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不敢置信地触碰着他胸口的边缘。剑突末端的雪白脊骨光滑而冰凉, 很有重量地在她手中晃了一下,也让师寂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甚至不敢再触碰他的任何一部分身体。怕自己的一点动作都会牵扯到他垂坠的身体。
“怎么办?”曲通幽有些茫然地问, 她看着师寂明仍然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看不到任何痛楚, 只有想让人溺死其中的柔情。她很熟悉这种温柔的注视, 但之前这双眼睛是湖水, 碧波荡漾但也克制着界限, 现在却好像一直桎梏着他的界限被拆除了, 他不再忧心任何事情, 连死亡和分离也没法让他担心分毫。
“怎么办啊?”曲通幽却又问了一遍。语气是从师寂明消失到现在完全没有过的迷茫。
曲通幽一直是很有目标和行动力的人,哪怕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鬼蜮, 她也依然能一步步往前走, 制定计划, 随机应变。找到上船的路, 在船上对付一个个危机,破解谜题, 登岛……她无所畏惧, 是因为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着她到来。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 只要两个人走到一起,就一定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可现在, 她亲吻了水晶棺里的公主,他醒来后却告诉她,她来晚了, 短暂的亲密相聚之后是永久的分离。他追着她跑了这么久,现在就是终点。以后她人间黄泉,现实梦境, 都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能亲的话,抱一下可以吗?我的手只能抬到这里,你靠近点,让我抱抱你行吗?”师寂明和她完全两个频道,退了一步继续央求。
曲通幽没忍住,邦一声指节用力砸在他的额头上。
“不要这么早放弃啊!一顿饱和顿顿饱你都分不清吗?!”
没用的男人,她在忙着全力推进小组作业难题,这货却只想躺平准备重修了!
她无视了师寂明伸出来求抱的双手,把他推到一边,不顾危险探身去观察他脊椎延伸向的虚空。
这里确实深得像是个黑洞。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物质存在。她试探着丢了一团火进去,火光一刹那被吞没,连谶诡都没法在这个空间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火光燃烧的那一瞬,她仍然看到了一点东西。
一张白惨惨的人脸,犹如井底青蛙一般漂浮在漆黑的空中,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这张脸五官扁平,一时间连男女都很难分辨,曲通幽却偏偏觉得记忆里仿佛看到过类似的脸孔。
她再次点燃一团火丢进虚空,同样是转瞬熄灭,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脸。一个个仰着脖子,尽力往上抬,目光呆滞如没有眼睑的鱼,凝视着可能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世界。
也是这些脸中一部分更有特色的让曲通幽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张家的人。是那些化作白骨锁链守护着青铜门的一代代张家家主!
张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另外一个世界吗?
曲通幽突然的凝滞让师寂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再装傻卖痴乞怜,尽力在有限的范围内挪动着身子,然后就通过自己肚子
上的洞看到了漆黑虚空里的东西。
“是张家人。”他对鬼怪的感应能力比曲通幽强,不需要光就能看到,甚至感受到的还要更多,“有十五个,他们抓着我的骨头,可能想要爬上来。”
“爬到这边?!等等,两个世界应该距离很远的吧?他们想要爬上来,是……”
曲通幽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你那根手杖呢?带过来了吗?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在师寂明身上一阵疯狂乱摸,要不是之前她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师寂明觉得自己现在脸和心都要变得通黄了。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师寂明在告别那个世界的时候像是搬家一样把他还存在的家当都搬进了棺材里,她找到了一片残破的镜子碎片,还有一小节刻着残缺不全谶诡的黑色手杖。
它没办法再发挥法器之类的作用,但是当做蜡烛还是足够的。
曲通幽点燃了这根手杖,把它丢进了虚空中。更好的燃料提供了更长久的照明,也让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师寂明垂落的脊椎像是龙骨一般拉得很长,下面确实悬挂着十几个小小的人影。但在更下面的地方,却有一点微不可察的亮光。
张家人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中间,是应该隔了一个轮回转世的阴间的。
那里原本是一片和现世差不多的历练世界,可因为一艘可以穿梭时空的幽灵船的介入,那里的人口急剧减少,新增的怪物和战乱让那个世界人丁凋零,现在,阴间世界已经被压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甚至于,对面的守门人已经能够通过一根脊椎骨爬过来了。
“逃……”
曲通幽听到了细弱的呼喊声。
“快点走……门要打开了……”
“轮回的玄门不再转世,他们死在了门里,鬼的世界越来越强,怪物……要出来了!”
“快点跑!快点跑!到另外一个安全的世界去!”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中间的阴间世界也被压得越来越薄。曲通幽眯起眼睛,视野聚焦放大,对面的门扇看得更清楚了。如同当初年轻的张静梧透过门看到了开门的师寂明一样,她也看到了一道人影,女性,双臂用力撑着门扇,脸逆光看着她的方向。那个人好像是……
“张前辈!”她喊出了声,“你不是在……”
话说一半,她突然醒悟过来——虽然表面上张静梧是在自己的世界的,可实际上那只是她借用自己的血脉的身体偶尔出现而已。她自己的本体,早已经在封印自己世界青铜门的时候就已经化作了白骨锁链的一部分。
她是最后一个张家家主,也是锁链的最后一环。
曲通幽清楚看到,张静梧双手撑着门,转头对她微笑着,嘴唇一张一合,细微的声音也透过空间传到了她耳中。
“钥匙……关不住,不如就打开吧……”
钥匙?
曲通幽恍然想起,张静梧确实给过自己一把钥匙,那是彻底打开张家看守的青铜门锁链的钥匙,她说以后不会有新的张家人了,所以就交给她保管。
那时候她没觉得自己会有用上它的一天,毕竟这扇门里关着怪物,所有人想堵住它还来不及,哪有想打开的时候?
但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门内的阴间世界已经彻底崩坏,而门外还积累了大量想要投胎去改变世界的轮回鬼。要让几个世界都恢复正常,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能让鬼和怪物平衡的力量。
让该活的活下去。
让该死的重入轮回。
让双方力量达到平衡,让历史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师寂明。”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做好准备,我现在就带你出来了。可能会很疼,你坚持一下。”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最初还有些疑惑,只是很快就变成了了然和欢喜。
“好,”他同样轻声回答,“我相信你。”
曲通幽深吸了一口气,一手环抱住师寂明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用力把他抱了起来。
门闩被取了下来。
汹涌的阴气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曲通幽觉得自己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被冻得失去了意识,但很快她就又清醒过来,看到了那些迫不及待一涌而出的怪物们。
没有形体,没有固定的样貌,能让人感受到的只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仿佛集结了人性一切的丑恶,呼吸一下都觉得人生灰暗想要立刻自我了断。
“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怀里同样是怪物的存在轻轻说着,也拉扯着她仅存的意识。让她能在这样冲天的恶念中牢牢抱着他,一点点站起身来。
纯白的脊椎骨如同龙的尾巴一节节拔出,也带着上面的张家人和对面的门扇一起靠近。
咯吱——
是对面的门被拉近的声音。
咯吱——
是男人的骨头乃至身体被用力扯开的声音。
一根根,一寸寸,骨骼和皮肉被拉扯成细细的线,偏偏又扯不断,就像是一件被拆掉的旧毛线衣一般,在彻底消失之前,只能把这极致的痛苦持续延伸。
“疼吗?”曲通幽问了一句明知道答案的废话。
“不疼。”他的脑袋歪在她的肩窝里,笑容依然恬静美好。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假装。”
“没有假装,”他缓慢眨了下眼睛,“现在你抱着我呢,我要把所有的皮肤用来感受你真实的触感,哪还有精力分出来给那种早就习惯的小疼痛?”
好会哄人的一只魅魔。
曲通幽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笑,她继续用力,两扇门的距离被持续拉近,她听到无数来不及出来的怪物被压扁的凄厉惨叫,门对面的张静梧的脸也越发清晰。
在她的身后,同样有无数涌动的鬼影,曲通幽意识到,那个世界应该也积攒了许多等待历练的灵魂。
最上面的张家人已经来到了门口,他们对着上方颤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
“门……快要开了……”那个牙都掉光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太颤声道,不知道是说现在的状况,还是她临死前都挂念不下的意志。
曲通幽把一把小钥匙放到了那只伸出的手中,柔声道:“没关系,那就让它打开吧。”
她呆滞地看着上方,在残缺不全的记忆中搜索,吃吃道:“怪物……门内的出来……”
“别担心,有的东西要出来,但更多的会把它带回去。”
老太太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接下了钥匙,下意识把它传递给自己下方的另外一位张家家主。
一只手,又一只手。完整的,残缺的。他们像是传递火种一般,把这把小钥匙传到了最后的张静梧手上。
她洒然一笑,随手把钥匙插进那边的门锁内:“说得没错,既然有的东西终归要出来,那就让更多的其他东西进去。如果一个世界的人无法改变,那就让另外一个世界加起来一起!”
手指猛地一拧,咔哒一声脆响,张家人守护了数百年的青铜门陡然大开!
呼——
好像一间尘封已久的房子突然打开了门窗,对流的风凶猛地刮了进去,曲通幽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那边同样凄厉的鬼啸,而自己的身边也有狂风掠过,那些暂时被驱散的等待投胎的鬼魂被对流的风裹挟着,头也不回冲向他们的轮回之路。
原本被压缩到极薄的中间区域,因为大量鬼魂的涌入猛然弹开。曲通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刚才那些冲出来的怪物,又被这狂风席卷着刮了进去。它们愤怒吼叫挣扎着,但再强的个体力量在潮流也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仿佛时间倒转一般,自由又恢复成枷锁。
纯黑的空间渐渐有了淡薄的光。
光晕似晨雾一般缭绕缥缈,一幕幕不甚清晰的画面闪现而过。曲通幽看到了炊烟袅袅的村庄、人潮汹涌的花灯夜市、嘉禾累累的农田、巍峨
壮美的宫阙楼阁,还有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有人在吃饭行走,有人在成婚生子,有人庆贺金榜题名,也有人在群臣拱卫中祭祀天地。
虽然也有死亡和杀戮,但大部分的场景都是明亮而生机勃勃的,能看得出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历史潮流缓慢向前,没有突然闯入的幽灵船,更没有肆意屠杀的鬼怪和造尸体为鬼兵。
周围的鬼不停涌入,曲通幽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穿着破破烂烂军装的女人面无表情随着潮流进入门内,那是骨灰曾经被丢弃在她家楼下墙体内的烈士戚荡寇。她的骨灰被葬入了烈士陵园,可曲通幽却从未想到她的灵魂仍然漂泊在世界的角落里,不得安宁。
现在他们都自由了这些影响了历史的鬼魂会按部就班被投送到该去的地方,他们会在新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能,成功开启登天之梯的人,会掌握神鬼莫测的力量。
阴间恢复了正常,有了新的秩序,也就不会有怪物诞生了吧?
“唔……”
曲通幽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怀里的师寂明发出了一声难耐痛苦的呻吟。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随着下方空间的膨胀,他身体被拆分拉扯的速度居然更快了,下面的张家人还挂在上面,仿佛要把他一起拉进去一般。
“哈哈哈!这就是你想要的?人归人,鬼变鬼,阴阳永隔,再不相见!可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他都是怪物,秩序分明之后,我们都要回到那个世界去!”
奄奄一息的骨架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它正在随着鬼的潮流进入门内,可它和那些鬼魂又不一样,它的身体是被风吹的沙堡,在鬼潮中化作不会再生的沙粒。鬼走上的轮回路,于它而言是怨念平息的终结。
“是这样吗?”曲通幽低头问师寂明。
不等他回答,其实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男人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肩膀以上了,如果不是自己抱着他,他现在早就被拉进门内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也许是的,我会消失。但是,我也会活下去。”
男人已经没有能指出重点的手指了,但他垂下眼睛示意的时候,曲通幽仍然看到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已经残缺的胸骨中央,有一团细密的金线缠绕着。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只蜷缩的守宫,四肢纤细的爪子中间,团抱着一块红色的血肉。
“我没有自己的身体,全靠对你的执念存在。你看到的我的皮囊、血肉、内脏、骨骼……都是虚无的。但是,我的执念得到了回馈,所以我现在有了第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颗人类的心脏。”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属于我,也属于你的赐予。”
曲通幽目光定格在他胸口处唯一的那团亮色上。金线编织成的守宫在她的注视下动了一下,它舒展了一下四肢,像是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睁开了一双殷红的眼瞳。
像极了当年烛光下,青涩稚嫩的少年急着给自己的心上人展示漂亮的羽毛时,以虎口红痣作为眼睛,在手臂上画下的那只守宫。
水墨的守宫只出现过一次,就被时间掩埋褪色到再也看不见。但皮肤上的守宫消失了,它却住进了少年的心里,这静默沉稳的冷血动物护着怪物体内唯一的温暖,经年累月,被他和女人之间的【契】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最终凝结成了一颗人类的心脏。
他说他会消失,是怪物部分的师寂明,三个世界都恢复正常,他也没办法和世界规律对抗,必须和赝品一样重新化作怨念回归阴间。
但他也会活下去。那颗人类的心脏会和这些正常进门的魂魄一起进入轮回,如果他运气好,就能堂堂正正踏上出来的道路,重新回到她面前。
“怪物……不可能变成……人……”
狂风卷走了模仿者的最后一缕存在,不甘的声音也消散在通道中。
曲通幽没听到这句话,她深深凝望着师寂明,悲伤和希望如同带着荆棘的藤蔓死死纠缠在一起,把她的胸腔刺出针扎般的痛楚。
“那个世界现在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事,你确定自己能从里面走出来吗?”
“你曾经带着我走过一遍那条路,你不相信你的学生有能力自己走吗?”
曲通幽失笑:“那,就算你走出来去投胎了,也是个小婴儿啊。难道要我等你长大?”
他的眼睛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这不是很好吗?如果我变成人了,就会和普通人一样慢慢变老,这样子,我可以在你眼里多保持三十年青春正好的样子。你也就不太容易对我腻烦了。”
“……”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那颗心脏。抱着它的守宫也化作金线一圈圈散开,心脏开始缓慢跳动起来,一下,两下,频率逐渐和曲通幽自己的心跳一致起来。
咯吱——
阴间世界膨胀到再也看不到对面的青铜门,饱胀的压力也缓慢推动门扇,从此之后,两个世界之间的门将会彻底关闭,不会再需要守门人一代代看守了。
在最后一刻,曲通幽亲手把心脏送入了门内,咣当一声巨响,青铜棺底彻底合上。
“我不会等你太久的!”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礁石喊道,“谁规定人只有四十岁的时候才会喜欢二十岁的年轻人?我现在二十岁,一样也只喜欢二十多岁的!你要是来得太晚了,就等着看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哭吧!”
声音被海风吹散,在辽阔的海面上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三天之后,东海岸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海啸。
据观测,海啸的原因是距离海岸线200海里处发生了海底火山喷发,引发的地震让附近的几座岛礁沉没下去。
在海啸过后,有人在海边发现了一名昏迷不醒的年轻女性。据她清醒后说,自己是在附近海域旅游的时候遭遇了海啸,漂浮了半天才被冲上了岸,侥幸平安无事,现在只想回家。
除此之外,这场海啸造成任何人员和经济伤亡,因此并没有引发什么讨论就被轻轻揭了过去。
生者世界依旧忙忙碌碌,日升日落,生死代替,没有人知道会在哪里突然开出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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