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在闹别扭。
曲通幽只是愣了一下就很快反应了过来， 男人表现得可怜又乖顺，但他心里饱含的怨气还是多多少少对着她泄露了一点出来。他希望她亲口挽留他，最好细细讲述他的重要性。
可明白不代表她就要这么做。
她偏过头， 缓慢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围着的鬼， 特别是在被扔在角落的赝品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不觉得， 我们在没用的小事上耽误了太长时间吗？”
师寂明同样看过去， 也不知道是曲通幽的“小事”还是她分给赝品的注意力刺激到了他， 师寂明冷笑了一声， 刹那间周围的鬼就像是见了阎王一样退避三舍， 一瞬间坑下除了被捆着的骨头架子， 什么都没剩下。
“不要看它。”师寂明强行把她的注意力拉过来，他的声音变得哀婉可怜， “那是个假货， 你看看我呀。我才是你最开始遇上、后来又相处了那么久的人。你真的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很难有人能拒绝骄傲的人这般折腰作态， 但曲通幽此刻却好像铁石心肠一般， 她打量着男人难得展现的柔媚模样，不动声色问道：“如果我舍得呢？”
他咬了咬牙， 似乎是花了极大的力气， 才从棺材里半欠起了身， 手臂揽上他的脖子，用力撞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 曲通幽才想起来，两个人短暂的相处中，仅有的亲密接触中主导者多半是她。曲通幽一直以为是这人太封建保守的原因， 结果现在才发现，可能是因为他技术太烂了。
明明看着那么灵秀的嘴唇和舌头，原来配合自己的时候也很懂她心意， 怎么让他自由发挥的时候就跟棒槌一样？
他自己似乎也发现了这种生疏，显得更加慌张起来，他狼狈地眨了下眼睛，一点湿润染上漆黑纤长的睫毛，仿佛蝶翅滴上了露水，受惊地扇了两下翅膀，眨眼就要飞走了。
“嗤。”
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嗤笑，那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的骨头架子嘲讽出声：“我当是有什么不同，看起来也不过是以色侍人，他只是占了先机而已，又是哪里比我强了？”
对面的男人脸瞬间变得惨白，曲通幽皱了下眉，居高临下看了眼还能开嘴炮的骨架：“关你什么事？就算是以色侍人，但美色也是他为了我一点点捏出来的，你一个东施效颦的东西，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开口？”
她现在心情不错，所以骂人的话还算温和，可那东西却好像被她的一句话点炸了，原本已经瘫倒躺平的骨头架子突然暴起挣扎起来，它怒吼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们两个都是怪物，我还是比他更纯粹更强的怪物，如果不是我慢了一步，现在能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的是我才对！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发疯了，可这一次曲通幽却看到，师寂明的脸上居然也闪过了一丝心虚和慌张来。
“你别听它的！它一直想替代我，我之前失手了没能彻底杀了它，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好，我不听它的话。我听你说。”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听你告诉我，它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不知道的记忆里，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看起来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她冷静的目光，原来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有再详细回忆的必要。所以当初只是简单提了一句。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在我还在义庄的时候，我曾经杀死了一个和我长相一样的怪物，那东西如果严格来说，算是我的兄弟……”
在那个鬼怪横行的阴间世界，死者死后留下的不甘和怨念会凝聚成怪物。师寂明就是这样诞生出来的。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和左青玄卢羽生这些怪物一样，或者追求长生，或者追求财富权力，变得更加强大或者被自己的欲望吞没。
可偏偏，在它刚刚诞生的时候遇到了曲通幽。还没有筛选的混沌的欲念迅速分化，曲通幽无意中引导的对人类的向往被提纯出来，余下的杂念变成另外一团被废弃。
但是，如同无秩序环境下人类的负面情绪总是大于正面，那些被丢弃的杂念远比提纯的要强大，甚至在义庄那个环境中，它很快变得比本体还要强。和本体争夺起了“师寂明”这个存在的所有权。
更像人的一面和怪物的一面，起源都是因为曲通幽的出现，所以它们只能有一个存在下去，后来得到了承认的是“师寂明”，真正的怪物便只能不甘地隐居幕后。
但它并没有彻底消失，甚至如影随形地跟着师寂明穿越了两个世界，一直等到他的身体和梦境都被封印才找到了机会，想要重走当初师寂明走过的路获得真正的身份。
“你说它是你的兄弟，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和它，本来就是一个人呢？”曲通幽一针见血。
她显然是抓住了重点，男人瑟缩了一下，又露出了那种痛苦挣扎的神色。
她说得没错，他和所谓赝品本质上就是一体的。它是他的阴暗面和一切负面情绪。甚
至这些年来他一直没能摆脱他，一部分原因也是他自己主导的——作为怪物，师寂明本身就比人类更容易孳生恶意，他为了让自己维持曲通幽喜欢的样子，这些年不断把自己无法控制的阴暗心思从身体里切割出去，这些东西又完全被那东西接收。所以，它才变得越来越强大，和自己也越来越像。
“是的，我们是一体的。我没办法彻底抛开它，我也……永远没法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他垂下头，近乎绝望地呢喃着。
地上的骨头架子适时发出了巨大的嘲笑声，它和师寂明之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在棺材里的男人身影突然变得虚幻的时候，它的骨头上居然长出了一点皮肉。
师寂明对自己的认知下降的时候，它就会变得真实，也许等到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候，赝品就会替代他的身份。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可是，我从没说过我喜欢的是什么样子啊。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寻找最完美的脸和身体，寻找巨额的财富和受人尊崇的地位，还有最能让人接受的学识和性格……但，这些都是你以为的，不是吗？”曲通幽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可是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你长什么样子，你对待那些来咨询心理医生的人态度也不算好，更不知道你有多少钱多受人尊敬。可这不妨碍我最后爱上你啊。”
“……你说‘爱’……”
“是啊，不然的话，你觉得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我爱的从开始就是那个小怪物，更是后来和我逐渐认识、共同成长的那个人。师寂明是什么样子的，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按着他的后脑勺，重重地亲了过去。
他的嘴唇是冰凉的，曲通幽的牙齿轻轻研磨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叼住了奶茶里的椰果粒，可椰果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上去，同时也散发出了让曲通幽以为是幻觉的甜香。
“你……”
一句话都没说完，他更加急切地吻了回来，炽热的温度烫得曲通幽瑟缩了一下，可这次他却没有丝毫退意，更加坚定地用自己柔软的唇舌挤进她的口腔。晶莹的液体被激烈的动作带了出来，曲通幽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惹到了一个怪物，它拼命想把自己的全部挤进她的身体里，占据她，拥有她。
甚至不止是舌头。他解开了自己的领口，抓住她的手腕伸了进去，她被迫感受到细腻柔软的胸肌，还有下面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
“……你别得寸进尺啊！”曲通幽恼羞成怒地推开了他。
师寂明重新倒进棺材里，却仍然抬起头，濡湿的舌尖缓慢舔过艳红的唇，祈求地看着她：“不够……再来一次好吗？这一次我会更用心的。我……”
“不行。”曲通幽冷酷拒绝，“你抓一下重点好吗？！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离开这里，等到出去了，想做什么不行？”
“可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怎么不行？我都准备好了。”她把一边的赝品拎过来压在了青铜棺上，“不是找个人填上这个洞就可以了吗？当初你替代了黄思永，现在让它来代替你，只要你活着，这里就不会出问题，也算是废物利用了对吧？”
她觉得自己想得非常周全，再没有更完美的计划了。可师寂明却只是淡淡笑了下，继续勾着她的脖子索吻。
“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比以前强了，我有办法把它困在这里面的。”
“没有问题，如果提前一段时间，它会很有用的。”师寂明依然温和笑着说道，“但是现在太晚了。对你来说可能我们只是分开了几天时间，可我已经在这里躺了几十年，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曲通幽这才发现了手掌下的异常。
男人的肌肉饱满而富有弹性，可再往下，却软塌塌得像是没有实体。她火急火燎地扒开下面的衣服，才赫然发现男人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变成了一团黑雾。
不，不只是身体，下方被遮住的整个青铜棺底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团黑洞般的虚空。那仿佛光线都无法逃脱的虚空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师寂明的脊椎像是绳子一样垂在下面，还在拉扯着剩余的身体。
从骨骼，到内脏，再到血肉。
“幽幽，再亲我一下吧，”他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我很疼，一直疼了几十年了。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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