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瑶捂住了脸, 周身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今天方君茹找上她,主动坦诚自己也曾经经历过灵异事件的时候,她其实是没当真的。
但她还是把这些话对舍友说了出来, 其实只是想要找一个发泄的途径罢了。这些日子她实在是太过压抑, 被那种东西缠着, 父母又不怎么相信她, 给她请来的“大师”全都是披着皮的心理医生, 次数多了, 连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万幸, 她的舍友没有一个人把这当成一个疯子的呓语, 而是都在很认真地帮她分析。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鬼好像也没对你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只是出现在你身边罢了。只要避开冰这种东西, 是不是就没事了?”秦琴理性分析。
李乐瑶停止了绝望, 愣愣地看着好像过于理性的室友。
方君茹也说道:“不太行。像是奶茶冰块这种确实可以避开。可是马上就要冬天了。咱们这边冬天也不少下雪的。到时候难道要不出门?”
曲通幽也思考了一下, 然后问了个更加惊悚的问题:“你有没有试着把出现的那些东西拼起来过?”
“……拼起来?”
“嗯, 你不是说见到的都没有全貌吗?那些人脸、器官、断指……有没有试着把他们往一个人身上拼一拼?我怀疑这个鬼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可能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就已经是碎尸的状态了。要是能尽量拼完整, 至少能看出他是被什么凶器杀死的, 现在尸体又在哪里。”
“……”
秦琴恍然:“有道理啊!鬼一般不都是有冤屈才会冒出来吗?要是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替他解决了冤屈,也许这事就能解决了!”
“…………”
李乐瑶现在有点确信, 自己的舍友可能是真的经历过灵异事件了。不然的话,没理由解释她们为什么这么淡定熟练啊!
她心中也燃起了一点希望,饱含期待地看着曲通幽:“这种方法是你们上次解决鬼用到的吗?告诉你们这个方法的大师在哪里?不管在哪我都能去找他!”
秦琴和方君茹都看向曲通幽, 曲通幽却是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乐瑶,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
李乐瑶:?
“可……可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舍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还闭着眼睛认真感受着什么。
莫非她刚才猜错了,大师竟是她舍友?
曲通幽哪知道怎么驱鬼啊。只是刚才秦琴有一点没说错,按照樊宵安他们研究出来的规律,不管怎么驱鬼,还是要搞清楚对方的路数。
她想要通过入梦的方式接触一下李乐瑶,看能不能从她的梦里再进入那个鬼的记忆中。出来之后还能给警方提供点线索。
可不管她握着李乐瑶的手怎么集中精神,那个能带她入梦的标记字符始终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李乐瑶真的没有接触过灵异事件,这一切确实只是她的心理问题?
就在她心里反复思量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肉身已毁,无从附形……”
曲通幽猛地抬起头来,惊骇地看向旁边。
李乐瑶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不是她在说话。
刚才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声!
难道说缠着李乐瑶的那个男鬼,其实一直都在她们身边?
曲通幽惊疑不定地凝神细听,可好久都没再听到任何声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那句话的内容上来。
肉身已毁,说的应该是她刚才对于那个鬼的猜测。
他出现的时候都是影子或者一块一块的,说明死的时候或死亡之后尸体已经变成碎块 。
但是,戚荡寇都已经烧成骨灰了,她还是能进入她的梦境。现在她却拿这个鬼没办法,难道说这人连骨灰都不剩了?
这么一想,有全尸的丁健的记忆,确实比只剩骨灰的戚荡寇的梦要完整。说不定人的记忆,或者说梦境就是和肉身留存程度息息相关啊。
她的思绪越跑越远,宿舍里的三个人却因为她的沉默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到曲通幽感觉周围过于安静了,一抬头才发现舍友们的表情有点不对。
“我倒是知道一个大师。”她想了想说道。
“我们家旁边有个小寺庙你知道吧?里面有个和尚特别帅……不是,我不是因为他帅才推荐给你的。主要是这人真的有本事。你可以去找他看看。他叫……”
曲通幽回忆了一下,还翻出了跟尹修景的聊天记录看了看:“叫遥空。”
这个遥空能从她身上就感知到戚荡寇没有怨气,想来也是个有真本事的,至少李乐瑶能让他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只不过……为什么她总觉得遥空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
*
曲通幽是个心态挺好的人。所以哪怕怀疑宿舍里跟着个男鬼,在对方没有对她动手的情况下,她当天晚上也很快就睡着了。
可没想到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谁的梦里。
老旧的医生办公室里,木桌对面的年轻女生有些局促地进行着自我介绍:“师医生你好,我叫齐嘉柔,是首都大学大二的学生。我听我同学说,你这里能……治疗一些心理疾病,所以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怎么又是师寂明的梦?明明她更想进入的是跟着李乐瑶的那个男鬼的梦啊。
想到上一次自己在梦里就实现了成功转移,曲通幽再次尝试。可努力了好久,别说转移到自己想去的梦境里,连脱离这个身体旁观都做不到。
这个师寂明到底有什么魔力,每次都不请自来不说,连操控视角都做不到?
这里还是一间医院诊室,只是和上次自己看到的不太一样。那面刻满了字符的镜子倒是还在墙上挂着。
“你好,齐小姐,能说一下你的症状吗?”
“嗯……我是去年从农村考上首都大学的。我家的经济条件不好,学校知道了之后,就照顾我给我找了个勤工俭学的活,主要是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籍。我是中文系的,又从小喜欢看书,这个活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除了做完自己的分内工作,还会花大量时间看书。有时候会在图书馆呆到很晚。然后,大概半个月前吧,我开始觉得……有人经常在看着我。”
“我一开始觉得是心理作用。毕竟图书馆的人多,我也不能觉得别人总在看我不是吗?可后来我就发现不是的,我感觉到有人看我的时候,都是晚上七点以后,图书馆都没有人的时候。发现了这点之后,我就格外留心了点。然后发现……那目光是来自窗户外面的。”
“来自窗外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那窗外根本没有路,是我们学校的湖!要是我的感觉是真的,说明一直有人……从湖里冒出来看我,那还能是人吗?!”
“请您先不要太紧张,在空旷又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停留着是很容易产生被注视的错觉的,这不一定是真的是有谁在看着您,这可能是焦虑症或者其他精神问题。”
“不,不是的……可能是因为性格比较内向,只喜欢一个人躲着看书的原因。我从小就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发现盯着我的视线来自窗外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有时候突然抬头往那边看,或者假装无意路过窗户然后猛地转身检查。我想抓那人……或者那东西一个出其不意。至少要知道那是什么。可我始终没有发现。一直到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还打雷闪电。我一个人在图书馆有点害怕,正好也没人了,就想早点走。结果……就在那时候,突然打了个雷,然后……停电了……”
对面的少女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一样,额头上都渗出了虚汗。师寂明体贴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蜂蜜水。齐嘉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才捧着热搪瓷杯颤抖道:“当时停电了,图书馆里一片漆黑,正好外面又有闪电,窗户就被照得格外亮。我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玻璃上有一个影子。被闪电照得特别清晰,那是个……狐狸头,弓着身子的男人,狐狸眼睛眯起来,就跟在朝我笑一样……那个感觉,跟我平时感觉到的注视一模一样!”
“您当时有去仔细检查吗?”
“没有……我吓坏了,那天晚上都不知道怎么回宿舍的。回去了也吓得不敢睡觉。连着好几天都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再去图书馆了。还是我舍友看我情况不对劲,追问了好久我才告诉了她的。她知道以后非常生气,说一定是有人在跟我恶作剧,当天就拉着我去了图书馆检查那面窗户。然后我们在玻璃外面发现了胶带的痕迹。她说,可能是有人把剪纸贴在了这里,故意吓唬我。让我以后不要多想,她会想办法找到那个人给我出气。”
“说明确实是恶作剧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而且那天之后我注意观察了,也确实没有在图书馆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就以为这事过去了……可是接下来,我周围开始发生更多怪事。比如走路的时候脚下突然出现什么东西绊倒我,走在路上自行车刹车失灵,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被飞过来的球砸到……我一开始就只觉得挺倒霉的,可是后来有一天我……我睡觉的时候半夜迷迷糊糊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那是……那是狐狸的皮毛!那东西没有消失,它出来了!它缠上我了!”
第37章 窗外鬼影(二)
“齐小姐, 请您不要太紧张,来,深呼吸, 没事的, 你现在很安全。看, 我在这里, 窗户上也没有影子对吧?”
“嗯……是……可是我那天确实摸到了狐狸, 我一下子就吓醒了!”
“也许是衣服、枕巾或者床单呢?就算是活物, 也有可能是校园里的野猫跑进来了, 你也说了, 那时候的你是在睡梦中,神智并不太清楚。”
“不是的!我当时就吓醒了, 那东西马上就从我床上消失了。我打着手电看那东西出现的地方。床单上有几根黄色的毛……我老家是农村的, 经常见到狐狸, 那根毛就是狐狸的毛!”
“这之后还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有的!我倒霉的情况还在继续, 而且我……我又看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影子。有时候在供销社看到柜台后的阴影里有一个驼背在拱,还有一次是坐公交的时候, 前面的男人突然回过头, 是一张狐狸脸。最近就是昨天晚上我走夜路回来, 每一盏路灯灯泡上都贴了那种剪纸。然后地面上……全都是那个狐狸脸的驼背男人。他眼睛弯着,地上是不怀好意的笑, 一抬头天上的弯月也是……呼……呼……”
“我明白了。这样,齐小姐,这是一套心理测试题, 你可以先做做看。你现在的情绪让我怀疑有些焦虑倾向。”
“好的……这个名字是必须填吗?我之前听说心理医生都要替病人保密,一般是不写名字的。”
“很抱歉,我们需要留存病例, 方便后续观察,还请你写上名字。”
“好吧。”
齐嘉柔埋头写着那套测试题,曲通幽趁机看了看,蓝线上面依然都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只是她填写名字的那一栏前方,空白前面的字符赫然是那个像是“尺”的她用来标记入梦的字符。
曲通幽心中一动,这个男人到现在看起来仿佛无所不能,难道他的能力也都是从梦中获得的?
齐嘉柔填写心理测试题的时候,师寂明已经开好了一张处方,上面是一些曲通幽不认识的药品,但看名字应该是正规的西药。
他收走了心理测试题,把处方笺递给齐嘉柔,说道:“齐小姐,这是缓解精神焦虑的药,你可以先吃几副试试效果。但我还是要说,不要太关注那些让你紧张的事情。虽然那些事看起来很诡异,但确实有可能只是意外或者别人的恶作剧。”
“有没有可能是……鬼,妖怪……”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我……”
“但是齐小姐,你要知道,就算真的是那些东西,你也应该更专注自己的生活。鬼怪和人是彼此相隔的,他们天生泾渭分明。过度关注只会模糊那条界限,从而让你在鬼怪面前更加弱势。”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不管它的。”
“嗯,放轻松,毕竟那东西到现在只是不断出现在你生活中,影响你的心情,并没有对你造成直接伤害不是吗?另外,能不能告诉我你之前遇到那些事的地方?我想去查看一下。”
“好的,首先是在图书馆的……”
白雾升起,声音消失了。
曲通幽琢磨着师寂明的那几句话,觉得说的居然和自己之前猜的差不多——她就是在镜子里和方君茹身上的丁健鬼魂之后,发现只要自己对鬼怪作出反应,就会被越来越多地缠上。
可要是师寂明的话是对的,岂不是说人面对鬼只能装聋作哑,要是被害了只能自认倒霉?
曲通幽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在她思考这些的时候,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扇年代久远的木窗格。
窗外就是一片湖泊,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工湖,湖边是一片芦苇,几只雪白的鸭子在湖面上悠闲游弋。
男人的手在窗玻璃的外层摩挲着,白得像是黑石上的雪,唯有一点嫣红小痣在虎口格外耀眼。
“小伙子,你在干嘛呢?”
男人转过身,看到身后一个提着塑料桶和拖把的干瘦老大爷,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你好,我是在看这窗户外面也这么干净。是不是你每日打扫的?”
“哪儿啊,你看外面就是湖,根本过不去人。那是前些天下了场大雨,冲得干净。小伙子你不是这学校的学生吧?”
“我是今年参加高考,特意来参观一下的,咱们这图书馆可真大。”
“那可不是?咱们这可是首都大学,全国最好的学校。这图书馆开放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好多前朝留下的珍贵古籍在别的书库里,根本不外借的。你要是能考上这里,那也是前途无量!”
“是吗?那你说的这些书能在图书馆看吗?”
“应该是能的吧?我倒是见过几个学生老师在那看的。不过那些书都破破烂烂的了,也可能是在修……小伙子,你早点回去,咱们图书馆晚上七点就要锁门的,你别留太晚。”
“为什么七点就要锁门?同学们不要上晚自习吗?”
“这谁知道。我就是个清洁工,学校咋安排咱就咋干呗。”
老头摇了摇头,提着拖把转身就走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好像有一只手从他的影子里探了出来,用力在半空抓了那么几下。
她现在借用的是师寂明的视野,所以不可能是眼花,也就是说,那老头是有古怪的。
可师寂明眼睁睁看着那老头影子伸出的多出的那只手消失,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头离开之后,图书馆里就没有其他人了。
也不知道这所大学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黄昏,可却没有一个在这里看书学习的学生。师寂明刚才检查的那扇窗户半开着,湖对面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可遥远的声音却越发衬得图书馆阴冷寂静。
他在一楼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公共楼梯。楼梯前竖着一块指示牌,标明了各层的书籍种类。
师寂明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空旷的图书馆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没有在二层停留,也没有往三层看一眼,黄昏的暖黄夕阳透过每一层平台的玻璃窗周而复始落在他身上,最终男人停到了四层的入口处。
这一层的公共区域比下面都要狭小,只摆放着八张自习桌子。周围全都是锁着的门。师寂明往旁边走了走,曲通幽看到墙上一块很陈旧的铜牌,上面写着“馆藏书库”。
而在铜牌的旁边,那扇锁着的门上还贴着好几张封条。是那种警方办案的时候常用的白色长封条,看上去还挺新的。
师寂明凑近了点,看清了封条上的日期——1999年8月21日。
“一个月前……还是暑假呢。”他自言自语道。
于是曲通幽知道了这个世界现在的日期是1999年。
在第一个梦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线是90年代初建国,住家保姆案发生的时候是建国三四年左右。而现在是1999年,也就是说,距离那时候已经又过去了5年左右。
五年时间,师寂明从那个登平县来到了首都,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没关紧的窗户突然吹进了一阵微风,吹得桌上留下的书哗哗作响。曲通幽凝神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声音中间还有点别的动静。
两张桌子中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衣角摩擦着木质桌板,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
一只手突然从桌子下面伸出来,苍白粗大的指头用力扒着桌板,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血手印。然后又像是被什么力道拖着一样,缓慢缩回了桌子下面。
阴暗的空间里充斥着阴森和不祥的气氛,可师寂明依然毫无动静。
砰!
窗外好像突然发出了重物坠地声,师寂明走到窗边往下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影响已经这么深了吗?”他叹了口气。
曲通幽还是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个梦从头到尾好像都透着股古怪。只是那个齐嘉柔似乎是遇到了和李乐瑶很相似的事情,所以她才继续集中精神看下去。
雾散,还是那间门诊室,齐嘉柔坐在桌子对面,她的头上裹了一圈纱布,正表情惊恐地望着师寂明。
“师医生,那东西又来了!这次它碰到了我,我在等公交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用力把我推了出去。我差点被汽车撞倒!它想害死我!”
“您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我当时特意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衣服,还有驼背!狐狸脸……它眯着眼睛,是在笑!它想杀死我!”
“看来那东西已经开始对您产生实质性攻击了。”
“那东西……真的是鬼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齐小姐,你最近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比如,和人结仇,或者去过墓地、阴气重的地方之类。”
“没有吧……我每天都在学校,最近一个月都没出门。结仇……应该不太可能,我从小性格就很内向,应该是不会得罪人。”
“一个月前不是应该是暑假吗?你为什么会在学校呢?”
“哦,我家比较远,经济条件又比较困难。给家里写了信,说暑假不回去了,在学校勤工俭学。”
“原来是这样。”
“请问……师医生你有办法解决我的问题吗?”
“我认识一些人。但首先我要了解一下你遇到的事情。方便我什么时候去你宿舍一趟吗?”
“啊?可是她们不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我只是想要认识一下介绍你来我这里的人。”
第38章 窗外鬼影(三)
“你好, 林小姐。”
“你是谁?这里可是女生宿舍,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自然有进来的办法。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们还是来聊一聊齐小姐的事情吧。”
“你说齐嘉柔……你, 你是……”
“是你让齐小姐来找我的, 对吧?”
“我只是……我只是听说风海路那边有个医生, 对付这种怪事很有经验, 不是故意让她……对不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没关系的,
遇到这种事情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是, 麻烦林小姐下次介绍之前先了解一下对方好吗?我确实是有解决这种事的能力, 但如果你把这种事推到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面前, 恐怕就……”
“我错了,我错了呜呜……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告诉我你们宿舍遇到的怪事吧。”
“我们宿舍。呵呵, 其实也就我一个人吧。她们都没感觉, 问也说是我想多了, 只有我……我现在说可以吧?”
“可以的, 今天齐小姐没有和我一起过来。”
曲通幽看着面前面容素雅的少女,觉得这两人的对话有点奇怪。
就像是特意选了共同认识的人不在的机会, 凑在一起说那个人的坏话一样。
“第一次我感觉不对, 也就一个月前吧。嘉柔……那件事发生之后, 我心情一直很低落。然后在第七天晚上,我在半夜突然惊醒, 然后就看到窗户那边不太对劲。当时月亮从外面照进来,窗台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看到影子里伸出了两只手。就好像是……好像是窗户下面有什么人,用力往上伸手求救一样。可我们这里是四楼啊!当时我就吓清醒了, 可仔细看窗外,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就把这事跟她们说了,她们都说是我最近太累了。我也怀疑是……可是后来, 不对的事越来越多,我经常听见有人在晚上敲窗户,嘉柔的床板也一直在响。还有一次,我在写作业的时候,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我一看,是个手电筒。手电筒尾巴上还有一块凹痕,我记得……那个手电筒,是嘉柔的……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了其他人,可她们根本没听到声音,说起那个手电筒,也说可能是嘉柔的家人留下来的。可她家里人都穷,像是手电筒这种东西肯定是会拿走的,怎么会掉在我宿舍的桌子下面?”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把心里憋久了的话一口气宣泄出来一样。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嘉柔站在我床边。我当时都吓呆了,可她居然也很害怕……她说看到窗台上有影子,就是……就是我看到的那东西!我没想到最后能和我看到一样东西的人,会是……”
“你看到的影子,始终只有手吗?有没有狐狸脸,或者尾巴之类的?”
“好像没有,但是嘉柔她说自己看到过。”
“我明白了,请你继续说吧。”
“别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室友,还有我同学都一天比一天奇怪……不对,应该说,奇怪的是我才对吧,毕竟只有我能……呵呵,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又听说风海路那边有个奇怪的医生,懂一点灵异神怪的事情,所以就给她推荐了你,接下来就——”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几个女生说说笑笑着走进来。她们看到师寂明,还有点惊讶。
“林曼,你怎么一个人在宿舍?嘉柔没和你一起吗?”
“对啊,你们两个关系最好了。怎么……这位是谁?怎么会在女生宿舍啊?”
“你们好,我叫师寂明,是一个心理医生。”
“啊!心理……哦,你是林曼的朋友吗?”
“我早就说曼曼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她居然说……”
“嘘!小声点,人还在这里呢……”
曲通幽听着她们的对话,那种奇怪的诡异感越来越强烈。
一直到师寂明问道:“你们说的那个嘉柔,她的床位在哪里?”
“这边啊,靠窗的上铺。”
师寂明转过身,曲通幽就看到了一张一直被她忽略的床铺。床铺空荡荡的,上面只有铁架和木板,完全看不到任何能睡人的痕迹。
齐嘉柔就睡在这种地方?
就算是农村孩子家里穷,只睡床板也太夸张了吧?
曲通幽觉得不可思议,再联想一下几人的对话和自己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齐嘉柔,真的是个活人吗?
她确实是遇到了怪事不假,只是听这些女生的话,怎么好像齐嘉柔本身就是那些怪谈的一部分?
对了,还有那个图书馆打扫卫生的大爷,说是图书馆晚上七点就闭馆了,可齐嘉柔据说自己是在七点多才遇到了窗上的剪影的!
一时间,所有这些人说的话,还有图书馆四楼那贴着封条的房间,各种摸不清来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让曲通幽脑中迅速串联起一个恐怖的故事来。
“你看,我就说了她们都……不正常,不只是她们,这个学校里的人全部都……他们好像觉得嘉柔还在,虽然大家都没见过她,而他们就是觉得她还活着!或者……或者其实疯掉的是我,可那天她被抬出来的时候难道是我的幻觉?”
林曼把师寂明拉到没人的地方,用最低的声音近乎疯狂地呢喃。
“齐小姐是怎么出事的?”
“她在学校勤工俭学。就是老师们同情她离家远还贫困,就给她找了个在图书馆修复旧书的活儿。她很认真,也很努力,有一天晚上可能是做得太晚,她开窗户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去。等发现的时候就……”
“是图书馆四楼那间贴着封条的房间吗?”
“对,你也看到封条了对吧?所以那件事不可能是我的幻想,她确实是不在了。可为什么所有人——宿舍里的人是这样,就连老师和其他同学也觉得她还在?!”
“你有没有告诉过她,其实她已经死了?”
“……我不敢。我之前听老人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你告诉了他,死人就会立刻变成极凶的厉鬼。我怕……”
“你很聪明。”
“啊?!难道真的是……”
“别的鬼未必,但齐小姐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直接告诉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被蒙蔽了,只有你还记得她死去的事情,还能看到那些异样?”
“因为……我和她关系最好?”
“是的,所以其他人都被表象蒙蔽了,只有你还记得她,她也只能向你求救。”
“……求救?”
“你不觉得奇怪吗?齐小姐从表面上看只是个普通人。哪来的能力死而复生,而且还能蒙蔽一整个学校,甚至更大范围的人?而且她还偏偏屡次让你看到异状,甚至自己也跑到我这里请求帮助。”
“你是说,现在的情况并非她的本意?”
“嗯,死者应该得到解脱,在原本的路上走下去。所以,我需要找到控制她的那东西是什么。能告诉我更多齐小姐的个人信息吗?我不方便找她本人询问太多,以免让她发觉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好的……她是井川人,家里有……”
耳边的说话声渐渐模糊,进而切换成了一种单调的碰撞声。
砰——咚!
砰——咚!
窗外阳光灿烂,浓绿的树梢遮住了一半视野。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坐在桌子对面。
“打扰了,江老师。我是师寂明,齐嘉柔的医生。”
“啊?小齐她生病了?”
“我是心理医生,齐同学最近情绪上可能有些问题。您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应该知道心理疾病也是不容忽视的重要病症。只是我们国内对这种疾病还存在偏见,所以我只能找别的借口来私下见您。”
“哦,哦。我知道,确实……国外在这方面走得更靠前一些。小齐她……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她最近有些不太对。”
“能告诉我一下吗?我想了解一下患者最近的生活情况,方便制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就是总是精神不集中,看着影子自言自语什么,就好像有个我们看不到的人一样。口味也变了,变得喜欢吃生食,有一次我看到她在吃生鸡蛋……工作也不太认真。上次我让她帮忙修的一本古籍都被她搞丢了,还好不是孤本,我自己掏钱给她补了一本……”
“那是一本什么书?什么时候丢的?”
“记不太清了,暑假的时候吧。名字……奇怪,我怎么记不得名字了?好像是一本讲婚嫁风俗的书。你要是想知道,我再去查查买书的票据。”
“麻烦您查一下吧,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受了那本书的内容影响。谢谢您。”
“没事没事,我是小齐的老师,这是我该做的。劳你费心了师医生。小齐真的是个好学生,他们家这么多年就供出这么一个大学生,要是她这病好不了,一家人都得受罪。”
“我会尽力而为的。”——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这篇文是收藏不够入不了V,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入,也不知道能不能入V,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可能是我没写好吧。
会尽力写好的,尽力而为吧。
第39章 窗外鬼影(四)
夜色漆黑。图书馆四楼的窗户半开着, 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间屋子应该挺长时间没人进来了。长桌和椅子上都有一层薄灰。桌上放着一些散乱的工具和纸张,就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一样。
屋门半开着,从外面的陈设来看, 曲通幽明白了师寂明现在所处的正是之前那间被封条封住的房间。
男人取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本纸张有些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井川姻缘录》几个字。
他把书平放在地上, 正好是月光从窗框投进来的方框的中央。然后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 点燃。
火光照亮了纸上的字。曲通幽看到了齐嘉柔的名字和前面那个类似尺的字符。
这是她填过的那张“心理测试题”。曲通幽见过一次这种纸的燃烧, 那还是在飞蛾的事件中, 这一次的纸张和上次燃烧得一样缓慢。等到全部烧完之后, 师寂明把烧完的灰全部洒在了自己带来的那本书上。
呼——
一阵风猛的吹来,砰地一声把窗户吹开, 桌上原本的纸张也被吹到了地上。
一双灰色的脚印忽然出现在了纸张上, 渐渐的, 灰色不断朝上蔓延, 就像是一棵树凭空生长一样,一道完整的人影出现在了桌边。
短发清秀女生站在长桌旁,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半透明的, 专注地弯腰整理着面前的一本破书。
清理、修补、装订……她的动作熟练而认真, 似乎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一样。
工作告一段落,女生伸展了一下身体, 把自己刚装订好的书翻开随意看了两眼。
“井川……狐嫁娘?我家还有这样的传说吗?”
她好奇地看着书上的内容,神情从惊讶逐渐变得茫然,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 表情变得惊恐起来。
窗外突然传来了像是婴儿哭声一样的叫声,齐嘉柔不受控制地离开桌边,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拉着一样走到窗边, 低头往下看。
“不……不要,我不想……”
她脸上的惊恐越发明显,两只手死死攥着窗台。下面婴儿的哭声逐渐变成了笑,曲通幽很想去看看下面是什么东西,可师寂明却始终站在原地,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啊——”
齐嘉柔像是被人抽了一把,身子猛地向窗外倾倒,整个人笔直坠落下去。紧接着,外面就是一声巨大的“砰!”
这声音熟悉得令人心惊。
那是第一次进入图书馆的时候,听到外面反复响起的声音。
是女生宿舍的林曼讲述的自己在夜里反复听到的声音。
是在教师办公室里的时候,窗外一次次重复的声音。
那是一条生命的逝去。而且不仅是一次逝去,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她还在一次次重复着自己的死亡。
外面的风越发大了,树枝狂舞,还带来了一丝血腥味。
师寂明一直看着窗户的方向,两只苍白染血的手从下面缓慢升了上来。它颤抖着,尖利的骨茬戳出了皮肤,然后死死扒在窗台上,把下面的东西提了上来。
“师……医生……”
还是熟悉的少女声音,只是音调中却夹杂上了一丝仿佛婴儿一样的尖利破音。她的身体像是个破布袋子一样软塌塌的,骨骼内脏都变形碎裂了。这是摔死的人的正常状态。
只是除此之外,她的身上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块块灰色的皮毛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就像是长了一层特殊的皮癣,把人类光滑的皮肤打上了一块块杂色补丁。她的脊椎都脱了出来,长长垂在下面,像是一条被扒光了毛的狐狸尾巴,在重力作用下左右摇摆着。
“师医生……那东西又来了……”
被挤压成了混着碎块粘液的眼球对着他,恳切地说着:“它晚上就在我床上……我感觉到它就贴着我。我感觉男人的手在摸我的腰,在把我往下拖。我喊了,可我舍友她们都听不到!我好害怕……呜咯咯咯咯——”
恐惧倾诉的话到了末尾,忽然怪异地一转,变成了一连串清脆的笑。少女的齐耳短发忽然变长,顷刻间遮住了脖子以上的部分,鲜艳夺目的红替代了浓郁的黑。就像是一张红盖头,遮住了那摔得变形的脸。
抓着窗台的手松了下来。齐嘉柔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曲通幽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砰!”
这一次,师寂明走到了窗口,把头探出去往下看。
窗外是一片池塘,只是白天还波光粼粼的水面此刻已经干涸,裸露的石头上开出了一大片鲜艳的血花,颈骨折断的少女正坐在血花中央仰着头,一半脸上是惊恐,另外一半的嘴角却被迫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圆月高悬。深夜的校园,所有房间灯都熄灭了。
但若仔细看去,就能看到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贴着一张剪纸。剪纸是一个狐狸脸的驼背男人,它从四面八方俯俯瞰着中央的池塘,还有池塘里犹在挣扎的少女,就像是人类看着蟋蟀盆里的蛐蛐儿。
曲通幽不知道师寂明此刻是什么心情,这是连旁观的她此刻都感受到的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还有一种浓烈的厌恶和敌意。
雾气涌出,遮蔽了校园和一个女孩的挣扎。
用了至少二十年的木桌上摆着齐嘉柔的黑白照片,前方的香炉上一根香袅袅冒着白烟。
房屋阴暗,对面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在抹眼泪。
“请节哀,汪太太。”
“叫什么太太哟!我一辈子都是个农民,孩她爸,她哥也都是种地的。八辈儿的贫农,家里也是祖坟冒青烟才出了这么个知识分子。我和她爹都不舍得让她干活。娃也争气,考上了首都大学。可怎么就……怎么就……呜呜呜……”
“这实在是太让人痛心了。我听说她是加班工作太累了,所以才从楼上摔了下去。”
“那都是学校在骗我们!才七点,算什么晚?警察也帮着他们,被说现场没有问题。我都去看了,我姑娘她……她脸上害怕极了,当时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在怀疑我?”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说,齐小姐生前和家里的联系是最多的,如果她的死亡有隐情,你应该是更了解一点的。齐小姐有没有经历过什么怪事,或者是表现出什么异常?”
“我不记得了……她很少打电话,写信也没说过……哦对了!她说自己老是做梦,梦到自己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我还想是不是姑娘谈恋爱了……”
“妈!我姐不是已经嫁出去了吗?”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突然跑进屋,大声喊道。
“你这死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师同学,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小儿子,被他奶奶宠坏了,不懂事……”
“我才没有胡说!骏骏都说了,姐姐已经被他们嫁出去了,再也没办法给咱们家找个有钱女婿了!哇——奶!我妈打我哇哇哇!”
“妈!小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哥他们对嘉柔做了什么?!”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搂住哇哇大哭的小男孩哄着,听到汪姓女人暴怒的问话,也是一愣:“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啊!咱们小柔这么出息,以后是要给家里找个好女婿的,我怎么会同意这么早把她嫁出去?就是现在……唉……”
老太太说着就开始抹眼泪,白发女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突然冲出了家门。她跑到隔壁院子门口,开始砰砰砰用力砸门。
“齐向文!你给我滚出来!你对我家姑娘做了啥?!滚出来给我说清楚!”
“齐向文,我知道你在家!你是不是心虚了才躲着?赶快给我开门!!!”
就在白发女人几乎暴怒的时候,院门才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叉着腰斜眼看她。
“汪梅,你发什么疯?!你那丫头早就死了,给我家有什么关系?!不是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你……”
“齐向文在哪?!你家齐嘉骏为什么说我姑娘嫁出去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女人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可还是嘴硬道:“向文不在家!你有病就去别处发,我可是你大嫂!一个死丫头也值得你……”
“马招娣,你再骂我姑娘?我撕烂你的嘴!”
“汪女士,请冷静点。”
“这谁啊,汪梅?你家还有这种小白脸?不会是你姘头吧?哼,我早说了,这男人不在家的女人都不老实。你……你想干什么?啊啊啊!你这个疯子!你赔我家的墙!!!”
师寂明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走了出来,他没去关注两个女人之间的对峙,而是抬头看着隔壁的院子,半晌,他举起了那根刻满了字符的文明杖,尖端狠狠戳向土坯的院墙。
咚!
这一声的力道超出了所有人预料,尘土飞扬,指头粗细的杖尖把半边墙都捅出了一个窟窿。马招娣的尖叫声中,院墙塌下一块,男人迅捷无比地伸出手,从后面抓出了一个耳朵还贴在院墙上的男人。
第40章 窗外鬼影(五)
“齐向文先生是吧?你认识齐嘉柔小姐对吗?”师寂明彬彬有礼地问道, 语气和他牢牢抓住男人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
“认……认识,那是我侄女。”
“那你也一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摔死的吗?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你是汪梅叫来的吧?我警告你,我家这墙你今天一定得赔!”
“你听说过狐嫁娘吗?”
“……”
“看你的表情, 应该是知道的。”
“师同学……师先生, 你说的那个狐嫁娘是啥东西?跟我姑娘有什么关系?”
“这是流传在井川本地的一个传说, 解放前应该很多人知道……”
“啊!我知道, 你……你这个畜生!你对你侄女做了啥啊?!”
后面跟出来的老太太突然变了脸色, 扑上去对着齐向文就是一阵连哭带打。
“狐嫁娘……就是把家里的闺女嫁给狐仙。狐仙就能给家里其他人带来福气。老大你说!你是不是这么干了?!那都是解放前的封建迷信了, 你怎么也信啊?!”
“你都说是封建迷信了, 那我做了又咋了?!”
“你……老大,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你们又是什么态度?!从小你们就说我聪明,是咱们家的文曲星顶梁柱, 可我高中没考上你们为啥不能再供我几年?就要让我下地去?!老二那个没出息的, 生的又是个丫头片子, 你们就给她宠上了天!我们家骏骏你就不闻不问的!要我说, 就是老二家把我们家的文气夺了,这福气就该还给我们才对!”
“你这个疯子!你就因为这种原因害了我闺女?我杀了你!!!”
“汪女士, 请冷静。”
“你别拦着我!我冷静什么?我姑娘被他害死了!这狗东西就不配活着!!”
“哈哈哈, 他说得对, 你得冷静点。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你要是杀了我, 可是要枪毙的。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那丫头片子的生辰八字烧给了狐狸,谁知道能出这种事?我亲娘都说了, 这都是封建迷信。就算是警察来了,能拿我怎么样?”
“齐先生,你可能误会了什么。狐嫁娘是不是真的, 要结合它出现的背景来看。”
“怎么,现在的大学生在学校里还学这些封建迷信?”
“狐嫁娘的习俗,起源于天启朝末年。那时候社会动荡,贪官污吏和兵匪横行。百姓求助无门,就把自保的希望寄托在了神鬼上。他们觉得献出自己宝贵的东西,可以保证一家活着。那时候献出的是一个亲女儿的命,获得的是全家的苟活。基本能算是对等的交易。在这样的风气和信仰中,原本只是普通动物的狐狸就被捧成了狐仙,有了真正的特殊力量。”
“现在的人们已经不相信这些了,但是被信仰造出的鬼神并未消失。你重启了旧时习俗,可献出的既非自己的亲生子,想要的也绝非活着而已。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你当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一定是在你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之后。”
“你是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喂!你别走!我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啊啊啊!!”
师寂明突然一把攥住了男人的领口,单手就把他拎了起来。他平静地看着齐向文像是一只青蛙一样涨红了脸在空中拼命挣扎,唯有语气变得冰冷如同刀刃。
“是谁告诉了你狐嫁娘的习俗?”
“你放开我……咳咳咳……”
“是不是姓黄?他在哪里?”
“我不……”
“不想说是吗?”
男人手指成钩,在齐向文后背上快速点了几下。几乎是立刻,被提在半空的人就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我说!我说!是隔壁村的黄神汉!我给了他一百块钱,他说只要把齐嘉柔嫁给狐仙,就能保佑我家嘉骏考上大学的!都是他唆使我的!”
曲通幽感觉到男人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胸口堵着愤怒、悲哀和憎恶,哪怕知道这只是并非发生在真实世界的一个梦,哪怕知道接下来那家人可能要遭到报应,这种憋闷的感觉也没有任何缓解。
哭得瘫倒在地上的汪梅忽然一把抓住了师寂明的手。
“师同学……先生,你不是我姑娘的同学对吧?你告诉我,那家人会遭报应的,对不对?”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能稍微舒服点吗?”
汪梅惨笑一声:“怎么可能?!那家人就算是死绝了又能怎样?我姑娘还是回不来了。都说报应……可人的事,为什么只能让鬼来报应?鬼就一定比人强吗?为什么我姑娘被害的时候,她不能直接报复回去?!”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师寂明把自己的衣服从女人手中抽开,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瘫软失神的两家人。
“黄平?”
“你是……”
破旧的土坯房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样貌也平平无奇,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农民没什么不同。
“我叫师寂明。”
“师……啊?!是你?!你是那个……你来做什么?!我可没有掺和黄家的那些事!”
“我知道,你连名字都改了。你们
这一脉应该只剩下你一个了。”
“那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和黄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张家那一摊子事也找不到我头上!我已经认命做个普通农民了,你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普通农民?呵,普通农民可不会想要供奉野神给自己谋取钱财。这事本来也和我没关系的,可谁让你害了我的病人呢?”
“病人?你还是医生?哈哈哈!你这种怪物,这种……也能好好活着假装是个人?我也不过就是想要平平顺顺活着,和你比起来,我根本就……”
咚!
师寂明简单粗暴地一拳头打在了黄平的肚子上,打得他弓起腰,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关心你们的那些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我的病人。说,狐狸现在在哪?”
“不……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它逃跑了?”
“我已经把它养大了,它……现在已经有了神位,可以不被躯体束缚了。”
曲通幽感觉到,师寂明的身体好像是顿了一下。
她看不到他的动作和表情,可却莫名感觉到此刻从他身上升起的忧虑。
这个黄平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以前的那鬼怪是在狐狸的体内,尚且能够对付,可等它吸收了足够的“养料”,就能变成真的神,变成师寂明也无法对付的东西?
“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师寂明冷笑起来,“那我就只能祝你养出来的这个野神是个能修德行的吧。只不过现在看来,这希望不是很大。”
说罢,他转身就走。
“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身后,瘫软在地的男人忽然一骨碌翻身起来,大声怒吼着。
“黄家已经变成这样了,他们还是不放过我!我都躲到这里了,你还是能找过来,那些人找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只是想要保命而已,这要求很过分吗?!”
“不过分。可是,你想活着,难道其他人就不想吗?齐嘉柔,还有其他人就该死吗?”
师寂明停下来,转身看向目眦欲裂的中年男人,平静道:“当初那些人死的时候你没有管。所以现在,也不会有人理会你的死活。”
夜色笼罩了山村。尚且没有开发的深山中发出了像是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初听觉得那是鸟雀虫鸣,可若仔细听过去,又感觉其中似有婴儿啼哭声。
齐向文家里点着灯,孩子已经睡下,夫妻两个围着桌子,俱都是面色凝重。
“当家的,白天那学生说的话……”
“你听他吓唬你!齐嘉柔都已经死了,那就是嫁过去了。皇帝老儿也没有收了小老婆不给点好处的。至于不是我亲闺女……嗤,都说长兄如父,我是她大伯,怎么就不能安排她的婚事了?而且你以为老二养着她就真的是为她好?还不是为了找个有钱女婿!我这可是帮他攀上了一门最显贵的亲家,他还要谢我呢!”
砰!砰!砰!
“什么声音?当家的,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你去院里看看,倒像是野猪下山了。别让它毁了庄稼。”
“师医生,我好痛啊……我想起来了……我在图书馆修补老师给我的书,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叫我的名字。我从窗户往外看……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用力把我往下推。我掉下去的时候看到窗口站着的是个狐狸脸的驼背男人……我已经死了,可我还没有彻底死去,那东西缠上了我,它想要再一次杀死我……”
“怎么回事?当家的,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哭?”
“什么人?滚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的!”
嘤——呀——呀哈哈——
“像是小孩子……不对,是狐狸的声音!山里的狐狸下来了!”
啪!
破旧的木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屋里的人偷偷往外看去,顿时发出两声惊呼。
“好多眼睛……那都是狐狸?这山上的狐狸怎么都下来了?!”
“蠢婆娘!整座山也没这么多狐狸的!是那狐妖作祟,快点,收拾东西,咱们翻墙从后面跑!”
婴儿哭声越发靠近,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离开了树影,露出了本体全貌。
那确实是狐狸,可又不完全是狐狸。灰色或者红色的皮毛中夹杂着一块块属于人类的皮肤,有的干脆一部分器官都是人类的。兽面上一只人眼或者一只人手抓在泥土地上,看上去分外诡异。
“爸,妈,你半夜吵什么?啊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妈!救我!他们要进来了!”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天杀的,这群东西会爬墙!”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上贡,我再去给你找女人,不行的话,我再生个女儿给你也行……啊——”
房间内连续响起几声惨叫,然后彻底归于寂静的黑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