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等着。”闵阿婆丢下两字, 起身往屋里走。


    院里静下来。


    小暑抱着小红蛇,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小红蛇被摸得很舒服,对小暑完全信任, 翻身肚皮朝上, 露出腹部最柔软的鳞片。


    阿鼓坐在石桌旁, 手搭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小海螺蹲在墙角,扫帚还握手里, 气鼓鼓盯着阿鼓的后脑勺, 却已没了追杀的力气。


    小暑爸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来来来,吃瓜吃瓜。”


    没人动。


    “吃嘛, 可甜了, 自己家种的。”他拿起一块咬,汁水顺着下巴淌。


    闵夏至嫌弃递过去一张纸巾。


    几分钟后, 闵阿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走到小暑面前, 递过去。


    小暑接过,展开。纸条上是个地址, 还有个人名。


    “黄三婆?”小暑抬头出声。


    闵阿婆在小暑身边坐下,“你阿婆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的灵力是她封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去找她。”


    阿鼓凑过来, 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有点眼熟。”


    “你认识?”小暑问。


    阿鼓没应, 仍在思索。


    小海螺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里瞅,“这人住在哪里,远不远?”


    “不远,市里。”闵阿婆又把纸条抢回来,拍在桌面,“正义街嘛!隔壁街就是动物园,你小时候你阿公常带你去的。”


    小暑“哦哦”点头,抓脑门。阿鼓倒是比她先想起来,也一巴掌拍在石桌,“这不就是我原来住的那地方,我宿舍啊!”


    “哦哦,你宿舍啊。”小暑大概知道了,“那确实不远。”


    担心遗失,她给纸条拍了张照片,又把照片发给阿鼓,纸条留在石桌上。


    闵阿婆叹了口气,抓过纸条塞进口袋,“你倒是聪明,会用高科技。阿婆果然是老了,老笨呆一个。”


    小暑顿时心疼得不得了,环住阿婆肩膀,“嘤嘤”撒娇。


    “你长大了。”闵阿婆拍拍她手背,“阿婆确实也老了。”


    “这个黄三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说话吗?她会帮我们吗?”阿鼓问。


    闵阿婆抬头望天,眼神悠远,“她是个奇人。”


    “奇人?”小暑好奇,“怎么个奇法?”


    “什么都会一点。”闵阿婆说:“封印灵力、算命看相、风水布局、绘符画阵……但凡你能想到的,她多少都懂一点。”


    “绘符画阵?”阿鼓眯起眼睛,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便问:“那她会不会制药制毒?”


    闵阿婆噗呲一声,乐了,“不单会制毒制药,还会治不孕不育,给猫狗接生,牛马接生,甚至给妖怪接生呢!她是个杂家!全才!”


    阿鼓意味深长“哦”一声。


    翌日清晨。


    闵夏至:“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


    小暑:“带了。”


    闵夏至:“身份证?”


    小暑:“开车来的,出门时候就没拿。”


    闵夏至:“钱呢,够不够花。”


    小暑:“妈,我都上班了,又不是小孩子。”


    闵夏至接过小暑手头的双肩包,“你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但甭管你多少岁,都是妈的孩子。”


    小暑“嗷”一嗓子,抱住妈妈,活蛆似不住地蹭,“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好了好了。”闵夏至嫌弃推开她,就要从包里摸现金。


    “不用。”小暑按住她手,然后打开手机,给她看余额。


    闵夏至心中默数,随后问:“哪儿来的。”


    “坑蒙拐骗。”小暑笑嘻嘻。


    闵夏至“哈哈”大笑,拍着她肩膀,“不愧是我女儿。”


    早饭是手擀面,配荷包蛋,还有小暑爸特制的酱黄瓜,一家人围着桌,“呲溜呲溜”。


    待面碗见底,小暑抹抹嘴,半杯清茶漱口,抬头看向对面,郑重其事道:“阿婆阿公,老妈老爸。”


    众人齐看来。


    “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你们进城去找我玩吧。”小暑说。


    闵阿婆“嗐”一声,“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再说吧,家里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住得下。”小暑要说的就是房子那事。


    “我现在住别墅,三层,上上下下,加起来十几个房间,不可能住不下。”


    闵夏至筷子停了,“别墅?”


    小暑这才将原委仔细道来。


    众人沉默。


    小暑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剩的几根面条。


    “这是遗传了谁……”闵阿婆望天感慨。


    “您老啊,当然是您老。”阿鼓没好气。


    “坑蒙拐骗抢,您老不是最擅长了。”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至此,闵阿婆终于肯相信,孩子真的长大了。


    有本事,能拿主意,聪明懂事,还长得乖。


    乖乖小暑,完美小暑。


    “也是我基因好。”闵阿婆操一把大剪刀,在葡萄地里走。


    她给小暑剪了一大筐葡萄,另带了两坛酒,“葡萄和酒一送到,黄三婆自然就明白了,你阿婆跟她是老相识。”


    阿鼓把葡萄搬上车,闵阿婆摆摆手,“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能到。”


    小暑上车,闵夏至隔窗又递来个布包,小暑打开一看,里头是块软垫,还有小红蛇总爱搂着玩的那只布猫猫。


    “实在不行,当个宠物养。”闵夏至认命道。


    小暑哭笑不得。她系好安全带,小红蛇从她袖里探出脑袋,往窗外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


    “走了。”阿鼓发动车子。


    四位长辈站在院门前,目送她们走远。


    小暑从车里探出脑袋,不住挥手,家人身影越来越模糊,院子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


    阿鼓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小暑靠坐在位置,离别的黯然渐渐被饭困取代。


    她爸给下的那碗面分量真够扎实的,担心离家后吃不到,她硬给塞完了。


    阿鼓原还担心小暑哭鼻子,一扭头,哈!后座一人一螺,已经睡死过去。


    “这么没防备,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阿鼓嘀咕。


    “其实我是装睡。”小海螺掀开半只眼。


    “考验你的,看你究竟有没有二心。”


    “神经。”阿鼓白眼。


    小海螺还想顶两句,脑袋直发晕,撑不住,歪倒在小暑身上,这下是彻底睡了。


    待车停稳,已接近黄昏,入秋后天暗得早,路边灯亮起来。


    老城区烟火气十足,电线杆贴满小广告,头顶电线横七竖八,夜市摊刚支起来,两街搭满红棚子。


    小暑下车,伸了个懒腰。


    小海螺四处张望,“高人在哪里呢?”


    这片阿鼓熟,领着她们往前走。


    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挤满街道,臭豆腐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炒河粉的师傅哐哐颠锅,火苗蹿老高。


    煎炸烤炒,空气中各类食物香气混杂,小海螺步子渐渐慢下来。


    “别看了。”阿鼓拽她一把,“先找人。”


    “不……”小海螺摇头,“我在看,他是先放葱还是先放蒜。”


    阿鼓服了她,“别太好学了。”


    小海螺暗暗在心中记下配方。


    三个人在夜市里穿行,阿鼓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头看看周围的摊位。


    “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喃喃。


    小暑兜里揣着小红蛇,一路走,一路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直觉,阿婆说的那个人,应该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或许真是冥冥中的指引,她目光锁定其中一个摊位。


    那是个很小的摊子,挤在两家烤鱼摊之间,摊位简单,只一张长桌,一口铁锅,其后几张折叠桌,几张塑料凳,摊前挂了张手写招牌。


    “炒炒炒炒炒,饭面河米泡,粉粉面。”小海螺照着招牌念。


    小暑真是服了她,“是炒饭,炒面,炒河粉,炒米粉,炒泡面。”


    小海螺“哦”一声。


    “看。”阿鼓横臂指。


    越过摊主,小暑看向坐在小桌旁那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


    她蹲在小板凳上,面前两瓶啤酒,一份小龙虾,一盘炒河粉,两根淀粉肠,还有一份烤韭菜。


    嚯,挺能吃。


    那是位老人,个子很小,小得让人第一眼会以为是个孩子。


    可她头发全白了,纯白没有一丝杂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她抬起头,那张脸倒是不怎么显老,脸庞圆润饱满,且富有光泽。


    不难看出,她把自己养得很好,这小啤酒小烧烤的。


    她鼻梁上还架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颗黑豆子,镜片后面滴溜溜转着。


    她看到小暑,其次是小暑手里提的两坛酒。然后她笑了,冲着小暑招手,道:“过来坐。”


    小暑快步上前,她踮起脚尖,又去看小暑身后的阿鼓,以及阿鼓背上背的那筐紫葡萄。


    “黄三婆?”小暑试探开口。


    “来来。”老人伸手把小暑拽到身边,无比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两坛酒,迫不及待启开酒封,埋头深嗅,随后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小暑这才看清,她不是坐,也不是蹲,她是站在那张小板凳上的。


    她或许罹患有侏儒症,身高也就一米二三?面前的折叠桌对她来说,有些高了,她只能站着吃饭。


    “闵小暑?”她道。


    “黄三婆?”小暑再次确认。


    黄三婆“欸欸”两声,“都长这么大了。”


    脚尖勾了张塑料凳,坐到她身边,小暑迫不及待道:“三婆,你可以帮我解除封印吗?”


    “封印?”黄三婆眼珠一转,“什么封印。”


    小暑一愣,心觉不妙。


    “我的封印啊,我阿婆说,当年是您亲手封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来找您,还专门给您带了礼物。”


    黄三婆夹了箸炒河粉塞嘴里,嚼嚼嚼嚼嚼,“什么封印啊,偶不几道。”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奇迹!咕早起,赶在出门前写完啦,哈哈!尽情夸赞吧!


    第92章


    又来?倘若之前没被阿婆摆过一道, 小暑还真信了。


    话说,阿婆跟面前这位黄三婆,真不愧是好闺蜜, 扯谎捣虚这方面, 方式方法一模脱壳。


    小暑嘴角抽搐, 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二十多年前,闵家,华强妇幼保健院, 您还记得吗?我刚出生不到一周, 我阿婆专门请您过去, 帮我封印灵力……”


    “二十多年前?”黄三婆左手挠头,右手捏着筷子, 炒河粉里扒拉来扒拉去,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我这脑子啊, 一天不如一天的, 有时候连自己吃没吃早饭都想不起。”


    她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空了一半的小龙虾, “比如这个, 我就想不起来是第几盘了。”


    小暑无言。


    阿鼓倒是毫不意外,冷哼一声, 拉开椅子在黄三婆对面坐下。


    她伸手,直接把那盘炒河粉端到自己面前。


    黄三婆筷子停在半空, 眼睛却还跟着河粉走。


    她不满, “你干嘛。”


    “想起来了再吃。”阿鼓冷冷道。


    黄三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面,便要发怒。


    阿鼓漠然与其对视。


    两只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转了几转, 黄三婆转向一旁的小海螺。


    “来小姑娘,你来评评理, 老太婆我坐路边好好吃顿饭,她们突然跑过来,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算了,竟然还掀了我的碗不让我吃饭,是不是太没道理?”


    小海螺视线从隔壁烤鱼摊收回,桌面一扫,随后将桌上剩的半份小龙虾、半份炒河粉、半份炒河粉等,连盘子带碗,尽数倒扣在桌面。


    汤汁辣油流满桌,小海螺说:“现在才是真的掀了你的碗,不让你吃饭。”


    这次,连阿鼓都大为震惊,竖起大拇指,“牛啊,牛啊……”


    “佩服,佩服!”小暑也连连称赞。


    黄阿婆满脸呆滞。


    三人一脸看好戏,等她发怒。


    深吸气、吐气,不过三五息,黄三婆竟然就调整好了。


    她找来垃圾桶和抹布,将桌面残羹迅速清理干净,满脸堆笑道:“小暑嘛,三婆认得,当然认得,是你阿婆让你来的吧?你看,还专门给我带了东西,真是太客气啦。我跟你阿婆,仔细算算确实有二十多年没见,难为老闺蜜还惦记我,来坐坐,三婆请你们吃炒河粉……”


    小暑一看,她还在继续装傻。这老东西,真是油盐不进。


    三人对视一眼,交换过态度。


    总不能真把黄三婆提起来揍一顿吧?不知她这把老骨头禁不禁得住。


    小暑撩起袖子,摸摸缠在腕上的小红蛇。如果是猪龙女士,会采取何种手段?


    那家伙脑袋里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基本道德理念。


    爱幼是不可能爱幼的,年纪比她小的,都理应去侍奉她、孝敬她。尊老?哈!在场谁能老得过她。


    小暑沉思间,一旁忙忙碌碌的黄三婆视线几次状似不经意飘过她手腕。


    阿鼓多敏锐啊,当即问:“你在看什么?”


    黄三婆“啊”一声,搁下垃圾桶,下意识要装傻来着,转念又觉得不妥,下巴一努,“看这只小蛇啊,长得蛮乖。”


    “是吗?”阿鼓嘴角一抹邪笑。


    “没看出些别的什么?”小海螺问。


    黄三婆谨慎起见,先不答话。


    小海螺翘起二郎腿,“闵家阿婆说,你是个杂什么来着……”她看向小暑,“杂人?”


    “杂家。”小暑纠正。


    阿鼓仰头哈哈大笑。


    黄三婆一脸无语。


    小海螺“哦哦”两声,“你是个杂家,什么都会什么都懂,难道看不出那条小红蛇的身份?”


    “这不就一条普通的宠物蛇?”黄三婆道。


    阿鼓笑够,板起脸,“是吗?那你抖什么。”


    “我抖什么?”黄三婆手揣回衣兜,“我怕蛇不行啊。”


    正是两方僵持不下时,耳边乍然响起音乐声。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护那皎白月光……”


    老年机铃声之响亮,堪比个户外小音箱,音波穿透夜市嘈杂,惹人侧目。


    黄三婆低头在身上摸来摸去,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扶了扶镜腿,看清来电显示,她面上表情微变。


    但只是一瞬。


    “歪?”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夜市太吵了。炒锅哐当声、油锅滋啦声,以及众食客的喧哗声混成一片,黄三婆“歪”了几声,捂住另一只耳朵,从板凳上跳下来,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走。”阿鼓招呼一声,三人起身跟随。


    夜市人来人往,黄三婆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


    她不曾回头,只暗暗加快步伐,可阿鼓何许人也,岂会轻易被她甩掉。


    最终,黄三婆被堵进死胡同。


    电话还在继续,来电方好像有点着急,大概是在兴师问罪?惹得黄三婆也十分焦躁不安。


    她双肩起伏的频率变快,空出的那只手在半空挥舞几下,还急得直跳脚。


    她一气之下,挂了电话,但铃声很快又响起。她拒接,对方仍不断打来,她无奈接起,“你到底要干嘛!”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她身后。


    电话那端,是阿鼓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声音。


    “死老太婆!你那个生发药到底管不管用?我用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效果没有!头顶那片还是秃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黄三婆揉揉眉心,“怎么可能,我的配方绝对没有问题,好多秃子用了都长出来了……”


    “再说一遍,我不是秃子,我的秃是有原因的,我是秃是人为因素。”电话里那人说。


    “是不是年纪大了?”黄三婆又问。


    转念一想,不对,“我那些客户里面,跟你差不多身份的,大有人在,年纪也都不小啦,但是有脱发症状的,却是少之又少。”


    “再说一遍,我的秃是人为因素!”对面被逼急了,忍不住大叫。


    “那你说呀,你倒是说呀,到底是为什么秃的呀,为什么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啊!”


    黄三婆气得原地直蹦跶,“你不实话实说,我如何对症下药?!”


    “我的毛是被人拔掉的!死老太婆,你非逼我是吧,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毛是被人拔掉的!连根拔掉的!你给我听清楚了!再治不好!我就一拳把你的脑袋打进肚子里!”电话里那人嚷道。


    黄三婆完全没有被吓到,也毫不在意对方的言语冒犯。


    “原来如此,嗐你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不说清楚病因,我怎么对症下药呢?你应该早说的……”


    最后,黄三婆许诺,连夜回去改配方,明天下午就可以拿药。


    电话挂断。


    “张青龙。”阿鼓早就听出那个声音了。


    不怪她偷听,是黄三婆的老年机声音太大,毫无私密性,她想不听见都难。


    起初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可当对方提到秃头……


    “啊?你认识。”黄三婆回头,眼神闪躲。


    至此,阿鼓耐心终于到达极限,“黄三婆,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记住。”


    说罢,手腕一翻,掌中光芒一闪,正是早些时候向小暑一家展示过的第十代缚灵。


    “你要干什么呀——”黄三婆紧紧抱住自己。


    “认识就好。”阿鼓拇指一弹,金属片腾空而起。


    黄三婆急往后退,后背却抵靠在墙。


    阿鼓往前迈了一步,“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话没讲完,黄三婆身子猛地一矮,再就地一滚,竟翻身变作原形,扭头就往墙角废纸壳子堆里钻!


    小暑眼尖,就着昏黄的路灯,看清形态。


    是一只鼹鼠!


    浑身漆黑,皮毛油光水滑,灯下泛着缎子似的光。


    个头还不小,比寻常鼹鼠大了一圈不止,圆滚滚的身子,肥嘟嘟的屁股,四条小短腿倒腾飞快!


    “我去!好肥的耗子!”小海螺惊叫出声。


    巷中杂物繁多,什么烂沙发、废纸壳,小孩的破自行车,装修拆下来的旧门框,堆得到处都是,小鼹鼠肥屁股一扭一扭,废品间穿梭,三人一时竟拿她无招。


    “你跑不掉!”阿鼓停步,手腕一抖。


    她掌心那枚银色金属片骤然亮起,一道金光激射而出,落地,化作一团光雾。


    光雾散开,里面跳出个东西。


    “猫咪?”小暑意外。


    那物通体纯黑,皮毛如缎,四爪雪白,果然是只黑猫。


    它“喵呜”一声,趴下身子,两只前爪急促踩动,身体轻微左右摇摆,随后纵身一跃!


    阴暗角落,看不清两方如何一番纠缠,只听见巷子深处嘁哩喀喳一顿乱响。


    两分钟后,小黑猫回到阿鼓面前,把嘴里的鼹鼠精往地上一放。


    黄三婆这下老实了,连跑都不敢跑,昂起脑袋看向阿鼓,鼻尖抽抽两下,“吱——”


    小暑蹲下身,手指戳她,“好肥。”


    口袋里的小红蛇好奇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醒啦?”小暑说。


    那鼹鼠精一见小红蛇,竟是心虚地别过脑袋。


    “等等!”小暑忽然福至心灵,“你认识张青龙,那猪龙女士所中之毒,不会是你下的吧?”


    “她不敢,也没有动机,但那毒一定出自她手,还有出现在别墅里的那张鬼面剪纸。”阿鼓从包里摸出两颗鸡胸肉冻干,喂给小黑猫。


    小猫埋头吃罢,“喵呜”一声,回到法宝中。


    “好可爱,好想要。”小海螺星星眼。


    至此,前因后果,小暑胸中大致了然,“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吧三婆,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黄三婆的家在夜市集后面, 上世纪遗留至今的老筒子楼片区。


    顶楼七楼,一层住十几户人家,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鸽子笼似的。


    唯一能挑出来的好, 是采光——楼前一大片空地, 开发商买了地没钱修房子,暂时空着。


    阿鼓真是纳了闷,“你说你, 干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应该不少挣吧, 就不能换个宽敞点好点的地方住?”


    黄三婆被倒提着两条后腿,生无可恋, “叽叽叽叽叽……”


    “说人话!”阿鼓将肥耗子提到眼前, 朝她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她说,这地方鱼龙混杂, 方便隐藏, 也方便逃跑, 还有这套房子是她自己的, 她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快要拆迁了, 等拆迁就可以搬到新房子里住了。”


    小暑爬到六楼,有点喘, 扶墙顺气。


    小海螺倒是会躲懒, 把自己变作巴掌大,舒舒服服窝在小暑的外套口袋里。


    “你能听得懂耗子说话?”阿鼓意外。


    “欸?”这么一说, 小暑也奇怪。


    “我竟然能听懂鼹鼠说话,难道我的本体是只鼹鼠精?”


    “你再说两句。”阿鼓示意黄三婆。


    “叽叽叽叽叽——”黄三婆老实巴交。


    可这次, 小暑专程凝神去听,却听不懂了。


    小海螺从口袋里冒头,“闵家不是御兽世家吗?也许是家族天赋,闵阿公可以操控大蟑螂袭击我们,那主人可以听懂鼹鼠精说话,也不足为奇。”


    “还真是,这句我全听懂了!”


    小暑兴奋道:“难道我真是个天才?”


    “我说的普通话。”小海螺狠狠翻个白眼,“你听不懂才见了鬼好吧。”


    阿鼓轻笑。


    小暑“哦”一声,继续爬楼。


    终于,三人来到黄三婆家门前。阿鼓松手,肥耗子吧唧掉地,变作人形,揉着屁股“哎呦哎呦”直喊痛。


    “快点!”阿鼓又朝她屁股踢一脚。


    “你这个死变态。”黄三婆咬着后槽牙,眼神带恨。


    “胡说八道什么?”阿鼓抬手又要打,对上黄三婆一脸的宁死不从,只得哼地收回手,催促道:“快开门!”


    “死S……”黄三婆嘀咕,“猥亵老年人。”


    阿鼓气得,真恨不得把她提起来,再扇个九九八十一掌。


    可她转念一想,不对,“你休想激怒我,我不会奖励你的。”


    “什么玩意儿啊!小海螺堵住耳朵,“真脏。”


    小红蛇天真歪着脑袋,小暑把她藏回袖子,“别听。”


    “可拉倒吧。”小海螺白眼,“人家鼻祖来的。”


    小暑只当没听见,紧跟黄三婆入内。然后她的第一反应:“三婆,你是个P人吧。”


    门口堆了七八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大敞着,细看,里头东西又多又杂,有晒干的花束草根、昆虫,不知何种禽类的羽毛,甚至还有石灰。


    靠墙则是个瘸腿的书架,底下垫着几本书,架子上堆满玻璃瓶,看起来像是喝完的冻干咖啡罐子和辣椒油罐子废物利用,有些里面泡着东西,液体浓稠诡异,有些则是干的粉末,色彩繁多。


    屋正中是张八仙桌,桌面铺了报纸,上面零零散散更是摊了不少东西。


    剪刀、镊子、针线、克数电子秤、石臼,还有叠裁好的红纸。


    小暑拿开压在纸上的半块鲜花饼,纸张举高迎着亮,那上面裁剪的图案,果然跟她在别墅里看到的鬼面剪纸一模一样。


    “哦,我懂了!”小海螺跳到桌上,接过小暑手中剪纸,“张青龙是找你买的符纸和阵法图。”


    “你才知道啊。”阿鼓说。


    “还有毒药。”小暑补充。


    小海螺气得牙痒痒,“老巫婆,你助纣为虐!”


    阿鼓继续探查。墙角立着一排柜子,柜门没关严实,她从里面抽出本书,书脊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但翻开书签标记的书页,那图上清清楚楚,是用黑笔画的一只奇丑无比的黑泥鳅。


    泥鳅的脑袋还被人用红笔圈起来,一旁有小字备注:烛龙。


    好了,这下证据确凿。


    阿鼓本想把书带过去,回头,看到小红蛇盘在小暑肩头,正好奇东张西望。


    罢了,本来就中毒,再叫这破书一气,急火攻心,治好了也要流口水。


    阿鼓将书册合拢,塞回柜子深处,回到八仙桌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三婆坐在桌上,“叽叽叽叽叽——”


    “这句我知道!”小暑忙翻译,“她说,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怎么会,我们还要请你帮忙呢。”阿鼓拖了张板凳过来,到她面前坐。


    “啊?”黄三婆歪着脑袋,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装傻。


    阿鼓也不恼,小黑猫唤出来。


    “喵呜——”


    小黑猫跳到桌面,伸了个懒腰,在黄三婆面前并着腿优雅坐下。


    鼠类对猫科动物天生的畏惧,黄三婆举头看看黑猫,又低头看看阿鼓,这下是真老实了,两只小爪子攥在一起,乖乖放在肚皮上,“好吧你说。”


    “张青龙你认识吧?”阿鼓开始审讯。


    黄三婆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阿鼓又道。


    “他找我买生发药。”黄三婆说。


    “还有呢?”阿鼓两指轻敲桌面。


    黄三婆抓抓脑门,“但老也治不好。”


    阿鼓不作声,等她继续往下讲。


    黄三婆抬头四处瞅。小暑从包里摸出一包猪肉脯,撕碎了喂给肩上的小红蛇,那只海螺精接过剩的大半包,一边嚼嚼嚼嚼嚼。


    “喵呜——”小黑猫往前迈了一步。


    黄三婆身子猛地一缩。


    小黑猫却只是伸出爪子,埋头认真舔毛。


    黄三婆两只黑豆眼紧盯着。好近,那带倒刺的舌头,唰唰、唰唰,一下一下剐蹭在皮毛的声音,真是令鼠胆寒……


    她浑身一个激灵,终是泄了气,“我交待,我全都交待。”


    阿鼓唤回黑猫。


    黄三婆深深叹了口气。


    “起初,只是帮他治疗脱发,可他一直不说病因,我就一直没办法对症下药,他的脱发就老是治不好。他急了,扬言要砸了我的招牌,还老是用异管中心来威胁我,说我卖假药,要抓我进去蹲大牢……”


    “所以,你就帮他画符、布阵、制毒,害人性命。”阿鼓冷冷道。


    “我都是被威胁的呀!”黄三婆嚷道。


    “那你知道张青龙买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谁的吗?”阿鼓问。


    “那我不晓得。”她垂着眼皮,手搓膝头,“我就是个生意人,人家出钱我出货,别的从不多问。再说,我就是个小角色,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靠这点手艺糊口,来的人不管是谁,我都得伺候着……”


    小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看起来跟我阿婆差不多大,我阿婆都在家颐养天年了,你独自蜗居在这里,一把年纪还受人胁迫,确实不容易。”


    “千把岁的老耗子了,小暑,你可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欺骗。”阿鼓提醒。


    “三婆。”小暑自顾自说下去。


    黄三婆抬起头。


    小暑指了指带上来的葡萄和酒。


    “我阿婆说,你看到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我想你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临走,阿婆让我向您带好,说好多年没见,真怪想的。”


    阿鼓和小海螺对视一眼。说了吗?怎么完全没印象。


    小暑把酒端上桌。


    黄三婆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揭开酒封,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小暑。


    小暑面带笑容,轻声道:“她还说,有空约着打麻将。”


    黄三婆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将酒坛抱去一边。


    “孩子啊……”她说:“你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若非我亲身经历,差点就信了。”


    “啊?”小暑挠头。啥意思。


    “我跟你阿婆初见,也是差不多的时节,葡萄成熟的时节。我在你家地里偷葡萄吃,被你阿婆抓个正着,她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把我倒提着揍了一顿。后来她找我帮忙,让我替你封印灵力,我不干,于是她把我丢到酒坛里,差点淹死。”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黄三婆回忆起,却还是止不住眼眶发红。


    “她让你带葡萄和酒过来,不是给我吃的,是威胁,告诉我,我要是不帮忙,就要像当年那样揍我……”


    黄三婆抱着膝盖坐在八仙桌上,“呜呜”声不绝,其声之凄厉悲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小暑尴尬地摸摸鼻子。


    阿鼓倒是释然了,“我就说闵阿婆不可能这么好心。”


    半晌,黄三婆哭够,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脸,哽咽着:“张青龙从我这儿买的东西,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我都记着。”


    她回头指了指墙角那排柜子,“账本都有。”


    阿鼓立即起身去寻。果然,账本上每一笔交易都清晰明了。


    “你倒是聪明,知道事情迟早会败露,给自己留了保命的东西。”


    黄三婆看她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们放我一马,我帮你们作证,如何?”


    阿鼓没回答,转头看向小暑。


    小红蛇吃饱了,钻回小暑口袋休息,小暑摸摸她脑袋,抬头看着黄三婆。


    黄三婆当然知道她的需求。


    “可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灵力不是你想封就封,想解就解,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可我觉得上山难。”小海螺插了句嘴。


    黄三婆无语,“你懂什么,下山伤膝盖。”


    “我的膝盖很好。”小海螺说。


    “那是你还年轻。”黄三婆说。


    “你有一天也会变老的。”


    半天说不到正事,阿鼓怒而拍桌,“都给我闭嘴!”


    小暑摸摸口袋里的小蛇,“没关系,无论再苦再难,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解除封印, 并非易事。这其中的不易,不单指布阵,那将会是一场莫大的痛苦……”


    黄三婆跳下桌, 开始翻箱倒柜, “但我看, 你似乎心意已决。”


    “莫大痛苦?”小海螺歪着脑袋,“多大?”


    黄三婆瞥她一眼,“封了二十多年, 刻印早就与她血脉融为一体, 强行解开, 等于把长进肉里的东西硬生生扯出来,你想想, 那该多痛。”


    小海螺缩缩脖子, 不说话了。


    阿鼓看向小暑。


    她视线低垂,指腹缓慢摩挲着腕间小蛇腹部柔软嫩滑的细鳞。


    许是心有所感, 小蛇缠绕在她拇指, 身体轻蹭过她的虎口。


    小暑抬起头, “我解。”


    推推眼镜, 黄三婆扭头,“孩子,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封你的时候, 你还是个没知觉的小娃娃, 现在可是清醒着受罪,中途搞不好疼晕过去。”


    “那也得解。”小暑毫不犹豫。


    “我决定的事情, 不会轻易后悔。”


    “那万一后悔了?”阿鼓问。


    “那也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小暑目光坚决, “我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确定?”黄三婆最后道。


    老是问!小暑也恼了,“人家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你们没完了是吧!”


    “确定一下嘛!”黄三婆轻跺脚,“哎呀你,跟你阿婆一样是个急性子。”


    小暑摸着下巴想了想,出于谨慎,问道:“没有生命危险吧?”


    “那倒不至于。”黄三婆语气轻松。


    小暑放下心来。


    “来,都别闲着。”黄三婆回头招呼。


    阿鼓和小海螺起身上前帮忙,小暑屁股还没抬起来,被黄三婆喝住。


    “你坐着别动,保存体力,待会儿有你受的。”


    于是小暑只好乖乖坐在八仙桌旁,看三人忙忙碌碌,柜门开了又关,箱子翻了又盖……


    黄三婆踩着板凳,从柜顶够下来一个落满毛灰的木盒,小海螺凑近一看,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


    “阵眼石,还够用。”黄三婆嘀咕着,把石头放到一边。


    阿鼓依着吩咐,从墙角拖出个蛇皮袋,拆开一股怪味直冲天灵盖,她捏着鼻子往后仰,“……什么玩意儿?”


    “蟾蜍皮,好东西。”黄三婆跑过来,袋中挑挑拣拣,“就这几片年份够。”


    小暑牙根发酸,“这用来干什么的?”


    黄三婆“嘿嘿”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妙。”


    小暑不敢再问了。


    八仙桌挪去一边,空地上铺几块黑布,布上又用好些颜色各异的小石头摆了个圆。


    然后是蜡烛,二十三支,代表小暑的年龄,石头外面再摆个圆。


    接着,黄三婆从抽屉里翻出沓裁好的黄纸,毛笔蘸着朱砂唰唰画了几张符,点火烧在碗中。


    那碗里还加了些烤焦后碾碎的蟾蜍皮,以及许多小暑不敢多问的奇怪粉末,最后加水调成黑糊糊的一大碗。


    “我喝?”小暑不是很想接。


    “难不成我喝。”黄三婆把碗往前递了递。


    小暑把头转到一边。


    “快点。”黄三婆催促。


    “明天下午张青龙就过来取药了,你得赶紧冲破封印,到时候好对付他。”


    有理。小暑终是接过,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奇怪,味道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恶心。小暑咂咂嘴,“甜的,有点像黑芝麻糊。”


    “为了增加适口性,也是怕你吐出来,浪费材料,我是放了半包黑芝麻糊。”黄三婆解释说。


    阿鼓好笑,“你还蛮体贴。”


    小海螺找了个蒲团过来,安置在法阵中心,小暑盘腿坐在上头。黄三婆又从柜子深处捧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摆放在法阵外正东方向。


    至此,阿鼓抬腕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


    “开始。”黄三婆宣布。


    小海螺将阵外红烛全部点燃,黄三婆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


    她音调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似贴在人耳根絮絮,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暑渐渐感到困倦。


    “我在。”阿鼓小声说。


    “还有我!”小海螺紧接道。


    小暑摸到口袋里的小红蛇,放下心来。


    咒声催动封印,小暑四肢泛起酥麻,如万蚁啃噬,疼痛从脚底、指尖,逐渐向胸口汇聚,她眉头蹙起痛苦。


    “忍着。”黄三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话音刚落,小暑便觉胸口一痛!


    心脏突突跳着,似被一双手攥着,硬生生地往外扯,那双手带着倒刺,挂着她的血和肉,一下一下,不休不止。


    痛!好痛!


    小暑双目紧闭,额头冷汗渗出,最终难以支撑,跪趴在法阵中央。


    她手指深掐入掌心,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牙关紧咬,口中尝到甜腥气。


    小红蛇从她手腕滑下来,在她周围不住焦急打圈,小暑想伸手摸摸她,指尖才刚有动作,被黄三婆厉声呵止。


    “别动!”


    小暑硬生生忍住。


    但很快她就不用忍了。痛感持续堆叠,灵魂像被撕成碎片,一片片往外飘,她再也动弹不了。


    小海螺蹲在一边,密切注意着小暑状态。阿鼓站立在稍远些靠门视线更为开阔的地方,警惕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


    黄三婆围绕法阵,口中“嘛咪嘛咪”,不时掀开半只眼往外瞅。


    看得久了,阿鼓不由心生警惕,这老太婆不会暗算她们吧?


    念头刚起,大门“砰”一声被踹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挥刀便砍!


    阿鼓大惊!好在她反应够快,立即摆开架势,两拳对击锵然一声,双臂泛起金光。


    黑衣人挥刀砍来,她抬臂去挡,刀刃与她手臂相撞,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伴随耀眼火花。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阿鼓大喊道:“小海螺,别让她跑了!”


    小海螺反应过来,立马跳起,纵身飞扑过去,揪住黄三婆后衣领。


    这老东西早有准备,扭头,口中竟喷出火焰!


    小海螺是水里的生物,怕火是本能,“啊”一声松了手。


    黄三婆几下跳到窗边,“封印解除,还需一刻钟,本来老太婆我好心给你们留的半刻钟,谁成想,张青龙来得这么快,你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


    阿鼓被黑衣人包围,分身乏术,真是肺都要气炸了,“老东西,别让我逮住你!”


    话音刚落,张青龙冲进房来,“叫鼓的,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你这杂碎倒是会挑时候。”阿鼓一拳击出,黑衣人应声倒地。


    “挑时候?”张青龙狞笑,“我这是先下手为强!哼,老子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他一声喝,倒地的黑衣人挣扎爬起,再次举刀攻来。


    场中刀光与拳影交错,罡风阵阵,撕裂衣衫,眼前火花飞溅,耳畔尖锐金属摩擦声不绝。


    阿鼓双拳击出,两个黑衣人被震退半步,面上却没有丝毫痛意,稳住身形后再次扑来。


    阿鼓咬牙,略感棘手。


    张青龙一脸得意,“叫鼓的,你不是一直很能打吗?格斗冠军来的,怎么,现在连两个傀儡人都对付不了?”


    阿鼓懒得理他,侧身避开左侧傀儡人的横劈,右拳顺势砸在另一只傀儡的胸膛。


    傀儡人胸前衣料炸开,露出下面金属色的皮肤,那上面镌刻满古老复杂的符文法咒,其中隐有光芒流转。


    “这是中心最新研发的协助作战机器人!你竟敢私用?”阿鼓质问。


    “哼,那又如何。”张青龙啐了口唾沫,“老子累死累活那么多年,异管中心就给那三瓜两枣,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看来马达强给了你不少好处。”阿鼓抬腿横踢,傀儡人头颅砸进墙壁,“你不单是不想干了,你还不想活了。”


    “那又如何?什么烂单位,烂工作,烂领导,烂同事,老子受够了!”张青龙放声大叫。


    阿鼓瞅准机会,纵身扑去。


    但张青龙早有准备,身形一闪,原地只剩一道残影。


    阿鼓扑了个空,身后风声骤起,两只傀儡人又追上来,她不得不回身应战。


    “阿鼓!”小海螺展臂护在小暑面前,“小心身后!”


    不用她提醒,阿鼓已经感觉到了。她头也不回,再一记鞭腿往后扫去,正中傀儡人面门。


    可这些东西实在难缠。祂们没有痛觉,也不知道累,锲而不舍,甚至是坚韧不拔!


    阿鼓双拳难敌四手,应付艰难。张青龙掌心白芒一闪,正欲偷袭,眼前忽有一道黑影闪过。


    张青龙下意识偏头躲开,那黑影擦着他耳朵飞过,“啪”一声打在墙上。


    他扭头一看,竟然是一只鞋?


    “喂!那秃头小子。”黄三婆蹲在窗台上冲他招手。


    “老不死的!”张青龙张嘴便骂:“你敢阴我?”


    黄三婆“嘿嘿”一笑,“怎么算阴呢,怎么都不算阴的,你找我买东西,她们找我帮忙解除封印,大家各取所需。你们只是碰巧撞到一起,又碰巧不是太对付,跟我老太婆有什么关系呢?欸,总之,你们忙着,三婆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往窗外一跳。


    “你别跑!我的药!”张青龙追过去,可窗外哪儿还有黄三婆的影子。


    “不用送啦——”


    “用送啦——”


    “送啦——”


    “啦——”


    “死老太婆!”张青龙一拳打在窗框。


    恰在此时,身后一声痛呼。


    他猛地回头,这才看到身后那个诡异的阵法,以及阵中的小暑。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滴溅落在她膝头的那只小红蛇身上,丝丝缕缕,穿透鳞片,渗入体内。


    “等等,什么封印?”张青龙惊恐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


    场中黑布铺地, 四周烛火摇曳,各色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鼎中供香将要燃尽。


    仪式已经进行到尾声, 小暑跪趴在法阵中央, 周身因疼痛而颤抖不止, 七窍鲜血流出。


    这是个献祭法阵,张青龙看出来了。他本能感觉不妙,“你们在干什么?”


    电话里, 黄三婆说, 她们是来调配解药的, 关于封印和法阵,只字未提。他以为这次可以将她们一网打尽, 一雪前耻, 却不曾想,这是个陷阱。


    该死的黄三婆, 他被骗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张青龙狂暴大叫。


    法阵中源源不断溢散出的仙灵之气, 他并不陌生。


    不, 应该是永生难忘。


    记忆又将他拽回那段恐怖的过往, 他不禁头皮发麻,后背发寒,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被疼痛包裹。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可她明明中了他的陷阱,身受重伤, 连人形都无法维系。


    为什么, 此刻气息却愈来愈强。


    这个凡人凭什么献祭给她?难道有什么特殊身份?


    他有许多的问题,但没有人会向他解答。他只知道一件事, 假若那人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停下来——”张青龙大吼着冲向法阵。


    他必须阻止!


    阿鼓瞳孔骤缩, “张青龙你敢!”


    她想拦,两个傀儡人却让她无法脱身,一刀接着一刀,一拳接着一拳。


    “滚开!”阿鼓焦急万分,双拳金光暴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傀儡人铁臂砸到弯曲变形。


    可那东西完全不知道痛,另一手仍死死揪住她的衣襟。


    异管中心出品,质量确实有保障,却不知道张青龙是怎么搞到权限的。


    张青龙冲到法阵边缘,阿鼓瘫倒在地,满心绝望。


    却在张青龙正要伸手抓向阵中小暑时,突然旁边一个小小的影子窜出来,用力朝他推了一把。


    “不许靠近我主人!”是小海螺。


    她张开手臂,将小暑护在身后,双目满是坚决。


    张青龙不防,被小海螺推得趔趄两步,待低头看清她的模样,不由嗤笑。


    “就凭你。”


    小海螺不退反进,重重跺脚,“滚开!不许你伤害我主人!”


    张青龙懒得废话,抬手一挥。


    巨力袭来,小海螺“啊”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出去。


    她身体撞击在靠墙的老木柜,柜子上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往下掉,又砸得她满头满脸。


    “我的壳,呜呜,我的壳……”她的哭声都变得很微弱。


    阿鼓心脏一紧,分神的瞬间,傀儡人一拳砸在她腹部。


    她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倒退几步,后背撞击墙壁。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还来不及喘口气,另一只傀儡人又扑上来,一刀砍在她左肩,她痛叫。


    张青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法阵。


    小暑还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厉害,眼、耳、口、鼻,不断有鲜血渗出,汇聚在小巧的下巴,嗒嗒往下落。


    小红蛇盘卧在她膝头,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张青龙伸出右手,掌心白芒一闪,一柄长刀凭空出现。


    那刀身雪亮,倒映着跳跃的烛火,锋刃泛起寒光。


    他握紧刀柄,一步步走向法阵。


    小暑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无法动弹。


    痛,太痛了。


    在她浅薄而短暂的生命中,让她记忆深刻的类似感受,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被砖块砸到脚趾头。


    夏天穿的凉鞋,脚趾没有保护,她倒在地上抱着脚有好一阵没动弹,等痛缓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当下的感觉,大概比被砖头砸到脚趾头还痛上十倍。


    不止,应是千倍万倍!


    小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是做梦还是真的。


    眼前血红一片,黏糊糊,睁不开。


    手指想动一动,却怎么也找不回力气。


    好痛,好难受,好辛苦。阿婆提醒过的,她说这条路会很辛苦。


    但没说这么辛苦。


    ——“后悔了吗?”


    隐约有个声音在问。


    小暑想了想,内心回答说“不”。


    后悔无用,她从来不后悔。


    既然已经开始,那便继续,收起无用的懊悔和感伤,朝前走,别回头。


    无论是小时候偷邻居家地里的萝卜被抓,还是初中二年级英语考试作弊,遭全校通报……


    是了,她的人生,犯过最大的错,也不过如此。


    错就错呗,哪儿能一直都对。


    ——“我不后悔。”


    小暑说。


    张青龙冷笑一声,举起刀,“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眼。”


    刀身扬起,血色在刀刃上跳跃。


    阿鼓在远处发出绝望的怒吼。


    小海螺从杂物堆里挣扎着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滚圆。


    “叮——”


    空灵而悠远。


    风停云止,烛火凝固。


    阿鼓的怒吼卡在喉咙,嘴张着,却没有声音传出。


    小海螺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眼泪悬而不落。


    两个傀儡人保持着扑击的姿势。


    张青龙刀尖在距离小暑额头不到两公分的位置,他脸上的狞笑和双眼中猩红杀意被定格。


    像一滴松脂从天而降,把整个房子里所有人连同时间都包裹其中。


    只有小暑还能动。


    不,仅仅是意识和思维。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股气息自她膝头蔓延开,温暖,柔和,更充满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


    感受是如此熟悉和亲切。


    “轰——”


    巨大的能量爆炸,将凝固的世界瞬间冲破。


    狂风席卷,烛火熄灭,气浪以法阵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到之处一切被掀翻。


    八仙桌侧倒在地,桌面杂物尽数滚落,柜子顶堆积的旧报纸和碎布头飞到天花板,半空打了几个旋又飘飘落下。


    小海螺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气浪拍回杂物堆,发出“哎呦”一声惨叫。


    阿鼓再次遭受重击,傀儡人则像破布袋一样摔回墙角。


    距离最近的张青龙,则被气浪正面击中。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重重拍打在墙,他软绵绵滑落在地,长刀脱手飞出,空中转了几圈,“锵”一声插在地板。


    张青龙趴在地上,许久,才挣扎着抬起头。


    阵法中央,红光漫天。


    那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得人睁不开眼,而红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先是一缕长发,火红,像燃烧的云霞,像流淌的岩浆,光芒中舒展开,无风狂舞。


    紧接着,是一个窈窕的人影,光芒中升起,悬浮在半空,衣袂沐火,赤色流转,浓华几乎叫人眼盲。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更是沉淀了千万年的红,似乎只是被她看上一眼,灵魂便要被灼穿。


    整个屋子都被她的光芒笼罩,所有人都在她的目光之下。


    天地失色,万物俯首。


    “陛下——”小海螺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充满痛楚,也欣慰安然。


    阿鼓长出一口气,放松倒靠在墙。


    小暑艰难撑开眼皮,朝她看去。


    她背对着她,遥远神圣如神祇。


    不,她就是神。


    而她甘愿为奴,永世为奴。


    所有的痛苦和煎熬都是值得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笑意,小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啊——”猪龙女士低呼,伸手虚空一托。


    小暑身体轻轻飘起,飞入她怀抱。


    她目中满是疼惜,指尖拂过怀中人染血的面庞,微微颤抖。


    灵光微闪,小暑脸颊恢复洁净,双唇却依旧惨白。她实在太累了,太辛苦了。


    “小暑。”猪龙女士轻声唤,却没有应答。


    “都是那个人害的!都是那个人害的!”小海螺从杂物堆里爬出来,指着张青龙告状,“我的螺壳都要被他打裂了!”


    猪龙女士转身。


    霎时,房中温度骤降。


    张青龙僵住。他想说话,想辩解,想求饶,可他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牙关咯咯打战。


    猪龙女士缓缓降落在他面前,双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张青龙瑟瑟发抖。


    随后,她微微牵起嘴角,展露笑容。


    张青龙抖得更厉害了。


    “还得多谢你。”猪龙女士开口,嗓音低柔。


    小海螺一瘸一拐走过来,“为什么谢他,他把我们害得那么惨,不应该是谢我吗?”


    阿鼓轻叹一声,“小海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小海螺侧首,视线懵懂。


    阿鼓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猪龙女士,指了指她怀里昏迷的小暑,最后是她们身后那个残破的法阵。


    小海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是一脸茫然。


    她唯一看出来的,是此时此刻的陛下,远超往日的神圣强大。


    等等!小海螺脑中灵光一现。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没有完全明白。


    “饶命,饶命,神女大人饶命。”张青龙翻身跪倒,不住以头抢地,“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永生永世为奴……”


    “可本人已经有了。”猪龙女士打断他。


    “啊?”张青龙抬起头,不解其意。


    猪龙女士苦恼地揉揉眉心,“本人也许多年没有杀过生了。”


    张青龙双眼重燃希望。


    他狂喜,脑袋再次把地板撞得“咚咚”响,感激的话还来不及出口,猪龙女士五指微张,随后猛地一握。


    只一瞬,张青龙近千年修为被尽数抽出,于她掌心凝实为青绿一团。


    “念你护主有功。”猪龙女士随手一抛,光团砸向她脚边的小海螺。


    她口吻随意,“拿去修你的螺壳吧。”


    小海螺不受控制,咚一声滚落在地,变回原形。


    “好饿,本人好饿,本人好几天没吃饭了,本人真的好饿……”猪龙女士带着小暑嘀嘀咕咕走远。


    阿鼓低头,脚边只剩一只没毛的肉鸡,以及一个脸盆那么大的大海螺。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混乱终结, 猪龙女士抱着小暑走出那栋老旧的筒子楼,抬眼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时已入秋, 清晨的风带着些微的凉, 吹起她火红的发。她低头望向怀中人, 血迹用术法清理干净,小脸白生生的,唇色也更为惨淡了。


    瞧着真让猪心疼。


    “回家。”猪龙女士轻声。是说给小暑听, 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迈步往前走。


    走出两步, 停下来。


    “家在哪?”猪龙女士迷糊了。


    她眨眨眼, 什么小强电器家属楼来着?


    不对,她们搬家了, 搬到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三层小别墅呢!


    小暑老说那地方寸土寸金, 她就记住个寸土寸金,小区具体叫啥名儿呢, 是一点想不起, 只知道房子是白嫖来的, 有个叫马上发还是马文强的中年死胖子送她们的。


    猪龙女士叹息。这么多年过去, 她的方向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难怪从前不爱出门,总在钟山那旮沓待着。


    往常, 出门买菜、丢垃圾,或是去老年大学上课, 都有小海螺陪着。


    接阿鼓下班, 也有小暑规划的公共交通路线图。


    至于找小暑,那更容易, 跟着感觉走就是。她们血脉相连,魂魄相牵, 她弄丢什么也不会弄丢小暑。


    现在小海螺和阿鼓都不在身边,小暑也昏迷不醒,猪龙女士彻底懵圈。


    但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她站在原地,想了五秒钟,决定不想了。


    先凭感觉走着,兴许走着走着就到了。


    于是,猪龙女士抱着小暑,在清晨的街头慢慢走着。


    前尘数千年的刀光剑影,无数无可挽回的人之生死,尽在身后,随微风淡了,散了,难以追寻也不必留恋。


    她心中,只有琐碎的为人的平凡日常。


    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哦对了还有下午茶和宵夜,看剧的小零食,比如奶茶蛋糕啦,烧烤炒饭啦,瓜子汽水等等等等。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街上人也渐渐多起来。


    那是什么味道?热腾腾,油滋滋,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还有一丝丝甜……


    猪龙女士步子慢下来,顺着香气看过去。


    终于,她遵从内心奇妙指引,来到地铁站附近的早点集市。


    这附近有医院,有学校,人流密集,早点摊子也是一个挨着一个。


    油锅滋滋作响,蒸笼冒着白气,锅盖掀开,呼啦一蓬热乎气朝人扑过来,摊好的煎饼刷刷上酱,夹上里脊、生菜和薄脆,一卷一切,迅速装袋。


    猪龙女士的脚不受控制迈过去。


    “加蛋加肉不?肉有里脊培根,还有鸡柳火腿肠。”摊主热情招呼。


    猪龙女士点头,“我都要。”


    两套煎饼果子下肚。


    这次她知道付钱了,把小暑手机摸出来。


    然后站到第二个摊位前。


    馄饨面,烫好的绿豆芽铺碗底,放多多的辣油和香菜,溏心蛋,甚至还能加火腿肠和牛丸。


    又是两碗。


    第三个摊位。


    油条酥脆,豆浆香浓,卤鸡蛋十分入味。甚至有咸口的,豆浆里头搁葱花、辣油,虾皮和紫菜。


    猪龙女士大开眼界,甜咸各来一份。


    第四个摊位。广式肠粉,虾仁的,叉烧的,牛肉的。


    第五个摊位。破酥包,鲜肉的,豆沙的,香菇的。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街市上人来人往,摊主们忙着做生意,起先没注意到她,快十点,早高峰过去,上学的上班的都各就各位了,她竟然还在。


    人瞧着嘛,是个正常体型,甚至偏瘦,个子高高的,估计也就百来斤?吃那老些东西,肚子怎么不见鼓,里头是连接了世界的终极还是宇宙的黑洞?


    这家伙是真能吃,转悠两三个小时了,还流连忘返呢。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不,也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背上还背着个人!


    猪龙女士在吃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发现抱着小暑实在太不方便了!两只手都没空,怎么拿吃的?


    于是她从墟鼎里掏啊掏、掏啊掏,掏出一根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小暑结结实实捆到背上。


    那绳子捆得还挺有技术含量,横几道来又竖几道,把小暑绑得稳稳当当。


    小暑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两条手臂垂挂在她身侧,像个特大号的人形背包。


    “姑娘,你这背的是谁呀?”卖肠粉的大姐终于忍不住问。


    猪龙女士头也不抬,继续往嘴里塞肠粉,半天咽下去才含糊着应。


    “奴隶。”


    “奴隶?”大姐不是很懂。


    猪龙女士扯来抽纸抹去嘴角酱汁,重复道:“我的奴隶。”


    大姐看看她,又看看她背上昏迷的小暑。小姑娘脸白如纸,嘴角还隐约一抹干涸的血迹,衣服也皱巴巴的。


    大姐脸色变了。她说:“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奴隶制早就废除了。”


    是吗?


    “她家大人答应把她卖给本人的!”猪龙女士理直气壮道。


    大姐“啊”一声,“卖给你?”


    “对啊。”猪龙女士点头,表情认真,“为了这么个小奴隶,本人可受了不少的苦,遭了不少的罪。好在如今可算到了收获的时候。”


    她“嘿嘿”一串笑,捞起小暑手臂,凑到脸边好一顿蹭,“欸真香,这味儿闻着真香,回去就洗干净,好好吃一顿。”表情渐渐狰狞。


    大姐满目惊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卖油条的大哥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时间,实际在打电话报警。


    猪龙女士浑然不觉,继续埋头苦吃。


    等她吃完面前最后一份早餐,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小暑,准备走人时,发现走不了了。


    几个穿制服的家伙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


    人,她不认得,但衣服不陌生,早些时候,小强电器家属楼下,也曾有过两位穿类似制服的人间执法者,对她的到来表示过崇高敬意。


    “跟我们走一趟吧。”对方说。


    “去往何处?”猪龙女士问。


    “你说呢?”对方反问。


    “请吃饭。”另一人笑着说。


    那敢情好。猪龙女士笑嘻嘻跟上。


    ……


    小暑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


    她睁开双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窗外阳光照射在脸庞,眼皮微微发烫。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微抬起上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长椅,旁边有人在说话,乱糟糟的,听不太清。


    她偏过头。


    陌生的房间,冰冷的布局,一名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椅子上,猪龙女士则在她对面,两人正说话。


    女警:“姓名。”


    “猪龙。”她答。‘辰’这个名字已经是过去了。


    “猪龙?”女警抬头看她,“姓猪?叫龙?”


    猪龙女士点头。


    好吧,女警提笔写下,随即问:“年龄。”


    猪龙女士想了想,“记不清了。”


    女警抬头,“怎么会记不清。”


    “确实记不清。”猪龙女士目光诚恳。


    “带身份证没有。”女警又问。


    那没有,她一直没有那玩意。“本人黑户。”猪龙女士如实交待。


    “嗯?”女警疑惑皱眉。


    小暑绝望地闭上眼睛。


    “先说你背上那姑娘怎么回事。”一旁有前辈指点。


    “对,你先交待这个。”年轻女警轻咳一声,板起脸来。


    “奴隶。”猪龙女士只好再重复一遍。


    她倒是不觉得厌烦,此番得胜归来,她当然要好好炫耀!


    “她家大人答应把她卖给本人的。为了她,本人可受了不少苦……”


    小暑把脸转向椅背。


    反正她只是个奴隶,奴隶主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哦不对,奴隶主死了才好呢,奴隶主死了,奴隶才能得到解放呀!


    “咦?你醒啦。”女警端来温水,“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你被人贩子打晕了,差点被拐卖!”


    小暑:“……”


    “多亏群众举报,我们在人贩子吃早餐的时候将其抓获。”女警扶她坐起,“来喝水。”


    “人贩子呢?”小暑没看见人了。


    “暂时关起来了。”女警说。


    “那家伙不老实,答非所问的。”


    小暑想说,其实她是在好好答的,只是说的话没人信。


    事已至此,也不能放任不管,她找来手机,拨通阿鼓电话,简单讲述了前因后果。


    阿鼓负伤,路边随便找了个社区医院,刚处理好伤口。


    “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她真的很累了。


    “你主人的嘛,自己选的。”小暑无力道。


    “那还是你老婆呢。”阿鼓说。


    “不……”小暑摇头,“我只是个奴隶。”


    电话挂断,小暑躺回椅子,闭着眼睛,休养生息。


    可眼睛虽然闭上了,耳朵却不能。她听见猪龙女士在隔壁嚷嚷,要警察给她搞一份盒饭吃吃……


    二十分钟后,阿鼓到。


    她左手提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咯咯”鸡叫声。


    右手也是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则是只灰扑扑的大海螺,尖尖的螺壳,把袋子戳了好几个洞。


    她走进派出所,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里面探出个好奇的光脑袋。


    张青龙失了修为,现在的智力没比鸡多多少,脖子一耸一耸,小眼滴溜溜,瞧见地上不知道谁掉的饼干碎,啄起来吃。


    “还留着干嘛?”小暑说:“卖去禽肉店啊。”


    阿鼓倒是想,“毛都没有,人家以为瘟鸡,谁要?再说回头中心问起怎么办,我回去不知道多少报告要写。”


    张青龙的归宿,大概是市动物园百鸟苑。


    大海螺呢,倒是安安静静的。有过上次的经验,阿鼓猜想,她应该是消化不良,得些日子才能恢复。


    “还以为你们到家了。”阿鼓说。


    小暑苦脸,“老天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隔壁猪龙女士的声音适时响起,“盒饭呢,本人的盒饭呢?你们这些该死的凡人……”


    阿鼓大笑,“你犯鸟大罪,非法饲养野猪罪!”


    作者有话说:


    你饭鸟大罪!非法饲养野猪罪!十二星座决定你的专属欲望牢笼……


    友友们,感觉接近尾声了捏。


    第97章


    第97


    阿鼓肩膀上还缠着纱布呢, 就跑到派出所来捞人。副局那边电话运作了十来分钟,猪龙女士被释放。


    “行了,走吧。”她冲小暑扬扬下巴, 语气疲惫。


    小暑如释重负, 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两天经历的事, 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猪龙受伤变成小蛇,众人外出寻找解法,家人帮忙出谋划策, 与黄三婆周旋, 与张青龙大战。


    封印、疼痛、流血、昏迷、醒来发现自己被当成被拐卖人口, 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隔壁猪龙女士嚷嚷着要盒饭吃……


    小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 然后舒舒服服躺到床上, 睡个天昏地暗。


    猪龙女士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倒是精神得很,火红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周身衣饰整齐, 面色红润, 跟憔悴的小暑和阿鼓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瞧着不太高兴。


    “没吃到盒饭。”猪龙女士走到小暑面前, 微微嘟起嘴,埋怨道:“他们说人贩子没有盒饭吃。”


    小暑嘴角抽了抽, “我记得你吃过早餐,而且很多。”


    很多很多, 很多!


    她打开手机都惊呆了, 支付记录里面三十多条信息。


    平均一次消费二十元,三十次, 拢共六百!


    当然重点不是钱。好吧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也太能吃了!


    这是把做小蛇时候没吃的饭一顿全补上了。


    “那是盒饭。”猪龙女士纠正道:“盒饭是盒饭, 不一样。”


    “早上没吃大米饭?”小暑不由回想先前她都吃了什么。


    粉、面、油条、包子,还有煎饼。好像确实没有米饭。


    不对,等等,小暑再次打开支付记录,“明明有吃糯米饭。”


    “糯米饭是糯米粉,大米饭是大米饭。”猪龙女士表情认真。


    果然。


    “所以区别是什么?”小暑被她带偏。


    “糯米饭更难消化。”猪龙女士回。


    “哈!”这是小暑完全没想到的。


    她不由顺着她说下去,“既然更难消化,那你还嚷嚷着要吃盒饭。”


    “盒饭是盒饭。”她说。


    好了,打住,就到这里。小暑决定暂时先不跟她讨论这个问题,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阿鼓跟在后面,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螺。


    快晌午,日头大起来,淋着太阳,感觉很舒服。


    天一阵阵开始凉,现在气温倒正合适,短袖外面加一件薄外套,冷了就拉上拉链,热了就敞开,正常走路不怎么出汗,手还可以揣进兜里,踏实的。


    这是小暑最喜欢的季节,夏季的丰盛余韵尚在,暖而不燥,凉而不寒。


    风裹着街边银杏树的气息,几片金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阿鼓的肩膀,落在猪龙女士飞扬的发丝间。


    将腮边一缕碎发勾去耳后,小暑仰头看向天空,忽生出几分恍如隔世感。


    最近几个月经历了好多事情。在事里的时候不觉得,事情做完回头看,自己都吓一跳。


    猪龙女士、小海螺、阿鼓、宋回,还有素未谋面的雅静。她认识了好多人啊。


    甚至还有张青龙。


    她低头看向蛇皮袋里只露出个脑袋的没毛鸡。


    “罪魁祸首,害人精!”小暑上去就是两巴掌,直把没毛鸡扇得晕头转向。


    大肉鸡惨叫着缩回蛇皮袋。


    猪龙女士反应还好。这人毕竟神女来的,格局高,惩治过便不再把过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也是,一只肉鸡而已,跟盒饭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不多时,车到,阿鼓把没毛鸡搁后备箱,大海螺搂怀里。


    没毛鸡在袋子里“咯咯”叫了两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还很不满呢。


    “老实待着。”阿鼓一把将它按回去。


    “这鸡能吃吗?”小暑问。


    “这是孔雀。”阿鼓纠正。


    “瞧着颇肥。”猪龙女士终于投来视线。


    大肉鸡乖乖缩回去了。


    阿鼓摇头,猪龙女士意图上手,“本人来掂量掂量几斤重,需得买多少大料卤制……”


    “哎呦你行啦!”阿鼓以手隔开她,咚一声砸上后备箱门。


    九尾虎以下犯上,猪龙女士怒目。


    要换作从前,阿鼓就随她了,现在不行。


    “法治社会,中心有规定的。”阿鼓得带它回去交差。


    “先上车,路上碰见盒饭给你买。”小暑只得哄。


    “行叭。”她揽了小暑,一脸傲娇,“一只肉鸡而已,不稀罕。”


    阿鼓拉开副驾门,抱着大海螺坐进去,大海螺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又从包里摸出瓶水,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螺丝刀,启开螺壳往里面倒水。


    小暑看在眼里,“你倒是蛮贴心,担心她渴着。”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猪龙女士也跟着坐进来,两人肩挨着肩,手臂自然交叠,掌心相扣。


    阿鼓旋紧瓶盖,“那不然,你们都不管。”


    “没不管啊。”小暑说。


    阿鼓忍不住回头,“你们哪儿管了,我受那么重的伤,你们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昏迷了。”小暑解释。


    “那另外一个呢?”阿鼓问。


    小暑侧首望向身边的猪龙女士,这家伙手牵着她,身子离老远,正扒窗户,瞅外面有没有盒饭。


    “所以你又是擦壳又是喂水,仅仅是因为喜欢管吗?”小暑直接忽略她的问题,创造新的问题抛回去。


    阿鼓再次惊讶回眸。


    小暑挑眉。


    “你要是端上铁饭碗,不出一年,就能混成组长。”阿鼓也精,绕开陷阱。


    二人暂停交锋。阿鼓闭着眼睛靠在位置,呼吸均匀,像是睡着。


    她确实太累了,好几宿没睡过囫囵觉,先前打斗受伤,又跑到派出所来捞人,下午得回中心,现在争分夺秒休息。


    那只大海螺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壳里偶尔传出轻微的呼噜声,还挺可爱。


    猪龙女士终于不再念叨盒饭,她转头看向小暑。


    小暑闭目,偏向窗外。日光稀薄,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睫毛长影微微颤动,她的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比早上好多了。


    银杏树的叶子从车窗外掠过,半黄不绿,风中摇摇晃晃。


    猪龙女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小暑没反应。


    猪龙女士又按了一下。


    小暑终于睁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发色泽通透,像流淌的岩浆,像燃烧的云霞。


    很漂亮,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


    然后小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坐直身体,“你不是早就改名字了吗?”


    猪龙女士微微瞠目,不解。


    “你改名字跟我姓了,叫闵小龙。”


    小暑说:“刚才警察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叫猪龙?”


    猪龙女士早知道她会问,也不卖关子,倾身附耳道:“会留下档案!”


    小暑愣了一下,“什么?”


    “档案!”猪龙女士重复。


    “派出所里会留下档案,有损本人威名。”


    小暑张了张嘴。哦原来她知道进派出所丢脸啊!所以用个浑名。


    “那你,你知道进派出所是怎么回事?”小暑又问。


    猪龙女士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小暑倒是低估她了。


    说到姓名,猪龙女士伸手朝前,轻拍阿鼓肩膀,“去异管中心。”


    何意?阿鼓不解。


    “身份证。”猪龙女士只道。


    阿鼓震惊,“难道陛下……”终于想通,决定归顺。


    “你要跟我一起去异管中心上班吗?”小暑惊奇。


    “那地方盒饭应该不错。”猪龙女士美滋滋道。


    果然。


    小暑绝倒。


    作者有话说:


    春天很美,花粉过敏和荨麻疹也让咕痛不欲生,这两天忙忙乱乱的,忘记挂假条了,抱歉抱歉,这章咕给大家发小红包(鞠躬)


    第98章


    小暑第一次来异管中心。


    外头大楼瞧着挺气派, 门前还有穿制服的警卫,尤其是左右那两尊石狮子,十分逼真威武。


    “玉做的吗?”小暑忍不住上手摸, 石狮子叫太阳晒得暖烘烘, 触感极其光滑舒适。


    说来也怪, 这石狮子摸起来明明就硬邦邦,她心里却好像有个毛乎乎的大家伙,正一下下往手心里拱, 正撒娇。


    狮子本是一对, 她摸了这个, 旁边那个不高兴了,哼哼唧唧表达不满, 也要她摸。


    “哦哦, 还有你还有你……”小暑赶忙跑过去摸另一只。


    阿鼓仍是左手螺右手鸡的站在异管中心大门口。


    她“哈”一声,“真是稀个怪奇。”


    猪龙女士双手叉腰站在一边, 抿着小嘴, 不高兴。


    “好, 也摸你也摸你……”小暑在两只石狮子中间来回跑, 没多会儿就累出汗。


    阿鼓往前走两步,寻个阴凉地待着, “这两只石狮子,平日里神气得很, 是谁都摸不得碰不得的……”


    话没讲完, 又摇头,改口说:“也有人能碰, 我们中心的大领导,麒麟瑞女士。”


    不过, 石狮子在大领导乖顺,或许更多是因着领导的官威。


    “什么意思?”小暑不明白,“石狮子还能不许人摸吗?会怎样,咬人呐。”


    “不咬人。”阿鼓道。


    小暑更迷糊了,那石狮子如何表达自己不愿被人摸呢?它们又不会动。


    二人正说着话,旁边有个穿制服的男青年走过来。


    他本是站在不远的地方讲电话,瞧见小暑摸得带劲儿,也想来试试,笑嘻嘻伸出手,嘴里还嘀咕说“这两只今天倒是老实”……


    话音还没落地,众人耳边忽一声狮吼,那石狮中一道金影猛地跃起,朝前一扑,穿制服的男青年“哎呦”一声惨叫,摔出三米多。


    他揉着屁股爬起来,很不服气,“凭什么她摸得我摸不得!凭什么!”


    石狮当然不会回答。


    金影归寂,银杏叶飘飘洒洒,落在石狮头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活、活的?”


    她使劲揉揉眼睛,“我刚才没看错吧,石狮子里面有东西跳起来,把那人撞倒在地。”


    不,准确来讲,应该是石狮的灵体,还是魂魄?


    阿鼓点头,“嗯呐——”


    小暑再次试探着伸出手。


    但这次她没能如愿,猪龙女士一脸阴沉挡在她面前。


    “怎么了?”小暑懵懂。


    “还能怎么,她不让你摸别的女人。”阿鼓好笑,“这两只都是母狮子。”


    小暑恍然,也不由失笑,亲密挽起猪龙女士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不摸了。”


    猪龙女士“哼”一声,这才作罢。


    三人并肩往里走,小暑一步三回头,两只母石狮子很舍不得她呢,她看到它们躺在地上嘤嘤打滚。


    “竟是活的!”小暑又惊又奇,“而且看起来挺喜欢我的。”


    阿鼓想起小海螺奋不顾身挡在她面前,想起宋回坐在沙发上哭着说“只有小暑真正把她当家人”……


    还有傲娇怪猪龙女士。


    甚至包括她自己,初见时对小暑莫名的亲近感。


    闵家虽一直自称御兽世家,但阿鼓没见过闵阿婆她们正儿八经御过什么兽。


    大蟑螂不算。


    再说,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御兽能力用来操控蟑螂呢?


    也就闵阿公那个老奇葩了。


    封印解除后的小暑,也许是缺乏训练,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身上那种天然的亲和力仍得以保留。


    比如现在,接待处那只羊驼精,竟然没往她脸上吐口水!


    来访者需登记,小暑认认真真填表,不时抬头跟对面搭话。


    ——“你的毛看起来好干净蓬松哦。”


    ——“可以摸一摸吗?”


    ——“哇你保养得好好。”


    ——“你很英俊哦!”


    羊驼君半人半兽形态,毛乎乎的长脖子上面支个人脑袋,长脸长眼长鼻,相貌寡淡又略显奇特。


    他生得满头白发,长发脑后扎成马尾,戴一顶黑色小礼帽,系围巾。因着是只公羊驼,猪龙女士没有阻拦小暑伸手摸向他的背毛。


    “如何?”羊驼君问。


    “极品!”小暑称赞。


    羊驼君歪头将额前长长的刘海甩去一边,“有眼光。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下次再来,不用填表。”


    小暑致谢,阿鼓领她到电梯边,“哇真是不知者无畏,你跟他聊那么半天。平时没人敢去触他霉头,他很没礼貌,喜欢朝人吐口水。”


    “他看起来明明很友好。”小暑话音刚落,身后“he——tui”一声,她回头望去,果然有人被吐了口水!


    来访者慌忙抬袖揩脸,并质问:“你干嘛!”


    羊驼君刘海半遮脸,“你老盯着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羊驼啊。”


    “对啊!”对方答。羊驼身子人脑袋,还戴帽子,系围巾,他确实第一次见嘛!


    一人一人驼,争执不休。


    小暑大为震撼:“竟是真的!他真的会吐口水。”


    阿鼓探头看了眼,对面不知道哪个单位的,也是个人才,竟然跟羊驼君开启了口水大战!


    “幸好咱们溜得快,不然肯定中招。”


    猪龙女士四处一看,可不是,大厅人全跑光了。


    “有趣。”她嘴角弯弯。


    这里同事之间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多友爱,但氛围轻松,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阿鼓知道她的顾虑。做神太久,她确实很累了,现在就想当个废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无聊就四处溜达溜达。因此并不劝说什么,一切全凭她心意。


    三人进电梯,猪龙女士指向左侧的电子广告屏,那上面是异管中心今天中午的菜谱。


    她嘴唇翕动,“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阿鼓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带她们去食堂。


    路上闲聊,小暑不解道:“你们领导为什么把羊驼君安排到接待岗位,很容易出事啊。”


    “说到这个……”阿鼓哈哈笑起来。


    “异管中心是特殊部门,异人异兽难管控,在外面总少不了惹乱子,给别的部门增加工作量,因此常常有人上门来投诉。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无法反驳,可也不能老被人指着鼻子骂呀!所以,你懂了吧。”


    “那有效果吗?”小暑问。


    “效果非常好。”阿鼓回忆,“起先还三天两头有人来闹,后来就改写投诉信了,清静不少。”


    小暑笑出声。


    阿鼓跟着笑。笑罢,猪龙女士危险靠近,一旁阴恻恻,“那你居心何在?”


    “是哦!”小暑才反应过来,“你想整我?”


    “只是想测试……”阿鼓弱弱解释。


    猪龙女士横眉竖眼,便要一掌劈来!


    小暑忙拦下,“别别别,她还有伤在身。”


    “我想,你或许可以做驭兽师?就像我操控缚灵器里的那只小黑猫,但不需要创造特殊的传送通道……”阿鼓瞄向一旁高高举起巴掌的猪龙女士。


    小暑明白了,“就像警员和警犬。你知道招安神女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所以决定给我开个后门,入职异管中心,安排个岗位,想通过我来控制她。”


    聪明。


    阿鼓也不藏着掖着了,“但并非控制,只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好吧,这也无可厚非。小暑默然。


    “要不你问问?”阿鼓撺掇。


    小暑眼珠一转,伸手将猪龙女士紧紧扯了,“阿鼓拿警员和警犬来打比方,她说你是狗,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狗。”


    阿鼓登时就脸色大变,“我可没这么说!”


    猪龙女士岂能容人如此编排?二话不说,搓个火球扔出去。


    阿鼓吓得原地一蹦,尾巴掉出来,什么螺啊鸡啊的,她全不要了,捂着屁股跑飞快!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阿鼓一路小跑冲进楼梯间, 拐角处抵墙,低头检查自己的尾巴。


    尾巴尖上那撮毛被火球燎了一下,焦了一小截, 散发出淡淡焦糊味。


    她心疼摸摸, 又呼呼吹气, 抖落烧黑的灰毛絮。


    伤势并不严重,陛下还是有分寸的。而且她有九条尾巴呢,平日也不轻易示人, 只有下班回到家, 洗完澡躺在床上, 才放出来逗逗自己。


    好在不是饭点,食堂这条路没什么人, 不然就要给人看笑话了。


    “咦?”阿鼓攥着尾巴尖, 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猪龙女士还是不要入职异管中心了!


    共患难,也同富贵, 阿鼓与猪龙女士历经无数, 当然并非普通的君臣关系。


    可为臣时的日日瞻仰、叩拜, 敬畏早就刻进骨子里, 阿鼓对猪龙女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小暑那般轻松随意的。


    她好不容易在异管中心混出点名堂, 除了上面几位大领导,下面那些小鱼小虾, 谁见了她不喊声“鼓姐”?


    猪龙女士要是来了, 天天逮着她尾巴烧,还了得啊?!那家伙没定性的, 才不管你什么面子不面子。


    这样一想,也不错。小暑有了新饭碗, 猪龙女士有了管束,她也能顺利向领导交差。


    完美。


    阿鼓把尾巴塞回去,整理了一下衣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楼梯间。


    员工卡给小暑和猪龙女士去食堂吃饭,大海螺也暂时交给她们保管,阿鼓提起装没毛鸡的蛇皮袋,路上差不多整理好措辞,敲响副局办公室大门。


    “你受伤了?”单弘毅注意到阿鼓肩上渗血的白纱,赶紧起身招呼她坐。


    阿鼓装作伤势极为严重的样子,挪去办公桌对面的皮沙发,蛇皮袋搁在脚边,“没事皮外伤。”


    单弘毅低头看了一眼。


    没毛鸡从袋里探出脑袋,脖子一耸一耸,小眼睛滴溜溜转,跟单弘毅对视一秒,又缩回去。


    “这……”单弘毅认出来了,但不太确定。


    “张青龙。”阿鼓说。


    单弘毅嘴角抽搐,片刻后,俯身通过蛇皮袋上那个给没毛鸡透气的圆洞往里看。


    没毛鸡窝在里头,正啄菜叶,啄一下,“咯咯”叫两声。


    “你给的?”单弘毅指菜叶。


    阿鼓点头,“路边买的。”黄三婆家楼下早上还挺多卖菜的小贩。


    “你还怪体贴的。”单弘毅评价,随后给阿鼓泡了杯茶,“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阿鼓开始汇报。从猪龙女士受伤开始,自然牵扯出小暑解封之事,然后是黄三婆的背叛以及张青龙的伏击……


    她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该详的详,该略的略,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证据线索。


    单弘毅安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阿鼓讲完,如释重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黄三婆跑了?”单弘毅问。


    “但她留下了账本和单据。”阿鼓答。


    单弘毅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阿鼓脚边那个蛇皮袋。


    当初选亲信的时候,他还把张青龙纳入过培养名单,但很快就放弃了。现在看,此人果然难堪大用。


    他识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今,这家伙修为尽失,智力也……”单弘毅一脸没眼看。


    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不能丢弃不管,至少报告上得体面漂亮。


    “回头送市动物园,颐养天年。”单弘毅说。


    果然不出所料。


    阿鼓离开副局办公室,返回食堂,猪龙女士和小暑正在吃火锅。


    红汤锅麻辣,菌菇锅鲜美,肥牛卷七八秒就熟,裹着汤汁,鲜嫩弹牙,小青菜入口清甜爽脆,十分解腻。


    猪龙女士吃得很快,但不算难看,她吃饭时候基本不讲话的,眼里只有锅里的菜。


    小暑看着猪龙女士,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既不反思过去也不焦虑未来,每分每秒,只专注当下。生活简单又富足。


    猪龙女士应该也是花费了很多很多时间,才想通一切的吧。


    做神一定非常辛苦,所以她现在选择做一名简单的吃货。


    “可以煮虾滑了。”小暑说。


    猪龙女士“嗯嗯”点头,早该煮了!


    小暑笑着,“你是真能吃。”


    阿鼓返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站在锅边,不住下菜、捞菜,一个埋头狂吃猛吃。


    雾气升腾,模糊了她们的脸,这场景温馨又美好。


    “回来了?”小暑抬头招呼,“来坐。”说着帮忙拆封餐具。


    猪龙女士没说话,但碗筷往旁边挪了挪,给阿鼓让出一小块桌面。


    阿鼓落座,递过去一份入职声明,“来吧。”


    小暑放下筷子,拿起来看。前面几项是基本信息栏,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都很常规,填起来不难。


    她从阿鼓手中接过笔,认认真真开始写。


    那架势,像小学生写作业,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了还要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猪龙女士停下筷子,歪过脑袋凑过来看。


    小暑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跳跃在眨动的睫毛。


    猪龙女士伸出手,将她腮边一缕碎发勾去耳后,她微微偏过脸,唇瓣勾起弧度,算是回应,视线仍专注纸张。


    猪龙女士一旁撑腮看她,并不出声打扰,只是微笑。


    那笑很轻,很淡,学人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两眼亮晶晶。


    阿鼓筷子还没伸出去,已经觉得有点饱了。


    小暑翻到第二页,“种族?我是人族吧。”


    阿鼓笑,“不然嘞。”


    “哦。”小暑低头写上去。


    然后是异能。小暑笔尖悬停纸上,“我的异能是什么?”


    猪龙女士凑过来,下巴搁在小暑肩膀,长发扫过小暑的手背,小暑顺手抓了攥在手心。


    “人族。”猪龙女士道。


    “我知道是人族。”小暑没好气,“那项已经填完了,现在问的是特异功能。”


    “哦——”猪龙女士抓抓脑袋。


    “御兽呗。”阿鼓说。


    “御什么嘛。”小暑苦恼。封印虽已解除,可她感觉跟以前根本没什么两样!


    “本人。”不是早就说好了?猪龙女士蹙眉不满。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惹人脸红,小暑不由轻推她一把,“你干嘛!大白天的。”


    那一下没用多大力气,猪龙女士晃荡两下又靠回来,她双眼写满无辜——人家不懂!


    阿鼓坐在对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很标准,从左到右,一道完美的弧线。翻得她眼珠子疼。


    从不内耗的猪龙女士想了一会儿,就决定不想了,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嚼嚼,歪头看小暑填表。


    “异能到底填什么?”小暑挠头。


    “御兽。”阿鼓说:“就填御兽。闵家是御兽世家,你继承了血脉,底子应该是有的,后面我给你安排培训。”


    好吧,小暑顺从提笔。


    那只猪龙呢,闲得没事干,端来一份炸得焦焦脆脆的红糖糍粑,裹了许多的豆粉和糖浆喂到小暑嘴边。


    小暑偏过脑袋张嘴咬了,含糊点头称赞,继续填表。


    猪龙女士得到鼓舞,将小暑咬过那半块塞进嘴里,夹了新的蘸糖。


    “好甜。”小暑有点腻了。


    猪龙女士误以为这是喜欢,又死命去蘸。


    小暑再张嘴,一下就皱了眉头,“太甜了!”


    “嘿嘿——”她张嘴傻乐,觉得很好玩,还想喂,这下小暑说什么也不吃,“腻死个人。”


    阿鼓彻底没心情吃饭了。她搁下筷子,撑腮看向一旁的大海螺。


    大海螺安安静静躺着,小暑刚淋过水,壳面映着日光,湿漉漉亮晶晶。


    阿鼓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小海螺在就好了,她一定会说点什么。


    吐槽猪龙,嘲笑小暑,或者撸起袖子从锅里捞肉吃,然后被烫得嗷嗷叫。


    念头刚起,“砰”一声闷响,桌上大海螺猛地弹起。


    阿鼓大惊,身体后仰,只见大海螺半空几个翻转,然后壳口朝下,“噗通”一屁股坐进火锅。


    猪龙女士反应极快,大海螺腾空时便布下屏障,飞溅的汤汁尽数被挡在结界外。


    阿鼓预料到了前半部分,没有预料到后半部分,座椅后倾,她手臂疯狂划拉,想用脚勾住桌子,但终是迟了一步,连人带椅倒栽在地。


    “啊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小海螺显出人形,从锅里爬出来。


    如今她法力大增,轻易是烫不死,但被丢进锅里这件事,对于一只螺来说,太恐怖了!


    她浑身裹满红油,头顶一把金针菇,左肩两根苕粉,右肩一串鸭肠,粗喘着,惊魂未定。


    她这次又长大许多,已经快赶上小暑,瞧着是个十八九的大姑娘了。她茫然眨眨眼,低头看清自己的处境,又抬头看看目瞪口呆的小暑和面无表情的猪龙女士……


    最后是阿鼓。


    “呔——”小海螺纵身跳起,反手操了锅,跳下桌便要跟阿鼓决一死战。


    阿鼓身上还带着伤呢,这一摔,肩上纱布又开始往外渗血。


    她双手撑地,连连后退,“你干嘛!”


    “你把我丢进锅里,还问我想干嘛?”小海螺右手高高举着锅,身上滴滴答答,直掉油腥。


    路过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嚯,这谁,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不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海螺“啊啊”举着锅冲过去,“叫鼓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明明是你自己……”阿鼓一百个冤枉。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作者有话说:


    九十九章啦!


    第100章


    小暑靠在出租车后座, 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


    “天刚亮,从老家出发, 下午回市里找黄三婆, 半夜在黄三婆家跟张青龙打架, 天亮打完,被带到派出所……”


    话至此,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对窗外的店招和行道树总是好奇满满, 怎么也看不够, 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小暑继续,“后来又打车去异管中心入职, 填表, 吃饭。”


    “还有等小海螺洗澡。”阿鼓坐在副驾,扭头补充。


    “对, 等小海螺洗澡。”小暑有气无力重复。


    说到这个, 阿鼓就一肚子委屈。


    那家伙明明是自己跳到锅里去的, 非说是她使坏。解释了半天, 嘴皮子都磨破,若非小暑和陛下共同作证, 她还不信。


    “冤枉了人家,居然还能理直气壮要求人家带她去洗澡。也就是我了, 心善, 真是虎善被人骑。”阿鼓忿忿。


    结果这一洗就是四个小时,她好几次以为那家伙被淹死了。


    真是熬夜熬多了, 脑子都熬坏了。那大海螺本就是水里的生物,怎么可能会被淹死嘛!


    小海螺坐在小暑左手位置, 她低头闻闻自己的胳膊,“还一股牛油味儿!”


    “那是你心里有牛油,不是身上有牛油。”阿鼓说:“就像你总觉得我会使坏,其实是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才有牛油!你全家都有牛油!”小海螺蹦起来嚷嚷。


    两人又开始吵。


    小暑沉默,等到她们中场休息时,才幽幽开口问道:“你想被谁骑。”


    “啊?”


    “嗯?”


    阿鼓和小海螺俱是一愣。


    “你说的嘛,虎善被人骑。”小暑道。


    “没。”阿鼓低声。


    小海螺反手捂嘴,扭脸看窗外。


    呵呵,治不了你们了。车内恢复安静,小暑完全放松身体靠回座椅,“好累啊,终于可以回家了。”


    车子拐个弯,汇入晚高峰归家的大军,远方城市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梧桐树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低空飞舞。


    小暑靠在椅背,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们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顶奢别墅,云顶之境。


    小暑不由牵起嘴角笑。


    回家喽,回她市中心的大别墅喽,换谁能忍住不笑呢,半夜做梦都要笑醒好吧!


    猪龙女士转过脸,目光询问。


    “没什么。”小暑摇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就感觉挺不真实的。”


    猪龙女士于是紧紧牵了她的手,歪头。那现在呢?感觉真实一些了吗?


    天色渐暗,街灯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目光专注,又充满一种饱经世故后的天真,小暑心软软,身体也软软,下巴垫在她肩膀,整个人窝过去。


    她的体温和气味是真实的。


    猪龙女士转过脑袋,继续看路边的广告牌。


    “那行字怎么念?”她忽然指着窗外问。


    “哪儿?”小暑凑过去看。


    “那个。”猪龙女士手指虚空戳戳。


    小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有两个心愿,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好。”猪龙女士点头。


    哇!真是土到极致了,小暑满头黑线。她也真是的,竟然傻乎乎念出来了。


    可经此一遭,那种没法落地的飘忽感霎时荡然无存。


    土归土,挺可爱。


    车进小区,沿主路往里开,两边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坪间的地灯像一个个发光的小蘑菇,远处人工湖灯下泛着银光,垂柳依依,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小暑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她的房子。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每天早起挤地铁,画图吃饭摸鱼,日子寻常,一眼就望到头。


    现在,她站在一栋三层大别墅前面,兜里揣着异管中心的入职声明,身边是一只起码有二十个封号自称“女王陛下”的上古神兽,烛龙。


    身后,则是女王陛下曾经的下属,阿鼓,以及现在的下属,小海螺。


    整日里猪飞螺叫虎跳,热闹得不得了。


    哦对了,家里还有一只。自称西王母,长了翅膀和牛角的花豹。


    小暑一直对宋回女士的原型感到非常好奇。但也许是自卑,宋回女士从未显露过真身,更多时候,还是用的雅静的模样。


    这不,应该是刚吃完饭,院里打八段锦呢。


    就我一个普通人啊,小暑忽然觉得很恐怖!


    不对,等等,她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好了没事了,哈哈。


    小暑刚抬脚要进屋,远远有个声音喊,她扭头看,是百灵下班回来了。


    “喂喂!小暑,你们回来啦!”百灵小跑过来。


    真正的普通人在这里呢。


    “回来了。你下班了,今天下班早啊。”小暑迎上去。


    “猪龙女士恢复了!”百灵惊喜道。


    “还有我还有我!”小海螺蹦蹦跶跶。


    百灵一看,“天呐,孩子长这么大了!”


    “走,进屋说。”小暑招呼。


    “回来了。”宋回女士早看见她们了,“此行收获颇丰啊。”


    猪龙女士从她面前走过,挑眉炫耀成果。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几分深秋的寒凉,宋回女士收势,回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小海螺越过众人,宋回面前站定。


    “看见了,又长大了。”宋回女士平淡道。她用着雅静的模样,说话调子也慢吞吞,跟自己本来那股咋呼劲儿完全不一样。


    小海螺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五官长开,眉宇间多出几分凌厉,确实是女大十八变了。


    但她一如既往爱犯贱,“倒是西王母您啊,越长越老了。”


    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宋回女士白眼,“我喜欢,我乐意,管得着吗?”


    小海螺回以白眼,“切——”


    也不知道从谁先开始的,大概是小暑?现在全家上下,常是话说不到三句就开始翻白眼。


    宋回女士站定,双手缓缓抬起,预备势。


    “你要给雅静守孝到什么时候?”小海螺忍不住又问。


    宋回女士老花镜后面斜她一眼,“要你管。”


    小海螺被怼,吐吐舌头,跑了。


    阿鼓上前,继续劝说:“放下吧,雅静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又不是雅静,你怎么知道。”宋回干脆不打了,气鼓鼓坐到庭院长椅。


    阿鼓挨去她身边,“总要向前看。”


    “我偏要向后看呢?”宋回道。


    “看一次两千。”猪龙女士躺在沙发上说。


    “两千就两千!”宋回大叫。


    好吧,阿鼓说:“我看你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够看几次的。”


    迟早收编过来!进异管中心打工!哼!


    “你们一回来就对我挑三拣四。”宋回喊着喊着就要哭,“你们再说,再说我就搬回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阿鼓举手投降,“行,不说了。”


    猪龙女士忽而挺身坐起,“原来是叫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怪不得上午问路,怎么都问不到。


    小海螺冒出来,“不然你以为叫什么?”


    “本人误记成小强了。”猪龙女士答。


    “拜托别提小强……”阿鼓每每想起,就脸发青嘴发白。


    “就提就提!”小海螺沙发上蹦蹦跳跳,“小强小强小强小强小强……”


    她从沙发蹦到茶几,又从茶几蹦回沙发,挥舞着双手,一刻不停。


    阿鼓追着她满客厅跑。


    “你站住!”


    “就不站!”


    “我抓到你,要你好看!”


    “你抓不到!”


    猪龙女士从沙发缝摸出遥控器,按开电视,再添把火。


    “救命啊——”小暑双手捂住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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