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不寻常。


    这天傍晚, 猪龙女士敏锐察觉到,小暑很不寻常。


    究竟哪里不寻常?


    大概就是笑容比平时更加灿烂了,对她的关注和关心更多了, 从公司薅回来的下午茶也更丰盛了, 甚至还有什么进口巧克力。


    “进口, 巧克力?”撑身坐起,猪龙女士将小暑双手递来的黑色礼盒置于双膝,两指撚起金色锡箔纸包裹着的小小圆球。


    巧克力她知道, 黑色的糖果, 香香甜甜, 味道醇厚。


    “然,何谓进口?”猪龙女士不解。


    凡吃食, 终归是要“进口”的, 既如此,为何要特意强调, 莫非还能从别处进不成?


    小暑一听就知道这傻子会错意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 几乎要滚进她怀里, 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凑过来, 眉眼弯弯认真给她解释起什么叫“进口”,什么叫“出口”, 还有船运空运和关税之类。


    猪龙女士竖耳认真聆听,随后点头表示理解, “进者, 入也;招收,接纳。出者, 由内往外,与进相对。”


    “没错。”小暑点头。


    只是听在耳朵里怎么怪怪的, 尤其配上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哎!不管,小暑甩甩脑袋,帆布包里另取出盒牛奶夹心饼干,“小海螺,这是给你的。”


    小暑在外面吃香喝辣,也没忘了家里人,零食是跟阿鼓散步回来的路上去超市买的。不过都是阿鼓付的钱。


    猪龙女士本是极好哄的。有了新奇甜食,又听闻晚间有烧烤盛宴,眉间那点疑虑几乎要烟消云散。


    她自有她的傲慢和底气,相信不管小暑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对方只要嗅到她留在小暑身上的气味,都会识趣走远。


    她身体渐渐恢复后,自然也发现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这样的异类存在,虽然习惯仍然很难改变,但接受度在日渐提升。


    “现在要吃吗?”小暑接过猪龙手里那颗巧克力球,“想吃我给你剥。”


    是,本来要忘记的。


    只是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人族谚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猪龙向后一靠,手肘斜撑在沙发扶手,掌心托腮,重新打量起身旁这个笑容可掬的凡人。


    小暑本就心虚,叫她一看,更是紧张,嘀咕说“你不吃那我给小海螺”,侧首躲避视线。


    正是转身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掌精准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小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声还卡在喉咙,整个人已陷落在柔软的沙发。


    小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对方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压制住。


    手臂被高举过头顶,她试着挣扎,却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你干嘛啦——”


    猪龙没有理会,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小暑的脖颈。


    她像确认领地气息的大型野兽,从发梢到耳后,从脖颈到肩窝,一寸一寸嗅过去。


    温热而清浅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花药香气,她长长的头发垂在肩窝,蹭得皮肤有点痒,小暑不自觉缩了下脖子。


    “别动。”她声音从颈边传来,闷闷的,也热热的,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


    小暑心跳骤然加快,耳膜充斥鼓鸣。


    “进,口……”


    她声音像一片羽毛,软软搔在心间,小暑呼吸也快了,眼前,是她那双饱满艳丽的唇,唇角微微翘起,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小暑感觉自己变成糯米团,被她捏在手里。


    她饶有兴味,正琢磨从哪里下口才能精准咬中馅料。


    距离在无声缩短,彼此体温与气息交融,小暑指尖发颤,无意识攥紧她身前衣料。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


    清脆富有节奏的咀嚼声不合时宜插入。


    什么动静?


    小暑奇怪地转过脑袋。


    只见小海螺不知何时盘腿坐在了茶几,怀里抱着那盒牛奶夹心饼干,小口小口吃得认真。


    她那双黑玻璃珠似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目光似是澄澈无比,专心致志看着沙发上摞在一起的两个人。


    “咳——”小暑重重一声,推开压在身上的猪龙女士。


    脸红得要滴血,她逃进卫生间。


    猪龙重靠回沙发背,双臂环胸,翘起二郎腿,也把小海螺一瞬不瞬瞧着。


    “天都还没黑透。”小海螺看一眼窗外,像是话里有话。


    “乏了?”猪龙挑眉。


    小海螺抓抓脸蛋,“是哦,可是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呢。”


    “是吗?”猪龙抬手,掌心一缕幽然红光窜动,“本座这便赠你一世安眠好梦。”


    “啊!”小海螺抱着饼干盒火速跳下茶几。


    “我想起来阳台上还有衣服没收!”


    小暑洗了把脸出来,感觉好多了,撂一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刘海,“走,吃烧烤。”


    那猪龙最是高兴,立即起身。


    只有小海螺抱着一堆衣服,苦哈哈,“人家这样怎么去嘛。”


    她体型太小,惹人瞩目,平日跟猪龙出去买菜都是藏在帆布包里,今天出去吃烧烤总不能也藏着吧。


    小暑挠头,也犯了难,只好求救望向猪龙。


    “有办法把小海螺变大些吗?”


    “哼——”猪龙最擅长的就是以大欺小,惺惺作态,她不说话,翘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小海螺把收下来的衣服摔在沙发,“吧嗒吧嗒”走过来,抱着猪龙小腿,一屁股坐在她的脚背,“陛下——”


    娇滴滴,尾音打了三个弯。


    “陛下啊——”小暑也帮着求情。


    “蠢螺学艺不精,化形术授之久矣,犹未彻悟。哼,饿肚子也是活该。”猪龙训斥。


    小海螺可怜巴巴抹眼泪,“可是家里有那么多活儿要干,洗衣服晾衣服、扫地拖地、做饭洗碗,还有擦桌子擦柜子,都是我一个人做,哪里有时间修炼嘛。”


    猪龙满脸恨铁不成钢,“本座先前赏赐的那些珍珠,粒粒灵力精纯,尔服之已久,修为竟也是毫无寸进,令本座失望!”


    “那你以后不许吃我做的饭!”小海螺本是好端端坐在猪龙脚背,突然一下跳起来,抬起胳膊,朝着猪龙小腿肚子就是一拳。


    猪龙大为震惊。


    虽然这一拳,在小暑看来,跟拿粉笔头丢大象没什么分别,完全构不成伤害。


    但侮辱性十足。


    “贱螺!尔敢!”屋内顿时狂风大作。


    风铃叮咚乱响,纱帘翻滚飘飞,猪龙勃然大怒,便要抬腿将小海螺一脚踩成螺饼。


    小暑见势不妙,火速上前,双臂展开紧紧把猪龙抱在怀里,“息怒息怒!陛下息怒!”


    小海螺坐地上“哇哇”哭,指着她们骂,说她们虐待儿童,要去教育局举报。


    “四百高龄,也敢妄称稚子?”猪龙质疑。


    “我是四百年修为,又不是四百岁。”小海螺抽空打个哭嗝,反驳道。


    小暑头疼。也亏得她今天没上班,不然还没精力调解。


    “一个四百年修为,一个几千甚至上万岁的老古董,成天搁家坐着,都指着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养活,你们也好意思!”


    她一手拎起一个,“我小的一巴掌,大的更是两巴掌,都立马给我和好。”


    “你——”她指着猪龙,“给她变大,哪怕只有一个小时。”


    “至于你。”她脚尖碰碰小海螺,“起来去擤把鼻涕不许哭了。”


    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小暑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冲猪龙女士一扬下巴,“给我个面子”的眼神。


    哼哼怪猪龙女士仍是“哼”声,倒不见如何动作,小海螺“砰砰砰”几下就长成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


    只是小海螺化形术还修炼得不好,身上原本穿的那套衣服装不下她现在的身体,所以她浑身上下光溜溜。


    小暑回房间,找了两件自己洗缩水的小衣服给她穿,她高兴甩着大袖子跳来跳去。


    “嗯——”小暑摸着下巴看她。


    “主人,我好看吗?”小海螺展开手臂开心转了个圈。


    小海螺原本体型,脸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眼下身体虽然膨胀,可比例怎么看都怪怪的……


    “你长得好像有点显老。”小暑如实回答。


    小海螺爆哭,坐地上狂用屁股擦地,“我不要变大了,我不要变大了……”


    猪龙女士不堪其扰,额角青筋直跳,眼看又要爆发。


    小暑狂笑着弯腰去哄,“先去吃饭吧,反正很快就回来了,以后你抽空好好修炼就是。”


    小海螺抹抹眼泪,“我的样子真的很老吗?”随即横臂指向猪龙,“比她还要老吗?”


    “啊?”小暑狂摆手,“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劝你慎重。


    “所以她老。”小海螺咧嘴笑了。


    猪龙一言不发,眼底一片寒凉。


    小暑回头,歪头细看一阵,再看向小海螺,“你还小,那不叫老,叫风韵。”


    “那你喜欢她那样的,还是我这样的。”小海螺又问。


    “我……”小暑撑膝站起,“不告诉你。”


    “哼,那你就是不喜欢我。”小海螺袖子抹了把大鼻涕。


    “你这样的也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吧。”小暑凉凉道。


    猪龙女士轻咳一声,步伐轻快,从小海螺头顶迈过。


    磨蹭半天,一家三口终于出门。


    来到小区外面的夜市一条街,小暑最常光顾的张小帅烧烤摊,张小帅瞧见熟客,立即笑眯眯跟她们打招呼,“今天还有小朋友呢。”


    小海螺第一次正大光明出门,很兴奋,有人跟她搭话,更兴奋,刚要张嘴答,瞧见旁边那只猪龙一脸倨傲听而不闻径直往小板凳一坐,立即板了脸,有样学样,“哼”一声,鼻孔朝天跟着走过去。


    “呃——”张小帅尴尬。


    小暑更尴尬,手指点点脑袋,表示孩子这里有问题。


    好吧。张小帅了然,宽容笑笑,递过来一个塑料篮子,“看看今天吃点啥。”


    小暑先拿了二十串鸡爪,又要了三份烤茄子和三份烤脑花。


    其实要烤脑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都说以形补形,有些人的脑子已经很不管事了,再多吃几份猪脑,不会雪上加霜吧?


    可是我也很想吃啊。


    烤脑花真的很好吃啊,软嫩鲜香,入口即化……


    小暑纠结。


    “今天新到的,嫩得很,我烤脑花的技术你是知道的,保证一点腥味都没有!”张小帅适时推销道。


    猪脑的主要营养成分是蛋白质和脂肪,胆固醇虽高,但也不是每天都吃。


    “来来,三份。”小暑最终说服自己。


    很快,热辣喷香的烤串堆满小桌,冰红茶雪碧可乐酸奶一字排开,阵容豪华。


    猪龙女士姿态依旧优雅,但消灭鸡爪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小海螺捧着串烤土豆,小口小口吃得极为珍惜。


    小暑左右开弓,满嘴流油,幸福感爆棚。


    却在马路对面,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顶,阿鼓迎风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站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紧锁着烧烤摊旁温馨的一家三口。


    她的目光尤其胶着在那只海螺精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拳头捏紧了。


    海螺精吃一口烧烤,看一眼陛下、吃一口烧烤,看一眼陛下,学得有模有样,怎么她没有自己的人格吗?哦不,螺格。


    陛下竟也默许她同桌而坐?


    甚至为了带她出来吃饭,另施展法术,将她体型变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拳头更紧了。


    阿鼓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水。


    为什么,那个卑贱的海螺,可以理所当然常伴陛下左右,和陛下同桌用餐。


    而她,那个曾跟随陛下征战四方,饮马天河,于钟山之巅共赏云海的“鼓”,如今却只能像只可怜的老鼠,阴暗中窥伺。


    呜呜——


    金戈铁马,峥嵘岁月。


    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没关系,还有机会。


    ……


    “叮咚。”清脆提示音响。


    小暑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AAA第八外勤组——GU:


    [在吗?]


    “谁啊?”小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这条消息,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在吗?光是看到这两个字,一股无名火就噌地蹿上来。


    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追求效率的年代,居然还有人用这么古老而低效的开场白!


    是借钱?还是结婚?拜托,大家能不能都坦诚一点,有事说事,OK?


    没人想猜没人想猜没人想猜(破音)!


    尽管非常不爽,小暑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


    她心中默默计时。


    两分钟,我只给你两分钟,再不说别怪我不客气。


    两分钟后,小暑熄屏,手机揣回裤兜。


    “叮咚——”


    几乎是手机落袋的瞬间,提示音再次响起。


    果然。小暑脸上闪过一丝厌烦。


    她重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AAA第八外勤组——GU:


    [调皮][调皮]


    小暑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掐住自己的人中。


    调皮!这个令人作呕的眨眼吐舌经典黄豆表情,是她除“微笑”外最最最最最讨厌!


    恶心,非常恶心。


    她一般只有对朋友犯贱的时候,或是公司群阴阳领导的时候才会发。


    [在吗]+[调皮]


    双重暴击,Debuff叠满。


    好,你完了。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小暑,完全忽略了聊天列表顶端那条扎眼的黄色转账信息。


    也是她列表好友太多,愚蠢甲方泛滥成灾的缘故。


    她点开对方头像进入资料页,右上角三个小点,最下行找到“删除联系人”。


    [我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你今天帮我在电影院拍的那张。]


    ——“您还不是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轰隆隆,如一道耳边雷。


    阿鼓天塌了。


    她捧着手机,僵立在天台,双眼因难以置信而大睁,怔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无情的提示文字。


    她斟酌许久才发送出的温和问候,得到的回应竟是如此冷漠利落的回复。


    小暑竟然把她删掉!


    此时,距离她与小暑分别还不到三小时。


    手指根根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强烈的挫败感和失落感如当胸一锤,阿鼓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甚至泛起了泪花。


    她平时的人际关系确实算不上一流。


    她几乎不闲聊,同事之间即便有事,内容也大多为“好的”、“收到”之类的简洁回复。


    中心组建的团建活动,大家喝酒唱歌,群魔乱舞,她无心参与,只是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咀嚼食物。


    ……


    可至少大家都对她保持着专业上的尊重,见面会跟她点头打招呼,新入职的小辈还会客气称呼她一声“鼓姐”。


    从未……


    阿鼓从未遭受过如此对待。


    还是她做人太失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对话列表,又抬头望向烧烤摊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那么生动,那么温暖,却将她隔绝在外。


    阿鼓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但!


    阿鼓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错,她就是这么坚韧不拔。


    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小暑的遗忘完全合乎情理!她知道,凡人的记性通常很差,而且还很没有耐心。


    没关系,她会制造机会,让她们重新认识。


    这只是计划中一次小小的挫折。


    *


    周六上午,阿鼓穿着跟上次与小暑遇见时的白色棉麻衬衫,再次来到华强电器厂家属楼外的林荫道。


    她静静矗立在树下,双眼专注而沉静,凝视着小暑来时的方向。


    晨光渐炽,行人步履匆匆。


    阿鼓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从清晨站到日暮。


    小暑没有出现。


    周日上午,阿鼓穿着跟昨天那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再次来到相同的位置,重复着相同的守望。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肩头落下斑驳的光,街边店铺开了又关,孩童嬉闹跑过。


    小暑依然没有出现。


    阿鼓心中不由疑惑。


    目标的日常作息规律改变了?还是她的潜伏被察觉了?


    直到周一清晨,当地铁站附近再次被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淹没,阿鼓脑中突然一道霹雳!


    周六周天!小暑不上班!


    啊——


    阿鼓用力捶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回事,她变笨了。


    但没关系。


    阿鼓立刻调整心态。


    错误已经发生,重要的是修正和继续执行。


    今天已经是周一了,目标必定会出现。


    果然,没多久,路尽头穿蓝白格连衣裙的女孩挎着帆布包匆匆走来。


    她大概是起晚了,头发还有些毛躁,来不及梳理,蓬松披散在肩头后背,衬得脸蛋小小。


    哎,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有点可爱。


    阿鼓快步朝她走去,同时大脑飞速计算着合适的步速和撞击力度。


    机会转瞬即逝,就是现在!


    “哎哟——”


    轻微撞击感,伴随小暑短促的惊呼。


    阿鼓岿然不动,小暑一屁股坐地上,手机摔出两米远。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你没事吧?”阿鼓语速很快,捡回手机后迅速搀扶起小暑。


    小暑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抬头看向肇事者。


    逆着晨光,她微微眯起眼睛,“是你?”


    “是我。”阿鼓低头检查手机,如愿看到屏幕上布满的蛛网般的裂痕,“你的手机不小心被我摔坏了,我帮你买一个吧?”


    小暑接过,顿时恼怒,“你干嘛又撞我!”


    “真的很抱歉,我走得太急,没看路。你有没有摔伤?要不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台词流畅,预案充分,完美复刻了初次意外后的标准应对流程。阿鼓眨眨眼睛。


    小暑烦躁揉了把头发,“我说你大周一的不用上班吗?还是专业碰瓷啊,你住在附近?我记得没有吧。”


    她低头拍拍裙子上的灰,“又撞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故意的!”


    “我……”阿鼓顿住。


    小暑今天必须要弄清楚为什么,她不相信有这种巧合。


    “说!”她凶巴巴。


    阿鼓颓然,神色哀伤。


    她挫败低头,“其实,我今天是专门在这里等你。”


    “等我,为什么?”小暑不解。


    阿鼓抬起头,眼底泛起湿润水光。


    “就在我们分别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是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我想发消息告诉你,可是你把我删掉了。”


    这绝对不是装的,她真是第一次被删好友。


    经过一个周末,小暑记忆有些模糊,“什么时候?”


    阿鼓拿出手机,向其展示聊天页面。


    小暑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羞愧如海啸席卷,小暑羞愧得无地自容,尤其是看到页面顶端明晃晃、黄灿灿的转账消息。


    “对不起。”小暑鞠躬,真诚致歉。“我不是故意的。”她三指并拢,指天发誓,“我真是认错人了。”


    她的生活太忙太乱了,她每天都生活在鸡飞狗跳里。哦不,猪飞螺跳。


    “没关系。”阿鼓嘴角扯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


    小暑更恨不能以头抢地,她立即抢过阿鼓手机,操作页面重新添加好友。


    却在最后一步卡住,她的手机屏幕触控完全失灵,任凭她怎么戳都没反应。


    阿鼓静静看她忙活一阵,随后抬头,充满歉意道:“都是我的责任,要不,我去买一台新的赔给你吧。”


    “可是我要上班。”小暑看了眼时间。


    对方撞坏了她的手机,理应赔偿,但她现在没时间陪她逛商场,“而且我要迟到了。”


    “我明白。”阿鼓点头。


    “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这样,我先送你去公司,确保你不迟到。之后,我们再处理手机的事,可以吗?”


    “送我?”怎么送,周一上午的早高峰,还有什么比地铁更快。


    阿鼓没有多说,侧身,抬手指向街边。


    小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色重型摩托安静停靠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漆面锃亮,杂乱街景中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哇——”小暑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8


    第32章


    “上车——”


    阿鼓大步走到车旁, 侧身朝小暑点头,示意她过来。


    恰有一阵晨风掠过,吹起她额前几缕不驯的碎发, 发梢轻扫过高挺的鼻梁。


    阿鼓不用看, 单凭想象, 就知道这幅画面究竟有多美。


    利落又随性。


    低调又张扬。


    有被自己魅到哦——


    小暑确实有被摩托帅到,小跑上前,伸手抚摸车身, 冰凉光滑的黑色漆面触感如同冷硬的铠甲。


    “这是你的车啊?你竟然会骑摩托。”


    “嗯。”阿鼓简洁回应, 唇边小小自得。


    她将崭新的备用头盔递给小暑, “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小暑第一次戴头盔, 感觉沉甸甸的, “看来你有经常载人哦。”


    阿鼓长腿轻松跨上摩托,闻言扭身, “何出此言?”


    小暑手指点点头盔。


    阿鼓会意, 低头羞赧一笑, “其实, 这个头盔是前两天刚买的,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啊?”小暑拎起裙摆正要跨上去, 突然呆住不动,保持一腿站立一腿抬起的滑稽动作。


    “我想,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 以后大概很多可以结伴出游的机会,所以专门去买了个新的头盔, 以备不时之需。”阿鼓确实是这么想的。


    小暑眨眨眼睛。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大多是同事, 关系并不亲近。”阿鼓感觉今天状态有更放松,至少她目前为止,没说错过话。


    “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她金色的眼睛像一对澄明的琥珀。


    对哦,差点忘了,阿鼓是孤儿来的。


    大概孤儿性格都比较孤僻?她的职业又很特殊,日常生活中可能确实比较难交到朋友。


    小暑提裙跨上摩托,“当然没问题。”


    女生头发的香味飘过来,裙摆扫过手背,阿鼓忽然有点紧张,伸手虚虚指,“你的裙子,没问题吗?”


    “没事,我里面穿的睡裤。”小暑一下就把裙子撩起来了,里面果然是条米白色的短款灯笼睡裤。


    她非常乐意分享,“我告诉你,这种宽松的款式,比那种紧绷的打底裤舒服很多,不信你去试。”


    “啊,嗯——”


    “哦好的——”


    阿鼓脸瞬间爆红。


    她好不跟她见外。


    “但我平时,不怎么穿裙子。”阿鼓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


    “也对。”小暑手掌搭在她肩膀,“你平时要执行任务的嘛,确实裤子比较方便。”


    第一次骑摩托,还是这种造型炫酷的重型摩托,小暑兴奋,“快快出发——”


    阿鼓摆正身体。


    引擎低吼,车身微微一震,车辆启动。


    风吹拂起头发,两旁街景像是应用了高斯模糊的动态图像,小暑起初还有些紧张,但阿鼓的驾驶技术十分出色,车身在拥挤的早高峰车流中穿梭自如,没有丝毫颠簸和惊险之感。


    小暑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御风而行的快意。


    一路风驰电掣,比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抵达小暑公司楼下,离迟到线还有富裕的十分钟。


    “到了。”阿鼓单脚撑地,稳住车身。


    小暑刚摘下头盔,整理被压乱的头发,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


    “小暑——”


    百灵像保龄球一样从大厦门口迅速滚过来,眼睛瞪得滴溜圆,目光在小暑,她旁边那辆摩托车,以及阿鼓之间来回打转。


    我看到了什么?!


    百灵头顶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我同事百灵,也是我的好朋友。”小暑向阿鼓介绍。


    阿鼓落地,点头微笑,友好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阿鼓。”


    “哦哦——”百灵赶紧把手伸过去,虚虚握住,摇晃两下松开。


    “中午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看手机。”阿鼓转身,征求小暑意见。


    “行吧。”手机肯定是要赔的。


    阿鼓不再多言,点头示意道别,重新戴好头盔,调转方向汇入车流,转眼消失不见。


    “哇哇哇——”百灵搂着小暑一路晃进写字楼大厅,“好飒,好靓,快说哪里认识的!不然掐死你。”


    小暑被她晃得头晕,耳朵里像塞了一万只蜜蜂,抓抓脑门,“就前两天,走路上撞见的。”


    她大致描述了下当时经过,百灵听罢,电梯里小声跟她咬耳朵,“不会是喜欢你吧,又是请吃饭又是看电影,现在还买手机。”


    “本来就是她撞坏的,她理应赔偿。”小暑还发愁呢,上午没办法摸鱼了。


    “那请吃饭呢?吃漂亮饭,被你删掉,不甘心,专门来小区门口等你,送你上班。”


    “嗷嗷嗷啊啊——”


    百灵比小暑还兴奋,一顿吱哇乱叫。


    小暑也乐了,“对哦,我那么优秀,又那么漂亮可爱。”


    “就是就是——”百灵附和。


    两人手挽手缠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


    出电梯,进公司大门,小暑坐到工位,开机等待电脑启动。


    其实还有一句没说。


    其实她心里有人了。


    关于猪龙的身份,她对外宣称是表姐,假如有一天,她突然告诉百灵,其实她喜欢的人是自己表姐,百灵会怎么看?


    ——“那岂不是乱亻仑!”


    小暑脑补出百灵兴奋的语调和癫狂的表情。


    就是嘛,她都搞同性恋了,还在乎这个。


    女朋友是表姐只会更刺激。


    哈哈哈——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小暑会列出如下标签:


    都市情缘/情有独钟/边缘恋歌


    搞不好还是本虐文。


    “哈哈哈哈——”小暑被自己奇奇怪怪的脑回路逗笑。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那只猪龙。


    毕竟她们人“神”有别。


    神经病的神。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因为没有手机可以玩,小暑身体非常诚实拉开了办公桌下面那个小抽屉。


    [在吗?]


    小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这不是她最讨厌最痛恨的开场白吗?


    笔记本放进抽屉,抽屉合拢。


    半分钟后拉开,拿出笔记本。


    [凡人,何事叨扰?]


    笔记本上多出一行黑字。


    这是小暑第一次见到猪龙的字,大概是写不来硬笔,去房间找了她的水粉画笔,用颜料蘸着写的。


    还真不笨,小暑在心里夸夸。


    猪龙的字还挺好看的,跟她这个人很像,笔画飘逸略显随性,笔锋回转间又意外凌冽,锐不可挡。


    [吃早饭没呀。]


    小暑问了句废话,那家伙饿着谁也不会饿着自己的。


    [嗯。]


    对面就回了一个字。


    小暑嘟嘟嘴巴,这么简单哦,都没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你学简体还挺快嘛,字很漂亮。]


    小暑夸夸。


    猪龙女士:


    [凡人,魂牵梦萦,神思难安。]


    [哈?这么拽,是用鼻孔夹着笔写的吧?]


    小暑恨恨,力透纸背。


    [区区凡心,也配萦绕本座?]


    [尔这痴念,不过蜉蝣慕月罢了。]


    猪龙女士持续发力。


    小暑差点让她气吐血。


    [不识好歹!]


    [我只是上班无聊。]


    [思彼君子,我心如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


    笔记本上,另多出一枝嫣然桃花。


    墨笔勾勒出遒劲妍逸的花枝,花簇蕊稠,另有几抹嫩叶点缀。意境非凡。


    小暑捧着本子看了又看啊,看了又看。


    这又是题诗又是作画,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呢。


    [没想到你画画也这么好。]


    小暑笑得脸都酸了。


    本来还想问,既然画得那么好,上次干嘛还让小海螺来画,逼得小海螺差点跳进锅里把自己煮了。


    转念一想,哪有自己画自己的,那也太不矜持了,虽然那家伙好像从不知矜持为何物。


    [本座通天彻地之能,此等微末小技,何足挂齿。]


    小暑就知道她绝对少不了一顿自夸,立即抓来画笔,埋头沙沙。


    不多时,一幅小画跃然纸上。


    红衣女子端坐临窗小桌,桌面画笔乱丢,颜料乱放,铺开的画纸上墨迹初干,显然刚完成一幅得意之作。


    她执笔侧首,眉间满是矜傲,而在画纸旁的空白桌面上,小小海螺少女正踮脚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张望。


    画完,小暑捧起本子,默默欣赏片刻,送进抽屉。


    [尚可。略逊本座。]


    就知道!


    小暑也不跟她多计较。


    [哼,上班了。]


    另外一边,猪龙女士起身离开书桌,回到客厅。


    小海螺伸长脖子,“你还用不?”


    她严重怀疑自己现在是被那什么多了,整出洁癖,受不了家里有一点脏乱。


    那叫什么来着,ABC,还是波颇摸。她电视看多,也学得许多新奇词汇,只是记性不好暂时想不起。


    猪龙女士头也不回,摆手示意,抱着笔记本倒在沙发,开始回味。


    小海螺得令,麻利收拾书桌,把颜料盘和画笔拿去洗了。


    路过沙发,见某猪一脸陶醉,眼珠一转,垫着脚尖溜进房间,偷来手机对着拍了一张,发给小暑。


    可惜,小暑手机摔坏,暂时看不到。


    及至中午。


    小暑半摸半做,手头的事才完成一半,肚子准时“咕咕咕”开始叫。


    她起身想去茶水间热饭,手摸到空荡荡的便当包才想起,最近几天,都是带着家里一老一小在外面吃的,根本没做饭。


    “吃什么呢……”


    这真是个永恒的世纪难题。


    “欸,那谁,摩托姐不是说要带你出去买手机,顺便吃饭吗?”旁边百灵提醒。


    “对哦——”小暑一拍脑门,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想到即将拥有新手机,还能蹭顿午饭,给家里节省伙食费,顿时心情大好。


    她念头刚起,前台方向,听见有人扯着脖子喊“闵小暑有人找”。


    小暑跑过去,果然看到阿鼓。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


    “整栋楼只有你们这一家创意公司。”这对阿鼓来说不难。


    “对哦。”小暑想起了,“你是警察的嘛。”


    阿鼓点头,“我们出发吧,我已经找到了最近的手机专卖店,还另外预约了餐厅。”


    “细致!”小暑竖指夸奖。


    “而且我发现,相比第一次见面,你这次更放松了。”


    当然,有过上次的失败,阿鼓痛定思痛,回家有对着镜子好好排练。


    电梯门开,阿鼓微欠身,“请——”


    小暑原本那部手机也用了两年多,她本意是买个一样的继续用,却见阿鼓径直走向展示台最中央,示意柜员取来店内新款。


    “不不,这个太贵了。”小暑摆手推辞。


    “是我自己要买。”阿鼓抬手隔开,样子还挺强势。


    小暑当然想用新款,只是不好意思,见她态度坚决,也不装了,“那你买吧。”


    本以为还有得一番拉扯,阿鼓一愣。


    小暑察觉,“后悔了?”


    “不。”阿鼓摇头,低低笑开。她侧首再次看向小暑,眼底湿润而笨拙的真诚,“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对你好。”


    小暑明白。


    就像她心甘情愿打工养猪龙养海螺。


    “谢谢。”小暑郑重点头。虽然还是感觉进展有点太快。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哇好漂亮,好新,增加了好多功能。”小暑捧着手机翻来覆去看。


    “阿鼓你好有钱,好大方,人好好。交到你这种朋友真是我三生有幸。”


    更重要的是,卖旧手机的钱,阿鼓并没有用来抵扣新手机,而是直接让店员转给她。


    小暑换了新手机,还莫名其妙赚了一笔。


    二人并肩迈出专卖店,小暑还跟做梦一样走路都是飘的,“你看你,又是请吃饭,又是买手机的,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这份礼对她来说着实不轻。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阿鼓微微侧身,面对车水马龙的街道,状似随意道:“要不抽空去你家坐坐。”


    “啊?”小暑驻步,呆住。


    “上我家坐坐?”这请求来得突兀,不由让她心生警惕。


    糟糕!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我没有朋友,也从来没有朋友邀请过我去她们家做客,我从小到大又都是独自生活,我……”


    阿鼓在心里擦汗,怎么可以对一个女孩子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呢,真是太冒犯了!


    虽然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接近闵小暑的终极目的,就是受邀出席家庭晚宴的时候,觐见女王陛下……


    总之,阿鼓疯狂找补,语气脆弱又孤单。


    “我、我只是……想看看朋友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她快哭出来了。


    小暑低头看看新手机,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委屈巴巴的大高个儿,满心疑虑防备被强烈同情心冲散。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阿鼓的孤儿设定就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所有疑惑的锁。


    让所有不合理都变得合理起来。


    孤儿嘛,没有亲人的照料,没有家庭的关爱,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啊……”小暑语气软下来,甚至还有点心疼。


    “但我家很小哦,还很乱,我的亲戚们也都奇奇怪怪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来吧。”


    阿鼓立刻抬头,“那明天可以吗?”


    “明天?”小暑再次皱眉。


    “对不起。”阿鼓九十度鞠躬,“冒昧了。”


    来到阿鼓预定的餐厅,小暑坐在位置思考了几分钟,“明天可能不行,我最近积攒了一些工作,晚上可能要加班。”


    阿鼓想去家里玩,仔细想想其实没啥,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了,不存在安全顾虑。


    再者,阿鼓要真是坏人,让她去见识见识家里人的厉害也好,免得起歪心思。


    不过小暑知道,这些都是她内心的揣测,阿鼓那么有钱那么大方,还有体面的工作,根本没有对她图谋不轨的必要嘛!


    也许真的是因为寂寞,想交朋友。


    或者看上我了(咬唇望天)。


    “周六吧。”小暑决定,回头跟家里那两只打个招呼,准备一下。


    “不不……”阿鼓忙摆手,“不急,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小暑捞起筷子准备吃饭。


    “到时候你写个菜单,或者手机发给我,我回头安排。”反正不是她做饭。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阿鼓开始紧张,手指无意识捏紧桌布边缘。


    “不用,准备张嘴来吃饭就行。”小暑拍拍她肩膀,“你别怕!我家里人都很好的。”


    用过午饭,同阿鼓在餐厅门外道别,下午回到公司,小暑继续上午没有完成的工作,感觉疲惫的时候,就把新手机掏出来摸一摸。


    也就这时候,她注意到聊天列表里,“小小暑”发来的新消息。


    “小小暑”是她的另一个号,连同那台旧手机一道送给了猪龙女士,猪龙偶尔带着手机出门买菜,但主动发消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为你不会用呢……”小暑嘀咕着,点开消息。


    是一张照片,从拍摄距离和角度判断,是那只小海螺的杰作。


    她双指滑动屏幕,放大照片。


    画面中央,猪龙女士慵懒躺靠在沙发,怀里抱着两人上午传信用的笔记本,正看得认真。


    她的左手边是茶几,右手边是沙发靠背,头顶是吊灯,脚下是凉拖。


    她的头发长长,胳膊长长,腿也长长。


    她皮肤很白,腰很细,胸很大。


    欸等等。


    小暑手捂住脸,低下头去。


    抬头,再看。


    本来就是嘛,事实。


    话说这玩意儿真就是基因啊!她看起来那么瘦,腰那么细,胸却可以那么好看,让人一看就想把脑袋往里塞。


    不,我不是,我没有。


    我在想什么。


    我不要再看了!


    小暑把手机丢去一边,强迫自己看向电脑屏幕上画了一半的设计稿,结果不到半分钟,又把手机拿过来解锁。


    她掀起衣领,下巴鼻子和眼睛塞进去,闻到自己内衣上飘出来的一股淡淡馨香,突然很好奇猪龙女士身上的味道。


    唔——


    不可以啊,小暑双手捂住脸。


    她好漂亮,我好猥琐!


    “你在干嘛。”旁边百灵突然出声。


    “没。”小暑迅速把手机倒扣。


    当晚,小暑回到家,把阿鼓要来做客的消息告知猪龙女士和小海螺。


    小海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闻言立即抬头,“谁哇?”


    “最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小暑洗干净手出来,走过去帮她的忙。


    “人挺好挺大方,就是感觉没什么朋友,身世也凄惨,我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叫她周六过来吃饭。咱家人多嘛,热闹热闹。”


    “女生哦。”小海螺判断出。


    “那吃得多吗?”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小暑大笑。


    “正常吧!胃口再大,能比过……”剩的半截憋回去,瞄一眼猪龙,让小海螺自行领会。


    小海螺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可是主人,咱们家吃饭有规矩。平常两个人三个菜,三个人四个菜……以此类推,四个人就得做五个菜。可下周六的菜谱我已经写好了。”


    “别那么抠嘛,多个菜多碗饭而已。”小暑简单描述了下跟阿鼓相识的全过程,“人家赔了我好大一笔医药费,还给我买了新手机呢。”


    说着迫不及待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凑到那猪龙面前晃,“你看呢,如何?”


    大眼睛滴溜溜转,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别的情绪。


    至于内心究竟期待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蛇这个物种是很懒的,喜欢睡觉,不睡觉也是一动不动趴在那,看起来呆呆笨笨。眼前这条猪龙更是将这一特性发挥到极致。


    她晚上赖床,白天瘫沙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动弹就不动弹,此刻,依旧维持着那副软若无骨的姿态,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转着电视遥控器,听小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只从鼻子里哼出个淡淡的“嗯”。


    “你看手机嘛!”小暑不死心,解锁屏幕点开前置摄像头,把自己的脸和手机一起怼到她面前。


    这一招终于让猪龙女士有了点反应。


    然而,仅仅只是掀起眼皮,转动眼珠看向屏幕,配合小暑拍照。


    “哎呀,你的脸这么小这么上镜,显得我脸好大!”小暑抱怨着,身体悄悄往后挪了挪,把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她一侧肩膀。


    “好,就这样!”她看着屏幕里依偎在一起的两颗脑袋,满意按下拍摄键。


    两颗眼珠子转来转去,她一肚子鬼机灵,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全然忘记前置摄像头将她所有动作表情,都实时直播给了身旁看似漫不经心的猪龙女士。


    唇边噙一抹淡笑,猪龙女士并不拆穿,懒洋洋靠回沙发,饶有兴味看着小暑。


    小暑发觉那猪龙对手机是真没兴趣,献宝的兴奋劲儿泄了大半,撇撇嘴,挪动屁股故意坐得远一些。


    她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到底让不让人家来。”


    有趣的凡人。


    猪龙心念一动,长尾巴探出来,悄悄从小暑身后爬过去,将人虚虚揽着。


    她扭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电视,语气是一贯带着施恩意味的随意。


    “你既然称她为朋友,本座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虽说依照古礼,觐见需备拜帖,行三叩九拜大礼……”


    顿了顿,叹口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罢了,入乡随俗。她既登门,便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得见本座真颜,也是她莫大的造化。”


    小暑:“……”


    好了不起哦。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小海螺举着锅铲从厨房里冲出来。


    “说。”小暑疲惫捏捏眉心。


    “还是四个菜,我多煮些米饭,然后呢,少些肉,多些菜,使分量变大,比如土豆丝,我多切两个土豆……”


    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意,小海螺碎碎念着返回厨房,“好的,就这么办。”


    小暑服了,这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那你不如蒸二十个馒头,大家一起吃馒头算了!”


    “啊可以吗?”小海螺迅速探头,两眼比灯泡还亮。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9


    第33章


    洗干净的床品晾挂在阳台, 空气中满是好闻的湿漉漉洗涤剂味道,小暑拿起包装盒,上面说是白茶香, 她不是很能分辨。


    什么沐浴露啦, 洗发水啦, 洗衣液啦,到人身上,经体温发酵, 又变得不一样。


    小暑揪起衣领, 埋头闻自己, 忍不住偷笑。


    软软热热,还甜滋滋。


    猪龙女士呢?小暑歪头琢磨。


    香香的, 冷冷的, 像开在雪地里的一枝梅。


    好吧,其实她没怎么好好闻过, 只有几次不经意的肢体碰撞, 鼻尖飘过清浅一缕, 像一片云, 因无法被具体捕捉而更加惹人着迷,却碍于礼数, 强压抑埋首的冲动。


    好想闻哦。


    好想埋进去闻。


    小暑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明明前阵子还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阿鼓的出现?


    坦白讲, 虽然百灵老跟她开玩笑, 自己偶尔也想入非非,但真心没往那方面想。


    阿鼓虽然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但也是盘靓条顺,气质出众, 警察身份兼励志人设,挣钱多出手又大方,甚至还有摩托车。


    这配置,天菜啊。


    更别提那只猪龙了。


    猪龙女士她首先很那个,其次又那个,最后还特别那个,以及那个那个。


    总之,相当那个。


    ……


    好吧,认真说。


    猪龙女士嘛,没啥不良嗜好,平时就爱好个吃和睡,性格也比较恬静,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看剧,虽然没有工作,但每天上午十点半会准时出门买菜,晚上饭后还要出去丢垃圾……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分明就是个死宅嘛!


    但你先别管。


    总之,抛开外貌这方面,猪龙女士也是很好很优秀的。


    比如言谈这方面。她人淡淡的,话不多,平时若有人跟她搭话,她一定要说点什么,也是文绉绉,客客气气……


    “滚开,矮脚螺,别挡道——”


    小暑刚把衣服晾完,正叉腰搁阳台那浮想联翩呢,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骂。


    她把晾衣架摇上去,转身走进客厅,小海螺正蹲在地上组装自己的窝,莫名其妙被人踢了脚屁股,顿时火冒三丈。


    小海螺蹭地跳起来,“我是矮脚螺,那你就是高脚蛇!啊不,你压根就没有脚,你这只臭泥鳅,烂蚯蚓。”


    “嗯?”猪龙女士端着茶杯回头,挑眉,十分意外,“你这蠢螺,胆子愈发大了。”


    “我好端端坐在这里,你干嘛踢我。踢了人家还不许人家不高兴呐?这跟胆子大小有什么关系。”小海螺有理有据。


    那猪龙却乐了,歪歪头,粲然一笑,“本座高兴,本座想踢便踢。”


    “蛮不讲理。”小海螺白眼,“我小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你倒是想计较。”猪龙女士慢悠悠饮尽杯中茶水,闲适往沙发一陷,长腿搭上茶几,脚尖得意晃晃,“也得有那个本事。”


    ……贱得没边。


    哪里有半分清冷孤傲的神女气质。


    小海螺埋头继续组装她的窝。


    那是个半封闭式的毛毡萝卜窝,鲜亮的橘黄色,小暑逛购物软件的时候正好瞧见,今天下班才从快递站拿回来。


    商品评论区都是给自家猫咪或小狗用,小海螺体型正好,老睡鞋盒也不是那么回事,小暑就顺手买了。


    小海螺意外很喜欢,这不正组装呢,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铺盖卷挪进去。


    小暑蹲旁边看她忙活,瞧见空了的鞋盒,指指,“这个怎么处理,丢掉吗?别跟我说你要攒着拿去卖。”


    “不不……”小海螺赶紧抱住,“我正好用来装玩具。”


    “你还有玩具?”小暑意外。


    “当然有啦!”小海螺献宝似从角落里拖出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把里面的藏品一件件掏出来展示:


    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空的玻璃酸奶瓶、印有卡通图案的薯片袋、饼干盒、月饼盒……


    月饼盒里还装了好些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叶和小石头。


    “这不都垃圾。”小暑脱口而出。


    “嗯?”小海螺立即跳起来,把塑料袋紧紧护在怀里,“什么垃圾,你不许乱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那你可得看好了。”沙发上的猪龙女士突然插了句嘴。


    是了,她每天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丢垃圾。


    “抱歉,我不应该那么说。”小暑心里酸溜溜的。


    “不要紧啦——”小海螺大方摆摆手,把塑料袋里的宝贝转移到鞋盒。


    小暑团起那个塑料袋,“这个总不要了吧?”


    “要!”小海螺一把抢过,跑去塞进鞋柜抽屉,“出去买菜可以用,超市里的塑料袋要钱!”


    完事,想起刚才小暑说的,“对了主人,你提醒我了,以后从外面拿回来的快递盒别扔,我攒着卖钱。”


    小暑绝倒。这都随了谁啊!


    她起身走到沙发边坐,扭头,瞧见猪龙女士身上还穿着上次她买的那身便宜货。


    猪龙女士好像还挺喜欢便宜货套装的,原本那身红色的纱衣之后再也没变出来过。


    她每天晚上洗完澡,衣柜里随便薅一件睡衣套上,便叫小海螺把便宜套装拿去洗了晾,完事早上晾干又取下来接着穿。


    可能也没有特别喜欢,只是没得换。


    那条短裤,质量也真的很一般,裤腰垂下来的两根抽绳缀满了毛球。


    都说狗不嫌家贫……


    可能也是狗没得选,网上好些狗狗吃播,热评都是“比我吃得好”。


    小暑叹了口气,打开购物软件。倒不是叹花钱,是叹自己,太粗心。


    她自己倒是每天收拾得人模狗样,还换了新手机,结果家里人顿顿吃泡面,啃馒头,穿起球旧衣服,连小孩玩具都是从垃圾桶里薅。


    她好没用。


    给猪龙女士买了几套新衣服,给小海螺买了几个毛茸茸的小玩具,还有大米、食用油、洗护清洁用品等等,下单了一大堆,小暑才算是勉强缓解了心中的愧疚感。


    夜里,小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身侧床垫微微下陷,裸露的手臂感觉到熟悉的微凉气息,猪龙女士一如往常,爬到床内侧躺在她身边。


    小暑仍在出神。


    猪龙女士翻身侧躺,手撑额,灯下静静看着小暑。


    小暑扭头看她一眼,想努力勾起个笑,又实在是笑不出来,抿抿嘴唇,算了。


    猪龙长长的大尾巴游过来,柔软有力的尾尖轻轻扫过小暑的脸。


    “凡人,何事忧愁?”


    小暑叹了口气,翻身面对她,手指勾住她身前一缕滑落的长发,指尖绕啊绕,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啊?”


    猪龙女士意外挑眉,“何出此言?”


    小暑却只是摇头不说话。


    强烈的自我否定和挫败感太过沉重,她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只觉胸口发闷。


    猪龙轻笑,很好玩的样子,尾尖一下下点在小暑的鼻梁,“凡人一生,不过昙华一瞬,无需顾虑。”


    什么意思,说我命短?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小暑撩起眼皮,“我谢谢啊。”


    猪龙尾尖又去戳小暑的嘴唇,心理和物理意义上地撬开。


    小暑鼓鼓腮帮,“有时候就是这样,感觉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本来人就一般,各方面都挺一般的基础上,还不努力,可是该怎么努力呢,又没什么方向。”


    “大概是上班上的吧。”小暑揉揉眼睛,“自从开始上班,我整个人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严重的时候干脆想死了算,上班上得想死,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人越说越蔫,脑袋耷拉下来,“好像啥都没意义。”


    情绪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很多时候,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也根本没想象的那么糟糕,但就是容易陷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自己跟自己较劲,否定甚至讨厌自己。


    尽管牵动情绪的事件其实很小很小,可能只有芝麻粒那么小。


    情绪却有将事件膨胀到无限大的本事,然后砰一声爆炸,把人炸个稀巴烂。


    “别想啦,看开点啦,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道理我都知道,不是小孩子了,也会安抚自己啦,可能激素作祟,月经要来了吧,但……”


    小暑有点说不下去了。


    猪龙女士安静聆听着,见她小小一只,乖乖卧在一旁,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把自己说得满眼泪花花闪,心中竟难得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尾巴轻轻环住小暑的腰,猪龙女士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并非每一样存在都必须背负所谓意义。譬如山间的草木,溪畔的顽石,你说它们,有何用处?”


    “不是啊。”小暑抻了抻后背,“大树可以遮荫乘凉,花儿开得漂亮,让人心情好,至于石头嘛……”


    她想了想,咧嘴笑嘻嘻,“可以打人,捡来偷偷打人,看人‘哎呦’一声捂着后脑袋,左顾右盼,哈哈……即便没有我说的那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真是孩子气,猪龙女士被逗笑。


    “那你呢?”她问,眸色在灯下是一种醇厚的酒红,“你看见了草木顽石存在的意义,偏偏看不见自己的,所谓意义,并非只有名标青史的丰功伟绩。归全返真,不过是一份牵连,一个念想,情感所在之处,便是意义生根发芽之地。”


    ……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暑额心,将一缕清逸的仙灵之气,打入小暑灵台。


    她并非只会口头安慰,也做出实事,以神明的身份,降下福泽。


    小暑怔怔看着她。


    心脏噗通噗通。


    她眼中光芒温柔而笃定。


    她说,意义不过是一份牵连,一个念想。


    小暑抿抿嘴唇,终是鼓起勇气,“那,我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吗?”


    更深夜阑,窈窈冥冥。


    猪龙女士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一轮古老的月亮,从很远的地方来,降落在这片于她而言陌生而新奇的土地,却也只是如从前那样,沉默着,柔柔散发着辉光。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小暑低头,那条本是软绵绵搭在腰窝的长尾巴滑至身后,缓缓朝前用力,将她轻推进了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没有言语。


    只是张开手臂,虚虚将她揽在怀里,心脏沉稳搏动的节奏,代替了回答。


    发烫的脸颊埋进那片温软,小暑终于如愿以偿深深嗅到她的气息。


    小暑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形容出她身上的味道,也许她们早就缠绕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


    夜色温柔,古老月辉独照。


    *


    待次日晨起,小暑睁开眼睛,果然感觉自己恢复了许多。


    瞧见外头天上挂着的那轮金灿灿的太阳,那些曾困扰她的,都随着夜的落幕,像草叶上的露珠朝阳下蒸发殆尽,俱都了无痕迹了。


    小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


    “上班!狠狠上班!”


    “嗷嗷嗷——”


    床里侧,凉被底下伸出一条长尾巴,卷起被角盖住脑袋。


    近来,小暑和猪龙女士的联合抗议起效,小海螺研发出了更为适口绵软的奶香小馒头,搭配豆浆和煎鸡蛋,不说丰盛,至少营养是够了。


    小暑坐在餐桌边,边吃边给阿鼓发消息。


    [我跟家里人都商量好了,这周六上午你就过来吧。中午在家吃饭,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电影或者附近逛逛,晚上继续家里吃。]


    [你觉得怎么样?]


    消息几乎是秒回。


    AAA第八外勤组——GU:


    [好!!!!]


    小暑想象出屏幕那端阿鼓用力点头的样子。


    她笑笑,正想再回个表情包,对方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我太开心了!我现在要去做五百个俯卧撑调理一下自己!]


    ……多少?


    五百个?


    小暑上一次做俯卧撑,好像还是高中上体育课,五百个是什么概念?她完全没有具体的强度认知。


    [不愧是你,阿鼓女士。]


    [加油!]


    小暑丢下一串“大拇指”,仰头喝干杯里的甜豆浆,拿上包出门。


    “饭!”小海螺拎着馒头追过来。


    小暑“哐”一声砸上大门,“噔噔噔”飞快往楼下跑。


    “你的饭啊!”小海螺追去阳台,大声喊。


    小暑只当没听见,攥紧包带,好像身后有丧尸在追。


    同一时间。


    临河城市花园17栋1单元1303号。


    阿鼓说要做五百个俯卧撑调理心情,绝对不是开玩笑。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横趴在靠窗的瑜伽垫,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承诺。


    一、二、三、四、五……


    一百零四、一百零五……


    二百三十四、二百三十五……


    三百七十四、三百七十五……


    五百个俯卧撑,不过寻常,阿鼓呼吸始终保持着有序的节奏,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燃烧起炽热的期待。


    觐见陛下,与陛下同桌用餐。


    而且是两顿!


    最后一个俯卧撑完成,阿鼓翻身站起,气息依旧平稳,心却在跃动,那股难以言喻,无处安放的激动之情沿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她在空旷的客厅来回踱步。


    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


    光是激动没用,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觐见陛下,绝非儿戏。


    尊卑之序,礼不可废,依照旧例,需备拜帖,呈献贡物,另行三叩九拜大礼……


    三叩九拜此时暂且不论,礼物是绝对不能少的!


    对,礼物,必须慎重挑选。


    除去陛下,还有小暑。小暑一片厚谊,更不能辜负。


    看来,今天必须得出门一趟。


    阿鼓迅速冲了个澡,又对着镜子仔细梳理头发。镜中女子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如鹰,不像出门购物,更像是执行一项最高级别的机密任务。


    周内工作日的上午,还不到十点,即便是市中心的购物广场,气氛也略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位步履匆忙的上班族低头快速走过。


    阿鼓站在广场入口处,遥望鳞次栉比的精美店招,从奢侈品店到高端家居馆,从珠宝钟表到科技数码……


    种类繁多,却让她第一次感到选择困难。


    神女的收藏品,要么就是那些稀世罕见的天材地宝,要么就是刀下妖兽的内丹骸骨,闲来也漫山遍野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养在后花园。


    如今时代不同,凡人的珍宝陛下她不一定看得上,妖兽的内丹骸骨?现在不兴乱杀了,知法犯法要不得。


    至于奇珍异兽,没经过人家同意,那就是非法囚禁。


    阿鼓正犯难,隔着条人行道,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阿阿干员!好巧啊!”


    阿鼓闻声扭头,越过绿化带,看见路边停了辆黑车,半降的后车窗内是马达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他摘下墨镜,探出身子,朝阿鼓热情招手。


    “马先生。”阿鼓神色未变,微微颔首,同时第N次纠正,“我叫阿鼓。”


    “哦哦!对对,阿鼓女士,阿鼓女士。”马达强这次总算说对了。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小跑穿过人行道,来到阿鼓面前,脸上是不变的,生意人那种惯有的过分热络的佞笑。


    “真是巧!阿鼓女士也来买东西?”


    阿鼓点头,简短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谈。


    她与马达强之间的关系,仅止于那桩未完全结案的“冰箱失窃案”,其余并无私下交情。


    马达强却像是完全没看出她的冷淡,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搓搓手,“上次我拜托您调查的那位空间大师,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啊?”


    “案件仍在调查,目前尚无明确结论。”阿鼓公事公办的口气。


    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他,需保持合适边界,“即便有了进展,也需按规程处理,未必能向您即时通报。”


    马达强脸上笑容僵了那么一瞬,显然对她的疏离不满。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抓抓脑袋,似乎极为苦恼的样子,“其实不瞒您说,我家里最近又出点新状况,感觉还是不太对劲。这不恰好碰见,能不能再劳驾您亲自过去给看看?费用什么的,都好说……”


    “抱歉。”阿鼓更是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没有接到上级命令,不能擅自行动。如果您有新的情况需要处理,请通过正规渠道联系中心,或直接与局长沟通,中心自有安排。”


    阿鼓油盐不进,马达强面子也挂不住,黑着张脸看她。


    “还有事吗?”阿鼓好像没看见。


    马达强深吸气,调整呼吸,转脸又堆出个笑模样,“阿鼓女士,别这么严肃,咱们也算打过交道,以朋友的名义,邀请您去家里坐坐,喝杯茶,总可以吧?”


    “我今天确实有事在身。”


    阿鼓耐心耗尽,言毕朝马达强略一点头,干脆转身,大步朝商场入口走去。


    她身后,马达强脸上所有热情也好,苦恼也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达强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商场玻璃门后,阿鼓没有放松警惕,马达强所有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藏身阴影处,暗中窥察,确保马达强重新返回车内,驶离商场,才挑选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店铺,抬腿迈入。


    *


    时间来到周六上午。


    十点整,小暑在小区门口的大榕树下接到阿鼓。


    阿鼓还是那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小暑严重怀疑她起码买了七件一模一样的衬衫,连续一周可以做到每天一换。


    阿鼓两手空空站立树下,身姿依旧笔挺,目光柔和静候。


    小暑按着被风吹乱的刘海小跑过去,脸上笑意明朗,“久等啦!”


    与面对马达强时的疏离冷硬截然不同,此刻的阿鼓,周身气息柔软,像炉子上烤出鼓泡的糯糍粑,温温热热。


    “小暑。”她嘴角绽开笑容,“我也刚到。”


    “走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小暑招呼她进小区。


    “好。”阿鼓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


    她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着的两辆人力三轮车抬了抬手。


    车上满满当当垒着纸箱,堆得老高,还另用麻绳捆扎固定。


    “这是……”小暑愕然。


    “初次登门,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阿鼓微笑。


    这些,两车?小暑张大嘴巴,傻掉。


    半晌回过神,干笑着,“也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过来住。”


    “不多。”阿鼓诚实回。


    本想问,真的可以搬过来住吗?和你们一起住吗?再仔细一想那应该是句玩笑。哈哈。


    凡人都很喜欢开玩笑。


    进小区,来到楼栋底下,阿鼓撸起袖子,跟两位蹬车的师傅一起卸货,小暑不好干站着,也赶忙上前搭手。


    小海螺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赶紧跑过去开门,她在门前探头探脑,门外走廊已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堵得严严实实。


    “好多东西!”小海螺跑回客厅,指着门口,“外面好多东西。”


    “嘘——”猪龙女士竖指唇上,示意别吵。


    剧情正到关键处,旁的她一概不关心。


    待所有纸箱全部搬进屋,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被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从门口到沙发一条狭窄的通道。


    而客厅的主人之一,猪龙女士,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对这番惊天动地的搬运工程毫无所觉,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


    终于搬完了,小暑累得半死,站门口招呼阿鼓,“喝口水,歇歇。”随即侧身让道,示意她先进。


    “好。”阿鼓此时看起来还一切正常。


    就在下一秒。


    突然“噗通”一声,阿鼓双膝跪地。


    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动静,小暑吓一跳,受不住这份大礼,赶忙闪一边。


    “你干嘛……”


    话音未落。


    阿鼓抬起双臂,朝前俯身一个大拜。


    然后。


    “哐——”


    “哐——”


    “哐——”


    三声叩响。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0


    第34章


    阿鼓进门前一小时。


    扫地、拖地、擦桌子, 散落的零食归位,给绿植浇水……


    连续一周,小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 清早起床才发现家里脏乱得不像话, 忙拉着小海螺前前后后一顿收拾, 还专门跑了趟楼下超市,买菜买肉,补充水果和饮料。


    按理说, 家中日常清洁维护, 全由小海螺负责。小暑要上班, 猪龙女士不制造混乱已经是谢天谢地。


    本来不该出现这种紧急状况,依着小海螺的性子, 也绝不能容忍家中一丝一毫的脏乱。


    “蠢螺, 真是毫无资质,当初怎么会找着你这只蠢螺……”


    小暑换了干净的沙发巾, 猪龙女士一手搂着布娃娃, 一手捏着遥控器, 踢掉拖鞋重新躺上去。不帮着干活就算了, 还要冷嘲热讽。


    是了,家里要来客人, 小海螺担心自己过于另类的存在形式惊吓到对方,给主人添麻烦, 也知道, 向沙发上常年瘫着的那位求助完全是自取其辱(事实是不向她求助也会被侮辱)。


    总之,小海螺最近每天都在刻苦修炼。


    煮完饭, 盘腿往沙发上一坐,鼓着小脸就开始修炼。


    几天过去, 颇有成效,从原来的五十公分拔高至一百二十公分。


    但那终究是障眼法,不是她原本体型,毕竟她并非独自吐纳修炼成形,资质确实也一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猪龙女士,受其点拨。


    猪龙女士私下跟小暑坦白过,初入惠民超市遇见的那只海螺,资质比小海螺要好得多,还很有灵性,人说话,晓得应,会把软软的斧足伸出来,往人手心里贴。


    ——“可惜,有缘无分。”


    这世间事,大多如此。


    事有机缘,不前不后,刚刚凑巧。


    有的螺,成天围着灶台转,翻锅、颠锅、洗锅,一锅舞出十八般花样。有的螺却在锅里。


    小暑听罢,不由唏嘘。


    当然,这件事绝不能让小海螺知道,否则她又要哭着喊着闹罢工了。


    起初,小海螺的“大海螺”形象,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经过最近一周日夜不懈地苦练,终于提升至一个钟头。


    小暑奖励了她一块小蛋糕,她抻着两条小短腿坐在沙发上吃,又来气,“哼”一鼻子,“要不是有些人老打断,不是命我泡茶,就是唤我过去捏腿,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提点,担心我捋岔气走火入魔……我会更加厉害!”


    “也许她真是担心你修炼出现差错。”小暑在两位之间,主要起到一个润滑油的作用。


    说着小心翼翼瞄了眼猪龙女士,担心她气极说出什么“我一开始就没看上你”之类,对于小孩来说跟从“你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伤人心的话。


    好在猪龙女士并未多计较,只是嘴角一抹讥笑,表达她内心之怜悯和不屑。


    舔去嘴角的白色奶油,小海螺望天思索。


    好像是哦,每次感觉体内气息流转不太顺畅的时候,那只猪龙都会出声打断,让她去做些别的事情冷静一下。


    虽然她老是骂她,骂得还特别难听,却并非毫无可取,常是话中有话,点拨迷津助她脱困。


    吃完小蛋糕,小海螺跳下沙发,站在镜子面前拎起裙摆美美转了个圈,“那我小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小暑最近良心发现,给家里一老一小添置了不少行头,小海螺为迎接客人,特意换了身鹅黄的连衣裙,还认真给自己编了两条麻花辫,系上同色系发绳,乖巧又新鲜。


    只有沙发上的猪龙女士,依旧雷打不动穿着那身洗得起球的便宜货,舒服瘫在那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不换衣服吗?”小暑试探着问。


    猪龙女士捂住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直手臂绷紧脚背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既是对方前来觐见,岂有反劳本座降阶迎候的道理。”


    小暑本来也没指望这位祖宗能配合,这时听她这么一说……


    “言之有理。”小暑点头,煞有介事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女王陛下,心态就是稳,主体性超强,我要向你学习。”


    然而,即便是主体性超强的女王陛下,得到认同和夸奖,也会得意翘起尾巴尖一晃一晃。


    小暑此番恭维,她极为受用,下巴微扬,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痴愚的凡人,你要学的还很多。”


    “切——”


    给点阳光就灿烂,小暑送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客厅时钟稳稳走向十点。


    “哒——”


    其后,便是阿鼓三声沉稳有力的叩响。


    “哐——”


    “哐——”


    “哐——”


    小暑惊讶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小海螺抱住门框,忘了反应。


    阿鼓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三声叩罢,起身朝前迈步。


    “你……”


    小暑同时上前,本是个安抚解劝的意思。猪龙女士曾道,觐见需得行三叩九拜大礼,她有怀疑自己说漏嘴,阿鼓也真听进去了,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幅荒诞场景。


    不料,却在距离阿鼓半米远的地方,被她抬手轻轻隔去一边。


    “这……”小暑退后,不解。


    阿鼓面容,是小暑从未见过的凛然肃穆。


    她上前一步,再次“噗通”跪地,俯身展臂大拜,“哐、哐、哐”,又是三个响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说法。


    小暑贴着门框暗暗攥拳。


    门框后面的小海螺倒是想起来了,扯了下小暑的衣角,“上次,就是这个人把我抓走的!”


    她不会忘记,那人是如何像拔萝卜一样扯着她手腕,将她从冰箱里狠狠地拔出来!拎到眼前用刀子一样的眼睛,几乎将她全身刮遍,最后又重重往茶几一搁,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什么时候被人抓走的?”小暑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就是上次呀,我们偷别人冰箱里的菜,结果被抓住,最后还是……”小海螺说着,手指头往屋里戳戳,“还是陛下把我救回来的。”


    “我说哪里来的海鲜大餐,合着都是从别人家冰箱里偷的!”小暑压低嗓,收着力戳一下她脑门,“那你活该被抓!”


    意识到说漏嘴,小海螺赶紧捂住嘴巴,可她该说的已经一字不落。


    至于究竟是怎么偷的,小暑不难想象,原理应该跟办公桌抽屉传信差不多,她有时从同事那得了什么好吃的,都会通过抽屉先送回家,给她们尝个鲜。


    “最近没偷了吧?”小暑问。


    想来应当是没偷了,否则也不至于顿顿早餐吃馒头。


    “没。”小海螺想了想,又满脸不服气,“你这个人真是装模作样,也是我没手机,不然肯定把你当时那馋样儿给录下来,哼!”


    “那倒是。”小暑不否认。


    也庆幸,她们只是偷菜,没把手伸进银行金库。


    “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小海螺摸着下巴,“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嘘——”


    小暑竖指唇上,“别吵到人家磕头。”


    此时,阿鼓刚磕完第二轮,抬腿迈过门槛。


    “吱扭”一声。


    对门刘爷爷带着小孙子走出来。


    阿鼓“噗通”,第三次跪倒。


    “哐——”


    “哐——”


    “哐——”


    “你看,你看!”小胖墩横臂指向阿鼓,跳脚兴奋大叫,“又SM了不是!”


    怎么哪哪都有你!没完了。


    有了先前的经验,小暑此番不多解释,立即探身抓住门把,哐地合拢,将目瞪口呆的爷孙俩隔绝在外。


    从始至终,阿鼓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磕自己的头,“哐哐哐”从楼梯间一路磕进客厅,直到茶几边猪龙女士座下。


    阿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满溢着激动与虔诚,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末将阿鼓,觐见陛下,幸承陛下洪恩,得瞻日月之辉……”


    后面是一连串小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晦涩的敬语颂词。


    沙发上,猪龙女士终于动了。


    她缓慢扇动两下睫毛,朝下转动眼珠,淡淡将视角倾斜。


    阿鼓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猪龙女士面上却并无太大讶异。


    “哦——”她拉长了调子,“原来是你啊。”


    阿鼓依旧老老实实跪着,仰头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太阳。


    小暑拉着小海螺跟过来,站在餐桌旁,小海螺紧紧抱住小暑的腰,大半个身子躲藏在小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完成确认程序,猪龙女士把脑袋转过去继续看电视,好像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小暑看得着急,双手攥拳,轻跺脚,“喂人家在跟你说话呢,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猪龙女士经提醒,本能抬眼望向小暑,受其指引,慢半拍“哦”一声,这才快速扫了眼跪在脚边的人,小幅度抬手,“请起吧。”


    “谢陛下。”阿鼓依言起身。


    猪龙女士专心致志看电视。


    “陛下……”阿鼓几乎要落泪,小心翼翼,语含期盼,“您还记得我吗?”


    猪龙女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也顺势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滩烂泥。


    她点头,“自然记得。本座麾下曾有过许多部将。”


    这只九尾虎,算是命最硬的一个,跟她的时间也最久。只是没想到,命硬到这种程度,异界仍有缘相见。


    “陛下没有忘记阿鼓……”阿鼓真哭了,眼角泪花花闪。


    “呃——”


    原来也有这只猪龙应付不了的事情,她求救望向小暑。


    可惜小暑完全没有注意到,正拧着眉毛想事情。


    “陛下,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阿鼓微欠身,满目关怀。


    “尚可。”猪龙女士求助无门,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


    与阿鼓的殷勤热络相比,猪龙女士的态度可谓平淡至极。


    但也能说得通。她是尊贵的女王陛下,是守护苍生的钟山神女,接受信徒与部下的敬仰和追随,如同日月接受星辰环绕,是理所当然,她早该习以为常。


    巨大的位格差距,自然难有寻常故人重逢的浓烈情绪。


    阿鼓又追问了许多,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边习不习惯,吃得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甚至还问她需不需要钱……


    好大一只杵在客厅,小暑几乎有种错觉,快傍晚了?家里黑黑的。


    猪龙女士也不大喜欢这么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看,太过炽热的眼神,会让她不自觉回想起上次惠民超市的遭遇。


    “坐罢。”她发话,撑起身子,腾出半截沙发,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些,“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异界相逢已是有缘,不必再拘泥那些陈年旧礼了。”


    自“超市大战保安”事件后,猪龙女士于言行上确有收敛。


    买菜扔垃圾也好,由小暑牵着出门吃饭也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力求降低存在感。


    她是正儿八经丢过神脸,现过大眼,也是在那之后,自己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场大战,几乎将整个天地都倒转,钟山沉没,海族覆灭,她流落此界,失去了需要守护的族人,自然不敢再自称什么“神女”了。


    没有了香火供奉,一只同样流落异界的九尾虎对她再是恭敬跪拜,又能改变什么呢?


    左一口“陛下”,右一口“陛下”,就能将她带回钟山,恢复往日的煊赫?


    自然是不能。


    那又何必在昔日旧部面前,摆出一副不合时宜的神女架子。


    不过徒惹唏嘘。


    甚至是自取其辱。


    作为曾掌管空间与时序的神,彼一时此一时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再者,她方才神识微动间,察觉到了这只九尾虎身上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规则印记。


    显然,九尾虎早已易主。


    思及此,猪龙女士不由将面前人暗暗打量。


    若真论起远近亲疏,这只九尾虎,恐怕还不如家里那只成天叽哇乱叫,拿她小腿肚子当沙袋练习的小海螺。


    至于“三叩九拜大礼”,那是她情愿。


    受了便受了。


    小暑站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逻辑盘顺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对阿鼓,她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所以你接近我,其实只是想通过我……”说着一指猪龙女士,“接近她。”


    撞到她,请她吃饭,赔她手机,还说什么没朋友,没去过朋友家……


    说得可怜巴巴,都是骗人。人家根本不是为跟她闵小暑交朋友,搁这儿寻亲来了!


    小暑心中始终萦绕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此刻终于得到解答。


    “就说嘛。”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跟你交朋友。


    但小暑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实在可笑。


    不然嘞?


    不然你凭什么。


    “小暑——”阿鼓立即紧张起来,顾不得身旁的女王陛下,侧身快速朝前几步,拉住小暑的手,“你听我解释……”


    沙发上,那只猪龙立即坐起来了。


    “哎呦?”小海螺突然出声。


    算了,懒得计较这些。


    小暑甩开阿鼓,连同那点微妙的不快一同甩走,扬起脸蛋换上主人家应有的亲切热络,“坐吧坐吧,你们先聊着,我去洗点水果。”


    说罢,转身钻进厨房。


    “小暑!”阿鼓抬臂挽留。


    沙发上,猪龙女士不仅坐起来了,还坐得那叫一个端正。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分辨。


    小海螺没有跟去厨房。


    她双手抱胸,绷着小脸,在茶几和阿鼓之间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虽然身高只到对方大腿,但气势很足。


    她猛地把头转向沙发上的猪龙女士,横臂指向阿鼓,“就是她!就是她上次把我从冰箱里抓走!还凶我!”


    关于马达强家的“冰箱失窃案”,阿鼓早有推测,此时见到小海螺,更印证了心中猜想。


    说到正事,她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面对小海螺,语气平和道:“上次是公务在身,例行调查,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猪龙女士不愿多生事端,尤其是在这位旧部面前。偷菜吃,传出去实在有损格调(虽然她的故事已经顺着网线传得很远很远了)。


    她转向小海螺,眼神示意安静。


    小海螺虽还是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忤逆,悻悻“哼”一声,跺了跺脚,转身掀开桌布,欲像往常受了委屈那样,要钻进自己的萝卜窝里面躲起来生闷气。


    可她完全忽略了自己目前的体型,扭着屁股扎过去,咚地趴在地板,只有个脑袋塞进窝里。


    “扑哧——”猪龙女士笑出声。


    好丢脸!小海螺拔出脑袋,拳头捶地,“不许笑!”


    猪龙女士笑容更大。


    “你坏!”小海螺谴责。


    面上笑意持续扩散,直达眼底,猪龙女士冲阿鼓柔声,“让你见笑了。”


    客气疏离,谁是外人,谁是自家人,一目了然。


    这显然不是阿鼓想要的。


    妒忌是藏不住的。她转过头,再看向抱膝坐在餐桌下,用桌布裹着脸蛋的小海螺,神色变得冰冷。


    小海螺对阿鼓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此时敏锐感觉到对方对她的厌恶,背一下就挺起来了。


    “来来,先吃水果。”幸而小暑及时出现。


    阿鼓更快地起身,双手欲接过果盘。


    小暑侧身灵活避开,“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快赶紧坐下。”


    “小暑。”阿鼓内疚,想解释,心里好多的话想跟她说,碍于场合,只能讪讪闭上嘴巴。


    小暑搁下果盘,坐到猪龙女士身边的单人小沙发,拿起个苹果,朝身边人微微倾身,“要我给你削皮吗?”


    很满意小暑的选择,或者说是偏爱,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攀比心,猪龙女士竟是破天荒接过小暑手里的水果刀。


    “我来。”


    小暑一愣,满眼看稀奇,“你会吗?”她把苹果递过去。


    哼,陨灭于她刀下的那些个魑魅魍魉,数千年积攒,可以堆出另外一座钟山了,一把水果刀而已。猪龙女士神色傲然。


    只见她双手上下翩飞如蝶,快到几乎只剩残影,不过片刻,刚才还圆滚滚的一颗苹果,就变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赠予小暑。”


    “我去——”小暑双手接过,“你还有这本事呢,不找个饭店做墩子可惜了。”


    “喜欢吗?”猪龙女士嘴角含笑。


    “喜欢!”小暑用力点头,“都舍不得吃。”


    “无妨。”猪龙女士将小暑轻轻拉到身边来坐,“吃罢,我再给你削。”


    小暑满脸见鬼。


    好家伙嘛好家伙,连“本座”都不说了,一口一个“我”,亲热得很。


    “你是不是担心我把你扫地出门啊?”


    小暑“哈哈”两声,“不会的,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一切随你心意。”


    说罢望向阿鼓。


    阿鼓既然不是来跟她交朋友的,现在终于达成目的跟猪龙女士相认,那下一步大概就是劝服猪龙女士离开吧?


    阿鼓,可恶的阿鼓,不是来加入这个家,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我去做饭,你们聊吧。”人家真要走,她也留不住,小暑“咔嚓”一口咬碎花瓣,起身离开,留出空间给她们叙旧。


    “小海螺。”路过餐桌,她招呼一声。


    “做饭?不会是做给那个曾经抓走我的坏人吃吧?”小海螺跳起来,跟在后头阴阳怪气。


    一屋四口,各怀心思。


    被留在客厅的,曾经的一对主仆,彼此对坐却半句话没有。


    猪龙女士用小暑的水杯抿了口水,由于小海螺压根没有给阿鼓倒水,阿鼓只好干笑一下。


    怎么会这样子。


    阿鼓努力回忆。


    说起来,君臣有别,她虽然对陛下怀揣着至深的敬畏和忠诚,但与陛下之间好像确实没什么私人交情。


    平日汇报军务、接受调遣,跟现在没什么差别,公事公办,说完就走,并无多余的寒暄。


    陛下似乎也并不格外青睐她,反而更偏爱身边某只擅长拍马奉承的黄鼠狼精。虽然后来那家伙好像因为贪污军饷被陛下亲手给剁了。


    至于记忆中那些对月高歌、饮马天河的畅快时光,也不是只同她一人,而是呼啦啦一大群兵啊将啊的,跟着陛下出去搞团建。


    怎么会这样子……


    阿鼓心里开始咚咚打鼓,这跟她一开始预想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难道,真是时代变了?


    小暑啃完苹果,半天没听见客厅动静,厨房里歪头一看,两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呢。


    “你去……”她吩咐小海螺,“倒杯水。”


    小海螺“切”一声。


    “哎呦去。”小暑轻轻踢了脚她的屁股。


    小海螺这才不情不愿扭身,打开橱柜,拿个玻璃杯出来,扳开水龙头,直接开始接。


    “外面!饮水机!”小暑服了她。


    小海螺鼓着腮帮子出去,接了半杯温水,突然坏心起,飞快扭头看一眼,刚择了小葱脏兮兮的爪子伸杯里,搅啊搅……


    她端着水杯过去,阿鼓面前“哐”一声。


    “请喝吧!”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1


    第35章


    “多谢。”阿鼓道, 端起水杯,便要送到唇边。


    小海螺到底年纪小,“嘁嘁”两声, 手掌捂住嘴巴, 讨嫌样儿没藏住。


    阿鼓何其敏锐, 当即察觉有异,凭借多年办案经验,稍一联想就知道问题出在水杯, 忙举高迎光查验。


    果然, 她看到漂浮在水中的细小灰褐泥渍。


    糟糕!被发现了!


    小海螺迅速扭头跑开。


    阿鼓轻笑一声, 并不揭穿,水杯搁回桌面。


    随即, 她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猪龙女士, 好奇反应。


    然而,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猪龙女士, 却只是低头研究甲床。


    她全当没看见, 自然也不会责备小海螺的有意冒犯。


    阿鼓脸色变得很差。


    一主一仆, 分别多年, 关系本就生疏,此时心生隔阂, 更是没话讲。


    小暑在厨房忙活一阵,终究是放心不下。


    老话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 阿鼓一番精心筹谋,今日前来, 目的定然不止是与猪龙女士单纯的相认或探望。


    看她带的那些礼物就知道,大包小包, 炫富呢。


    为什么炫富呢?


    其一,是展示财力,劝服猪龙女士跟随她离开,过好日子去。


    其二,就是给她闵小暑一个下马威,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至于阿鼓为什么要带走猪龙女士……


    小暑继续发散。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她们是旧识,是忠诚亲密的主仆关系,看阿鼓今天的反应就知道,她很尊敬猪龙女士。


    第二个原因,阿鼓或许担心猪龙女士被她利用?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小海螺先前跟她说过,她们有阵子确实是依靠偷盗为生。


    那么,阿鼓身份一定不简单,或者说职业更为准确。


    一,在她猜测“警察”身份时,阿鼓沉默不作解释;


    二,阿鼓曾无意中提到自己经常在外面出任务。


    小暑由此推断,阿鼓是一名“特殊警察”。


    该推断的基本逻辑,建立在猪龙女士的特殊身份和特殊能力上。


    阿鼓又一口一个陛下……


    结论是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样具备超越正常人理解范畴的特殊能力。


    假设,具备这种特殊能力的“人”,不止她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只是大家都隐藏得比较好,或者被当成了神经病……


    再由此建立一个猜想,阿鼓“特殊警察”身份所依附的“特殊机构”,许是给她派发了什么“特殊任务”,终极目的就是将猪龙女士吸纳成为她们其中的一员。


    能从别人家冰箱偷菜,就能从别人家保险柜偷钱,从银行金库一捆一捆往外拿钞票。


    猪龙女士控制时间和挖掘空间的能力,十分强大且罕见,可以应用在很多场景。


    以上,就是阿鼓可能带走猪龙女士的第三个原因。


    小暑会尊重猪龙女士的选择,当然不尊重也没有用,她没那么大权力,也没那么大本事,说句“我不想你走”,人家就真不走了。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努力争取挽留。


    “小海螺,你进来。”小暑解下围裙,朝外面招呼。


    小海螺不情不愿扭着屁股进厨房,贴着小暑活蛆似扭,“我不想煮饭给她吃嘛,你看不出来她很讨厌我啊。”


    “啊?有吗?”小暑真没注意到,她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可不单是她一个人吃,我们大家都要吃。”


    小暑温声哄了几句,劝服小海螺乖乖爬上灶台,步出厨房。


    “哈啰,我来啦,聊得怎么样啦——”小暑合掌轻抚,语调故作轻快,“要不我们来拆拆礼物吧,看看都有些什么。”


    这个提议好!阿鼓率先起身,响应号召。


    “我来。”她起身挑选了一个纸箱,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蝴蝶刀,指尖灵活翻转几下,握住刀柄,利索划开塑封。


    “嚯——”又在秀。


    小暑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威胁若敢忤逆,就像蝴蝶刀划开纸箱那样,划开她的肚皮吗?


    阿鼓选择拆开的第一件礼物是手机。


    小暑看到包装盒的时候就知道了。


    最新款,跟她那个一模一样。意思就是你自己倒是占得便宜,给自己换了新手机,却给我家女王陛下用自己用过的旧手机……


    “这是送给陛下的礼物。”阿鼓把手机盒捧到猪龙女士面前。


    猪龙女士却并不伸手去接,只略略点头示意她放在一旁。


    手机?她已经有了,小暑送给她的。且不单是个空空的躯壳,里面还有钱可以花呢。


    因此并不十分稀罕。


    阿鼓买手机的时候就想好了,通过教学环节来拉近距离,可达到主仆关系快速升温效果……


    但她现在似乎更在意小暑的心情。于是顺势将手机放在茶几,转身去拆下一个礼物。


    “小暑,这是给你的。听说你的工作离不开电脑,且对电脑配置要求很高,我给你买了一台新电脑……”


    小暑歪头看了眼主机,是网上很火的“海景房”配置,机箱、风扇、显卡等统一白色,外形华丽,科技感十足。


    更重要,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价格定然不菲。


    好,你打压我,暗示我穷,配不起白色“海景房”,也养不起金贵的猪龙大人。


    “哇谢谢,好漂亮啊,我好喜欢,阿鼓你真厉害,真会送!”小暑疯狂鼓掌。


    情绪价值这方面还得是小暑,阿鼓受到了鼓舞。


    下一份礼物是相机,原计划是送给猪龙女士让她瞧个新鲜,拆箱环节,阿鼓临时改变主意。


    “小暑,你是设计师,也是画家,想来审美构图能力也是一流,这台相机是送给你的,闲来无事,拍拍人物拍拍风景,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好,你嘲讽我是臭美工,给我扣文艺女青年帽子却买不起相机。


    “哇,阿鼓你也太周到了!这份礼物我真的好需要啊!”小暑边拍巴掌边蹦跶。


    拆啊拆,拆啊拆,全部纸箱拆完。


    小海螺趴在厨房门后面,伸长脖子看了又看啊看了又看,直到最后一个纸箱开封。


    她的小脸从最初的兴奋、期待,逐渐转变成疑惑、不解,最后凝实为失落和委屈。


    堆积如山的纸箱,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


    到底是个孩子,小海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客厅里一堆空纸箱绕啊绕,绕了十来圈,终于仰起脸蛋,“真的没有我的吗?一个都没有。”


    阿鼓拆解纸箱的动作一顿。


    小暑也跟着僵住。


    连沙发上从始至终绷着脸,一言不发跟自己的贫穷生闷气的猪龙女士也忍不住起身,投来复杂视线。


    “真的没有我的。”小海螺蹲在地上,手指把纸箱抠出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阿鼓沉默。


    没有,当然没有,她怎么可能会给这只海螺精准备礼物。


    可见这小东西一脸苦闷,她不忍心,说不出口。


    她讨厌她,实在是没道理。


    “是我的问题!”小暑赶紧弯腰去哄,“是我忘了告诉阿鼓姐姐,她不知道你,所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其实有说过,但并非索要礼物,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家庭成员。


    猪龙大表姐和海螺小表妹。


    “没有人在乎我……”小海螺一屁股坐在地板,泪珠一颗一颗,打在纸箱。


    “这个,这个给你!”小暑赶紧跑过去,把茶几上的手机盒抱过来往她怀里塞,“你不是老跟我说想玩手机,现在你有手机了!这个手机就是送给你的礼物。”


    “我不要。”小海螺屁股贴着地板转圈,手机盒拨去一边,“这个不是给我买的,我不要。”


    哦豁,完蛋喽——


    小暑急得抓耳挠腮,也是病急乱投医,胡乱摆臂,“那屋子里这些纸箱总可以,这些纸箱都是你的,你不是一直说要攒纸箱去卖钱。”


    “是,是哦。”小海螺泪眼朦胧抬起头,跌跌撞撞朝着纸箱奔去,“我可以拆纸箱,别人装礼物剩下的纸箱……”


    阿鼓叹气。


    小暑扶额。


    猪龙女士缓慢靠回沙发。


    “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买菜做菜、收碗擦桌、扫地拖地、洗衣晾衣,我就是这个家里最下等的存在啊,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喜欢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因为陛下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否则我现在早就变成粑粑,拉进马桶冲进下水道,渣渣都没了,我应该感到满足,我不应该有奢望,别人会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


    小海螺一边拆纸箱,跳到纸箱上踩踩踩,踩瘪压实,一边碎碎念,叽叽咕咕没完没了。


    阿鼓找了张板凳坐下,两肘撑在膝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小暑沉了口气,坐到沙发边去。


    猪龙女士跟她对视一眼,也是摇头叹息。


    及至晌午。


    小海螺把所有纸箱拆完捆完,堆在门口,又进厨房备菜煮菜。


    午饭是火锅,锅底在厨房炒好,茶几上架个电磁炉便能热闹开吃。


    小暑把锅端出来,小海螺抱着碗筷跟着她后头,“吃吧,我们一起吃吧,吃这个由一个没有收到礼物的海螺辛苦一上午做的火锅,里面可能有我不小心洒落的辛勤的汗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红油锅底咕嘟开始冒泡,麻辣辛香气四处弥漫开来,小暑干笑着招呼:“来来,汤滚了,可以下肉了,我们海螺宝宝辛苦啦,快坐过来。”


    小海螺抱着自己的儿童碗筷,慢吞吞挪到小凳坐下,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


    她看着沸腾的红油,幽幽叹了口气,“我长得小小的,肚子也小小的,这么一大桌上又能吃多少呢?也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可以免费吃到这么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


    小暑夹肉的手僵在半空,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谁这么好福气,当然是阿鼓,全屋就她个头最大,所以按理说胃口应该也是最大。


    小海螺还没有结束。


    她接过小暑手中公筷,将切好的肥牛卷沉入油锅,“但陛下常教导我,君子以德报怨,君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菌子不烫熟要着闹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猪龙女士掏掏耳朵,“没教过。”


    小暑和猪龙女士并排坐在沙发,小海螺和阿鼓分别坐在两端,一抬头就是对方那张写满哀怨的脸。


    阿鼓背脊挺得笔直,眉头却紧锁。


    她没辙了,她真没辙了。这只小小的海螺精,怎么比上古时期那些兴风作浪的妖魔鬼魅还难对付。


    小暑开解了半天,没有效果,也累了,落座等锅开。


    猪龙女士靠倒沙发,干脆利落封闭五感,直接来个眼不见耳不闻。入定了。


    “外面的肥牛卷,都是合成的假牛肉,这个卷卷是我自己买牛肉回来冻的,可难切了,人家都是用机器切啦,我们家没有机器,我只能用手切,但没关系,有手就行啦……”


    小海螺仍在继续。


    “确实,哈哈,这牛肉确实新鲜……”小暑再次试图打破僵局,跟着往锅里下肉。


    恰在此时,一条长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按住小暑手腕。


    是阿鼓。


    似有所感,猪龙女士睁开双眼,视线准确无误降落在二人交叠的手掌。


    好在阿鼓很快就松开了。


    “请稍等。”她站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没看小海螺,也没看猪龙女士,只向小暑快速点了下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到门口。


    “阿鼓,你去哪里?”小暑唤道。


    门扇撞击在墙壁,回答她的是“哐”一声巨响,阿鼓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客厅里,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小海螺抽泣声停止,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茫然望向空空的楼梯间。


    “她,她是被我气跑了吗?”


    小暑放下筷子,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疲惫感涌上来,“这下好了……”


    话音未落,小海螺“哇”一声,比刚才更凶猛哭出来,这次是真崩溃了。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就是讨厌我!她连我准备的火锅都不肯吃!呜呜呜……她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她抓过我,她瞪我,她还不给我带礼物……我努力修炼,我努力维持形象,我努力做饭有什么用!没有人喜欢我!我就是个多余的海螺!”


    她越说越伤心,从小凳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小暑一看,完蛋,真完蛋。


    她手忙脚乱去哄,“不是的,阿鼓没有讨厌你,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小暑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小海螺眼泪汪汪等着。


    手心胡乱抹去她脸颊湿漉,小暑又抓来纸巾捏住她鼻子,带小孩一样,吩咐:“擤,用力往外擤。”


    小海螺依言抽气,用力擤,小暑不慎沾得满手,也不敢表现出嫌弃,赶紧拉她去卫生间。


    “只是什么。”小海螺追问不休。


    “你看,陛下都……”小暑试图搬救兵,看向沙发。


    猪龙女士不知何时已转身背对餐桌,用靠枕盖住脑袋,开启装死模式。


    小暑:“……”


    得,这位祖宗是指望不上了。


    “那怎么办呢,她以后不会来了吧。”小海螺又挂上鼻涕,猛吸一口。


    小暑叹了口气,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坐在阿鼓坐过的小板凳上,颓然对着咕嘟冒泡却无人问津的火锅发愁。


    “她不会回来了。”小海螺渐渐停止了抽噎。


    “再等等吧。”小暑先去把火关了,免得锅底烧干。


    话音刚落。


    “哐——”门被猛地推开。


    阿鼓回来了。


    她左臂挎着、右手提着,甚至脖子上还套了几个,浑身满满当当,全是购物袋。


    她额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室内快速扫视一圈,精准定位到坐在地板,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小海螺。


    “你……”


    阿鼓大步走过去,小海螺面前站定,购物袋哗啦啦往她面前一扔。


    “给你。”阿鼓微微气喘着,“这些都给你。”


    小海螺抽泣停止,呆呆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礼物袋,又抬头看看阿鼓因剧烈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赌气只有一小会儿,有糖果喂来,即使脸蛋还挂着泪珠,也会本能张开嘴巴。


    她伸手抓来其中一个口袋,从里头取出一件连衣裙。


    红白格,温暖的颜色,很衬她。


    “嗯。”阿鼓点头。她掏空了附近几个童装店,“合适的款式,差不多的都买了。哦对,还有这个——”


    她弯腰从一堆口袋里刨出个精美的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个儿童电话手表!


    “也给你。”


    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小海螺。她看看裙子,看看手表,又看看面前一堆鼓鼓囊囊的纸袋。


    纸袋嘿嘿,好多纸袋。


    啊不对,重点不是袋子,是袋子里的漂亮衣服、鞋子,还有发夹什么的。


    她吸吸鼻子,破涕为笑,从地上爬起来伸直胳膊想够一够阿鼓的手。


    “砰。”


    一声轻响。


    伴随法术失效的白色微光。


    “大海螺”变成小海螺,五十公分不到的迷你形态。


    小海螺愣住,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和细细短短的腿。


    “呜——”


    “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崩溃的哭喊爆发。


    “没有了,我穿不了,我的法力,我的法力只能支撑一个钟头!时间到了!哇啊啊啊!!”


    连衣裙像一床空空的大被子,罩住她,她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不住挪转着屁股疯狂蹬腿。


    “我每天辛辛苦苦修炼,好不容易变大,就为了今天。现在礼物来了,我却穿不了了!我怎么这么惨啊!呜呜呜我不活啦……”


    阿鼓嘴角开始抽搐,随即是眼尾、眉梢和太阳xue,她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一根根崩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吸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你好好修炼,长大就能穿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又戳中了小海螺的痛处。


    “修炼,我哪里有时间修炼啊!”小海螺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委屈。


    “我每天要买菜!做饭!洗碗!擦地!晾衣服!伺候陛下!还要被你们嫌弃!我就是这个家里最卑微的打工螺!你们都了不起,一个是天生地养的大神,一个是威风凛凛的九尾虎!只有我!我是一只连完整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的可怜的没用的海螺!我连礼物都接不住!哇——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天赋!是笨蛋!”


    她把自己的伤心、委屈、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和自卑,借着这个机会全都吼了出来。


    ……


    阿鼓太阳xue狂跳不止。


    她活了几千年,什么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角色没见过?


    眼下这种情况却真是第一次。


    道理完全讲不通,只知道哭,一点点不顺意就开始哭。阿鼓满心绝望,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歹念——她好想把她掐死啊。


    阿鼓反复吸气,试图找回冷静,“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就是嫉妒我,你心里冒酸水,一看见我就冒酸水,我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小海螺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那是……”阿鼓当然不会承认,她确实嫉妒她。


    “你就是讨厌我!”小海螺断定。


    “上次抓你,只是依法办事。”阿鼓试图打断她思路。


    “你今天来不是办案,你就是针对我,礼物都没有我的份!”小海螺死死盯着她。


    “可我不是已经给你买了礼物?”阿鼓摊手。


    “那是因为我哭了。”小海螺道。


    “你原来知道啊!你也知道自己哭起来有多烦人啊!”阿鼓几乎是咆哮了。


    “够了,我说真的够了,礼物我现在已经补给你了,一大堆,你还要怎么样?变小穿不上那就赶紧修炼长大啊,哭和抱怨有用吗?谁天生就什么都会吗?”


    小海螺瞪大眼睛,噎住。


    半晌,她打了个哭嗝,闭紧嘴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吸气。


    吐气。


    “过来。”阿鼓招手。


    小海螺双手撑在地板,屁股往后挪,摇头。


    阿鼓抬腿朝前迈出半步,抓来那件新买的红格子连衣裙,指尖并不见如何动作,裙子竟是几下就变小了。


    “拿去穿。”她扬手一丢,裙布罩住小海螺的脑袋。


    小海螺鼓着脸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乖乖抱起连衣裙,钻进萝卜窝。


    趁着小海螺换衣裳,阿鼓顺势盘膝坐在地板,把口袋里的小裙子呀小衣服呀,都掏出来,施法再变小。


    小暑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完了这场虎螺大战。


    她侧过脸,身旁的猪龙女士,不知何时也悄悄把盖在头上的靠枕挪开了一条缝。


    二人对视一眼,俱都心情复杂。


    小暑暗暗摇头。小海螺也被她俘虏了,果然有钱能使螺推磨。


    猪龙女士危险眯起眼睛。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说:


    阿鼓:so(摊手)


    准时咕&猛猛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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