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金秋时节, 正是桂子飘香。


    小暑想起往年,老妈每到这季节都要做一罐桂花蜜,她去年也学着做, 在小区楼下跟邻居老太太摘花, 被鞋踩, 被胳膊肘捅……


    今年好,别墅庭院东南角,恰栽有一棵两人多高的桂花树, 微风拂过, 送得满园清香。


    “原来那些有钱人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住别墅开豪车, 连采花都不用出去跟人抢。


    小暑绕树行走一圈,低头看向身边不大点的小海螺。


    小海螺心领神会, “熬桂花蜜?”


    小暑笑起来。


    往常此类日常琐事, 她免不得亲力亲为,但自打小海螺来到身边, 一切都变了。


    周末闲瘫在家, 想找点事情做, 还得用抢的。即便抢到也没有好脸色, 小东西要骂,说你吃饱撑的!


    这都是托了猪龙女士的福。


    说起那位嘛……


    小暑转身, 瞧她不远不近站着,双手环胸, 十分冷酷无情。


    搓搓手, 小暑谄笑讨好着,“桂花蜜嘿嘿, 做炖奶,酒酿圆子, 还有冰茶冰粉,风味十足哇。”


    猪龙女士没理。


    不单没理,还“哼”一声,高贵转身,用后脑勺对着小暑。


    得,还在为情书的事情生气。


    小暑厚着脸皮挨上去,挽了她胳膊,“那时候我才多大,上五年级,十岁?十一岁?小孩子扮家家酒而已。再说人家,信上内容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梦梦转学没多久就移情别恋了。”


    哈!梦梦!不说还好。


    “哪有你记得清楚明白!”猪龙女士猛地撒开胳膊,大步迈上台阶,一脚踹开大门。


    “哎呀你这人……”小海螺急得又叫又跳,赶紧跑上去,蹲在门前扯了袖子给大门擦灰,“真不知道爱护东西,现在这房子是我们的了。”


    小暑追上去,“信上不是写了名字,再说我记性也没那么差吧。”


    她再次伸手去扯,猪龙女士扭身躲开,大步冲到楼梯口,“莫挨本人,找你的梦梦去。”


    房子里家具没怎么动,马达强大老板,想来也不缺这些,只带走部分私人物品。


    小暑粗略扫过房中陈设,眉头皱起。她心里隐隐有股别扭感。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跟她第一次来时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猪龙女士赌气上楼,小暑暂时也顾不得,追赶上前,“梦梦早就有新欢了,哪儿记得我啊,我现在站她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上半个钟头估计都认不出来。”


    “哼,与本人何干?”


    猪龙女士抬手指向二楼东侧,那是整栋别墅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主卧套房,带独立衣帽间和卫浴。


    “本人要住。”


    “好呀。”小暑爽快道,纵身扑倒在崭新的床垫,“这床真大,我们一起。”


    猪龙女士却拒绝,高傲扬起下巴,“本人需要一间单独的寝殿。”


    “单独?”小暑眨眨眼睛,举手,“房间是你的,我申请睡你旁边,可以吗?”


    “单独!”猪龙女士咬字强调。


    小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分居。


    “不是你至于吗?”她再度黏去她身边,“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宝宝呢,什么情情爱爱,都是扯淡,只是因为她零花钱比我多啦,我骗点辣条吃。”


    岂料,越解释越糟糕。


    猪龙女士返身擒住小暑手腕,垂目逼视,“那你现在也只是为了骗本人的大房子住?”


    “你的大房子?”小暑不得不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你是个黑户来的,别说房子,连身份证都没有。”


    好嘛,这下真是把猪龙女士结结实实气着了。


    她张了张嘴,意图为自己辩解,本人钟山神女来的!可黑户事实铁定,无可辩驳,她干脆耍赖,“本人偏要住呢?”


    小暑笑了,“又没不让你住。”


    猪龙女士拔高音量,“本人要自己住!”


    “那我呢?”小暑嘟嘴眨眼。


    猪龙女士扭身,“本人需要独处,数千年来一贯独处。”


    小暑张了张嘴,忽然有点难过。她声音低下去,“那你现在不是有我了。”


    猪龙女士眸光微动,但很快恢复冷酷。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主卧的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小暑原地站立,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很久。


    搬新家,挺高兴的一天,这人非没事找事寻她的不痛快,她也有些恼,不愿去哄。


    给她惯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小暑转身打开隔壁房门,“那你晚上不准再来爬我的床,谁爬谁是狗!”


    这间卧室比主卧略小,但也足够宽敞,落地窗正对后院那棵桂花树,淡雅香气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小暑深吸一口气,心情好转,四处看了圈,开始琢磨怎么布置房间。


    马达强是大富豪,都住别墅了,装修当然得跟上品质,床和衣柜等大件家具不需要更换,只是窗帘有点老气,回头换个颜色,墙上挂几幅画,书桌上再摆上一束鲜切花,小意境自然就上来了。


    小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桂花香气更多涌进房间。


    便在此时,她注意到窗玻璃左上角贴了个东西。


    是一张红色的剪纸,图案很奇怪,不是常见的福禄寿喜,更跟十二生肖打不着关系,那上面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两只眼睛是空洞的椭圆,嘴薄而长,诡异的微笑弧度,左右脸极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边缘密集锯齿状纹路。


    谁留在这里的,马达强?


    小暑伸手去摘。


    剪纸是用水打湿后贴在窗户上的,窗玻璃留下了些许斑驳的干涸水痕,想来应该不难撕,小暑却明显感觉到剪纸背面有一股力量在与她较劲。


    非常短暂且细微,可那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格外清晰,她相信不是错觉。


    剪纸撕下,小暑凑近细看。


    质地很特别,不像普通的剪纸材料,摸上去有种微凉的滑腻感,她将贴纸翻转,那瞬间,鬼面具图案似乎冲她笑了一下。


    她眨眨眼,再看,并无异常。


    “什么玩意儿。”小暑将剪纸胡乱揉成一团,准备扔掉。


    她抬头,却发现房间变了。


    落地窗消失。


    桂花树不见。


    窗外明媚的阳光,奶白的墙壁,原木色地板,通通消失。


    小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长,两侧是数不清的门,古装剧里常看到的那种,深棕色,窄长,左右两扇并拢,拦腰往上是繁复的镂空雕花,在浑浊的光线中延伸至视线尽头。


    门内透出惨白光亮,小暑低头,看见自己踩在暗红色的地面,那颜色厚重,像是凝固的……


    血?


    心猛地缩紧。


    “猪妞!”小暑喊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回响不休,这里除她外空无一人,自然没有应答。


    小暑回头,身后也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门,同样的无穷无尽。


    没有来路,没有去处,四面八方全是门。


    小暑缓缓吸气、吐气,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是那张剪纸,一定是,不年不节,突兀出现在房间的玻璃窗上,又是那么奇怪的图案,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


    法阵?还是什么异世空间的钥匙?


    但不管是什么,此类非自然事件,针对的一定是猪龙女士。


    施术者跟马达强必有勾连,知道她们今天搬家,可能会大扫除,随便挑个房间布下陷阱,无论是谁将其撕下剪纸,都可以达到目的。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小暑再次低头,剪纸撕下来,她一直紧紧攥着,此刻掌心却空空。


    凭空消失?


    还是被留在另外一个空间,那猪龙女士发现她不见后,可以通过那张剪纸找到她吗?


    “闵小龙!”


    “猪妞!”


    “猪龙!”


    小暑连声呼喊。


    没有回应。


    大概分析过利害,此时她独自站立在走廊中央,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无数扇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看着她。


    倘若无人相救,她该如何自救?小暑大着胆子,走向离她最近的一扇门。


    她双手贴在门扇,用力推开。


    门后却是一间卧室。


    她的新卧室!


    落地窗,桂花树,奶白的墙壁,原木色地板,阳光洒落,鼻端闻到桂花香气。


    她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立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红色剪纸。


    一模一样的闵小暑,连衣角处搬家蹭到的黑色脏污痕迹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小暑看到自己正缓缓转头。


    她猛地关上门。


    不,那不是她。


    那个东西的脸,是剪纸上的奇怪鬼脸,那张鬼脸长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小暑转身跑向对面的门,推开的瞬间就后悔了。


    门后还是那间卧室,还是那扇窗,还是那个正在转头的“自己”。


    那东西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逃跑。


    小暑双腿发软,一下跌倒在地。


    她没有胆量再推开门,可她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


    那门里的东西好像是会动的。


    她第一次推开门,那东西正煞有其事研究手里的剪纸。


    第二次推开门,它转过头,看她。


    小暑顿时惊怖欲绝。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镂空的雕花木门内,那个东西,是一个双手攀着门框垫脚往外看的姿势。


    她正在找她。


    小暑心一紧,下意识压低身体,欲躲避视线。


    她身体紧贴在地面,可还是看到那个东西一张红色剪纸构成的脸庞,眼角眉梢绽放出惊喜笑容。


    为什么?


    小暑几欲昏厥,这才陡然想起,她身边不止眼前看到的那一扇门。


    倘若,那个东西现在打开门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想什么来什么,那东西下一秒果然动了。


    小暑终于尖叫出声。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她爬起来,想也不想就开始跑。


    可前后只有一条路,路两边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她能跑到哪里去?


    小暑心脏几乎飚血。


    恰在此时!


    “小暑!”


    门破,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她手腕,猛地将她拽进门内。


    小暑身体一轻,再一重,跌进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香气包裹她。


    “别怕。”猪龙女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平稳。


    小暑不知不觉,竟布得满面咸湿,她紧紧抓住猪龙女士的衣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猪龙女士没有多说,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微曲,虚空一抓。


    凭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还是那间卧室,小暑心惊肉跳,好在窗边那个鬼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满脸焦急的小海螺。


    “走!”猪龙女士带着小暑往裂缝冲去。


    就在她们即将冲出的瞬间,门外无数个鬼面具人涌出,发出尖锐啸叫,拥挤扑来。


    猪龙女士眸光一沉,转身将小暑护在身后,抬手虚空一按。


    无形的屏障撑开,鬼人触之即灭,如被火焚,周身冒出黑烟,气味刺鼻。


    “好臭!”洞外的小海螺也闻到了,迅速扯袖掩住口鼻。


    猪龙女士眉头紧蹙,十分不喜,慌乱间,又见小暑身后,飞箭破空而来。


    通道狭窄,来不及躲避,猪龙女士拥紧小暑,毫不犹豫,脚尖一旋。


    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又是那片海。


    她独立山巅, 垂目,脚下是万年不变的黑礁银滩,海浪拍岸, 白沫翻滚, 空气湿黏, 海边的风总带着股淡淡的咸腥气。


    东海万年,钟山万年。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神戟在握, 戟刃泛起寒光, 血珠颗颗滚落。是谁的性命凋零于枪刀剑戟?


    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 她脚下早已是尸山血海。


    ——“神女!”


    山下传来呼喊。


    她倏地抬眼, 看见无数海族密密麻麻挤满海滩,俱敛容屏气。


    敬畏, 恐惧。


    还有理所应当。


    ——“神女庇护我等!”


    ——“神女万岁!”


    ——“万岁!”


    她扯了扯嘴角, 有细微痛的感知, 手背蹭蹭脸颊, 摸到黏稠的血,低低“啊”一声, 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是,神女也是会受伤的。可无人在意, 包括她自己。


    好累, 想回去了,回到洞府深处, 盘成一圈狠狠睡上个三年五年。


    可她不能。


    卯时起身,巡视海域。


    辰时接见各族族长, 听一锅子海鲜为几根海藻争得面红耳赤。


    午时倒是有祭祀,可为了保持神女的威严和端庄,满桌佳肴,只能看不能吃。


    她爱吃,极爱,可神女怎能贪吃?


    各族的族老们苦口婆心,说陛下啊,做神就是这样的,要藏好自己,清心寡欲,不露悲喜好恶。


    整日耳边喋喋不休,好烦,真的好烦。


    还有北海那条螭龙,每隔三百年就要来找她闹一次。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来了。


    她杀了他多少次?七次?八次?


    想着,那家伙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每次都手下留情放他一马,劝他好生修炼,莫再来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下一次又带着新铸的兵器来到洞府前叫嚣。


    还有那些凡人,在海边修建庙宇,为她铸造金身,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求子,求财,求平安,求仇人不要平安,求天下雨,又求天不要下雨……


    香火缭绕,痴人说梦。


    好烦,好烦,真的好烦好烦!


    她深感疲惫。


    痛苦、厌倦、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钻出皮肤,凝结出具象,猩红黏稠,口鼻间满是熟悉的铁锈味。


    她知道,她受伤了,她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


    咦?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猪龙女士恍惚想。


    她明明早就离开了钟山,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所谓神明的职责的世界。


    她明明早就找到了……


    找到什么?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背对她,坐在黄绒绒的小台灯旁,柔顺长发披散在肩头后背,刚洗过澡,周身散发出潮湿的幽幽的香。


    夜已深,却还不得休息,面对发光的电脑屏幕,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她听到键盘的敲击声,窗外,有车辆轮胎碾压过路面,草丛里的虫儿受惊,鸣声戛然而止,许久,才参差啾啾唧唧忙活起来。


    她心中有怨,她怨她怎么还不过来陪她玩!


    那怨是暖的,软的,那怨源自依恋。


    卑贱凡人,可怜凡人,小小凡人。却从未向她寻求过庇护。


    为她备好可口的饭菜,准许她从早到晚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给她开电视会员,买衣裳买鞋,甚至还专门买了把躺椅,方便她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猪龙女士在梦中微微蹙眉,努力去捕捉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就在这时,山下呼喊声再次响起。


    ——“陛下!西海来犯!”


    她握紧了手中的戟。


    又来了。


    真的好烦。


    可她已经累了,早就累了。


    她抬起头,望向遥远的海天交界,那里是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出日落、潮起潮平。


    梦中,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是否,她从未离开过。


    异世种种,不过幻梦一场,此刻梦醒,应该重拾责任。


    她站在原地,听见山下的呼喊越来越响。


    她应该动了,举起戟,迎向四面八方的来犯者,像过去几千年那样。


    可她仍是枯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松指,神戟铮然落地。


    掌心空空,怆然如啸,她几乎泪涌时,却有陌生而熟悉的绵软触感挤开指缝。


    猪龙女士猛地抬头,眼前磅礴山海渐渐淡去颜色,最终化为一片混沌,茫茫白雾散去,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有了轮廓。


    但比她身影更早到来的是气味,猪龙女士在梦中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她立刻就分辨出,这是一碗三肥七瘦,蒸了起码三个小时的梅菜扣肉!于是忍不住张开嘴巴。


    “吧唧吧唧吧唧——”


    真香!真香!


    再来一片!快!


    “再来一片,我感觉她还想吃。”小暑的声音。


    “睡觉也能吃东西吗?会不会噎到?”百灵的声音。


    “我看她吃得挺香的。”海螺精的声音。


    “真够馋的,这都不耽误吃。”


    哼,九尾虎的声音。这个家伙,心中对她果然早就没有了敬畏!


    “不会死吧?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神女了?嗐!其实我不是很在意那些虚名啦,时代变了嘛,这个我知道。我当然不希望她死,我还指望着她带我去见雅静呢。”


    哈!那胖妞也来了,家里可真够热闹的。


    所以,能不能再给她吃一片。


    小暑端着碗坐在床边,筷子挑了片肉,还想凑过去喂。


    这是猪龙女士负伤昏迷后的第三天。


    期间,她们送她去医院照过CT,喂过几瓶藿香正气水,去庙里烧香,又找神婆求了符纸焚烧后和水喂给她喝,甚至还在网上找塔罗大师看水晶球……


    什么歪门邪道都试过了,她就是不醒。


    最后还是小海螺说:“三天没吃饭!梦里不知道多着急,说不定,正跟尿急的人到处找厕所一样找饭馆呢,哈哈哈……”


    小暑这才一拍脑门——不管猪龙女士有没有醒来,都不应该让她饿着肚子!


    当然了,藿香正气水和纸灰水算不得吃食。


    果然,这家伙一闻见肉香,虽尚在昏迷,面上表情却生动不少,眼角眉梢,喜气洋洋。


    小暑又喂了她两片肉,担心她腻着,躺着不好喂水,给她嘴里塞了一勺冰淇淋。


    这家伙更兴奋了!口中发出含糊“呜呜”声,想要更多。


    “能吃东西,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小暑回望阿鼓。


    “不单能吃,还吧唧嘴呢。”阿鼓说。


    小暑没好气白她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实质性的一点没有!”


    阿鼓大呼冤枉,“拜托,她是神女,我是妖怪,而且都不是一个种族,我怎么给她看病啊!”


    她只能大概判断出,猪龙女士是被毒气所凝的箭矢所伤,伤及肺腑,故而深陷梦魇昏迷不醒。


    “九尾虎有什么可能会得的病?”小海螺突然很好奇。


    阿鼓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回想了想,“掉毛?秃斑?”


    小海螺嫌弃“咦”一声,“好恶心哦!”


    阿鼓霎时脸红。


    小海螺往旁边挪了挪,“听说,人年纪大了都会掉毛,你都几千岁了……”


    “我才不掉毛!”阿鼓恼羞成怒,立马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海螺会得什么病。


    没搜出来,只搜出人吃海螺得病,什么恶心呕吐,唇麻腹泻等中毒症状。


    “怪不得嘴这么毒,原来是一只毒海螺。”阿鼓得胜道。


    “你又不吃她,管她身上有没有毒,还是你要……”小暑话说一半,卡住。


    猪龙女士昏迷不醒,她内心焦急万分,本不想掺和,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也真有这样的本事,管她白的黑的,都说成黄的。


    “你说完啊!话说一半留一半什么意思!”阿鼓大叫。


    这实在惹人遐想。


    百灵掩唇轻咳,不语。


    小暑继续给猪龙女士喂冰淇淋。


    只有小海螺一脸单纯,“吃我什么?”


    宋回忍无可忍,“她还是个孩子啊!”


    “你们在说什么?”小海螺实在费解。


    小暑猛一挥臂,“少说些有的没的吧!赶紧想想,怎么让猪妞快点醒过来!”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阿鼓弱弱。


    “我有个主意。”小海螺端起碗,夹了肉,仍是喂到猪龙女士嘴边。


    猪龙女士本能张开嘴巴,小海螺却不往里喂,只用肉片在她唇上擦来擦去,擦得她嘴皮油叽叽亮晶晶。


    浓郁肉香盘踞在鼻尖,舌头也尝到了些许滋味,明明近在咫尺,几次张嘴去叼,却都落空,猪龙女士梦中焦急不已。


    她双腿在床面不安左右扭动,手指也揪紧了被面,渐渐,她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梦中世界,钟山碎裂,海浪倒退。


    那些呼喊和祈祷,浓郁的香火气,无穷无尽的循环,全部碎裂成一片白光。


    “哈!”


    猝不及防,猪龙女士挺身坐起,猛地睁开眼睛!


    众人惊愕万分,哪里能想到,小海螺的损招还真奏效了。


    猪龙女士双手撑床,左右顾看,瞅准小海螺手中肉碗,然后一把夺过,开始往嘴里塞。


    碗里还剩得五六片肉,她血盆大口,暴风席卷,完事横臂一抹嘴,竹筷连连敲打在碗沿,“米饭呢!米饭呢!”


    她把碗塞给小暑,“给本人盛一锅米饭来!”


    梅菜拌饭,这家伙还挺会吃。


    小暑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两声,端了碗就往门外跑。


    猪龙女士床上坐着,还不到三秒,就嚷嚷着“本人等不及了”,掀开被子下床去追。


    她躺得太久,手脚软绵绵,没有找回力气,还没出大门就摔了个狗啃泥。


    可即便如此,也不愿耽误了吃饭,竟是手脚并用爬也要爬到厨房。


    哪里还有半分的神女威仪?


    众人齐吸气,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时已入秋, 连下了几场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被打落一地,树下草坪大片碎花, 瞧着可怜, 香气也变得潮湿哀伤。


    猪龙女士昏睡期间, 小暑和阿鼓一众人四处忙着替她寻医问药,饭都没好好吃,更别提熬桂花蜜了。


    是以, 当猪龙女士询问起, 小暑只能对她抱歉一笑。


    “说好的熬桂花蜜, 给本人做炖奶、酒酿小丸子,还有冰茶冰粉, 骗人, 骗子……”


    猪龙女士闷闷不乐,床上背过身去, 手指抠床单。


    她刚吃过一碗梅菜扣肉, 又就着碗里剩的梅菜唏哩呼噜拌了一大锅米饭下肚, 完事两杯冰淇淋解腻, 仍觉不够,叫小海螺去给她煮了五包火鸡面……


    这家伙是真饿了, 连碗口挂的海苔碎和芝麻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听说没有桂花蜜, 一下就苦了脸, 床上用力蹬腿。


    阿鼓说,她久久不醒, 是被梦魇住了,小暑靠在床边, 问她这几天梦着什么了,她嘴里没完没了,都是人家亏欠她的桂花蜜。


    “是以前的事,还是那条走廊?里头的剪纸人吓着你了?”小暑紧张攥着手。


    “炖奶、酒酿小丸子、冰茶冰粉……”猪龙女士把床单抠出了一个大洞。


    “我也吓个够呛。阿鼓说那只是障眼法,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门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小暑至今仍心有余悸。


    “炖奶、酒酿小丸子,冰茶冰粉……”猪龙女士只是重复。


    俩人各说各的,完全不理会对方。


    小海螺“哎呀哎呀”凑过来,“肯定还有没开的花树,过两天雨停,开的花更好更香,我们再去摘来熬不就行啦!”


    没有用,猪龙女士满床打滚,“本人要吃桂花蜜酒酿小丸子,啊啊啊啊——”


    阿鼓想办法,说:“那点外卖。”


    猪龙女士还是不干,滚来滚去,说就要吃新房子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熬的。


    说到新房子,阿鼓没好气,“谁让你们贪小便宜,都不打电话问问我就把房子过户了。”


    “这便宜不小吧。”百灵弱弱。


    小暑终于回神,“是啊,傻子才不要。”


    阿鼓想了想,也是,千万大别墅,她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几十年呢。


    “那么由此可推断,马达强通过背后那人获取到的利益,肯定比这套别墅多得多得多。”


    猪龙女士负伤昏迷后,小暑立即打电话向阿鼓求助。


    彼时,阿鼓正在外面出外勤,听说消息,立即放下任务赶回。


    安顿好猪龙女士后,阿鼓使用仪器对房屋进行了勘察。


    果然,在房屋东、南、西、北,四角各发现阵眼。阵法触发的关窍,正是小暑摘下的那张红色剪纸。


    正如小暑推测的那样,那剪纸足够怪异,吸睛,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是以,无论是谁将其摘下,都会触动阵法,毫无防备被拽入布下的陷阱。


    阵中一切皆虚妄,害人倒谈不上,除非有高血压或心脏病。


    那阵只是将人困住,想要破除,必须从空间外部,而布阵之人非常狡猾,特意留出了一个薄弱的出口,布下第二个陷阱,主要目的便是使破阵之人负伤。


    空间系的法阵,目标明确,是猪龙女士。


    然空间系,猪龙女士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布阵之人法力远在猪龙女士之下,知道寻常法阵根本不可能伤到她,所以还用了毒。


    阿鼓从房子另外三角,找到了余下的三张红色剪纸,拜托鉴定科的同事帮忙,鉴定出剪纸上残余的毒素,乃四阴之毒。


    四毒分别指食毒、药毒、酒毒,以及虫兽之毒。


    酒毒、药毒、虫兽之毒都好理解,食毒里面内容就多了。什么毒蘑菇毒花毒草,甚至还有发霉的米饭馒头……


    此毒难制,因其内容之丰富,也难解。


    她们显然是遭了暗算,对方计划周全,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不吃外卖,本人不吃外卖……”猪龙女士还在打滚。


    猪龙女士是在马达强的房子里出的事,阿鼓后来也仔细拷问过姓马的,


    可那家伙咬死说“不知道”,还倒打一耙,说她们讹人!


    阿鼓气得半死,却也不能敲开他的脑壳,看看他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阴谋诡计。


    半小时后,外卖的桂花酒酿小丸子送到,猪龙女士靠在床头美美吃起来,房间也总算安静下来。


    “我平时上班忙,你们天天待在一起,你知道她以前都得罪过什么人吗?”小暑问小海螺。


    “那可太多了!”小海螺说。


    她掰着手指数,“旧家门口卖炒米粉那两口子,菜市场卖肉的妇人,废品收购站那个白胡子老头……前阵子,跟卖烤面筋的小摊主也反目成仇啦!”


    小暑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要么就是缺斤少两,要么,就是少放了辣椒葱花……”小海螺说。


    那猪龙脾气本来就大,吃方面,更是一点委屈不得,什么高情商、做人的礼貌和艺术,都是狗屁!她不爽就骂,自然就仇家满地了。


    但也有好处,她再去买东西或卖废品,那些家伙知道她难搞,都不敢再糊弄她。


    “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大的本事。”阿鼓摇头说。


    “那就是宋回。”小暑断言。


    她当即跳起,揪住宋回后脖颈,把她按在床上,“给我老实交代!”


    宋回大呼冤枉,“不是我!不是我!要真是我,我早跑了。虽然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看起来关系不错,可我始终是个外人,真是我干的,你们肯定一下就怀疑到我头上了,我又不是傻子!”


    “哼——”小暑狞笑,“有个词儿,叫灯下黑。”


    “不是她。”阿鼓沉声。


    小暑松开手,“那就只剩你们先前拔过毛的那只孔雀精了。”


    “一定是他!”小海螺跳起来,“他怀恨在心!”


    “是了。”阿鼓道。


    大家都知道是他,却苦于没有证据。张青龙与阿鼓同为异管中心外勤组组长,侦察与反侦察,都是专业级别。


    “要什么证据!”床上的猪龙女士满嘴小汤圆含糊不清道:“本人一拳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话音刚落,虚弱“呃啊”一声,扶额倒靠在床头。


    报仇的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给猪龙女士解毒。


    阿鼓把众人叫到房间外,神色罕见凝重。


    小暑心觉不妙。


    果然。阿鼓开门见山,“四阴之毒虽不致死,却难解,倘若只依靠她自己,起码也得躺上两三个月。”


    “这么久?”小暑自然见不得猪龙女士受苦,“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鼓看向她,却沉默。


    那就是有,只是不利她。


    “快说!”小暑催促。


    阿鼓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回落在虚掩的卧室门。


    猪龙女士身体不适,活力欠缺,填饱肚子便沉沉睡下了。


    “这件事……”阿鼓压低声音,“其实说来话长。”


    小海螺高高举起胳膊,“看我沙包大的拳头,一拳把你的脑袋打进肚子里。”


    “好吧,我尽量长话短说。”阿鼓深深看了一眼小暑,“你的猪龙女士,其实她有老婆。”


    小海螺“啊”一声。


    百灵“啊”一声。


    宋回也“啊”一声。


    轮到小暑,她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无话可说。


    阿鼓扼腕叹息,“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刚来,满世界都是仇家,为了活命嘛没有办法,迫不得已,与人结契……当然,那些大家族们,也需要我们的庇护,所以严格来讲,其实是互惠互利。”


    猪龙女士并非初来乍到。


    早在几百年前,她就来到这里了。


    这个被她们称作异界的地方,曾经也是灵气充沛,高手如云。


    跟大多数的异界来客差不多,猪龙女士给当时的其中一个大家族,做过一段时间的家养神。


    家族人口众多,可以提供庇护,异界骤然降临的神明,则掌握着许多凡俗闻所未闻的修炼法诀。双方确实是阿鼓说的那样,各取所需。


    那是一个混乱无序的时代,各方势力争斗不休,猪龙女士某次代表所庇护的家族出战时,遭人暗算,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需要沉睡养伤,当时供奉她的家主预测到,在遥远的未来,家族中会诞生一位天赋异禀的后辈,便许诺说可以将那位尚未出生的后辈,献祭于神,永生永世,为奴为婢。


    “其实就是小妻子……”阿鼓低头摸了摸鼻子。


    “反正,只要找到那个人,陛下就可以回到全盛时期,那劳什子的四阴毒,自然也迎刃而解。”


    百灵跟听小说一样,忍不住问:“所以那个孩子出生了吗?”


    阿鼓点头,“生了,算算年纪好像还不小呢,应该是成年了。”


    宋回两手那么一拍巴掌,“哦豁!完蛋!”


    “怪不得呢——”小海螺冷笑两声,“怪不得一直不肯给我家主人名分,原来是外头还有一个大的!正房!”


    “什么大房二房,都是封建糟粕,别胡说!”阿鼓呵斥。


    小海螺哇哇乱叫,替主人抱不平,“我说她一开始怎么不愿搭理你,原来你知道她那么多以前的事情!两个贱人!超级绝世无敌霹雳大贱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真是罪该万死……”


    几人吵吵嚷嚷,小暑走向卧室,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


    猪龙女士蜷在床上,睡得正沉,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小腿,还有床单上被她抠出来的那个大洞。


    小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只是弯腰,把被子拉上来,仔细替她盖好。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小暑先前的决策是正确的。房子大了, 确实得人多才镇得住,更别提,这大别墅独门独栋的, 一到晚上, 四周黑漆漆, 窗口望出去,老觉得那起伏的树丛里下一秒就有东西窜出来。


    刚搬来那几天,听不见隔壁邻居炒菜、两口子拌嘴、打小孩……小暑好不习惯。


    猪龙女士昏迷不醒, 她整个人紧绷着, 心悬着, 也没办法踏实睡,夜里老醒, 坐起来把灯亮着, 发呆,或时不时把手伸到身边猪龙女士鼻端, 看那家伙还有没有气。


    夜里睡不踏实, 白日自然精神不济, 小暑工作上难免出纰漏, 这几天,天天挨骂。


    她心情本来就差, 好不容易把猪龙女士盼醒,现在又听说人家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我之前问过她好多次, 问她喜不喜欢我, 你们知道她当时说的什么吗?她竟然说不知道!我原以为她是不懂,现在才知道, 她就是骗我,她怎么会不懂呢!她懂完了!”


    小暑坐在楼下客厅沙发, 手里攥着纸巾,正吧嗒吧嗒掉眼泪。


    小海螺坐在小暑左边位置,两只小手搁在她大腿,嘟着嘴,也替主人感到伤心和委屈。


    “就是嘛,欺骗别人感情,她真该死!”


    百灵坐在小暑右边位置,轻叹一声,环住小暑肩膀,将她半拥在怀,只能劝她想点实际的。


    “好在这趟不亏,你因此得到了一套大别墅,以后不用再为买房发愁,随便干点什么都养活自己。要实在不想工作就把房子租出去,搬回旧宅,收房租开启躺平人生,提前退休,也是美事一桩。”


    连宋回也说:“你们仙凡有别,趁早断了也好。”


    阿鼓呢,这时候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给小暑递纸巾。


    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大骂道:“都怪那个张青龙!”


    “不……”小暑擦擦眼泪,“我要感谢张青龙,要不是他,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甚至马达强也成她的恩人了。


    “我不单要感谢,我还要给他们送锦旗!”


    阿鼓苦恼。明明她的初衷是为陛下寻找解毒之法啊!


    明早,楼上那位睡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开除老婆籍,还不将她生吃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阿鼓试图往回找补一二。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许预测并不准确?那个孩子根本就没出生。”


    “矛盾吗?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她对我们小暑要是真心的,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开诚布公,然后找到那家人,提出解除婚约……”


    百灵挠头,“婚约还是契约来着。”


    阿鼓冷笑,“你懂什么,你以为契约是那么好解除的?”


    百灵真受不了她这个态度,“哈!你懂你懂!你们最懂。我只是个普通人,确实不懂你们那什么烂契约,我只知道,做人要诚实诚信。”


    小海螺再度跳起,激动挥舞拳头,“就是!看我主人是个凡人,瞧不起她,哄她做小,神仙又怎样,卑鄙。”


    阿鼓嘴角抽搐,“别忘了自己是如何修得人形。”


    “什么意思。”百灵双手叉腰,“你这是要故意挑起争端,分裂我们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阿鼓道。


    “早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小海螺反问。


    “跟臭猪龙合起伙来,骗我主人的色,每天晚上把她脱光了按在床上盘……”


    小暑终于听不下去了!跳起来捂住小海螺的嘴。


    阿鼓噤声,百灵尴尬摸鼻子。


    宋回哈哈大笑,“癞皮蛇啊癞皮蛇,你也有今天。”


    这天晚上,小暑是在百灵房间睡的,小海螺也把萝卜窝拖进来,陪伴在床头位置。


    清早,那只猪龙醒来,发现房间没有小暑的影子,立即起身寻找。


    搜寻至百灵房间,见二人同榻,床上紧密依偎,顿时大怒,一把掀开被子,“好你们这对狗女女!”


    百灵惊吓大叫,小暑定睛一看,来得正好,当即跳起来跟她算账。


    骂战中拼凑出大概情况,猪龙女士知晓秘密泄露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找阿鼓的麻烦。


    阿鼓早有所料,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宋回坐在楼下喝咖啡,看早间新闻,一脸幸灾乐祸,“咦?是跟小暑吵架了吗?”


    “说,为什么骗我。”小暑追出房间,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质感温润的木地板。


    她又气又急,心中却悠悠生出一丝微妙感觉。


    千金大小姐被长辈训斥后,哭喊着在大别墅里发疯狂奔的影视剧画面此刻具象化。


    小暑痛并爽着。


    但比成为千金大小姐更爽的是,她即富豪本豪。


    甭管这房子怎么来的,就问房产证上写的是不是她的名字吧!


    你就说是不是!


    如此一想,小暑心中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本人从不骗人。”猪龙女士抢了宋回刚泡好的咖啡,靠在沙发上咂咂咂。


    宋回气呼呼扬拳,“你讨厌,你霸道!”


    小暑蹬蹬下楼,追到猪龙女士跟前,“隐瞒不报也是欺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在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你胡说!”猪龙女士一巴掌拍在宋回大腿。


    宋回惨叫一声。


    “本人并没有答应与那人结为道侣。”猪龙女士理直气壮。


    小暑“哈”一声,“那你就是承认了,承认你确实对我有所隐瞒。”


    猪龙女士也感到冤枉,“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本人早就不记得了,再说人家未必肯把女儿献给本人。”


    “此话何意?”宋回问道。


    小海螺从楼上跳下来,“永世为奴为婢!要换成你跟雅静的孩子,你肯让她出来受这个罪?看看我就知道了,每天多辛苦。”


    宋回细一琢磨,嗯,有道理。


    “但一码归一码,你就是骗了我。”小暑原则性极强。


    “真是得理不饶人。”那猪龙也恼了,“你还不是背着本人,跟那个叫什么梦的,眉目传情,书信往来。”


    “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你,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子。”小暑辩解道。


    猪龙女士等的就是她这句,“本人那时候也不认识你,本人也是小孩。”


    胡搅蛮缠,小暑辩不过她。


    可她还没完。


    “凑巧的是,那家人也姓闵,本人倒是希望,当年那个被许诺献祭给本人的小女孩,就是本人面前这个,叫做闵小暑的小女孩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又发出连串“啧啧”叹息,“可惜,闵小暑令本人大失所望,资质奇差无比!简直就是一头笨驴!”


    小暑叫她气得头晕,发誓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转身之际,耳边却传来惊呼。


    小暑扭身看去,猪龙女士卧倒在沙发,五指探入发缝,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阵阵痛苦不堪的呻吟。


    “装的吧?”宋回仰身,狐疑道。


    小暑迅速赶至猪龙女士身旁。她看到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像盘虬在路面的树根,狰狞恐怖,连手背筋骨也根根凸起,泛起诡异青红颜色。


    毒素发作,猪龙女士虽极力忍耐,却也难以强撑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如此,她右手端的那半杯咖啡竟是一滴没洒。


    她颤颤巍巍,还试图把咖啡杯往嘴边凑。


    小暑真是服了。她接过陶瓷杯,猪龙女士口中“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反应过来的宋回靠近,“她想要什么?”


    “拿铁,再加点糖。”小暑只得回。


    宋回无语,到底还是接过陶瓷杯,施术将方糖碾碎撒入杯中。


    小暑喂她喝完剩的半杯咖啡,叫来百灵帮忙,将她搀回屋休息,她浑身颤抖,强自忍耐痛楚,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日,猪龙女士毒痛共发作三次,白日两次,夜间一次,每次持续约半小时。


    可她清醒的时间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小暑想喂她吃点东西,她只是摇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到后来,她干脆化作寸把长小蛇模样,盘在小暑的衣兜,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汲取热度来缓解毒痛。


    小暑心疼得不得了,哪儿还顾得上跟她吵架。


    阿鼓在外面躲了一天一夜才回来,小暑也想了一天一夜。


    待阿鼓回转,小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去把那个人找出来吧。”


    阿鼓当然知道小暑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她长长叹了口气。


    倒不难找,留存至今的异能家族,俱都登记在异管中心的档案室里,给看守档案室的大河马买上几个大西瓜,别说只是份资料,晚上住那都行。


    阿鼓很快弄到地址,随后又找同事借了辆车,载上猪龙女士、小暑和小海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出发。


    小暑没有询问去处,她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起先是整齐划一的城市商品房,车上了高速,树多起来,远方丘陵起伏,近处稻子金黄。


    期间,路过一大片桂花林,那树间密密匝匝开满了细小的花朵,香气霸道,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小暑收回视线,低下脑袋,猪龙女士盘睡在她大腿根,小小一截,鳞片早不似往日那般油润,灰扑扑贴在身上,像一截用旧的红色披帛。


    小蛇偶尔挪动一下身体,往小暑大腿缝里钻,寻找热源,小暑时常是又尴尬又好笑。


    笑罢,却是更多伤心。


    小海螺安慰说:“万一那个人其实不满包办婚姻,已经有了对象。”


    小暑轻轻点头,在事实来临之前,她同样抱有侥幸。


    快晌午,猪龙女士醒了。


    说是醒,其实只是那双黑豆小眼忽然睁开,爬至小暑肩膀,透过车窗直愣愣盯着某处。


    小暑跟随她视线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路边有个农家乐餐厅。


    阿鼓靠边停车,她们进去点了几个菜,小暑在桌上垫了张纸,把猪龙女士搁在上头,筷子夹肉喂她。


    她吃了几片,分叉的小信子伸出来,半空晃晃,小暑领会,给她端来水杯,她舔了些水,趴回去,又不动了。


    “就吃这么一点?”小暑摸摸她的头。


    她歪过脑袋,成个对眼,像第一次听见声音的小狗,嘴巴微微张开,蛇信耷拉出来一点,模样要多傻气有多傻气。


    小暑一脸担忧,“阿鼓,那毒不会还影响智商吧。”


    阿鼓也不确定,再启程明显加快了车速。


    小暑还是看着窗外发呆,却不知怎的,沿途景色让她莫名熟悉。


    那弯弯绕绕的乡道,路边高大茂密的黄葛,潺潺流动的小河水,以及河对岸成片的垂柳,令泛黄的童年记忆再次变得清晰。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葡萄藤架,一排连着一排,紧挨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顶。


    那藤上已经挂满了葡萄,红紫色,颗颗饱满硕大,阳光下十分诱人。


    “我们家那也种葡萄。”小暑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不过我们的葡萄有点酸,用来酿酒更多,酸是很好的防腐剂,好酒都是带点酸涩的……”


    小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看到路边葡萄架旁,站了个人。


    一个矮小的老人,穿亚麻衫,戴蓝头巾,手里拿把大剪刀,正“咔嚓咔嚓”剪葡萄。


    车速慢下来,小暑把头探出车窗。


    “阿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阿婆, 麻烦问个路,请问这是闵芒种家吗?”同时出声的,还有阿鼓。


    小暑“啊”一声, 看向阿鼓。


    阿鼓“啊”一声, 看向小暑。


    葡萄架下的老太太也跟着“啊”一声。


    两个人同时叫她, 老太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面对小暑,“乖乖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也不知道打电话跟家里说一声, 让你爸备菜……咋回事不年不节的, 上班累了?还是被公司开除了。”


    转而, 面对阿鼓,“啊我是啊, 你哪位啊找我有什么事情……”


    “阿婆!”小暑飞快拉开车门跳下去。


    老太太剪刀一扔, 张开手臂,将小暑抱个满怀。


    “阿婆!”小暑脸埋在阿婆颈窝, 嗅到熟悉的雪花膏香气, 情不自禁泪涌。


    没什么要紧事, 没受委屈, 最近过得也不错,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也许是太久没跟家人见面。


    受到小暑的感染, 老太太也不由得泪花闪动,“哎呦乖乖, 咱的小乖乖, 可怜,可怜的小乖乖……”


    阿鼓先是迷茫, 随后恍然。她路边找地方停好车,带着小海螺下来, 笑容意味深长,“老太太好啊。”


    袖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小暑转过脸,冲着阿鼓,“你找我阿婆干嘛。”


    “我是异管中心第七外勤组组长,鼓,也是此次行动的特别行动专员,现在需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您能配合。”


    阿鼓话毕,伸出右手,是个表示友好的姿态。


    “我阿婆只是个普通人,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听不懂。”


    小暑扭头,“是吧阿婆?”


    老太太“哈哈”一阵笑,半分钟前,跟小暑还是用普通话交流,字正腔圆一顿亲亲短宝宝长的,此时,用晦涩的方言,叽里呱啦快速一段。


    果然,阿鼓愣住。


    老太太嘴角浮起一丝小小得意。


    谁料,阿鼓冷笑一声,竟也叽里呱啦挺像那么回事,回复了她。


    “你们说的什么呀。”小海螺一头雾水,只有她如听天书。


    “我阿婆说,‘讲的什么呀我是土包子老农民听不懂’,于是阿鼓就把她的自我介绍用方言又讲了一遍。”小暑解惑道。


    她也纳了闷,“你会说我老家方言?还说得这么标准……”


    再看向阿鼓,轩昂气宇顿时大打折扣,长得高高大大一只,什么城里特殊机构来的专员干事?活脱脱村口二傻子。


    “略懂。”阿鼓谦逊道。


    完了,回不去了。小暑不忍直视别过脑袋。


    “哦——”小海螺意味深长点头。


    “老人家想假装自己听不懂,于是装傻充愣说方言,谁成想阿鼓不单听得懂,还能说,且口音相当标准,巧妙破解了老人家的迷惑之术。”


    “可以不用解释的。”小暑嘴角抽搐。


    但有句老话怎么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老太太眼睛一亮,立即拉过小海螺,“哎呦喂,这谁家孩子,长得可真水灵,瞧这小脸蛋,白里透红,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似的!”


    小海螺扭头看向小暑。


    小暑“嗯嗯”点头,“我家孩子。”


    老太太两手一拍大腿,眼睛登时瞪得滴溜圆,“嗷”一嗓子,惊得葡萄架上的灰麻雀扑棱棱飞走好几只。


    “才多久不见……”她身子后仰,右手连连抚胸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你背着我们孩子都生了?!”


    说着还伸手在小暑肚子前比划一下。


    装疯胡扯,小暑白眼。


    “哎呦哎呦,让我缓缓。”老太太扶着葡萄架,“血压高了血压高了……”


    “我妈呢。”小暑问,懒得在这儿跟她东拉西扯。


    说来也怪,出来这一路人都郁闷得很,连喝水都嫌塞牙缝,农家乐饭没吃几口,这会儿家门前站了不到两分钟,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隔壁打牌。”老太太努嘴。


    小暑牵起小海螺,“走,找我妈去,到我家你就不用做饭了。”


    至于阿鼓。


    小暑走出几步,才想起还有个人,冲阿婆招呼:“这我朋友,我们一道的。”


    “你朋友……好吧。”老太太不情不愿把阿鼓迎进去。


    葡萄地东侧往前走个百来米,那套二进的三合院就是闵家,古典的徽派建筑,瞧着有些年头了,一砖一瓦,充满自然的风蚀痕迹,韵味十足。


    阿鼓与老人家一路并肩而行,迈过高高的门槛,绕过门前照壁,又过了月洞门,才算进到主院。


    结构一眼分明,正对是堂屋,平日待客所用,东侧庖屋,西侧是改建的祠堂。


    阿鼓看在小暑的面子上,本不想挑刺,可她一眼看到,祠堂乌漆嘛黑,连盏灯都没有。


    “你家……”


    阿鼓话才刚起个头,身边老太太箭一般冲出去,“啪”一声拍亮祠堂灯开关。


    “死老头!亮个灯才烧你几个钱就扣扣搜搜舍不得。”她扭头冲着堂屋骂。


    堂屋里走出个穿白色唐装的老头,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肩背挺拔。


    他手里盘着两个圆核桃,低头从老花镜后面瞅了老太太一眼,又瞅了眼阿鼓,什么也没说,默默领下,转身回去了。


    阿鼓无言几秒,径直抬步迈进祠堂。


    不开灯倒还好,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这会儿子,头顶吊灯亮堂堂照出一屋子破烂。


    电蚊香,塑料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阿鼓拿起一个皱巴巴、硬邦邦,大概是橘类的水果,“你自己倒是保养得好,一把年纪,瞧着还油光水滑的,给我家陛下的贡品却从年初摆到现在。”


    “我油光水滑……”老太太摸摸脸蛋,不由自主咧开嘴角笑。


    阿鼓冷着脸,“我并不是在夸你。”


    老太太“哦”一声,立正稍息,又问:“你怎么知道是从年初就摆的?”


    “因为这个季节耙耙柑还没有上市。”阿鼓面无表情。


    老太太尬笑,又开始甩锅,“其实这些事情都是下面小辈在做了,我年纪大了。”


    阿鼓并不理会,抬头看向供桌最顶端,红布蒙着的一座神像。


    她绕到供桌一侧,抬臂取来,掀开蒙尘的红布。


    白玉温润,冰凉如水,神女双手拈花,闭目祝祷,神圣无边。


    玉雕像栩栩如生,眉眼精致,赫然是猪龙女士的模样。


    “神女赐福。”老太太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肃穆,双手合十,虔诚低头。


    往日荣光历历在目,阿鼓叹息一声,施术清洁过神像周身尘埃,重新放回高位。


    “至少,你们还建了祠堂,把神像好好保存着。”虽然都是用的电蚊香和烂水果。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阿鼓见过有把神像拿去垫床脚的,对闵家也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在那个很流行养家养神的年代,几乎家家都有一尊家养神。但并不是所有的家养神神像都是用玉雕刻。


    黄金白银当然不足为奇,雕铸神像,丰俭由人,有大理石的,有木头的,甚至还有稻草扎的。


    阿鼓见过的,那个被拿去垫床脚的家养神,只是一只黄鼠狼精。


    “陛下醒了?”老太太问。


    阿鼓冷冷斜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老太太一点没个长辈样儿,耸肩摊手无赖相,“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到我这代,我们家就剩个祠堂了,你也知道现在空气污染很严重,灵气日渐稀薄,家里的小辈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阿鼓静静看她表演。


    “醒了咋不带过来呢?”老太太踮脚往门前张望,“家里今年结了好多葡萄,正好用来供奉神女。我跟你说,女人就得多吃葡萄,维生素含量高,多吃对皮肤好……”


    话没讲完,被阿鼓打断。


    “小暑说,你们这儿的葡萄都是用来酿酒的,酸得要人命。”


    老太太不说话了。


    阿鼓双手抱胸,院里那棵桃子树底下站着。


    老太太沉默了半分钟,终于决定不再装傻,“你也认识我们家小暑啊,我看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啥时候交的朋友呢?怎么没瞧见陛下她老人家。”


    “陛下受伤了。”阿鼓只道。


    老太太“啊”一声,“陛下有拔天超海之能,怎么会受伤呢?”


    “此事说来话长……”阿鼓暂按下不表。


    “我这次来,是为寻找当年家主预测的那位天赋异禀的后辈。陛下伤重,你们是时候履行承诺,献祭出那个孩子,与陛下结契了。”


    老太太当然知道阿鼓此行目的,不然先前那套组合拳是在干什么。


    她长嘶一声,一脸难色,“可是,我们也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啊。”


    阿鼓警惕眯眼。


    “你要说家里最年轻一辈的,自然非小暑莫属,要么就是她的那些堂姐表兄。可这些孩子资质都差得不得了,跟家里从前的那些大人比,连脚趾头都不如,别说看风水做法事这些简单基础的,她们甚至连阿飘都看不见!笨得叫人伤心…”


    老太太连连摇头叹气,“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家族的前途感到忧虑。”


    “那再往上呢?”阿鼓其实也有点记不清她们到底生到哪一辈了。


    那场大战之后,她也沉睡了一段时间。


    “闵夏至?小暑妈?”老太太更是一脸嫌弃,“她最在行啊,是打麻将!”


    阿鼓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她仔细一想,应该感到不妙的,或许另有其人。


    阿鼓将面前的老太太上下一通打量,“我看你身上灵气倒是很足,又是闵家现任的家主……”


    “我啊?”老太太指着自己鼻尖,音调陡然拔高。


    她突然得到了启发,惊疑不定道:“难道前家主预言的那个孩子,竟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不会吧不会吧……”老太太突然一脸娇羞, “我闵芒种一把年纪,都是黄土快埋脖子的人了,竟还有这样的艳福?”


    阿鼓半张嘴, 略略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 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浑身鸡皮疙瘩起。


    她左右疯狂摇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转念又想到了宋回和雅静。


    细论起来, 陛下确实也不年轻了, 她们一个是上古老太太, 一个是现代老太太……


    老老恋。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于小暑,她向来识大体, 应该会表示理解的。


    “好吧。”阿鼓说。左右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尽到职责了。


    反正又不是她跟闵阿婆拜堂成亲。


    至于闵阿婆, 她本以为跟阿鼓还有得一番拉扯——成亲这样的大事!难道不应该先询问下另外一位新娘子的意见吗?阿鼓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可是,我已经年老色衰……”闵阿婆开始往回找补。


    就知道会这样。阿鼓心中暗笑, 语气悠闲, “陛下重伤, 急需恢复力量, 这些都是次要问题。”


    “可是我早就结婚了,别说孩子, 孩子的孩子都多大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闵阿婆一脸为难。


    阿鼓唇边笑意更深, “阿婆饱经世变, 怎么还会在意旁人的看法?”


    “很在意,非常在意!”闵阿婆拍着大腿说:“我这种老封建, 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啦!”


    “那……”阿鼓坐到树下石凳,“让你闺女替你尽孝。”


    “我闺女, 闵夏至嘛……”闵阿婆“欸”一嗓子,这主意还真不错!


    她正要拍板答应,一晃眼,瞧见厨房门后中年男人正一脸哀怨看着她。


    “妈妈。”中年男人捏着锅铲从厨房小碎步挪出来,手心不住在围裙布上蹭。


    “妈妈,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从进门到现在,每天烧饭洗衣带孩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哎呀烦死了,这个啰嗦的老男人。


    闵阿婆不耐烦摆摆手,“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走开走开。”


    这位中年男人自然就是小暑爸。他抿了抿嘴唇,没走,反倒在树下石桌旁坐下,歪过身子跟阿鼓说话。


    “我跟我老婆结婚几十年了,我们感情很好的。”


    阿鼓“昂”一声。


    闵阿婆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阿鼓没理,冲着小暑爸,“你跟你老婆就闵小暑一个孩子是吧?”


    “没错。”小暑爸点头。


    “那不如让小暑替她妈尽孝。”阿鼓建议说。


    小暑爸闻言大惊,登时就跳起来,疯狂挥舞着锅铲,“那不行!我们小暑还是个宝宝呢,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舍得让她去遭这个罪,永生永世为奴……”


    他话没讲完,闵阿婆一声暴喝。


    “闭嘴!”


    阿鼓“哼哼”一笑。


    “滚滚滚,滚回厨房烧你的饭去,小暑已经回来了。”闵阿婆摔胳膊打腿一顿乱舞。


    “我知道我听见了……”小暑爸嘟嘟囔囔走开。


    “如何?”阿鼓挑眉。


    闵阿婆长长叹息一声。


    半小时后,当小暑左边衣服口袋揣着猪龙女士,右手牵着小海螺,跟老妈从隔壁麻将馆返回家中时,阿鼓迫不及待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你老婆要跟你阿婆结婚了。”


    小暑正扭头跟她妈说话,安排晚上吃什么,有点没听清,面上笑容未褪,“谁老婆要结婚?”


    “你老婆。”阿鼓重复。顿了顿,补充:“跟你阿婆。”


    “小暑,你什么时候结的婚?”闵夏至女士立即问道。


    顿了两秒,猛一拍额头,“等等,谁跟谁结婚?!”音调骤然拔高八个度。


    “你老妈。”阿鼓说。


    “谁老妈?”小暑和闵夏至女士齐声。


    阿鼓一脸幸灾乐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暑和闵夏至女士再次齐声。


    事情经过,小暑是在饭桌上听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完整。


    其实还在家门口的葡萄地里,小暑就猜个差不多了。


    阿鼓跟阿婆很明显是认识的,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婆不肯相认,在她面前胡言乱语瞎说一通。


    她带着小海螺离开,是有意给她们留出谈话空间,果然,当她回到家中时,阿婆和阿鼓已经达成一致。


    但这个结果是小暑万万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虽然同姓闵,但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真的出自侍神一族。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闵家先祖当年预言的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就是你。但事实你也知道,你毫无资质,倒是你阿婆,老骥伏枥,老当益壮,老来得妻……”


    阿鼓慢条斯理将一片卤猪肝送入口中,默默咀嚼片刻,“嗯嗯”几声,望向闵阿婆,“香而不柴,滋味绝好,这是你做的吗?”


    闵阿婆没接话。


    “是我。”小暑爸举手,“老妈吃饭爱好喝两盅,这是专门做给她下酒的。”


    阿鼓“哦”一声,“那也不错。陛下钟爱美食,你的女婿以后也是她的女婿了,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不麻烦。”


    闵夏至仍难以接受,“妈,你真要二婚啊?”


    闵阿婆咂酒,吃肉,不说话。


    “你老公没意见?”闵夏至看向她爸。


    闵老头正认认真真低头剥螃蟹,小瓷盘里都是剥好的螃蟹肉。


    他不说话,只把瓷盘递给身边的小暑。


    “谢谢阿公!”小暑分了小半出来,喂给盘在手腕上的猪龙女士。


    毒入肺腑,猪龙女士现在连基本人形都难以维持,身形细细的,瞧着可怜。


    好处是体型变小,智商也变低,任小暑捏扁搓圆。


    因此猪龙女士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阿鼓已经私自给她定下婚期,今晚就跟闵阿婆拜堂成亲!


    “所以那个祠堂里供奉的其实是猪龙女士的神像。”小暑意外又不意外。


    她小时候偷溜进祠堂看过,那红布罩着的白玉神像,她一见便心生欢喜,当个洋娃娃摆弄,还偷抱进房间,一人一像被窝里睡过觉!


    “我们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了。”小暑手指点点猪龙女士的小脑袋。


    小蛇对她十分依赖,红信子吐出来,舔舔她的手指。


    闵夏至女士默默瞧着,眉间淡淡忧虑。


    小暑爸倒是不显,也许是平日跟闵阿婆斗智斗勇练出来的,看起来心机颇深。


    “来乖宝尝尝这个。”他不住给小暑布菜。


    “所以我真的没有什么特殊身份吗?”这是小暑最关心的。


    “比如神女大人的侍女啥的。”她自己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可饭桌上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包括阿鼓。


    小暑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跟阿婆成亲,总比跟外面我不认识的女人成亲好。”


    阿鼓“哈”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真是家门不幸啊。”闵夏至女士连连摇头叹息。


    “此事宜早不宜迟。”阿婆当即拍案道:“今晚就入洞房。”


    “这么快……”小暑有些犹豫。


    她低头看向手边的猪龙女士,这家伙现在变得神经兮兮的,刚还在埋头努力干饭,突然被餐桌上的螃蟹吓到了,挺起半截身子,小脑袋上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不时吐露蛇信,姿态防备。


    “拜吧拜吧。”小暑说。


    闵阿婆一声哀嚎,仍在垂死挣扎,“今晚就拜堂?会不会太草率了。”


    “怎么,你还要发喜帖,办几桌酒?”阿鼓笑眯眯。


    “倒也不必……”闵阿婆一脸生无可恋。


    “可是,现在猪龙女士连人形都没有,她跟我阿婆怎么入洞房啊。”小暑发现自己有点过分实际了。


    其实并不想知道!


    但又实在好奇。


    该死。


    “小孩子别问那么细。”闵夏至女士回。


    “我不是小孩了。”小暑说。


    是啊,某人早跟那只猪龙翻云覆雨不知道几百次了!小海螺心道。


    饭桌上的话题,她全程没参与,只专心吃螃蟹啃排骨。


    入洞房的事,小海螺倒是不担心,阿婆总不能真的跟猪龙女士入洞房吧!


    及至晚间,一家人照常吃了晚饭,饭后阿鼓去村里的小卖铺买了一对红烛,在闵阿婆的房间里像模像样点了,又从祠堂顺来两个蒲团,安排闵阿婆跪在左边位置。


    闵阿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来真的,此时骑虎难下,一脸苦色,“其实我还没有准备好。”


    “还需要准备?”阿鼓回头看她一眼,“你又不是头婚了。”


    闵阿婆无话可说。


    阿鼓环顾一圈,“咦,你老公呢?”闵老头突然不知去向。


    “正好,趁他不在,速速拜堂。”阿鼓朝小暑伸手。


    小暑是真好奇这婚到底怎么结,竟鬼使神差把手递过去。


    盘在她手腕的小红蛇却一动不动。


    “你先跟她玩会儿。”小暑哄着,试着将小红蛇剥离手腕。


    小红蛇不肯,张开嘴巴,细牙磕在小暑手腕皮肤。


    “别!”小暑警告。倒不是怕痛,实在是小蛇那两颗牙牙,细细软软,她担心她一用力把自己弄成了缺牙巴。


    现在智商本来就低,再把牙磕坏,好端端一只上古神兽,别让她养死了。


    小蛇不听,缠着小暑手指,啃啃啃啃啃……


    “好了好了。”小暑一下下顺着她后背细鳞安抚,“你除了弄得我一身口水,还会什么?”


    众人面色精彩如调色盘。


    小暑哄了半天,才说服小红蛇安安静静盘到垫子上,也多亏小海螺,出主意在垫子上放了一小瓶盖酸奶。


    “好——”阿鼓起身宣布,仪式即将开始。


    话音刚落,外头冲进来一个人,正是刚才她口中消失不见的闵阿婆老公。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鼓昂首,“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


    闵阿公来到阿鼓面前,大声宣布:“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我要抢亲。”


    是了!小暑恍然,阿婆再婚,还没有问过阿公的意见呢。


    “所以呢?”阿鼓问道:“你打得过我吗?”


    “打不过,但我有法宝。”闵阿公说。


    “哦?”阿鼓来了兴趣,上前一步,“什么法宝,亮出来看看。”


    闵阿公伸出右手,他五指收拢,里面不知道攥了个什么东西。


    阿鼓挑眉,毫无所惧,再次上前,站到低头就可以亲到闵阿公头顶那块光秃的位置。


    闵阿公张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蟑螂!


    阿鼓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她怎么想得到,闵阿公口中的法宝,竟是一只足有半个巴掌大的大蟑螂!


    “啊——”阿鼓登时一蹦三尺高。


    闵阿公扬手把大蟑螂甩到阿鼓身上。


    阿鼓尖声大叫,疯狂逃窜。


    闵阿公几步上前,拽了跪坐在蒲团上的闵阿婆,调头就跑。


    作者有话说:


    嗨!友友们,明天是38节,也是咕的生日(我骄傲!)明天不更,所以今天提前祝友友们节日快乐,祝全天下的女人们都健康!勇敢!强壮!


    第87章


    半空中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大蟑螂微微震动翅膀,精准停落在阿鼓肩头。


    “啊啊啊啊啊啊——”阿鼓尖叫声几乎把房顶掀翻。


    她疯狂拍打自己肩膀,手掌皮肤触碰到大蟑螂油滑的躯壳, 一股恶寒伴随强烈反胃感自胸中升起, 不由偏过脑袋, 弯腰干呕。


    这一分神,一错目,大蟑螂不见了。


    “啊?去哪里了!”阿鼓神经紧绷。


    “你袖子上。”小暑并不好心提醒道。


    阿鼓低头一看, 果然!她连蹦带跳, 疯狂甩动手臂, 像踩到烧红的铁板,口中不断发出被烫到的“叽叽”声。


    闵阿公趁此机会, 带着闵阿婆风一般刮走, 动作迅猛极速,哪里还有半分黄土埋脖子的老态?


    “休走!”阿鼓伸手欲拦。


    “飞你衣服里了!”闵夏至女士忙道。


    “哼——”阿鼓不以为然, 这不过是她们的缓兵之计。


    她一掌拍出, 闵阿婆眼角余光扫到, 展臂将闵阿公一捞, 夹到胳肢窝底下,带他一同弯腰躲过掌风。


    “哈!”小暑不由惊叹出声。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老江湖啊, 原来阿婆阿公真是隐藏的世外高人!


    “哦?倒是不赖嘛。”阿鼓手臂垂落在身侧,掌心金光浮动, 墟鼎中搜寻法宝。


    “喂喂!”小海螺跳起来, “大蟑螂爬到你头发里面了!”


    阿鼓微微侧首,发顶确感到一阵怪异, 手掌收拢,原地一个后空翻。


    大蟑螂飞出, 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朝小海螺面颊飞去。


    小海螺面无表情,脑袋微微一偏。大蟑螂擦着她耳廓飞过,落在她身后的蒲团,打翻了蒲团上瓶盖里的酸奶。


    小红蛇一愣,登时大怒,挺直上身猛一口叨去。


    求生的本能,大蟑螂就地一滚,振翅飞出。


    “往哪里跑!”小暑大喝一声,迅速弯腰拔下脚上的洞洞鞋,朝前猛一个跨步。


    “啪”一声脆响,世界终于安静了。


    大蟑螂被拍死在墙上,爆出一滩不可名状的浓稠汁液。


    好巧不巧,阿鼓就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她微微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干涩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必转脸去看,她感觉到了鼻端和面颊皮肤上那一抹微凉。


    “那个……”小暑抱歉笑笑,“要不我帮你擦擦。”


    小海螺心中默数:五、四、三……


    还没数完,只听得“砰”一声,一阵白烟腾起。


    烟雾散去,阿鼓凭空消失,原地剩得一只毛色金黄的小老虎。


    她浑身毛炸起,九根尾巴身后鸡毛掸子似竖着,仰头“嗷呜”一声虎啸,迈动着毛乎乎的四条小短腿,冲出房间,随后纵身跳进了院子里种荷花的大水缸。


    水花四溅,荷叶东倒西歪。


    小老虎在水缸中剧烈扑腾,九根尾巴转得飞快,竟是模仿洗衣机工作原理,把自己旋起来了!


    半晌,湿漉漉虎头探出水面,再是一声长啸。


    “闵老头,我跟你不共戴天——”


    惊得满村犬吠此起彼伏。


    小暑捞起蒲团上的小红蛇,揣进口袋,抬步走出屋门,站在院中仰望着天上的明月,不由长舒一口气。


    这场闹剧总算没有继续下去。


    “那阿婆就不是我们家那什么什么……可以跟神女喜结连理的,天赋异禀的小女孩。”小暑摸着下巴分析道。


    闵夏至女士带着老公走出房间,“哇今晚的月亮真大真圆。”


    “妈,是你吗?”小暑转身问道。


    “啊什么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平时爱好喝点小酒,搓几盘麻将,天赋的话小学时候当过文艺委员,喜欢画画……哦哦你说天赋啊,那你肯定遗传我,画画好。”闵夏至女士也是摸着下巴,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在装傻。”小海螺跟在小暑身边。


    小暑眯眼沉思片刻,“那么很显然,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也不是你。”


    她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找老妈确定一件事。


    “你在外面没有别的老公了吧?”


    “嗯?”小暑爸耳朵一下竖得高高。


    “或者情人、朋友。”小暑补充。


    “你胡说八道什么!”闵夏至女士一蹦三尺高。


    “没有就不要应激。”小暑提醒。


    “当然没有!你把你老娘当成什么人了!”闵夏至女士几乎破音。


    “那自然也就没有别的小孩喽?”小暑问道。


    “没有!”闵夏至女士大叫。


    “你确定?”小暑爸幽幽。


    闵夏至女士抬手一个暴栗,“你敢怀疑老娘!”


    小暑爸捂头痛叫。


    小暑意味深长“哦”一声,“那很显然,阿鼓口中,几百年前那个预言中的天赋异禀的小女孩就是闵小暑我本人了。但因为本人自幼冰雪聪明、颖悟绝伦、灵心慧性,且长相甜美可爱深得家中长辈喜爱,大家舍不得把本人献祭给那只传闻中只会吃和躺的废柴神女,所以采取特殊办法隐藏了本人的天赋,希望本人可以顺利度过普通人快乐平凡的一生……”


    小暑一口气没讲完,缓了缓,继续。


    “但是,祖先与神女的约定不可违背,所以家里人每年以祭祀祖先为由,安排本人前往当年神女沉睡之地,完成唤醒神女的家族使命。所以本人每年的七月十四,不管刮风下雨都要亲自跑一趟省植物园后面的土山……”


    闵夏至女士嘴巴张成一个鸭蛋大。


    “还没有讲完。”小暑说。


    她清清嗓子,小海螺心领神会,立即跑去堂屋给她接了杯水过来。


    小暑饮罢,水杯递出去,小海螺接过,仰脸等她继续。


    “谁成想,命运的齿轮还是让她们相遇了,她们一见如故,再见生情,三见便鬼使神差达成血脉交融。原来,是缘定三生,命中注定。”小暑靠自己的想象力补足了故事设定。


    “哇——”小海螺呱唧呱唧。


    “什么血脉交融。”闵夏至女士一脸彩虹色变幻不定。


    “你,你们,你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不好问出口。


    “阿姨,你是不是想问,她俩是不是已经睡过啦?”小海螺问得出口啊!


    闵夏至女士嘴巴保持鸭蛋大。


    “对啊。”小海螺说:“睡了不知道几百次。”


    闵夏至女士这下眼睛也瞪圆了。


    “没有那么多哈。”小暑纠正。


    闵夏至女士和小暑爸齐倒吸一口凉气。


    至此,小暑终于感到几分心虚,挠头傻笑,“毕竟我也二十好几岁的人了。”


    “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闵夏至女士大声喊道。


    “嗯?”小暑疑惑。


    小暑爸一拍巴掌,“骑驴找驴啊你们这是。”


    “所以……”小暑恍然,所以只要她俩睡一觉,猪龙女士就能痊愈?


    荷花缸里的阿鼓跳出来,抖抖身子,甩干身上的水,像网上常刷到的AI萌宠视频,小老虎口吐人言:“哈哈,你们终于承认啦!你们就是隐瞒了小暑的身份,不让她同我家陛下相好!”


    “可现在事情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闵夏至女士对着月亮打了个哈欠,“女大不中留,我管天管地,还管她跟女人睡觉?”


    “就是嘛。”小暑爸“切”一声,摆手道:“我们才不是老封建,我们闵家的孩子有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


    “话说得倒是好听,先前干嘛装傻骗人!”小老虎气得直转圈咬尾巴。


    “先前情况不明,先装着,总是没错,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当然要说些漂亮话,来找回颜面……”


    闵夏至女士朝院外走去,一路走,一路大声喊道:“妈!爸!回来吧,没事了。”


    小老虎气呼呼跺脚。


    经此一遭,小暑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阿鼓化为人形,“你们闵家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奇葩。”


    夜色渐深,闹剧收场,庭院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小暑房间还维持着小时候的样子,靠墙是床和衣柜,临窗一张书桌,一面书柜,墙面几张泛黄的动漫海报。


    闵夏至给女儿收拾了床铺,一回头,瞧见女儿坐在凳子上擦头发,穿着高中时候的一套洗到起毛的旧睡衣,刚洗完澡,小女孩白白嫩嫩湿湿软软的模样,不由得晃了神。


    “你作业写啦?”闵夏至女士不由脱口而出。


    小暑一愣,哭笑不得,“妈,我都上班了。”


    闵夏至女士一拍脑门,才想起半小时前,海螺精口中那番话。


    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那个需要妈妈掖被角,讲睡前故事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她早就有了自己的人生和选择,甚至瞒着她们在外面跟人翻云覆雨……


    好几百次。


    闵夏至悄悄打量起女儿。


    记忆里还是小时候拽着大人衣角要糖吃的样子呢,转眼就这么大了,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那擦头发的样子,是她陌生的独属于成熟女子的自然韵致。


    孩子骨架舒展开,棉睡衣袖子和裤脚都短了一小截。


    摸摸床铺,拍拍枕头,闵夏至直起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本来心里还有些叮嘱,现在又觉得没必要,长舒一口气,“行了早点睡吧。”


    小暑“嗯”一声,“妈你别忙了。”


    “那你对象……”闵夏至看向一旁空地,水盆里泡着的小红蛇。


    小红蛇察觉到目光,盆里停止转圈,昂起脑袋,“biubiu”吐了两口水,算是打过招呼。


    “呵呵,你也好你也好。”闵夏至女士表情十分复杂。


    那位传闻中,可上天入地的神女大人,就长成这副模样?


    这么小那么细,也太磕碜了吧,她记得名字里带个“龙”来的。


    她女儿就献祭给这玩意?


    还有,她俩咋洞房?


    好奇,真好奇。算了还是别好奇了。


    “没事不用管,让她泡着,她喜欢泡水。”小暑头发擦个差不多,去抽屉里翻吹风机。


    “那我……”闵夏至女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小暑送她到门口,“早点休息,妈妈晚安。”


    门合拢,闵夏至女士贴着回廊走出几步,再次回头,一晃眼,瞧见楼下院里,墙根下一个人影正从厨房溜出来。


    左手老白干,右手卤猪肝,除了她妈,还能是谁?


    就知道跑不远,得回来吃宵夜的嘛。


    “真是家门不幸。”闵夏至女士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说:


    好了,生日过完了,咕命令自己,必须支棱起来!


    第88章


    卧室重归安静。


    小暑侧耳细听, 确定老妈已经走远,这才回到脸盆边,伸手拨弄了下盆里的小红蛇。


    水温温的, 小红蛇盘在盆底, 只露出个脑袋搭在盆沿, 两只黑豆眼半眯着,昏昏欲睡,十分惬意。


    “喂——”小暑手指点点她脑袋, “差不多了吧?再泡该脱皮了。”


    小红蛇懒洋洋睁开眼, 扭着身子在盆里游了两圈, 小暑伸手托住它滑溜溜的身子,将她从盆中捞起。


    水珠顺着蛇身簌簌落下, 盆中溅起细碎水花, 小暑一手托住它,一手扯过搭在椅背的干毛巾, 把这滑不溜秋的小东西整个裹住。


    “别动。”她按住毛巾里乱扭的一截细蛇身子, 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揉搓。


    小红蛇起初还不安分挣扎两下, 渐渐品出些兴味来, 隔着毛巾任由小暑捏来捏去,细而长的尾盘缠在她纤细的手腕。


    红白两色, 极致的色差对比所带来的视觉效果颇为微妙。


    垂眸凝视片刻,小暑弯起嘴角, 意味不明一声哼, 将擦干的小红蛇放置在干净柔软的床铺。


    陌生的环境,却是熟悉的令蛇安心的气味, 趁着小暑出门倒水,小红蛇扭着身子开始探索这片新的领域。


    分叉的蛇信感知到空气中特别的气味分子, 她扭着身子爬过去,目标是床头靠墙摆着的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那是只布做的小猫,粉白条纹,纽扣缝的眼睛,是小暑小学时的手工课作品。


    这么多年过去,小猫当然已经很旧了,胡须也掉了几根,但依旧柔软,也被珍视爱惜着,始终摆放在床里侧位置,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暖融融有阳光的味道。


    待小暑回转房间,小红蛇已经跟小布猫彻底融为一体。


    她身子紧缠着布猫,脑袋不住在布猫肚子上蹭,半晌又昂头晃晃,宣布说,这是我的了。


    “审美不错。”小暑掀开凉被躺到外侧空位。


    小红蛇仍是缠着布猫玩,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猫脑袋,像在哄小娃娃睡觉。


    小暑躺了一会儿,盘腿坐起来,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热意渐渐漫上来。


    半晌,她清清嗓子,试探性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小红蛇身子。


    小红蛇掀眼,两只黑豆眼明明白白——干嘛。


    “那个……”小暑难得结巴,“你、你今晚打算怎么睡?”


    小红蛇歪了歪脑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随后把布猫往怀里一紧,脑袋搁在猫背上。


    意思很明显,就这么睡。


    行吧。


    小暑倒下去,伸手关了台灯。


    她也真是天真。洞房?就傻猪龙现在这颗还没花生米大的小脑仁,洞个锤子房。


    就这么着吧,就搂着小布猫过一辈子吧。


    生气?当然没有,变小了好,当然好啦,饭都少吃几碗,节约粮食。


    翌日清晨。


    小暑是被馋醒的。葱蒜炝锅,五花肉煸炒出焦香,混合各类调料的咸香气味贴着门缝钻进鼻孔,钩子似,把她从床上钩得坐起来。


    只是转脸一看,咦?猪龙女士呢。


    床角的小布猫还在,小红蛇却踪影全无。


    小暑心一紧,正要爬起来找,一低头怀里掉出个东西。


    她仔细一看,不是那条小红蛇还能是谁,盘成蚊香,窝她怀里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热乎乎的。


    半夜爬过来的?还是离不开我吧。


    哼,算你识相。


    登时就怨气全消,小暑整装完毕,揣着小红蛇下楼。


    餐桌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阿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阿公在她身边垂着眼皮扒蒜,扒好一颗就丢她碗里。


    她筷子夹起来,一口面,一口蒜,吃得香。


    体谅小暑平时上班辛苦,难得回家,家里没人喊她起床,这会儿瞧着日头都快晌午了。


    小暑喊了声“妈”,坐在阿婆和老妈中间位置。她爸正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放在小暑面前,“正准备上楼叫你。”


    小海螺蹲在旁边凳子,手里捧个比脸还大的碗,吸溜吸溜吃得正欢。


    餐桌丰盛,有菜有面,阿鼓却没动筷,两眼直勾勾,盯着闵阿婆。


    “闵阿婆,闵阿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回来了,待会儿吃完饭,咱们聊点正事吧。”


    “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还喝了二两呢,哈哈——”闵阿婆倒是毫不避讳。


    阿鼓冷哼一声,“愿意坦诚相待,当然最好。”


    “坦诚,肯定坦诚啊,我们一家五口都是良民,大大滴良民。”闵阿婆挥舞着筷子说。


    “好!”阿鼓挺背,双手撑在桌沿,紧盯着她,“那小暑是怎么回事,预言既然没有问题,那她的本领呢?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会?”


    “啊,你竟然什么也不会?”闵阿婆故作惊讶。


    小暑刨饭的动作顿住,待咽下口中食物,又喝了口水润嗓子,她才说:“指哪方面。”


    “翻来覆去。”小海螺笑嘻嘻接。


    “啥是翻来覆去。”小暑爸不解。


    “是翻云覆雨啦!”闵夏至女士纠正。


    小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阿鼓更是没好气,怒而拍桌,“都给我严肃!”


    猪龙不管事,智商一位数,每天只会吃饭睡觉,以及到处爬来爬去,阿鼓当然得凶起来,否则镇不住这一桌子人。


    “小暑你也是,对自己的事情一点不关心,还跟着和稀泥。”阿鼓责备。


    “我正在问。”小暑委屈。


    “都怪小海螺!”这孩子学坏了,甭管黑的白的,到她嘴里都成黄的。


    阿鼓也不怕她们装傻,端起碗来,“闵阿婆,别忘了我的身份,还有,别忘了你们一家子的社保都是谁交的。你们老两口一个月六七千的养老金,还有逢年过节的各种补贴,难道都不想要了?”


    闵阿婆面上笑容一僵。


    “阿婆阿公有退休金?”小暑也是头一次听说。


    “不说是农民吗?每年只能靠地里那点葡萄勉强维持生活?”


    闵夏至女士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还有你。”阿鼓开始点名,“小暑妈小暑爸。”


    像闵家这样的外包家族还有很多,社保公积金都是异管中心在交,逢年过节还邮寄礼物。


    当然也不是白给,要干活的。维护区域治安,保护普通民众生命和财产安全等等。


    “是不是不想干了!”阿鼓大喝道。


    说起这个,小暑爸忍不住问:“今年中秋还发油吗?那油真好,真的,炒菜特别香。”


    “你闭嘴。”阿鼓和小暑妈异口同声。


    小暑爸讪讪低头,继续吃饭。


    阿鼓看向闵阿婆,“外包员工不算正式编制,要是再装傻,我就打电话给后勤部,把你们家的外包资格取消,到时候社保断了,养老金停了,逢年过节也没有大米和食用油了。”


    闵阿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嗯?”阿鼓眯眼。


    小暑爸见老太太半天不说话,低头扯着袖口,声音细细的,“别的不说,异管中心福利是真好,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过年还发腊肉!那腊肉是真香啊——”


    “你能不能别惦记吃了!”闵夏至气得狂在桌子底下踹他。


    “民以食为天……”小暑爸弱弱。


    小暑听了半天,可算听明白了,“合着你们都有铁饭碗,就我没有。你们真行,都在家享福,让我一个人出去打工。”


    “没错!”阿鼓震声。


    “也不算铁饭碗。”闵阿婆终于扒完了碗里的面,“外包的。”


    “陶瓷碗。”小暑说。


    小海螺笑出声。


    “给我用塑料碗。”小暑又说。


    小暑爸“欸”一声,胳膊肘捅她,贴到她耳边小小声,“爸当时其实不赞成封印你,女孩子还是要学些本领的,不能像你爸这样,只能蹭一个家属补贴岗,一个月就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补助……老爸也想给你谋个陶瓷碗,奈何我说了不算……”


    “你当我耳朵聋啊?”闵阿婆冷冷一记眼刀。


    小暑爸手动给嘴巴拉拉链,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当初家人出于何种目的封印了她的灵力,已经不重要。


    “还能解开吗?”小暑只关心这个。


    猪龙女士中毒,难以维系人形,每天开个省电模式爬来爬去,傻乎乎笨呆呆,并非长久之计。


    阿鼓说二合一或许可以解毒,可现在的猪龙女士连人形都没有……


    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依着阿鼓说的,解除封印。


    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小暑实在是做够了,准确来说,是上班上够了。


    现在既然有机会改变命运,将生活彻底洗牌,她为什么要拒绝?


    “我知道阿婆老妈是为了我好,我很感激。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家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理解。但现在我长大了,我想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有心理准备。我可以独自承担。”


    小暑说完,端起阿婆喝剩的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以示决心。


    她此话一出,满桌皆静。


    闵阿婆和闵夏至女士互看一眼,闵阿婆摇头叹气,闵夏至手掌轻轻搭在老妈肩膀。


    “孩子真是长大了。”闵阿公喃喃。


    “长大了长大了……”小暑爸呜呜直抹眼泪。


    “时代变了,现在的异管中心,你们也看到了,没少发过你们工资吧?每个月都准时打卡了。”阿鼓也跟着劝。


    许久,闵阿婆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她放下杯子,再次长长叹气,“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话音刚落,旁边小暑“咚”一声栽倒在桌面。


    小红蛇大惊,立即爬到她身边,围着她脑袋焦急转来转去。


    闵夏至把小暑翻过来一看,脸蛋红扑扑,竟是醉了。


    “一杯倒这是。”她好笑。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华强妇幼保健院。这是闵小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早上的阳光薄薄一片,金纱似铺展得世界干净明亮,闵阿婆端坐在产房外的木质长椅, 双目紧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一动不动。


    闵阿公一旁焦急来回踱步, 布鞋底踩踏在白瓷砖,声音沉闷。


    小暑爸呢,扒在手术室门前, 更是恨不得变成只苍蝇飞进去……


    “我说老东西, 你能不能坐下?”闵阿婆不胜其烦, 终于开口。


    “坐不住。”闵阿公左手扣右手,十根手指扣得紧紧, 指尖都泛白。


    闵阿婆揉揉眉心, “坐不住也得坐,你转得我眼晕。”


    还有小暑爸, “我说你能不能别扒拉了, 你壁虎成精啊?”


    “小夏正在遭罪, 呜呜……”小暑爸眼眶一下就红了。


    哎呀这个女婿, 娇气得很,骂不得打不得, 还动不动就攥着衣角抹眼泪,闵夏至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闵阿婆瞪他一眼, “你给我回来, 坐下!”转脸看向闵阿公,“还有你!”


    两人左右在她身边坐下, 闵阿公还算老实,小暑爸刚坐下没两秒, 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缝往里瞅。


    “怎么还不出来……”他嘟囔。


    话音刚落,产房内传来婴儿啼哭。


    清脆响亮,中气十足。


    闵阿婆浑身一颤,腾地站起。一家人很快围拢在手术室门前。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一只喜鹊飞来,落在窗台上。红嘴红爪,蓝色羽毛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珠光,尾羽更为纤长美丽。


    待闵夏至女士离开手术室,安顿在病房,外头窗台上,树杈上,已经停满了。


    喜鹊、杜鹃,笨笨的斑鸠,小巧的麻雀,衔来各色花朵。


    树冠间窸窸窣窣,几只松鼠窜来窜去,把洞xue里最好的坚果献在窗台。


    “喵——”


    “喵——”


    小暑爸推开窗,楼下七八只流浪猫,也昂着脑袋往这边看。


    “这是……”他回头,看向闵阿婆。


    闵阿婆伸手给摇篮里的小婴儿掖掖被角,“比你妈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闵夏至躺在床上,伸长脖子看了一阵,真是越看越伤心,“哪里好看了。”


    孩子小小的,红红的,脸皱巴巴,眼睛还睁不开,确实不怎么好看。


    但闵阿婆说:“比你好看。也是我们那时候没有手机,不然我非得让你看看,那时候的自己长得有多丑。”


    闵阿公笑呵呵的,“都好看,都好看。”


    闵夏至“切”一声,虚弱倒回床。


    小暑爸跑回病床前,指着窗外,“妈,你看!”


    “哎呀看见了,我看见了。”闵阿婆不耐烦挥手赶开他,“朝圣来的嘛,大惊小怪什么。”


    “朝圣?”小暑爸一拍大腿,“那不完了?!”


    太阳渐渐升高,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都聚过来了,甚至两百米外,池塘里的大鲤鱼子也跟着蹦蹦乱跳,把整个住院部都惊动了。


    几个护士挤在窗边,说“咋回事咋回事”,楼下遛弯的病人远远站着数鸟,“一二三四五”……


    但不只这些。


    走廊尽头,墙角阴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人,也并非寻常鸟兽,那东西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探出半张模糊的脸,往病房这边不住张望。


    另一边的楼梯口也有。窗户玻璃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半透明,像流动的雨珠,颤动几下,又消失了。


    “你看紧,我出去一下。”闵阿婆说。


    闵阿公点头,守护在病床边。


    闵阿婆打开病房门走出去。


    “妈,小心点。”闵夏至叮嘱。


    闵家世代御兽,家族中流传着一个预言:未来将会诞生出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这孩子能与百兽通灵,与天地共鸣,是家族数百年难遇的奇才。


    这孩子显然就是刚出生的小暑了。


    闵阿婆来到走廊尽头。那些东西,胆子小只是来看个热闹的,已经溜走。胆子大的,释放领域,摆开架势,是个跟她一决高下的意思。


    推开紧闭的消防门,双脚踏入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人声,脚步声,小推车轮子跟走廊地面碰触出的“哐哐”声,似都沉入水下,变得遥远而模糊。


    闵阿婆抬头,外头明明是个艳阳天,楼道窗却黑漆漆,四壁更布满青苔。


    耳边是“嗒嗒”的滴水声,空气中充满浓烈的潮腥气。


    是水魅。有生活在水里的,会制造幻觉骗人下水,淹死后吞噬掉魂魄。陆上的,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条件有限虽成不了大气候,也能让衣服床单发霉,让人生病。


    眼前这只,显然是从水里来的。


    是了,闵阿婆想起来,医院附近是有个人工湖,听说早年淹死过几个。


    这东西能上岸,有点本事。


    温度在缓缓下降,周遭水声也越来越大,闵阿婆低头,水悄悄漫上来,沾湿了她的鞋子,她有些不高兴,“啧”一声。


    对付水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直接把它烧干,烧死。


    闵阿婆从兜里摸出一柄旱烟枪,又摸出一盒火柴。


    对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看不清从哪里吐出来的一股水,“biu”一声,把闵阿婆浇了个满头满脸。


    水珠颗颗滚落,湿发糊了眼,闵阿婆抬手抹了把脸,“我日你爷爷个熊。”


    墙角一团白雾忽地散开,又迅速聚拢,凝实出完整的人形。


    那人佝偻着背,身上穿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袍,面上皱纹堆叠,头顶光秃秃,脑后却一条长辫子,竟真个爷爷辈的人物。


    “嘿!”闵阿婆乐了。


    原来不止一个。


    很快,墙角又有东西出来。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具体形状,像一滩烂泥,在地面蠕动,每动一下就发出黏腻的“叽咕”声。


    它无法立足,只能依靠外物,于是爬上身后那堵墙,把自己分散开,涂抹在墙面。


    闵阿婆看向楼道窗户位置。


    玻璃后面的也不躲了,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落地站在一排。有高有矮,有老有小,俱都没精打采,耷着肩垂着头,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闵阿婆把旱烟枪收起来,“你们这是一早就计划好了啊。”


    那驼背老头“嘿嘿”笑,声音又尖又细,“家主大人,我们是来给您贺喜的。”


    这话傻子才信。


    闵阿婆笑,“那怎么没带礼物。”


    “这不还没看见孩子。”墙上贴的那东西是个年轻男人的浑厚嗓子。


    “门又没锁,想看就进去看呗,真是来看孩子我都欢迎。”闵阿婆说。


    “真大方。”一个水人接话。


    “那我不单要看。”另一个水人继续。


    “我还想吃。”又一个水人说。


    剩的最小的一个水人摸摸肚子,“我饿了,我真的饿了……”


    闵阿婆脸色沉下来,懒得再跟它们废话,直接开打。


    楼梯间嘁哩喀喳一顿响,路过的小护士脚步顿住,好奇推开门,楼道却空空,只有风不断拍打着窗外的树叶,掀动她发梢衣角。


    她理理头发,又纳闷地挠挠头,原地站了几秒钟,关上门走开。


    十分钟后,闵阿婆推开病房门。


    小暑爸立即迎上去,“妈!”


    闵阿婆“嗯”一声,只是鬓发微乱。


    “解决了?”闵阿公问。


    闵阿婆点点头,掸去衣角不小心蹭到的一片黑灰。她从兜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布袋子,扬手丢过去,闵阿公抬臂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果然都收服了。


    “等闺女出院,你跑一趟异管中心,交了,但别说是医院里抓的,也别提小暑。”闵阿婆嘱咐。


    “这……”闵阿公不解其意。


    闵阿婆走到摇篮边。


    小家伙醒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水汪汪,好奇把她瞧着。


    闵阿婆打个响舌,小婴儿乐了,手脚胡乱扑腾几下,“哼”一嗓子。


    “哎呦我的小乖乖——”闵阿婆一颗心化成了水。


    “喂老婆子,你到底怎么想的?”闵阿公来到她身边,手里的布袋子重新系紧。


    窗外鸟雀喳喳,清风微漾,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婴儿脸上。


    她被晃了眼睛,不满嘟起小嘴,踢踢腿,脸转到一边。


    “去把窗帘关了。”闵阿婆冲小暑爸吩咐。


    又抬头看向女儿,“这孩子投胎到我们家,说不好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只要我老婆子在,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闵阿公叹了口气,“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闵阿婆打断他。


    “再说,预言只说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又没指名道姓,说叫闵小暑。”


    “这不明摆的事情?”闵阿公指向窗外,“都是被她身上的仙灵之气吸引来的!你瞒得了谁?”


    “那就封了她的灵气。”闵阿婆说。


    “灵气一封,她就只是个普通孩子,不用跟我们一样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如此,既能护她周全,不被邪祟侵扰,也不必献祭给那什么破神女。两全其美。”


    闵夏至当然支持老妈的决定,“倘若将来神女苏醒,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该如何是好?”


    “那你们就得帮着我一起瞒好了。”闵阿婆一生放荡不羁,无所畏惧,“神女非要我们闵家出人,我就去嫁给她。”


    闵阿公“啊”一声。


    “或者你去嫁。”闵阿婆抬头看向女儿。


    闵夏至倒还好,她老公“啊”一声。


    不管,闵阿婆已经下定决心。


    她俯身,伸手逗弄摇篮里的小婴儿,“别怕,有阿婆在,阿婆护着你。阿婆就想让你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的,等你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再决定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闵家, 庭院中。


    闵阿婆讲完当年的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闵阿公找来曾收服过水魅的布袋子,“喏, 就是这个……”


    阿鼓伸手接过, “缚灵袋。”


    这是异管中心专门研发制作, 用以收服作恶妖灵的缚灵袋,老款设计较为复古,是个巴掌大蓝白底的绣花钱袋子。


    “二代还是三代?”阿鼓有点记不清。


    “现在已经更新到第十代了。”说罢, 口袋里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片, 摊于掌心, 向众人展示。


    闵夏至女士接过,“这是新出的?没见过。”


    “测试阶段, 还没开始大规模使用。”阿鼓解释说。


    “你权限挺高啊。”闵夏至看她一眼, “离开神女大人后,在异管中心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跟权限没什么关系, 新品可能存在许多不稳定因素, 需要强大的应变能力来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我只是个跑外勤的。”阿鼓笑着说。


    瞧瞧, 说她胖, 还喘上了。


    “装货。”小暑直言。


    “酒醒了?”阿鼓不甘示弱,趁机嘲讽。


    切, 早醒了,这都快晚饭的点了。


    小暑白了她一眼, “也是我们猪猪受伤, 现在不省人事。”不然哪儿有你的份。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不过这玩意怎么用呢?”闵夏至女士是真好奇。


    闵家避世, 家族成员也不多,在所有的外包家族里面, 老实讲业务量有点垫底,所以现在用的还是第七代。


    当然,业务能力是有的,只是为保护小暑,懒得去外面抢风头。


    第十代阿鼓也是最近才拿到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践机会。”


    场中环顾一圈,她看到厨房帮着小暑爸一起准备晚饭的小海螺。


    心生一计,阿鼓先“欸”一嗓子,吸引注意力,随后朗声道:“小海螺,可以请你帮我去房间拿个东西吗?”


    小海螺回头,“你自己没长手啊。”


    小暑“哈哈”两声。


    “我懒得跑,拜托帮帮忙。”有点丢脸,阿鼓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腿断啦。”小海螺站厨房门口,半步没动。


    阿鼓无言以对。


    这人好不给面子,这么多人看着,弄得她好下不了台。


    不甘心,阿鼓豁出去了,“我给你钱,麻烦你帮我跑个腿嘛。”


    “五百。”小海螺当即道。


    阿鼓咬着后槽牙,点头说“行”。


    “拿什么。”小海螺朝她走过来。


    “楼上我房间,靠窗椅子上一个黑色小包,里面还有几样心中新研发的法宝仪器,我拿给大家看看。”阿鼓编得像模像样的。


    “先转钱。”小海螺掏出手机,嗒嗒几下,二维码递过来。


    你给我等着,阿鼓心说。


    她老实转了五百,抬头展露笑容,“拜托啦!”


    “切——”小海螺扭身离开。


    却在小海螺转身之际,阿鼓抬手,迅速将掌中银色小圆片抛向她,随即一道金光打出,开启法宝关窍。


    众人目光汇聚。


    那东西瞧着不大点,短暂光芒闪耀后,竟在半空骤然膨胀成一张金色大网!


    “啊!”小海螺察觉到危险,惊恐回头。


    她抬步欲跑,可她才修炼多久啊,更别提每天从早到晚围着灶台转,光练颠锅去了。她毫无招架之力,一下就被网住。


    金网收缩,将小海螺严严实实包在里头,她挣扎不休,阿鼓起身,继续教学。


    “法宝是需要授权的,有点类似以前的器灵认主,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催动化形诀便能将网中的妖灵快速催化出原型……”


    阿鼓口中一串奇怪咒语后,网中的小海螺果然砰地一声……变成了小海螺。


    “看起来跟七代差不多嘛。”闵夏至女士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七代也是类似的网。”


    “区别是更小,更便于携带,还有便捷催动口令,可随心控制灵物在网中的大小变化,另外升级了绑定系统,即便遗失也不会被敌人所利用……”阿鼓详细介绍起十代功能。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称赞。


    阿鼓在演示期间,网里的小海螺当然也没有闲着。


    她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螺……


    “演示完了快点放她出来!”小暑嚷道。


    阿鼓这才催动口诀,收回法宝。


    小海螺跳起,操起墙角扫帚,“叫鼓的!我跟你不共戴天!”


    阿鼓围着院子跑,“你以为五百块钱那么好挣啊,还不是怪你自己贪财……”


    “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小海螺开启狂暴模式。


    小暑从妈妈手中接过那枚银色小圆片,手中把玩。


    这东西在阿鼓手里,变大变小,随心自如,在她手里,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若非阿鼓先前那番演示,她还以为只是一颗普通的纽扣电池。


    小暑又从阿公手里讨来二代的缚灵袋,翻来覆去看。


    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哈,这就是普通钱袋子嘛。”


    “你没有灵力,当然发现不了其中奥秘,这东西要是被普通人捡到了,也只能当个普通钱袋子用。”闵阿公说。


    小暑嘟嘟嘴巴,不高兴。


    全家就她一个普通人,好不公平,就她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感觉被排挤了。


    “我要恢复灵力。”小暑扔开钱袋子,“我还要当外包员工,我要用十代,最新款的。”


    “小暑,你真想好了?”闵夏至真想不通,“那只小红蛇到底有什么魅力嘛。”


    她们家除了小暑,没人见过神女,神女高矮胖瘦、脾气秉性,一概不知,当然不放心。


    再说跟神女的约定,那是祖辈的事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想认账,也合乎人性,合乎情理。


    “我看她没什么特别,那些名头八成都是吹出来的。”闵阿婆瞅了眼石桌上搂着布猫猫睡大觉的小红蛇,撇嘴,一脸不屑。


    家人都不喜欢她的女朋友,自己又是个窝囊废,小暑双手攥拳搁在膝头,气呼呼。


    “她很强很厉害的,只是现在受伤了,没办法以人形示人。她是开眼为夜,闭眼为昼的钟山神女,你们难道忘了?不然怎么会成为我们家的家养神呢。”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啥叫家养神。


    但是!


    供在祠堂里那么多年,总不是白供的!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连人形都无法维系。”闵夏至女士反问。


    阿鼓围着院子跑了二十来圈,终于把小海螺跑累了。小海螺扶着廊柱大喘气,她只是衣角微乱,理理额发,石桌旁坐下,“闵家的异人血脉因何得以传承,你们是不是忘了。”


    “没忘。”闵阿婆答。


    “所以因何而传承?”闵阿公问道。


    闵夏至两手一摊,“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你们……”阿鼓险些气绝倒地。


    装傻一流,这家人真是绝了。也不知这窝歹竹里,是怎么长出的小暑这颗好笋。


    “好吧。”阿鼓干脆直说了。


    “当年,是神女生剥下自己的半数修为,赐福族人,你们闵家才得以走到今天。否则,以现在这种灵气纯度,你们早就退化了。”


    “半数修为?”小暑惊叫出声。


    “但是!”闵阿婆跳起来,“先听我说。”


    “好,洗耳恭听。”阿鼓双手抱胸。


    “当年,神女初来乍到,身受重伤,是我们闵家先人救了她,她为报恩,才生剥的那半数修为。再者,那一半也是因为她水土不服,难以调用了才舍给我们的,她舍去后,身体一下就轻松了,这反而帮助她适应环境,更好地修炼。”


    闵阿婆掸掸衣角,“神女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活得久,神女不是缺心眼,不会做赔本生意。”


    阿鼓当然知道,她就是故意激闵阿婆说出真相,让小暑知道更多。


    “所以,家族与神女早已深度绑定,不可分割,你们的血里,都流淌着神女的灵力和修为,我说你们都是她生的也不为过。”


    闵阿婆一挥胳膊,“我去你的!”


    话又说回小暑身上。


    “乖宝,你真想好了?”闵阿婆问。


    小暑跳上石桌,振臂高呼:“我要恢复神力,我要做女强人,女神仙,叱咤风云!塑料碗换陶瓷碗。”


    “好!”阿鼓抚掌。


    “你来,我让你陶瓷碗升级不锈钢碗。”


    小暑更是兴奋不已,再次振臂:“耶!耶!”


    小红蛇一下叫她吓醒,倏地挺起上身,昂着脑袋东张西望。


    “哦哦,不怕不怕——”小暑赶忙把她搂到怀里哄。


    闵阿婆一脸没眼看。


    闵夏至说:“瞧瞧,都是你惯的,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这下好,惯出个超绝恋爱脑。”


    “你过来。”闵阿婆招手。


    小暑跳下桌,屁颠屁颠跑过去,蹲在阿婆跟前。


    闵阿婆语重心长:“你一旦恢复,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东西可能会再次找上门来,而且没完没了,阿婆阿公还有你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你要三思。”


    “怎么没有我。”小暑爸幽魂似出现在闵阿婆身后。


    正跟亲亲乖宝说贴心话呢,他冷不丁一句,闵阿婆吓得浑身一颤,右手连连抚胸,“你要死啦!”


    “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暑爸碎碎念。


    闵阿婆深吸一口气,“行,我重新说。小暑,你阿婆阿公,还有你妈你爸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你要三思。”


    “那就换我保护你们。”小暑拉着她衣角晃,“相信我,我一定可以。”


    “好吧。”闵阿婆终是妥协。


    “这才对嘛。”阿鼓满意道。


    话音刚落,小海螺又扛着扫帚杀过来,“叫鼓的,我跟你不共戴天!”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出去春游,春天在外面等着咕呢!如果没更就是没写,哈哈哈(一脸傻笑)


    春光短暂,友友们也出门去看看花吧!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