。
“未必吧。”小暑掰着手指头数,“雪碧、可乐、冰红茶、苏打水、气泡水,你之前都没有尝过。”
她果然不说话了。
小暑见有戏,拧着身子靠在她肩膀,语气软绵绵,“是是,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人家哄你开心嘛,给我个面子,尝尝看?”
女孩柔软馨香来袭,伴随甜蜜糖果香,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些。
小暑再接再厉,“喏——”
许是糖果酸甜气息勾人,又许是些别的什么东西,像小猫爪子挠着人心,酥酥痒痒,她唇瓣微启,终是将那颗话梅叼了过去。
贝齿轻咬,浓酸和随后泛起的甘甜在口中弥漫开,眉间冷意悄然融化,她垂眸望向身前二人纠缠的长发,眼尾翘起,舌尖抵住果核。
饿了。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尾音酥软,像只刚被捋顺了毛的猫。
小暑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才九点,还早呢。”
“不早了。”她道。
“你要睡啦?”小暑翻身下床,把糖纸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向书桌,“记得刷牙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打开电脑,“我还有一点工作没弄完,你先睡吧。要是嫌吵,可以去我妈那个房间。不嫌吵的话,我动作也会很轻的。”
话音落下,人也拉开椅子背对着她坐下,自然就看不见身后她无声鼓起的腮帮。
面上绯色浮动,心尖叫软语哄熨出一片融融情潮,转瞬却遭此冷落,好像烧红的火炭叫人无情一泼冷水,滋啦冒出委屈的白烟。
怎能甘心。
掀被下床,依着蠢婢嘱咐,沐浴漱口,把自己洗得香香白白,进房,凉拖在地板上故意制造些响动,仍然没有收获任何关注,猪龙女士怨气几乎快掀翻房顶。
哼,不急。
指尖在身后隐蔽一勾,法术生效,房间里的光影没有任何变化,某种只存在感知层面的流速却被偷偷加快了。
“好困——”小暑嘟囔着,脑袋点点垂下。
床上的始作俑者得逞一笑,长尾自薄被下探出,赶在小暑身体软绵绵从座椅滑落之前,轻柔接过。
一卷,一带,小暑离开电脑,被安置在柔软温暖的床铺。
蛇尾满意松开,又不甘收紧,忙活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把她紧紧缠在怀里。
这才对嘛。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5
第29章
深夜, 万物沉寂,唯有窗外晚归人泊车时晃动的浮浅光影偶尔掠过房间,又倏然滑走。
小暑睡得很沉, 呼吸匀长, 自然也难以察觉身边人对她与日俱增的眷恋喜爱。
长发如有生命,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行动轨迹时而迅速, 贪婪暴戾, 又时而缓慢, 缱绻细致,像藤蔓攀附大树, 寻找依托, 如流水漫过沙砾,浸透濡湿, 将她的手腕、脚踝、腰肢……
圈圈环绕收拢。
那人力道控制精准, 绝不会带来丝毫疼痛或窒息感, 沉睡中的小暑无意识动了动, 喜爱那无处不在的柔韧包裹感觉,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她没有醒来, 只是身体潜意识寻找安稳的依托,往源头蹭蹭。
黑暗中, 女子撑身半起, 俯视着面前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不由伸出手, 拂开面颊散乱的黑发。
她指腹贴合在小暑软软的腮,缓慢向下游动, 划过精巧的下颌,随后张开五指,于她颈间虚虚收拢,抓握。
强者习惯掌控与占有的本能。
呼吸热了。
她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小暑颈侧,唇瓣落下。
并非激烈的索求,她动作温柔,徘徊在小暑睡衣领口微敞的锁骨凹陷处,又辗转至侧腰柔软的曲线。
如猛兽巡视领地,收藏家把玩珍品,每一次触碰都极尽克制,却异常执着。布料之下,肌肤浮现出点点斑驳红痕,隐秘而艳丽。
这是她的祭品,她的礼物,与她血脉相连的所有物。
她有权如此,她也如此行使着权利。
小暑在深沉的睡眠中似乎有所感应,身体给出了细微的回应。她呼吸加快,腰肢拧动着,模糊地迎合,将自己更深奉赠。
她身边人动作顿了顿,双眸在黑夜中骤亮。
想。
于是晃醒她。
“凡人——”
想,要深,抠挖出更多。
“嗯?”小暑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不知从而来的一点朦胧微光,看清自己面前的人,鼻息重重一叹,“干嘛了,吵醒我。”
“饿。”她俯身,贴近小暑,唇畔流连。
真是,该吃饭的时候不吃,摔筷子走人,现在又说饿。
“你饿着。”小暑翻了个身,困得很,没功夫搭理她。
“吃——”她嗓音变得嘶哑,尾尖不耐拍打床沿。
小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瓜里更是一团黏糊浆,半夜被吵醒很不满,蹬了下小腿。
她误以为那是回应,尾巴立即缠上去,双眼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一瞬不瞬把人瞧着,像路边野狗期待肉骨头一样期待更多。
小暑抓抓脸蛋,手臂搁在枕畔,却不动了。
“凡人——”
她再次把人晃醒。
小暑“呃”一声,又踹了她一脚,“到底干嘛了。”
她尾巴托着小暑的脚掌,尾尖讨好地贴着皮肤蹭蹭,“饿。”
好饿,好饿。
要吃。
“我不去。”小暑把脑袋塞到枕头底下。
“你自己去吃吧。”
啊,可以吗?
“当真?”她再次问询。
没声响,小暑再次陷入昏睡。
既然得到允许……
她小心将人托起抱在怀里,满目的怜爱,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喜欢得不得了。
瞧着,搂着,贴贴她的小脸,恨不得立即咬她一个鲜血横流,嘴唇覆上皮肤,力道又变得轻柔无比,慢啮柔噬。
烛龙。这名号听着威风,带个“龙”字,总让人联想到飞龙乘云,鳞爪飞扬的神武模样。
但跟那些长有四爪的普通龙族不同,她真身乃是无足的蛇躯。
无足之龙,说来说去,还是蛇。可论起真正的血脉渊源,她跟上古时期那位抟土造人的大神女娲,是能攀扯上几分亲缘的。
因着这份不凡的根脚,她的神通伟力,自然远非寻常龙蛇精怪能比。
神性超然,却未必能脱却天性。
自古以来,关于鳞虫之长,尤其蛇属,暗地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蛇性本淫。
蛇身绵长柔软,天性喜欢绞缠,以身躯感知世界,这种本能,在她漫长的生命和强大力量加持下,于某些方面,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在她神力鼎盛时期,被为神的威严与职责所压制,表现在对领地和时序的掌控,如今神力未复,流落凡尘,寄居在这方小小屋檐下,被压抑许久的本能,正如冰封的溪流在春日阳光下悄然解冻,丝缕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无意识靠近,冷血之躯本能寻求温暖,放松或沉睡时,不自觉显露出本体。
渐渐胆子大了,会轻轻搭上身旁凡人女子纤细的腰肢。
再然后,是得寸进尺的缠绕。
她沉睡得太久,这个世界又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凡人巢xue虽简陋,却舒适,馨香柔软。
日复一日,黑夜中悄然滋长的,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依赖。
得到了凡人的准许,她自顾忙活,忘情地翻转身体,依着本能寻至巷口,却犯了迷糊。
数千年时光的锤磨,赋予她的,是神力与威仪,是征伐与守护,却独独未曾教晓她,该如何与人……
嗯。
试探几次,终不得其法。
小暑睡去,对她的作为置之不理,任由其动作。她没试过,也没把握,担心动作太大把人弄醒再跟她闹脾气,渐渐兴味淡了。
最终,她停止探索,尾巴收紧些,将脸颊埋进小暑温热的颈窝。
“唉——”
不过也足够了,她在这具身体留下了几处细微的标记,勉强算是安抚了体内焦躁。
翌晨。
小暑醒来,起床的时候觉得腰有点痛,床边坐着,好半天没使上劲儿。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晃去客厅,“……好像半夜扛着锄头出去刨了二里地。”还是工作太累久坐成疾?
人往沙发上一摔,晃晃胳膊,招呼小海螺过来给她按按。
厨房里,小海螺正准备早餐,关火过来,跳到她后背,闷头捶打一阵,最后干脆站直了,两脚隔着衣裳踩。
小暑低低笑出声,“还会踩背。”
小海螺也不想学这些的,“都是陛下教诲得好嘛。”
那条贪婪的母大蛇岂会轻易放过她,每天中午吃完饭,她都要给母大蛇按全套!直到把母大蛇按睡着!
小暑调整姿势沙发上趴得更舒服,“你每次说到‘教诲’的时候,你自己可能察觉不到,你牙根在磨。”充满仇恨。
是吗?
小海螺在小暑后背四处踩踩,又改换姿势蹲坐在沙发边,揉面团那样卖力揉按着,“小海螺现在牙根没有磨。”
小暑别扭抬起手,找到她圆圆的小脑袋,顺毛捋几下,“辛苦啦——”
小海螺瘪瘪嘴,“那还是没有主人辛苦。”
那睡衣边缘卷起,露出一小截窄细的腰,脊骨处微微下陷,臀际则两个小小的腰窝,两侧曲线柔软,脂肉匀称,以上一切正常。
唯一的不正常,是那些零星散落在皮肤的红紫痕迹。
谁能有她的主人辛苦呢,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也不得休息,像锅里的菜,被人翻来覆去炒。
掌心凝聚力量,化作一点湿润的凉意熨帖在皮肤,小海螺歪过脑袋,“主人,好些没?”
“嗯嗯,就是这里,哎哟,舒服……”小暑搂着抱枕,满足哼哼。
“谢谢你啊小海螺,有你真好。”
小海螺没接话。
贪婪母大蛇,好卑鄙!好下流!每晚都缠着她的主人这样那样,往日就不提了,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看把人打的。
小海螺不愿让主人继续蒙在鼓里,可那只贪恋母大蛇又岂是好惹的?
一个单纯善良、可爱稚气、聪明娇俏……等等等等,无论多晚回来,都记得给她发工资(蛋糕饼干奶茶)。
一个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吃懒做,狂妄自大、人品低劣,性格还十分暴躁,但也算有恩于她。
小海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道德困境,小脑袋瓜快要爆炸。
“主人……”小海螺欲言又止。
小暑翻身爬起,“你是不是累了?”她扎起头发往卫生间走,“不按了,你休息吧,我也要洗漱出门上班了。”
“主人!”小海螺忽而拔高音量。
“嗯?”小暑回头。
恰在此时。
红彤彤贪婪母大蛇从卧室爬出,一张没睡醒的脸,看起来气色却是相当不错,莹润透亮富有光泽。
小海螺立即蔫掉,音高降低一个八度,“我说,吃了馒头再走,我蒸了馒头。”
“好。”小暑钻进卫生间。
小海螺滑下沙发,鞋不穿了,光脚在地板上挪,缩着对肩,尽量减少存在感。
“过来——”贪婪母大蛇懒洋洋发话,尾巴尖“啪啪”在地上拍,“本座也乏了。”
你刚起,你干啥了你就乏了。
小海螺一指厨房,“泡了豆子,我给主人磨豆浆。”
贪婪母大蛇“哼”一声。
这天上午,小暑的早餐是四个鸡蛋大的小馒头和一杯豆浆,临出门,小海螺给她准备的午饭也是馒头和豆浆。
小海螺眼睛亮亮地看着小暑,努力传递“这样就能省下很多钱”的讯息。
“其实我可以点外卖。”小暑不是很想接。
“外卖不好吃,不卫生,还很贵。”小海螺继续眨巴眼睛,‘我要为主人省出一个未来’的郑重表情。
小暑笑了,笑完心头猛地一酸,“是我没出息,我挣钱挣得太少。”
“不。”小海螺摇头。
她侧首望向漆黑的电视屏幕,里面有个模糊的红影,连路都懒得走,大尾巴卷起餐盘,正戳起馒头往嘴里塞。
“主人已经很辛苦,很努力了。”没出息的另有其人。
小暑如常出门上班。
七八月,天最是热,才八点多太阳就毒辣得很,像瓢滚水直朝着人泼下来,没走一会儿浑身就又痛又烫。
小暑举起帆布包挡住脑袋,加快步伐走出小区,拐入林荫道,朝着地铁站方向,汇入浩浩荡荡的牛马大军。
网上最近有句话,叫‘上班心情比上坟还沉重’,小暑不是很赞同。
她的家人都很爱她,她不想给家里任何人上坟,如果一定要上,她希望那个人是领导,可如果上坟对象是领导,就很难沉重。
无解。
但上班确实难以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小时候她喜欢画画,长大后也顺利进入了行业,可任何兴趣爱好一旦成为工作,就会在瞬间失去魅力。
可能有点夸张,她还是很喜欢创作的,只是某些特定情况,会恨不得一头撞在电脑把自己撞死。
生活像一把钝刀,细细磨削着人的志气和荷包,小暑出神盘算着那点可怜的工资该如何养活家里那尊大佛。
光靠上班,只能勉强糊口,节流之外,她该去干点什么增加收入呢?
现在到处听人说大环境不好,她不懂什么叫环境,确实客单比以前少了很多,有两个月没人找她约稿了。
“赚钱好难……”小暑正暗自嘀咕,抬头旁边一辆跑车开过去。
小暑顿时火冒三丈。
是谁夺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夺走了我的别墅和跑车!
妈啊爹啊,你们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发疯,迎头撞到一堵墙,脑袋里想别的事情没留意,这一下撞得够结实,小暑被弹得一屁股坐地上。
手里攥的塑料袋飞出去,小海螺给准备的馒头骨碌碌满地滚,豆浆也洒了。
“抱歉!”
小暑还没回过神,对方两步上前,已将她搀扶起。
夏日衣衫单薄,没有布料的阻隔,手臂传来结实温热的力道,小暑不喜触碰,轻微挣扎,张嘴就要一段优美的中国话,抬头却愣住。
是女生。
个子高高的,梳单马尾,干净简约的白色棉麻衬衫,很近的距离,目光关切,语调温柔。
“你没事吧。”
怪不得没觉着疼,小暑揉揉脑门,原来撞人家胸上了。
她想说没事来着,胳膊肘一阵疼,低头扭着手臂一看,果然破皮了,有血渗出来。
撞到她的女生再次道歉,跑去弯腰把滚落的馒头捡回来,装进塑料袋,递还给她。
“啊?”小暑不懂。
“给你。”女生又往前递了递。
小暑本不想骂人,她对女生一向很友好,现在有点忍不住了。
她强压着火气,“给我干嘛,掉地上了,你觉得还能吃吗?”
“不能吗?”高个女生看起来却不像是故意跟她对着干的样子,天真歪头。
小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戴了美瞳。
没化妆,皮肤挺白净,戴了美瞳和手表,衬衫闻着也香香的,瞧着打扮挺正常。
那么让我来测试一下。
“能吗?”小暑继续问。
“能啊。”她仍是答。
“只是沾到一些泥,没有腐坏。”
说得好,我们应该珍惜粮食。
“那你吃了。”小暑说。
高个女生一愣,竟然没有生气,眼中是真实的询问,“可以吗?”
没吃早饭?好像还挺期待的。
“当然。”小暑点头。
然后对方当着她的面,把所有馒头吃掉了。
小暑垮脸。这人要不是个精神病,就是个顶级的装傻大师。
她肯定是为了不赔医药费在故意装疯卖傻!
“还有豆浆。”小暑以傻制傻,“你去舔了。”
“啊哈——”高个女生小跑着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又小跑回她面前,“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那个怎么舔啊。”
“对啊,哈哈,哈哈哈——”小暑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对方挠头。
“我刚看到有人在路上吐痰。”小暑突然说。
高个女生闭上嘴巴,笑容消失。
“但应该没有弄到。”小暑飞快踮了一下脚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再说弄到也无所谓,你已经吃了。”
高个女生面无表情看着她。
小暑扬起脸蛋,表示我不怕你。
两人站在路边人行道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风来,树叶沙沙作响,掀动小暑棉白的裙摆。
在路人看来,这是一幅可类比偶像剧镜头的颇为养眼的画面,但当事人小暑并不觉得。
这女的长得人高马大的,真干起来,她能是对手吗?
猪龙女士肯定会帮她的吧,即便被打也会帮她报仇,可报仇的前提不还是被打吗……
小暑不想被打。
对峙。
对峙持续。
就在小暑准备认怂开溜的时候,对面高个女生突然朝前一步!
小暑本能缩肩,手臂护在身前。
“你真的看到有人吐痰了吗?”对方却问。
小暑一愣。她笑起来,“当然没有呀,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高个女生:“真的哦?”
小暑:“真嘟真嘟——”
高个女生放松,“吓我一跳。”
小暑:“哈哈。”
“你的手受伤了。”高个女生想带小暑去附近的医院包扎。
小暑摇头表示蒜鸟,“我还要赶去上班。”
“那就不上班。”高个女生道。
啊?什么鬼。“不上班你养我?”小暑张口就来。
“好啊。”高个女生痛快答。
小暑只当她开玩笑。你养得起吗?像我这样的,家里还有两个哦!
“是我走路不专心,撞到你,害你受伤,我必须要对你负责。”高个女生态度坚持。
小暑没工夫跟她闹,刚要说“大姐你再这样我上班要迟到了”,对方下一句“我会赔偿你今天的全部损失”飘过来,小暑闭上嘴巴。
小暑还没盘算好讹多少合适,高个女生已经指挥她调出二维码,添加好友。
“你通过一下。”高个女生说。
小暑刚操作完上一步,返回消息列表,页面出现转账信息,她点开一看,五千块。
“太多了吧。”如果对方告她诈骗,会被追回的吧。
对面那人仗着自己个高手长,手指戳向小暑手机屏幕,点击收款。
她好像知道小暑心里在想些什么,再次发来信息,备注:本人自愿赠予。
“够你一天的薪水吗?”高个女生问。
小暑微微张开嘴巴,又闭上嘴巴,点头。
完了,这女的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她小手摸摸脸蛋。
去医院的路上,小暑给百灵发消息,让她帮忙请假,拍了张手部受伤的照片。
百灵有些紧张,问她情况怎么样,小暑大致描述了经过。
[高个子的漂亮女生?]
[小心点,别是杀猪盘,或者拐卖人口的。]
百灵叮嘱,让她发了定位。
小暑说知道。
[就在家附近,不走远。]
再说,她要真出什么危险,猪龙女士一定会来救她的。
虽然还没有类似的先例,但小暑就是有这样的信心。
受伤不严重,伤口涂了些碘伏消毒,照小暑平时习惯,根本用不着上医院,耽误事,还多花钱。
但高个女生坚持,她拿了人家钱,没办法只好配合。
事后,高个女生又说想请她吃饭,专门向她赔礼道歉。
“吃饭啊——”小暑犹豫了。
她倒不是怕,只是想着家里一老一小还在可怜巴巴啃馒头呢。
可对方只说请她吃饭,没说请她家里人一起吃饭,她也不太好提。
“就在附近,我最近执行任务看到一家还不错的西餐厅。”高个女生道。
小暑歪着脑袋琢磨,那我自己吃饱了,是不是也等于给家里节约伙食费,给她们省出一份口粮呢?
“行吧。”小暑终是应下。
来到环境舒适优雅的西餐厅,小暑一面翻看菜单,一面同她闲聊。
“刚听你说执行任务,你是警察吗?”
高个女生一滞,大概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竖指唇上,“嘘,保密。”
小暑“哦哦”点头,“特殊部门?”大概有工作在身,不便透露太多,她表示理解。
“看你周身气质,倒是挺符合你的职业特性的。”
“我什么气质?”高个女生好奇问道。
“英姿飒爽,正气凛然。”小暑微笑。
是警察的话她就放心了,也更加确定对方八成是看上她了。
虽然她完全不是她的类型。
不,其实也算是她的类型,但那是从前。
至于现在,她喜欢的的类型……
小暑脑袋里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影子。
啊不不不,小暑内心疯狂摇头。
那不太现实。蛇女友吗?搞什么,她真成许仙了。
“你呢?”高个女生起身体贴为小暑续了杯柠檬水,默许了对方对她的职业猜测。
“我啊,臭美工。”小暑采用了众傻叉甲方对她们这个行业的“美称”。
高个女生掩唇笑开,倒也聪明,“你是设计师,或者画家。”
瞧瞧,这就叫高情商。
小暑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高个女生又问。
“二十三。”小暑答。这番场景对话,看起来怎么怪怪的,像在相亲。
出于礼貌,也是看在那五千块钱的份上,小暑不好冷落对方,“你呢?”
“我……”高个女生低头抿水,陷入思考。
咋滴,还得掰着手指头现数啊。小暑腹诽。
“比你大几岁。”高个女生搁下水杯,“二十五岁。”
倒是跟她的样子差不多。
只是这通自报家门,越来越像相亲了。
小暑有点尴尬,点头笑,不知该如何继续。
恰在此时,有餐盘上桌,服务生在旁温声介绍,其中一份前菜是海螺沙拉,配料是小海螺和西红柿、菠萝、橙子等。
“尝尝这个。”高个女生将餐盘推到小暑面前。
“海螺啊——”小暑摇头,不太敢吃,担心嘴里留下味道,回家被打。
当然,就算不会被打,她也坚决不吃,就像养狗人不会吃狗肉。
再看对桌高个女生,倒是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很香,表情恨恨,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像跟碗里的海螺肉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小暑从自己的沙拉碗里叉起一块粉红的虾肉。
待口中食物完全咽下,又用纸巾轻轻擦拭过唇瓣,高个女生才冲着小暑展颜一笑。
“你可以叫我阿鼓。”
作者有话说:
阿鼓:小海螺是吧(狰狞)(吧唧吧唧)
准时咕&猛猛咕×6
第30章
阿鼓最近的工作重心, 几乎全落在了以华强电器厂家属楼为中心辐射开的老城区。
根据阿鼓分析调查,影蠕案和冰箱失窃案背后是同一名犯案人员,得到局长批准, 影蠕案暂时停止追查, 封入卷宗, 她也撤去了大部分明面的侦破工作,采取其他更隐蔽的方式。
在局长的安排下,阿鼓最近的外勤工作减少许多, 下面两个小组队员也暂时分配至其他小组工作。
每天早上, 阿鼓换上便装来到这片老旧的家属区, 对每一条长街和巷道进行严密的摸排,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能量痕迹, 甚至动用了神识搜寻。
但都一无所获。
直到某天下午, 阿鼓坐在街角咖啡店休息的时候,从旁边一位顾客的手机里听到了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
“本座曾统领钟山方圆千百里海域……”
一字一句, 穿过悠悠岁月尘埃, 直抵她神魂深处。
阿鼓倏地起身, 走到那人面前, “你好,请问可以把这条视频分享给我吗?”
对方愣了愣, 随即笑起来,“你也觉得搞笑是吧?去搜‘上古女神大战超市保安’, 网上传遍了。”
阿鼓在咖啡店坐了一下午, 把那条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手机都看没电了。
但没关系, 租个充电宝,继续看。
天黑叫碗土豆丝牛肉盖饭边吃边看, 晚上回家还在看,睡前也在看,睡醒起来仍然要看……
她真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
陛下。
视频里,她的主君一如当年,威风八面、气势昂扬、不可一世、喑恶天下。
至于那些可恶的愚昧的凡人,呵呵,他们当然不会懂。
他们更不会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那是一位天神!
神!!!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轻松,阿鼓找到了视频里的超市,联系专员并采取特殊手段获得超市监控,然后顺藤摸瓜来到华强电器厂家属楼片区。
经过走访调查,阿鼓得知,陛下是一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初来乍到时还被警察带走调查过。
当然,寻常执法部门的普通工作人员,无法察觉到她的异常,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由。
——“染个红头发,穿个人字拖,吊儿郎当的,拽得二五八万喜欢拿鼻孔看人。”
——“每天晚上吃完饭,都要跟她妹妹下楼来遛弯的嘛,顺便丢垃圾。”
——“没有礼貌,看到我们这些老年人,从来不晓得打招呼。”
——“搞不好还是个同性恋,从来没听说闵小暑有什么姐姐妹妹的……”
以上,是阿鼓走访小区群众获取到的讯息。
闵小暑,阿鼓记住了这个名字,再次采取特殊手段获取到她的个人资料。
闵小暑:
性别:女;
年龄:23岁;
职业:设计师/插画师;
住址:华强电器厂家属楼7栋2单元301户;
……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甜蜜可爱,有一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鼻梁精致小巧,唇色饱满粉红,健康充满朝气,看起来十分善良乖巧。
阿鼓起先以为,她具有特殊身份,然而通过监视发现,名为小暑的女孩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身上没有丝毫灵气。
生活方式也简单到近乎枯燥,家,公司,两点一线。
但……
她身上缠绕着一股极强的“侵染”气息。
异管中心专业工作术语中,“侵染”通常意味着被异类力量侵害污染。
可闵小暑身上的那股气息截然不同,它没有丝毫恶意,相反,气息凝聚成温和而强大的守护结界,将她密不透风包裹起来,使其免除了大部低阶异界生物的窥探和触犯。
与其说是侵染,不如说是标记和保护。
闵小暑,已被陛下标记为所有物。
阿鼓想起很久以前,被陛下豢养在神宫后花园里的种种奇花异兽。
她心下恍然,继而得出一个合理推论:闵小暑,是陛下在人间豢养的宠物小人。
看起来,陛下已经恢复了很多,养了宠物人出门打工供自己吃喝,还点化了一只海螺精专门在家洗衣做饭……
嗯,不愧是陛下。
阿鼓跟随主君多年,深谙主君脾性,稳妥起见,她决定从侧面切入。
这个切入点,自然是宠物人闵小暑。
于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意外事件”如期上演。
角度、力度,时机都恰到好处,阿鼓成功绊住宠物人闵小暑,制造了一场足够引起重视,需要时间解决,并产生动态交互的轻微碰撞,并确保过程不会真的重伤对方,适得其反。
以防万一,阿鼓还想到了砸钱。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短了,深谙金钱的重要性,钱是表达歉意,降低防备心最直接有效的工具,尤其是对贫穷的宠物人闵小暑。
不劳而获很爽,但可千万不要忽略了背后产生的那种微妙亏欠感。
哼哼,那正是她想要的。
医院简单的包扎后,顺势提出共进午餐作为赔礼,合情合理,西餐厅环境优雅,更便于观察和交谈。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有条不紊推进。
直到海螺沙拉被端上餐桌,阿鼓不慎流露出情绪。
海螺精,你这个卑贱的海螺精,你凭什么!
呃呃呃啊啊啊——
我嚼嚼嚼嚼嚼。
“你好像很喜欢吃这个哦。”小暑观察到。
阿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神色,同时将沙拉碗推远,推远,再推远。
她内心重新校准计划。
按照预设的轨道,她应该和闵小暑成为很好的朋友,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公园散步,直到关系要好到某种程度……
或许某天,闵小暑会自然而然说出那句“上楼来我家坐坐”。
她会在闵小暑的家,跟她一起共进晚餐,在闵小暑的房子里,见到尊贵的女王陛下。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当然,在此之前,作为礼尚往来,闵小暑也可以参观她的住所。
跟对待那只海螺精的态度不同,阿鼓是很乐意和陛下的宠物人成为朋友的。阿鼓知道,在人类世界宠物的地位是很高的,是可以钻进主人被窝跟着一起睡觉的。
宠物人闵小暑肯定天天陪着陛下睡觉,不然怎么解释她身上强劲的侵染气息。
总之,计划流程清晰,步骤分明,就像她曾经制定并参与过的每一项战术部署。
总之,要像这世间最寻常的女生朋友那样相处。
挚友,闺蜜,亲爱的,当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称呼她老婆!
阿鼓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目标。
临街的西餐厅,靠窗的小隔间,罗马帘半遮挡光线,保护私密性,头顶光线柔和,映照满桌精致杯碗,空气中飘扬着舒缓的钢琴曲。
阿鼓端坐在小暑对面,肩背挺直如尺。
闵小暑的个人基本资料她已经全部掌握,但此刻,她需要扮演一位初次相识,对她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阿鼓双手交握在桌面,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就像她在网上看到的,某些品牌手机广告女主角那样,非常有感染力的,热情的笑容!
相比之下,小暑放松得多,也自然得多,慢条斯理吃着碗里的海鲜沙拉。
“你的大名就叫阿鼓吗?我叫闵小暑,门文闵,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暑。”
“小暑。”阿鼓煞有其事点头,“你好小暑。”
“你好。”小暑也点头。
“所以‘阿’是姓吗?”小暑还没有得到回答。
当然不是。
阿鼓没有姓,单名一个“鼓”,阿鼓只是中心领导为方便称呼后来给她起的名字。
但名为鼓的女子知道,人都有姓,为了显得合群,鼓点头。
“这个姓倒是挺少见的。”小暑道。
“嗯。”阿鼓再次点头。
话至此,气氛略有些沉闷尴尬,小暑见阿鼓好像不太愿意说话的样子,也不多问。
恰好主菜上来了,本着不吃白不吃原则,猛猛开炫。
方桌另一端,阿鼓却紧张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跟我聊天了。
是我的名字不好听?还是我的回答太过简单让她以为自己被敷衍?
“鼓,指‘击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阿鼓忽而正色道。
哈?啥子意思,听不懂。
“哇,你好渊博。”小暑呱唧呱唧。
阿鼓低头,腼腆一笑。
小暑挥舞刀叉,大口吃肉。
然后呢?接下来该说什么,阿鼓发愁。
按照常规审讯流程,除目标人物本身外,还有什么是必须要了解的呢?
姓名、性别、年龄……
哦对了!目标人物的亲属关系,人类社会最重视亲属关系。
没怎么犹豫,金色的瞳孔直视小暑,阿鼓谈论天气的悠然口吻,自然抛出下一个问题。
“你还有哪些亲人。”
小暑闻言抬头,困惑地眨眨眼睛。
话题跳转太快,她有些反应不及。
阿鼓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太严肃了。
闵小暑是她的好闺闺,不是犯人!于是她立即换了种说法。
“我是说,你的亲人还健在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暑脸上原本礼貌的微笑消失了。
“什么意思啊?”她放下刀叉,微微皱着眉看向对面。
正所谓师出有名,名正言顺,顺势一拳。
她动手之前先得搞清楚为什么。
糟糕!阿鼓又是心头一紧。
即便是她有限的,非审讯性质的人际交往经验也该意识到,这话有多冒犯。
电光石火间,大脑启动应急处理程序。
她迎着小暑不悦的目光,沉重的语调,哀痛的心情,缓缓开口道:
“我的亲人,都不在了。”
时间静止。
空气凝固。
许久,小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有用!阿鼓将一块切好的肉排送进嘴巴,机械咀嚼,“在我生下来没多久。”
小暑:“……”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越是平淡的陈述,越是让人无法忽视。
她放松身体靠回椅背,“……你,节哀。”
“无妨。”阿鼓迅速接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并微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好哦——”小暑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的亲人们很好,每年的体检报告各项数值也在正常范围,她无论说些什么,都不能安慰到对方。
或许人家也不需要安慰。
生下来就没有亲人了,好可怜。
在孤儿院长大的吧,从小没有得到过亲人的关爱,感受过家庭的温暖,虽然凭借自己的努力现在生活得很好,有一份相对稳定且受人尊敬的工作,但因为从小爱的缺失,所以性格有点怪怪情商还很低的样子,也合情合理。
小暑知道,任何劝解和开导都没有用,这么多年阿鼓肯定早就习惯了,她需要的,或许只是安静的聆听。
哦对了,说起来“阿鼓”这个名字也很值得分析啊。
说不定,阿鼓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其实“阿”根本就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姓。
小暑脑补出小小的阿鼓坐在树下,闷闷不乐耷拉着脑袋,孤儿院的院长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的时候,阿鼓泪眼朦胧抬起头,说:“我没有名字……”
啊——
小暑默默心碎。
默默心碎的小暑低头默默嚼肉,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阿鼓满心挫败,不知该如何补救。
往常,她接触的对象只有几类:需要她服从或汇报的领导、需要她指挥或训诫的下属,以及需要她审问或处理的目标人物。
她的沟通模式极为简单,非命令即询问,非汇报即评估。
像今天这样,单纯为建立友谊而进行的日常谈话,对她来说,比追踪抓捕一名狡猾的罪犯要困难得多。
阿鼓试着回想中心其他同事闲聊时的轻松氛围,并模仿。
“我听说,最近的电影特效,使用了很多的……电脑技术。”
小暑闻声掀眼。
虽然她的内心充满了同情,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流露出任何怜悯神态。
“嗯。”小暑歪了下脑袋,示意阿鼓继续。
阿鼓受到了鼓舞。
“就像我们处理一些特殊痕迹,也需要特殊的技术手段。”
“啊,真的吗?那是什么样的痕迹,什么样的技术。”小暑配合问道。
她还真是一针见血啊。
可那些都是中心机密。阿鼓陷入沉思。
“没关系。”小暑见她纠结,“我知道你的工作需要保密。”
阿鼓感激涕零,“那吃完饭,我可以邀请你去看电影吗?”
顿了顿补充,“我听说最近的电影特效,使用了很多的电脑技术。”
说实话,小暑不是很想去。
阿鼓下一句紧跟。
“你也知道,我的亲人在我生下来没多久就离开我了。”
小暑终于醒悟过来。
你搁这儿等着我呢!
真是好心机。
那还能怎么办,陪她去喽,看看现在的电影特效有多厉害。
谁让阿鼓是个孤儿呢。
阿鼓暗暗在心头给自己加油鼓劲,找了家离她们最近的电影院,手机上买了两张电影票。
周内的下午,人不多,阿鼓抢到了影院内较为中心的位置,向小暑展示,“你看。”
“哇,真厉害。”小暑鼓掌。
“还好啦——”阿鼓挠头。
计划更进一步,她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和小暑一同步行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很自然找到了可以继续的话题。
“这是我第一次去电影院看电影。”
小暑意外,“从小到大吗?”
阿鼓想了想,“之前倒是去过一次,但不是看电影,只是为了抓捕目标。”
既然是她主动谈及这个话题,小暑好奇追问,“是什么样的罪犯。”
“那是一只喜欢偷吃爆米花的老鼠精,带着自己的鼠老婆和鼠孩子,一家十八口,在影院空调管道里安家,排泄物严重污染了……”
当阿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说完了。
小暑微微张开嘴巴。
那很保密了。
阿鼓:“哈哈——”(八颗牙版)
小暑:“呵呵。”(皮笑肉不笑版)
电影是最近上映的丑国大片,阿鼓觉得很新鲜,这是她第一次在大荧幕上看电影,影院门口请求小暑帮忙给她和海报拍一张照片。
“我想回去发一条朋友圈,纪念我第一次出来看电影,我还没有发过朋友圈呢。”
啊,这样。
小暑慎重起来,精心挑选角度,确保构图完美。
阿鼓接过手机,“你拍得很好,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这是什么形容。
“因为你本来就还活着啊,是你长得就很栩栩如生。”小暑只能如此表达谦逊。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思及对方请吃了西餐,小暑出于礼尚往来,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阿鼓好像没怎么喝过,一手握住杯子,一只手捏住吸管,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样?”小暑问道。
啵啵Q弹,椰果韧性,爆珠口感更为新奇,阿鼓“嗯嗯”点头,“好好喝!”
随后二人进场。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两分钟,影厅内灯光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黄油的香气,周围是邻座刻意压低嗓音的碎碎交谈。
阿鼓捧着奶茶杯,再没松过手,吮吸却非常缓慢,似乎十分不舍。
小暑几次侧首看她,心情复杂。
灯光暗下来,阿鼓转过头,金色眼眸格外清晰专注。她小声,“要开始了吗?”
小暑匆匆收回视线,含糊“嗯”了声。
不知家里那只猪龙此刻正在做些什么,她想起来,还没有带猪龙女士出来看过电影呢。
奇怪,怎么有种背着老婆跟小三在外面约会的荒谬感。
这天,小暑和阿鼓在外面待到很晚。
其实电影散场时,小暑就想回家了。片子不算差,光影爆炸,热闹非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并不是她期待的,她注意力总是飘忽。
走出影院,阿鼓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小暑本欲拒绝,几次想到阿鼓的孤儿身份,又不忍心。
公园漫步,阿鼓话依然不多,小暑耐心陪着,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鸟,频频看向手机屏幕。
终于,时间来到小暑平常下班的点,她停下脚步,“我得回去了。”
阿鼓侧头看她,金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铅灰,“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店……”
“不了。”小暑摇头。
“我家里管得严,必须按时回家。”
阿鼓沉默。
她起初只是为了完成计划,可与小暑整日相处下来,这个凡人女孩身上那种温暖的包容让她感到非常放松舒适。
分别时刻,她竟然有些不舍。
不愧是陛下选中的人。
也可惜了,这已是陛下的所有物。
压下情绪,阿鼓点头,“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行走在林荫道,华灯初上,晚风送来了远处夜市档浓烈的炙烤香,小暑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回家立马带猪龙和小海螺出来大吃一顿。
今天她赚了五千块呢!
到小区门口,小暑已经迫不及待,转身朝阿鼓用力挥手,“就送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拜拜!”
阿鼓站在原地,眼见她娇小身影即将消失于混沌夜色,忽然上前一步,叫住她:
“小暑!”
小暑回头,“嗯?”
头顶路灯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投下淡淡的影,阿鼓抿唇斟酌片刻,“下次还可以找你一起玩吗?”
小暑本能想拒绝,想说工作忙,想说家里事情多……
又想到钱包里莫名其妙多出的五千块钱。
“好呀——”她听见自己声音带着笑。
“下次再约!”
阿鼓独自站在小区门外,许久未动。
另一边,小暑回到家,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得很,一进屋就大声叫嚷着,让大家赶紧换衣服出门吃饭。
“今天赚了笔外快,走走我们出去搓一顿。”
“主人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小海螺仰头看看钟表,“提前了半小时。”她还没来得及煮泡面。
“今天打车回来的。”小暑随口胡诌,放下包挨到沙发边,“你想我没呀——”
那只猪龙好端端歪在那看电视呢,闻言不由得浑身一缩,眯眼将她上下打量。
撞鬼了?
“今天在家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小暑说着,还给她捏了捏腿。
猪龙女士轻哼一声,“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什么亏心事?”小暑倏地挺直后背,“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我今天一直在公司上班。”
说完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端起茶几上的陶瓷杯抿口水,“我是赚了外快,高兴。”
嗅到血腥气,猪龙起身,抓来小暑手臂,指着她胳膊上的伤,“嗯?”
“哦这个,不小心摔的。”担心暴露,小暑扭臂挣脱,“没事已经上药了。”
“我去上个卫生间哦,上完就走。”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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