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登基不到一年且经常缠绵病榻的皇帝猝然病逝。他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立储,朝堂上呼声最高的是他年仅四岁的长子李昇, 和皇帝今年三十三岁的弟弟晋王李懋。两方背后各有一群文臣武将支持, 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因为李晟年幼, 宗室担心皇权旁落, 不到半个月, 晋王党就渐渐占据了上风。然而就在他们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 朝堂上突然有御史出面弹劾晋王李懋为了争夺皇位, 毒杀了比自己大两岁的亲生兄长。
那位有名的清流何御史当堂拿出了一系列证据, 除了证人证物,还有一份极其详细的尸结书。
“这可是京城有名的陆仵作亲手写下的尸结书, 京城陆判的名声你们可曾听说?这是铁证。像是李懋这等悖逆天命弑兄之人, 如何也配得登临大宝?!”
何御史声色俱厉, 可朝堂上反驳的声音也不是没有。
“一介女流之辈, 如何能……”
“我朝办案官员的话都不信,信一个白身的信口雌黄?”
“呵, 张大人早就说了, 此事并未禀报他们, 若不是晋王党急着藏尸灭迹,又怎会连刑部都不知晓汝阳王崩逝真相?”
朝堂上又开始了争吵, 早有安排的先皇党和被逼得跳出来的晋王党你方唱罢我登场,衣冠楚楚的官员被逼急了眼,撕破脸皮在庄严的殿堂上大打出手。
从争论发展到动手, 从表面上的棋子之争到背后的大人物们也被拖下水。
当陆衡从家中被捉拿到大牢之中时,她才知道那天自己验尸的死者是谁。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汝阳王李勖, 也是之前皇位呼声最高的晋王的兄长。
啪!
蘸盐水的皮鞭抽打在女人身上。痛得她紧紧皱起了眉。
“我再问一次,汝阳王是怎么死的?”
“表面上看是卒中惊厥而死,然而死者鼻孔处有断肠草粉末,应是寝具内藏有……唔!”
又是一鞭子打断了她的话。行刑之人换着法子盘问她,从诱之以利到重刑威胁,她昏过去又醒过来好几次,但也不知道是她性格坚忍还是痛觉迟钝,一个普通的女人遭受了这样的折磨,居然也不肯改口。
“陆七娘,你可知道,若是汝阳王真的是被晋王害死的,会有什么后果?”他忽然停了刑罚,用一种和缓的语气问道。
满身是血的女人垂着眼睛,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先帝子嗣单薄,长子今年不过四岁,若是大皇子即位,幼帝难以独自支撑社稷,必然要权臣辅政。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等到幼帝成年,又不知会闹出多少乱子。到时候天下苍生,说不定都要因此陷入无间地狱!所以,晋王能平稳接下这江山社稷,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陆七娘,我知道你是正义之士。你可不要误判了形势,反倒害了更多的人啊!”
女人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涣散地看着他。
男人心头一喜,自觉是自己的劝说起了
作用,刚要再晓之以大义,忽听面前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原来你也是什么都懂的。”她轻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我让他杀了自己兄长的吗?”
“是我让那些权臣争权夺势的吗?”
“又是我定了规矩,弑兄者不得接下皇位的吗?”
“都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在做的事啊!是你们定的规矩,是你们怕比自己更讲规矩的人抢了自己的利益,又是你们在这种时候,还怕担了责任,所以找了我这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仵作过来,想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我认下这千古骂名!”
“可我偏不。”
她忽然笑起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绽放出让男人不敢直视的慑人光采。她的声音仍然很虚弱,但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争权夺势鱼肉百姓的人不觉得惭愧,不愿意为了苍生后退一步,凭什么要我们这种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为了所谓大局退步?既然你们直到死才愿意说实话,我便先一步在孽镜台前面等着你们,看看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她是做好了杀身成仁的觉悟的,但那些人却没有让她如愿。陆衡的民间声望很高,这也是最开始他们选了她当那个风口浪尖替罪羊的原因。但也是因为她的声望高,要是她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皇子党肯定会跳出来抓住这一点对他们大肆攻讦。
再看到监牢外的阳光时,陆衡只觉得恍若隔世。但她却并没有感觉到轻松,相反,她隐隐感觉到这灿烂的阳光似乎即将被一片阴云笼罩了。
她的预感没错。大皇子党乘胜追击,抓着晋王弑兄的破绽长驱直入,查出了晋王党的不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一举拿下了对方不少官员。可晋王党也不甘示弱,也许是想着自己彻底没了合理合法继承皇位的机会,他彻底发了疯,这年头的朝堂上没几个干净的官员。晋王拼着折损自己人的方式,也咬下了对方不少肉下来。
从侍郎到尚书,从京官到地方官。成百上千人被牵涉其中,每天都有人被杀死。军队频繁调动,边疆异族蠢蠢欲动。
陆衡有一天出门的时候路过了刑场,正好看到京中望族杨家几百口人被压上刑场,死的人太多,刽子手都不够用,只能一批一批地杀。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陆衡只是从旁边路过,按道理并不引人注目,可一边等待行刑的一个女人却看到了她,她原本只是呆滞等死,却在此刻尖声叫了起来。
“陆七娘——”
这一声尖利至极,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陆衡也抬头看过去,那女人披头散发表情狰狞,脸却是陌生的。她从没见过这个人。
“陆七娘!都怪你!我们这么多人死了,都是因为你!!”
女人怒吼着她的名字,像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骨,她把自己将死的绝望和满腔愤怒一股脑倾斜而出:“你为什么当时要出来指认?!你当时为什么不肯承认下来?你认下来,就不会有后来这些风浪!你知道多少人因为你而死了吗?我们杨家就有二百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你还不知道吧?大军已经在被调动了!外面那些蛮子已经快要打进来了!你们都得死!所有人都得……唔唔——”
有人勒住了她的嘴,让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这些内容已经足够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没办法,今朝已经安稳了一百年,虽然日渐衰败,可百姓已经百年没有经历过战事了,骤然听到这样的噩耗,所有人都是惊惶万分,有的人目光便不由自主看向了旁边路过的女人,眼神里带上了谴责和恨意。
女人很快被拖下去砍掉了头,她死的时候距离陆衡很近,血溅在了她的脸上,烫得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就是她……”
“是她看错了吧?不可能……”
“就算不是错了又怎么样?就不能认下来吗?一点都没想过后果……”
各种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也可能不是活人的声音,陆衡和尸体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她第一次听到了死人的声音。它们在辱骂她,哀求她,憎恨她。和活人一起,这一刻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差点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
是她错了吗?
可她却分明听到,那些声音之中,有一道被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许生前他曾经煊赫无比,但此刻,他那被无数怨毒诅咒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地说:“谢谢你。”
杨家女眷的话应验了。
不到三个月,京城的局势急转直下,听说蛮族一路攻城略地,三个月就打到了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地方。朝上诸公也终于是停止了争斗,他们又匆匆推出了此刻最适合站出来的将军,其他人甚至开始商量起了要不要迁都的事情。
当然,这种大事和黎民百姓没有关系。
他们面对的,是异族铁蹄的践踏、逃命官员的最后剥削,以及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陆衡听到死人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不甘的、痛苦的、悲伤的、愤怒的声音,好像穿越了长达千里的战场距离,来到了京城,来到了她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它们日夜萦绕在她身边,有时候陆衡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些缥缈的鬼魂。
这其中,当然也还有那个男人的感谢声。但它被压得越来越小,终于在某个深夜,被越来越多的喁喁诅咒彻底淹没了。
京城被攻破了。
一个月前刚被推上皇位的幼帝在文臣武将的簇拥下匆忙逃出京城。异族的铁蹄踏破最繁华的长乐坊,平民百姓的生命在刀光和火海中割草一样被湮灭,哭声响彻云霄。
陆衡也死在一个普通士兵的刀下,不是为了什么伟大坚定的信仰,只是对方挨家挨户抢劫的时候看她不顺眼而已。她死得无声无息,没人知道她的死,乱世湮灭了太多英豪,她这种只在安宁日子里才会被人当做谈资的小人物根本没有留下一丝水花。
只是,仍然有许多流离失所的人隐约记得,这场大乱的肇始就是个认不清大局的小仵作,他们恨着当初那个瞬间。觉得要是当初的那个小仵作认下了汝阳王是自己病死的,晋王能顺利即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
第262章 伪装者
如果自己没有坚持那些可笑的原则, 如果死人就是死了,如果自己多想想活着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害死?
陆衡也在想着这个问题,从生前一直想到死后。
也许是这个问题纠缠她太深, 哪怕死后她的魂魄也没有消散, 而是继续停留在了这片已经变成焦土的土地上, 浑浑噩噩看着发生的一切。
朝代变换, 沧海桑田, 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走, 小人物被车轮碾碎, 大人物粘在车辙里成为道路印记, 可仍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陆衡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突然有一条缝隙出现在她面前。
那似乎是一道门。
她下意识往门的方向飘过去, 不是为了去投胎, 只是她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太久, 还没有得到答案, 她想,也许另外一个地方能有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她会一直走下去, 无论到了什么地方, 无论遇到的事情是好是坏, 她都会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一直到求得一个答案……
曲通幽猛地睁开了眼睛。
像是把头埋在水里快要窒息的人突然拔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大口大口吸入肺叶。她的意识也瞬间清醒过来。刚才看到的画面依然清晰,但却更像是一个沉浸式的梦,她更清楚那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而自己并非在生死路上苦苦寻求答案的陆衡。她是曲通幽,生活在和平世界家庭幸福的曲通幽。
“你醒了?”
轻声的问候在身边响起,曲通幽猛然回过头, 这才发现自己现在并非和入梦前一样躺在船长室门口的走廊上。现在周围的光线很暗,她半躺着的是一张坍塌了一半的座椅,看着面前粉碎的窗玻璃和驾驶台,她居然是躺在船长室那辆跑车里面!
旁边的副驾驶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倾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黑亮的眼睛在暗处像是两颗黑色宝石,闪耀着动人心弦的夺目光彩。
可曲通幽却在看清男人的脸的时候猛地向后倒去,如同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只是她忽略了身后的那扇车门已经被撞飞了出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直接摔出车外的时候,一只手眼疾手快把她捞了回来,她的额头因为也惯性撞到了男性结实的胸膛上。
“小心。”
清越的男声关切地在头顶响起,她的脸贴着的胸膛也在震动。从声音到鼻尖的气味都是她很熟悉的……虽然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也只有过那么一两次。
曲通幽一把把男人推开,惊诧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师寂明?!”
“嗯,是我。”男人眼眸弯弯地笑起来,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一瞬间生动起来,如同活过来的水墨画。他动情地又靠近了些,仿佛是想要拥抱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曲通幽避开了他的拥抱,同时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车,万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温柔得体的样子,解释道:“我确实应该是在那个小岛上。但是,你也应该发现了,这艘船并非普通的船只。它没有实体,可以随意穿梭时间和空间,甚至是穿梭世界。我之前确实曾经被困在那座岛上,但是现在我是自由的。我看到它停在了我面前,我感觉到你在这里,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未来的师寂明?”曲通幽眯起眼睛,“那你是怎么从岛上离开的?”
“我不记得了。”他有些失落地说道,“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对你来说是还未发生的事情,所以我的记忆仍然是空白的……但是我能确定,应该是你把我带了出来。也许就是在这趟旅程的终点……”
师寂明以前也是这样记忆断片的,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破绽。
他的表情是那样忧伤而深情,一双美丽的眼睛安静注视着他,里面是压抑的炽热情感,但他克制地站在一段安全的距离外,高高大大一个男人,看起来竟然有些委屈的模样。
实在是太像了。
甚至比她记忆中还要贴合心意。他是那样美丽、温顺、热忱又不失礼貌,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艺术品。
曲通幽垂下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变得更加轻柔:“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之前我是在外面倒下的,是你把我带进来的?”
他点了点头:“我来的时候确实看到你倒在外面。而且当时外面非常混乱,我看只有这里算是安全,就把你带了进来。”
“你是怎么打开门的?”
他疑惑道:“就是……按了一下门把手啊,这扇门有什么特殊的吗?”
曲通幽笑了笑:“没什么特殊的。你能靠近点吗?我很久没见到你了,想要抱一抱你。”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些灼热的情感似乎终于找到了迸发的出口,迫不及待就往前走了一步,期待地朝她伸出了双手。
曲通幽也带着微笑走过去,同样张开了双臂——
“啊!!!”
两人深情相拥的一刹那,男人忽然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身上腾起了一团火,最初的一点火苗就像是遇到了汽油一样迅速蔓延到全身,无论他怎么拍打滚动,火焰都没有半点被扑灭的迹象。
曲通幽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火焰快速吞噬了他的衣服、皮肤、头发……可是里面却没有骨头和内脏,男人就像是个空壳一样,很快被烧得再也没法维持人形。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余下的部分快速分散成了星星点点,用隔绝火源的方式保留下了一部分躯体。
“你是怎么……发现的……”黑色碎片快速散入了房间的黑暗中,像是蟑螂一样发出揉搓塑料袋一样断断续续的声响。
“当然是因为你的伪装太差了啊。”曲通幽冷笑着,“矫揉造作惺惺作态,把好好一个人演得跟个男宠一样。你不会觉得自己媚得还很成功吧?”
她突然抬起手,朝着跑车的门缝里就是一团火球,伴着一声细弱的尖叫,一片碎片就被这么烧掉了。
“你一开始就……为什么……”
“是,我确实是一开始就发现你不是师寂明了。毕竟船上有一团对我虎视眈眈的蘑菇,这事我可是一直记得呢。你问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当然是想从你这里套话啊。”
她灵活地绕到一道帷幔后面,这里居然是一张学生书桌,又是一团火飞过去,藏在书页缝隙里的黑色碎片也被烧毁。
曲通幽觉得这东西实在是不聪明,不仅之前没发现她的套话,连现在自己这样跟它废话是为了找到每一处碎片的位置也没有发现。甚至还在震惊于自己被套路了。
“不可能……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会呢?至少你告诉我,你明白我身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我和师寂明的关系,甚至师寂明他的长相、性格、说话方式等一切细节,你甚至能进入船长室——我想,你如果稍微有点智商的话,应该是想要诱导我猜测你的身份是真正的船长?毕竟这艘船的职员名单上面的船长就是长着你的样子——”
轰!火焰砸在一面墙壁上,砖石坍塌,缝隙里的黑色地衣碎片被烧干净,也露出了后面的另外一个房间。它看起来不该出现在一艘船上,里面的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民居,倒像是个微缩版的古镇旅游景点。
曲通幽没来得及把船长室探索一遍,但仅仅是这一小段时间已经足够她发现这地方的怪异。它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房间,而是一个又一个迷宫一样的小隔间构成的。而且就好像这艘幽灵船下面的房间排布极其混乱一样,船长室也是一整个完全不像室内环境的混搭组合。而且里面的很多地方,曲通幽都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地衣已经被她烧掉了很多,但这东西就像是蟑螂一样,总是在一些犄角里藏着余孽。但是,她毫不留情的嘲讽似乎是刺激到了它,那些残存的地衣依然智商掉线地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不可能……我看到的记忆里没有……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怎么会想到这么多……”
“当然是因为,人是会成长的了。记忆只代表过去,而我所前进的方向,永远是未来。”曲通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忽然双手一起伸开,十指指尖处,金色的线条像是蛛网一样拉扯蔓延开来。
“这就是你永远也没办法成为人类的原因了,哪怕你在南极吞噬了那么多人,终究也只能变成这样弱智的残缺样子。因为你只能读取记忆,而永远也没办法依靠自己成长哪怕一点。”
金色的网已经被她拉长到一米多宽,曲通幽忽然双手用力往下一按,狠狠把那张虚无缥缈的网按在了地上,刹那间,以她的手掌为中心,数十簇火光就沿着网线的末端飞快延伸出去,每一簇的定位都是一个发声点。
这蠢货看起来已经没什么信息可以压榨了,也是时候清除房间里的全部蟑螂了!
劈啪作响的爆燃声先后响起,那混沌的咕哝声也逐渐消失,就在曲通幽紧盯着那最后一簇火焰的时候,突然间却看到一只手从地下伸了出来,在火焰抵达目标之前,轻轻地把它掐灭了。
这只手出现得极其突兀,就像是从地上凭空生长出来的一样。就在曲通幽准备攻击的时候,那只手又如同植物一样慢慢往上蔓延,一个完整的人就在她的注视下从地下被拔了出来。
师寂明的脸转过来,微笑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东西很恶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是也想去岛上救我出来吗?这是上岛的【通道】
啊。”
第263章 幽灵船的诞生
又一个师寂明。难道是所有的鬼都看上了这个建模, 所以大家都想要变成这个样子?
当初花了那么多时间捏脸的小怪物要是看到这场景,恐怕在棺材里也能心满意足了吧。
曲通幽不合时宜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手中却是再次凝聚起了紫色的电光, 如同长矛一般直指向男人的方向。
“你要对我动手吗?”他看起来有些受伤。
“别装了, 看着怪恶心的。”曲通幽没心情应付他, 直接戳穿, “虽然你比那个蠢物看起来更像活人, 但不像就是不像。老老实实做自己不行吗?难道你也和那菌子一样, 想要夺取我的身份?”
男人也不再伪装, 好奇问道:“你居然看出来了它想要什么?”
“它表现得很明显了吧?试图接近我, 但有机会的时候却没有立刻杀死我,反而是读取我的记忆, 假扮成我亲近的人希望一点点靠近我。我在南极见到过这样的伎俩, 那些科考队员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地衣吞噬, 成为它的一部分的。而且……你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电光长矛在她徐徐开口的时候激射而出, 只是男人的身影也在那个瞬间样消散,再次凝聚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曲通幽的身边。他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 从背面看过去, 就像是男人把女人搂在了怀里一样。
曲通幽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一把,可手掌却根本没接触到实体, 反而是差点没穿过去摔倒。
男人发出了悦耳的笑声:“别那么紧张。你这么敏锐,应该能看出来我和那些鬼怪不一样吧?我对你没有恶意,在船靠岸之前, 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说着,似乎是为了表达友善,他还主动举起双手, 坐在了跟曲通幽有一段距离的布艺沙发上。
他说得其实没错。
他不是鬼怪,更像是“幽灵”一类的东西,在曲通幽找到能一击必杀的手段之前,最好还是不要逼得他对自己动手。
“你想聊什么?”
“不如聊聊我的身份?你刚才那样说,是看出我是谁了吗?”他眼里却带着点掂量。
“这并不难猜。能轻松进入这个房间,你应该是‘船长’吧。只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骷髅架子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点头微笑:“没错,我确实是这艘船的船长,可是,你应该不是凭借这个认出我来的吧?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就认出了我的身份,我猜……偷走了船员架构图的人,应该是你了?”
“什么架构图?船上还有这东西?”曲通幽惊讶装傻。
男人笑了笑,似乎并没有看穿她拙劣的演技,接着这个话题说道:“是的,有一张架构图,上面有全船三十九名船员的姓名和照片。他们是这艘船最初的一批职员和乘客,也是唯一的一批。这艘船在时空之海中已经航行了六百六十年,这批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这艘船只航行了一次,而且所有船员和乘客都死在了这次航行中。他们变成了鬼,永远和这艘船绑定在了一起?”
毕竟也是经历了这么多灵异事件了,曲通幽已经能熟练地从最诡异的方式猜测谜底了。
而对方的脸上也果然流露出了赞赏,他轻轻拍手:“没错,那真是一次难以忘怀的行程啊。船只在夜里正常航行,可突然间四周的海面上伸出了无数条惨白的死人手臂。它们抓住了船身,船没办法再往前行驶。那些死人爬了上来,每一个的皮肤都像是剥去了鳞片的鱼一样滑腻冰冷,它们缠上了船员,像是海蛇一样死死箍住他们,肋骨断裂,内脏从喉咙里被挤出来……还有的试图逃跑,可是被倾倒的家具陈设压住、划开肚子、被人踩踏……最终,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们本来应该像是那些尸体一样沉入海中,等待下一艘船过来抓替死鬼,但可能是因为这些船员是第一次航行,他们不甘心离开自己的船,于是他们全都留在了船上,让这艘船继续航行在时空之海中……”
“航行向哪里?他们死后为什么不去投胎?”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们当然想要投胎,但是因为他们死得不同寻常,所以始终没办法做到。他们甚至找不到自己死亡的那片海域,只能不断穿梭时空,想要找到让他们死亡的原因。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
他凝视着曲通幽的脸,虽然没有再说下去,可看着那双眼睛,曲通幽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含义。
“他们是在亚特兰蒂斯死去的。”曲通幽慢慢说道,“而且是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的亚特兰蒂斯,在这里,岛屿周围的海面已经被活尸占领了。他们被人魄控制着,在周围巡逻,同时杀死每一个靠近这里的活人,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同伴……而亚特兰蒂斯是被藏起来的,只有在某个条件下才能找到它,也就是现在了,对吗?”
男人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
“一点不错。”他轻声说,“你如此聪明,那想必也知道,船上的人是被什么杀死的,这一切的根源又是什么了?”
船上的人是被人魄控制的尸体杀死的,人魄是梦世界的黄家弄出来的东西。而如果非要追究到底船怎么能进入梦世界,黄家又是怎么搞到制造人魄的办法,给这一系列的破事找一个根源的话……
“根源……是我。”
一个在和平世界里长大的天真的傻子,误入了梦里波诡云谲的诡异世界,她毫无防备地对一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怪物释放了善意,让一个原本可以在阴间和普通鬼怪一样割据为王的怪物有了新的野望。它开始想尽办法寻找另外一个世界,又一个新世界,最终竟然是让他成功在世界之间撬开了一条缝隙,也引发了更多的鬼怪穿梭。
“如果没有我,那个世界不会有谶诡,师寂明不会离开阴间,梦世界不会有那么多的怪物,黄家也许做不出人魄,这艘船的人不会因此而死穿梭时空,反过来,它也不会穿梭时空回到阴间杀戮导致那个世界衰败成后来鬼怪横行的样子……你是想要听我这么说,对吧?”
男人原本怡然的微笑在听到最后那句转折的时候僵在了脸上,他惊讶地看向仿佛陷入了自省中的女人,却见对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阴郁之色,那双眼里全是清明和蔑视,如同一把铮然出鞘的宝剑,神兵生而知晓自己能斩妖邪。
“可是,为什么要我来背负这一切?”
曲通幽问道,不仅是在问对面的男人,也是在问自己前世记忆中,那个怀着悲愤而死的仵作陆衡。
“恶念不是因我而起,贪念也不是从我才有,恶事更不是我做下的。我一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你要问我做了什么,一是为生者张目,二是为死者伸冤,三是让我所见到的天下,不平事少一点,公理正义多一点。我上无愧天地,下不愧鬼神,为什么要让我成为这个根源?”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坚定得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有半点初出茅庐的莽撞和迷茫,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却恍惚看到,对面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个虚幻的女人,她的背上背着无数看不清面目的怨鬼,整个人都快要被压弯了腰,可却仍然在仔细聆听着她的每一个字。
“你,还有你们,才是真正做下恶事的人。可却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们这些没有力挽狂澜的人指指点点,是因为你们也明白,君子欺之以方只有把锅丢给我们,你们才能更加心安理得地作恶而不用承担后果。”她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可是很可惜啊,我只是个有普世价值观的普通好人,可不是什么被道德和礼教桎梏的君子。杀人的是你们这些怪物,该死的也是你们!”
话音未落,她突然轻轻拍了下椅子扶手,刹那间,三尺电光如同游龙出窍,直插男人的头颅而去。
他和之前一样身形如同青烟一般散去,可这一次,他却没能完全成功,那些烟雾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住了一样,让他没办法彻底散开,反倒是生生吃下了这一次电击。
“你?!”
他在那层薄膜之中重新凝聚身形,这一次脸上没有了之前那志得意满的淡定,他的头皮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白惨惨的头骨。
“很惊讶自己变弱了?我倒是觉得,这是你最不应该惊讶的地方呢。毕竟,你敢和我单独待在这个地方,应该就做好了自己被全面压制的打算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算是完全确定下来了。这个船长室,甚至这艘船,都是我的精神领域,对吗?”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那张脸一半藏在阴影里,平时柔和的轮廓显出了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峻。
“你根本不是船长,你只是盗窃了一个身份而已。真正的船长,是我才对。”
第264章 自己的路
曲通幽的手指一直在抚摸着自己坐着的硬木扶手椅。
怎么会是刚刚才发现这个秘密呢?早在船长室里出现代表她的前世的那辆车的时候, 她就有点怀疑的苗头了。
只是后来她
有了个汤姆的身份,加上几次都没办法进入船长室,才让她把这个怀疑压了下去。
可是现在, 已经没什么需要怀疑的了。
这个像是无数场景拼凑出来的船长室, 每一处场景都是她记忆里的片段。
只是这些片段太碎了, 比如她坐着的扶手椅, 应该是她六岁的时候父母带着她去游乐园, 她玩累了的时候随便坐过的椅子。刚才那面花里胡哨的墙, 是她小时候在墙角的涂鸦放大了的成果。所以她只觉得眼熟, 却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是这位“船长”不知道采取了什么手段窃取了真正船长的位置, 这位置一开始似乎并不稳固,但他制定了一系列的规则, 让整艘船都处于一种畸形却稳定的状态中。一直到她登上这艘船为止, 这种稳定才被打破。
她每发现一点真相, 原先的时间就会错乱几个小时, 一步步走到现在,也是时候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原本安全的船长室此刻完全成了曲通幽的狩猎区。
无论男人躲到哪里, 他的旁边就会立刻出现利刃或电光, 男人身上的皮肉一片片被削落, 露出了原本的骨架。这骨架显然更加坚硬,曲通幽用尽全力的攻击, 也只不过在上面留下了一点划痕而已。
就在她想要再换几种攻击方式的时候,两人突然都感觉到了一阵剧烈地抖动。船身开始左摇右摆晃动起来。
“船要靠岸了!哈哈!你的权限也仅限于亚特兰蒂斯范围之外了,这里是神魔的国度, 我看你在这里能活过几分钟!”
骷髅架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身形骤然穿过了重重封锁,转眼消失在门外。曲通幽慢了一步赶过去, 走廊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她现在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这艘船的每个角落都映射在了脑海里,她仿佛是在玩一个脑波操控的游戏,她试探着点击了一下自己正面对的这条走廊,刹那间对面的墙皮纷纷剥落,露出了一具具被埋在墙中的尸体。
这些尸体应该已经被藏在墙内很久了,皮肉都风干在了骨头上。每一具尸体都是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对着走廊,猛一看就像是普通走廊墙上的浮雕挂画一般。
“幽幽你在这里吗?快点跑!下面全都乱了!海面上都是……卧槽这什么?!”
尹修明踉踉跄跄跑上五楼,气都没喘匀就看着面前这一幕倒抽了一口凉气。就在他出现的刹那,墙上那些干尸突然齐刷刷把头朝他转过去,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眶盯得尹修明浑身发毛。
“把衣服脱下来!快点!”曲通幽突然厉声喊道,同时自己也快速扒掉了身上的船员制服。
“啊?可是要是被发现身份……”
“不会再被发现身份了。这艘船已经被我接管了。这是那些被船员害死的人的尸体残部,现在他们要去找船员复仇了!”
果然,当尹修明惊险万分地脱下船员制服,刚才那些朝他扑过来的干尸就瞬间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朝楼梯方向一拥而去。不到一分钟,楼下已经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尹修明抹了一把冷汗,“刚才船上的时间一下子全部错乱了,钟表指针一会儿逆着转一会儿疯狂跳帧。正好这时候船驶入了一片奇怪的海域,下面浮起了很多死人,他们想要爬上来,可这时候那些鬼东西都忙着自相残杀……你说你掌管了这艘船,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你现在赶快下船,我送你回去。”曲通幽简短地说。
尹修明愣了:“啊?!现在吗?你怎么送我回去?等等!接下来那么危险,你一个人怎么……”
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我这里有一条通道,你联系你哥那边就能建立起来。至于接下来的路……正是因为危险,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能走下去。”
“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没你那么强,可在这也是帮上了你一点忙的吧?我怎么能看着你你一个人去冒险?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我哥也得打死我!”
“就算是你哥在这,我也要跟他这么说啊。”曲通幽有点无奈地说,“没办法,最后这点事……归根结底是我惹出来的。你还记得师寂明吧?他就在那座岛上,也许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是因为我来到这里,也只能由我亲自过去,把他带出来,或者……送他最后一程。”
尹修明不吭声了。
他对师寂明了解不多,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听祁远山说过,那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能通九幽地府、在祁家这种玄门看来都是深不可测的老怪物。除此之外,他的来历、性格等方面他全然不知。可是看着曲通幽现在的样子,他觉得也许当初的祁远山也并不了解师寂明。
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那上面正如同烧开的水面一样被浮尸搅得一团乱,可她的目光却是温柔又悲哀的。温柔得像是注视着自己深爱的人,又悲哀得如同他即将在自己面前死去一样。
尹修明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那个世界以鬼魂形态到处晃荡的时候听过的一则捕风捉影的流言,说是那个蒲公英一样到处漂泊的师寂明,其实是为了寻找一个当初不告而别的人。难道说,那个人就是曲通幽?
可要是他们真的从那个时候就有那么深的感情,她现在的表情又怎么像是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尹修明心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狗血桥段,可表面上却还是沉默地应下了曲通幽的安排。他看着她拿出了一片像是苔藓的棕褐色东西,她小心从上面夹下来一点丢进一个白瓷盘的水里,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小,进入水中之后却快速舒展开来,只是那形状极其古怪,就像是个即将溺死的人,在平静的水碗里挣扎扭动着,让人看着非常不舒服。
曲通幽也是这时候才露出点后悔,嘟囔着“当时就不该气狠了全部烧掉,早知道多留点了”,一边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小心往里滴了三滴血。
尹修明看得分明,那血液落下的速度极其缓慢,恍惚中似乎有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它们,可他仔细看过去,那一圈复杂的金边又看不到了。
就在血液落入水中的刹那,那漂浮着的小人就像是遇到了水中的鲨鱼一样,拼命绕着瓷盘躲闪,只是它最终还是被溶解的血液追上,小人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也是在这时候,上船以后耳边一直若有若无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尹修明听到了尹修景的声音,他在一遍又一遍喊自己的名字。他眼前的世界也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幽灵船,另外一半却是现实世界的场景。
“好了,赶快走吧!”曲通幽推了他一把,尹修明的身体刹那间也变成了地衣一般薄薄的一片,风吹似的朝白瓷盘中坠落下去,眨眼间溶解在了清水之中。
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曲通幽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探身看向窗外。和她那个梦里一样,深黑色的海面上满满都是漂浮的尸体。从凝聚出的【镜】中能看到,每一具尸体都有一个圆形的核心,密密麻麻的细线和人的神经一样操控着尸体活动。而这些核心都有一条细线牵着,远远连接向那子宫形状的小岛。
这些尸体都是被人魄操控的。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三大玄门世家全都覆灭了,师寂明替代黄思永躺在青铜馆里之后。
粗粗分辨了一下海面上的局势,曲通幽就转身往楼下走去。
惨叫声已经小了很多,曲通幽在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不成块的尸体和衣服碎片,她从那些较大的碎块上辨认出了几个船员的身份,这一次他们已经找不到可以替代身体的零件了。
她的心情在此刻超出想象的平静,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船员架构图,在已经确认身份销毁的船员照片上面画上了几个叉。等她抵达一层,那张图上已经只剩一张照片没有叉掉了。
是和师寂明长相一模一样的“船长”。
一层甲板已经全部被活尸占据了。但只要在这艘船上,曲通幽便一点也不担心。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猛地在空气中勾紧,如同抓住了一把无形的丝线,那些活尸顿时就被拉扯了一把,十几颗圆形“珍珠”从它们身上的不同位置被扯了出来,顿时那些活尸就像是散了架的人体模型一样瘫软了下去,变成了一堆堆真正的尸体。
果然是自己的船,这种世界之王的感觉真是爽透了。
只可惜这些活尸好像有智慧,她刚才那一下把它们吓到了,剩下的几百具活尸就不敢再靠近船只,只是如同鲨鱼一样在船周围游弋着。
曲通幽踩过那些尸体,继续探索自己还没来得及去过的地方。不用再束手束脚之后,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一层甲板的背面,有一个一人多高的箱子。它的外表刷成了和船舱一样的颜色,所以曲通幽才没在前一天发现。
她花了好大力气撬开了箱子,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她看到里面的地上有一滩污渍。因为视野原因只看到黑红黑红的一片。就在曲通幽捏着鼻子想要靠近些看的时候,那堆东西忽然自己蠕动着鼓了起来。
她看到了空洞的眼睛和嘴巴,费力地摇摆着想要把正面对着她,透过空洞能看到里面除了暗红色的肉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具所有骨头都被抽掉了的人体。
第265章 重重巧合
“你……是……谁……”
那东西在说话, 它的声音混沌模糊,仿佛从深水中冒出的几个泡泡一样,曲通幽很努力才从中辨别出几个能理解的词汇。
“我是船长。你又是什么?”
她感觉到, 那团肉在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凝固住了。
先是冰雕一样彻底不动了, 紧接着就开始颤抖, 连带着那声音也更加难以分辨:“你不是他……你是……你是真正的船长?哈哈哈!终于有船长来了, 我也能……”
曲通幽皱了皱眉, 厉声催问:“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我也是船长……啊……你过来, 过来点, 我把东西给你……”
那团肉急切地朝外蠕动着, 曲通幽却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打开手电筒往里照过去,果然在蠕动的肉皮表面看到了一件似曾相识的衣服。
皮质船长帽、徽章, 甚至肩膀上还有一团五颜六色的羽毛。是很多影视剧里经典的海盗船长打扮。
对了, 她是见过这套衣服的。就在自己世界的南极, 那艘幽灵船停靠下来取走【通道】的时候, 下来的就是这么个刻板印象中的船长。不仅是她,尹修景在船上的时候, 也看到了他。只是上船以后不知怎么回事, 她仿佛下意识就忽略了有这么个人存在一样。
直到看到面前的这滩烂肉, 她才意识到,当初这艘船在海上出事的时候, 肯定是有个船长在的。而这个船长也必然不可能是那个和师寂明长相一样的人。他的骨头被抽了出来,身份被篡改,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滩烂肉还彰显着曾有这么个人存在过。
一直到假扮者彻底离开这艘船, 它的身份和存在才重新被人想起来。
那团肉已经快要挪到箱子口了。它拼命抬起自己那可能是胳膊的东西,想要把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塞到曲通幽手里。
她避开了它的动作,皱眉问:“你想给我什么?”
“记忆……船长……你拿到它, 就是真正的船长了!我就可以……可以……”
曲通幽猜测:“可以放心离开这里去投胎了?”
它说不出话来,却拼命摇晃着那一团肉,像是在点头。
“你这么想要摆脱这个身份,为什么不把它直接交给那个假扮者?”
“必须是你……掌舵者……把船开走!离开这里!开到……¥%&#*”
后面就全都是根本没法识别的絮语了。
曲通幽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接下这团东西。现在她已经完全控制了这艘船,所以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它肯定都没办法对自己撒谎。而且,她对那个“掌舵者”也有些好奇。
手指触碰到那一团白色的时候,感觉像是碰到了一团正在融化的奶油。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种触感,一连串的画面就快速闪过脑海。
不是如同梦境一样深入其中体验,而更像是观影。她看到晴空万里的海面上,标着“漫游者号”的崭新游轮从港口出航,衣香鬓影的乘客和船员在甲板上笑着挥手致意。一转眼,船就行驶在了黑漆漆的海面上,四周是翻涌的活尸,甲板上充斥着尖叫和祈祷。船长带领着几名船员立于船头,试图在这种生死一刻维持住基本秩序。
“有什么意义?你们已经都要死了,放弃挣扎不好吗?”
空气中突然飘来的声音细弱却清晰,船长烦躁地转了下头,厉声喝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说的是什么话?!”
谁知,旁边的人却奇怪地看着他。
“我们没有说话啊……船长,你在说什么?”
他一愣,恰好在这时,那声音再次响起来:“你看下面那些东西,它们也是死了的,可它们却能成为掠食者攻击你们。等你们死后也能变成这样子,难道不好吗?”
“不……不要!我们不想死在这里!你是谁?请救救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他下意识就回应起了那个声音。
“做什么……都可以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金属滚过地面的声响。船长不由自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看到了一口滚过来的……青铜锅?
好像不对,他对这东西有印象,是上船的一位富商携带的物品,他当时还很大声地炫耀过,说这东西是他通过战争贩子从那个东方古国走私过来的,在三千多年前,这种叫做“鼎”的东西是他们的镇国之宝。
听说这种几千年的古物是有可能生出灵智的,难道这东西真的能救他们?
男人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东西上。他把全船的船员都叫到了一起,按照那青铜鼎的吩咐,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割开了手掌,在青铜鼎的内壁上印下了一个又一个血手印。
在最绝望的时刻,这些人都变得像是牲畜一样盲
目且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也不明白鼎这种东西,最初诞生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血手印盖上去,青铜鼎发出了一阵红光,鼎身在红光中震颤,上面的铜锈剥落,显露出如同刚铸造好一般金灿灿的铭文。
曲通幽不认识金文,但此刻却莫名读懂了上面的内容。它写着“厉王五年,大旱九月,王献太牢,并人牲三百,天果降雨……”
太牢是那个蒙昧时代的最高等级祭祀,而人牲甚至是添头。这口鼎在当初是祭品之一,也是用来烹煮人牲的工具。
它跨越了三千多年的时光,在陌生的时代和国度觉醒后,记起的仍然是自己最初的使命。
39名船员期待着,不知道是谁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惨叫一声接一声响起,那些人身上天空出现了一道道致命伤痕,看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利器杀死了一般。
可他们又没有死,伤口存在着,他们却依然能正常活动,只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这种伤口带来的痛苦。
他们的身份被记载到了青铜鼎上,这使得他们不会真正死去,但是这种样子,难道还算是活着吗?
生者的痛苦让青铜鼎异常满足,它变得更强大了。同时还在诱导着这些痛苦的生灵拉更多活人参与祭祀。
“如果有一天,你们能找到一个新的【灵】来当船长,你们就可以摆脱这种状态。”它诱骗着。
这话不是在欺骗他,然而它没说的是,想要找到一个灵是何等困难。灵是要经过千百年的蕴藏,经过千万人的祈祷和希冀,或者怨恨才能形成的存在。
曲通幽看到了这些人疯狂寻找,一次次失败后陷入绝望。一直到不知多少年后的某一天,又一个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倒霉蛋上了这艘船。
他的名字叫尹修明。
记忆里的所有片段都读取完毕了。一滩烂肉一样的船长也迫不及待消散,结束了这数百年的痛苦折磨。曲通幽却还楞楞看着半空久久无法回神。
这艘船本该这样一直行驶下去的。但谁能想到,当时的尹修明是自带了一个灵上船的呢?
靠人祭变成灵的青铜鼎,应该就和当初那只野狐仙一样,走的是不太正规的渠道,尹修明带上船的可是他们世界以母子联系衍生出的最正统的灵,自然也就夺取了青铜鼎的权柄。但是,因为他们世界出了弃婴塔那档子事,母亲的权柄又被篡夺,这种时候,才能让那个假船长趁虚而入,有了她上船的时候看到的一幕。
一环接一环的巧合,凑在一起让人简直感觉像是造物主的玩笑。
好在这一次,那些错误都被纠正了过来,只差最后一环,世界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曲通幽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她取出了剩下的那些地衣,按照之前的操作如法炮制。这次地衣的量更大了些,也能让她操纵着地衣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谶诡。
【契】
她把尹修明送回去,依靠的是尹修景这个现实中的媒介。可是,她和师寂明之间并没有血缘上的牵绊,想要穿过这危机重重的海面找到他,就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比如两人之间的那根【契】。
她拔下了自己的几根头发,烧成了灰,同样放入了水碗中,刹那之间,水面变成了彻底的漆黑,表面剧烈震颤起来,两根凹凸不平的黑色麻绳从水碗中伸出来,分别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曲通幽有点楞了。
她和师寂明之间的【契】,是随着两人梦中的交集而诞生,在两人关系的不断加深中变得明显的。特别是两人确定关系后,师寂明把两人的头发系在了一起,这根【契】更是粗得如同签了婚书一样明显。
可是现在,怎么有两根【契】?总不能是师寂明也和那佛头一样,有了个假灵一样的赝品吧?!
等等,赝品……
曲通幽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再看眼前的两根【契】,她也没再去仔细分辨,而是随便抓上了一根,刹那间身影就像是鬼魅一样,沿着黑色麻线的方向消失在了海面上。
第266章 编造幻境
“小姐……小姐你醒醒!再不起来就要赶不上了!”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 看着窗外的目光还有些迷茫。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到窗前的小丫鬟身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她醒了,小丫鬟快速把床边的铜盆和衣裳拿过来,一边服侍她洗漱一边说道:“五更天了, 小姐你忘了吗?今天老爷要带夫人和小姐去踏青呢, 小姐不是期待好久了吗?”
对了, 她想起来了。
她叫曲通幽, 是个小商户家的独女。父母对她非常宠爱, 从小教她读书作画, 几乎是有求必应, 今日踏青也是看她在家闷得久了, 特意带她出去散心的。
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她昨夜做了个长长的梦, 现在看着即将出发的人群, 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三辆马车载着一家子人, 很快上了通往郊外的路。身边的女眷和丫鬟仆从都是她熟悉的人, 可今天看着他们,曲通幽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陌生。
“幽娘,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安静可不像你。”一个脸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人笑着侧身过来问她。
她是谁?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熟悉, 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曲通幽茫然地看着那个应该是自家人的女人, 还没开口回答,车子却陡然一个急刹, 众人都听到了马嘶和车夫的大喊。
“有贼人!大家小心——”车夫大喊了一声。
原本其乐融融的马车内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户人家眷中是正常的表现,但曲通幽却不知怎么回事, 第一时间抽出了桌上的刀,警惕对着外面。
她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现在好像被拆成了两个人, 一半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怎么是好,另外一半却冷静异常,好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混乱的危险中保护自己。
外面惨叫声不断,似乎是很多人都被杀了。就在众人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那些声音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觑,就在他们迟疑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时,一只手突然从外面轻轻掀开了车帘。
那只手骨架劲瘦有力,洁白如玉的皮肤上,虎口处点着一点殷红的小痣。门帘之后,是一张和那只手一样让人惊艳的俊美面容。他没有进来,而是有礼貌的地在外面问道:“车里的人还好吗?在下师寂明,路过此处看到诸位遇到了麻烦,特意停下帮忙的。”
师寂明是个赴京赶考的举人。
他容貌昳丽,才学出众,更兼有一身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武艺,救下曲家之后,以极快的速度赢取了全家人的好感。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他对家中独女曲通幽暗生情愫之后,家里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甚至还包括曲通幽自己。
之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爱上这个美貌正直又才华横溢的青年再正常不过了,可另外一方面,似乎又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她远离这个男人,他不正常,两人的相处也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表面上,两人的感情进展可谓飞速。曲通幽年少慕艾,只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合心意的郎君,花前月下浓情蜜意,看着那人眉梢眼角,只觉得无一处不好。很快便到了大考之日,师寂明一举夺魁成了状元,他也没有辜负两人的诺言,策马游街之后就穿着那身状元郎的衣服,带着大车聘礼来曲家提亲了。
金色和红色映得那张脸更加光彩夺目,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爱意蓬勃而热烈,仅仅是注视着就仿佛让人沉沦。在周围人善意的欢笑中,她听到他克制而深沉的询问:“幽幽,你愿意一直爱着我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他那样好,还那样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吧?
她静静看着他,微微启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答应下来的时候……
噗嗤!
一把尖刀刺穿了男人的胸膛,在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时,那把刀还慢条斯理在他心口处绞了下。
“你……”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他怨恨地瞪着面前捅了自己一刀的爱人,似乎想要质问或咒骂。
“我没上当受骗,你很吃惊吗?”曲通幽拔出刀,双眼已经如冷泉般清明澄净,“我还是那句话,你演得太烂了,还是英雄救美这种狗血桥段,哪怕是剥夺我的记忆,营造出沉浸式全景声场景,我也很难被这样虚假的演绎骗到啊。”
周围的景物如玻璃碎片般破裂坠落,她居然站在那根麻绳上。脚下是翻腾着活尸的海面,周围是笼罩了一切的迷雾。一具骷髅紧紧扒着麻绳贴在她身前,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为什么……明明长相一样,相遇的时间也刚好,为什么更美好的相遇和身份都不爱我?!”
曲通幽歪了歪头:“原来,你想要的是我的爱?为什么呢?”
眼前的骷髅和迷雾海面骤然消失。失重感袭来,曲通幽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她却并没有慌张,而是抓紧这坠落的时间思考。
她还记得,师寂明说过,在阴间世界的义庄里,诞生过另外一个他。
那东西也很强,能和师寂明一样成长。最后,师寂明和它打了一架,拼着半死的残躯吞掉了它。
可是,如果它没有完全吞掉那东西呢?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师寂明本质上也是怨念和不甘
组成的怪物,他吞掉了那东西,如果没能完全消化掉,在他躺进青铜棺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之后,那东西会不会像是韩绮霞长出的那个畸胎瘤一样恢复自由?
它是师寂明的复刻版,但如同畸胎瘤内部全是碎骨肉头发这种边角料一样,复刻版也并不完整。所以它可能一直在寻找补全的办法,就好像现在这样……
曲通幽在坠落中失去了记忆。
战火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燃烧了十六年。
她叫曲通幽,曾经是被宠着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可后来,随着家人一个个被战争夺取性命,她也被迫成长起来,带领着一群同样遭受了苦难想要复仇的人,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叛军头子。
这一天,她在例行剿匪赚军费的途中,捡回了一个男人。
男人自称师寂明,长着一张惊人美貌的脸,就在曲通幽把他和其他山上的人质一起放了的时候,这人却撒泼打滚不愿意走了。
“我在这世上已经无所牵挂了,既然大王救了我性命,那便让我用性命报偿吧!”
“喂,你这人……”曲通幽脸色发黑,她用力甩开男人的胳膊,可他又毫不在意地黏了过来。那张脸实在好看,不管遭受多少冷遇也依然能灿烂地黏过来,晃得曲通幽一阵阵发晕。
他就这么跟上了队伍,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人不仅是个好看的花瓶小白脸,他能算账,识字能写文绉绉的讨伐檄文,懂炼铁造兵器,甚至还会练兵!
这人又很会曲意逢迎,从不居功自傲,只在曲通幽面前才小意温存地讨好,慢慢地,所有人也都接受了队伍里有这么个军师在。甚至曲通幽面对这种热情都没法再那样冷眼相待了。
在师寂明的帮助下,她顺利渡过大江,一路长驱直入推入皇城,最后身披黄袍在那祭坛上完成了改朝换代。
在万民的欢呼中,他站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那双清澈的凤眼羞涩而忐忑地望着她。
“陛下,恭喜您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站在这个地方看着您?我只想……”
他是那样温顺、体贴又美好,作为一个帮助自己打下天下的人,这样卑微的愿望似乎完全不该拒绝。
曲通幽沉默地看着那双眼睛,这一路走来时不时会出现的恍惚再次升起。她温柔微笑着,张嘴似乎想要答应下来,可比语言更先到达的,却是一把穿透胸膛的长剑。
“很遗憾,不行。我不喜欢冒牌货。”她轻描淡写地转动手腕,绞碎了对方的心脏。
按说早就该死的人瞪大了眼睛,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却还是坚持着问道:“为什么……你还是……他不就是这样讨好你的吗?我哪里不如……”
曲通幽突然有些好奇:“在你看来,师寂明就是靠讨好我上位的?”
“不……是……吗……我还差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曲通幽懒得回答,她看了看周围,自己仍然在海面上方,只是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岛的轮廓了。
看来自己并不会一直这样跌入编造的幻境,最多再来两次,他就无法阻拦自己登岛了。
“我知道了,你不想要虚假的记忆,你只在乎和他的过往!”
骷髅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大喊了一声,转眼间,曲通幽就又被拉入了幻境。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位于一座义庄里。头顶是破烂的白幡,周围是黑漆漆的棺材。
曲通幽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
她刚解决了城市里的大飞蛾子,困的不得了睡了个觉,结果梦里也不得安生,还要看鬼和尸体。
只不过,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场景自己似乎见过?
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曲通幽警觉回头,盯了一会才发现,那边有个和黑影差不多颜色的小孩,一团黑雾的样子,瘦巴巴的看不清身形和五官,又或者是根本没有五官。他就那样一动不动面对着她,过了一会儿,似乎确定她无害,才慢慢往外爬。
小时候的师寂明还真是傻得让人怀念。
他已经完全爬了出来,木讷的声音喊道:“死了几……”
没等他说完,曲通幽的手已经快若闪电,一把掐住了黑雾的脖子。
“我已经烦了,”她说,“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是他,不管你盗窃了他的脸、行动还是我们的过去,我都能看穿你。赝品就是赝品,老老实实滚回门背后去吧。”
第267章 校园幻境
一节颈骨从曲通幽握着的地方开始生长。咔咔咔快速补全了其他部分, 一具完整的骷髅被曲通幽捏在手里,刺骨的寒意把她接触的皮肤都冻在了上面,冰层从手指一直蔓延到了肩膀。
曲通幽试图驱动【火】融化冰层, 但她惊讶地发现同样有谶诡的波纹在冰层上闪过。同源的力量互相抵消, 她竟然一时拿这骷髅没办法。
“你学得倒是全面, 难怪当时师寂明花了那么大代价对付你。”曲通幽看了看已经近在咫尺的岛岸, 冷笑, “不过, 你又能拖延我到什么时候呢?”
骷髅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 着了魔一般念叨着:“为什么?长相一样不行, 方法一样不行,就连经历同样的过去也还是不行——为什么?都是不甘的怪物, 我还是他自己分出来的, 为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这边街道上, 我就要回去做被扫掉的垃圾?!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曲通幽眉头微凝。她之前只以为这家伙和左青玄那些一样, 也是鬼聚集之后产生的某种怨念聚合物,但是怎么听它说的, 却好像是师寂明这一个的产物?
怪物的怨念聚集体?我的附庸的附庸?
“我不信!我不相信!我要再试一次!!”
还要再来?
困兽犹斗, 曲通幽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它的殊死一搏, 可没想到等到自己重新睁开眼睛,记忆却并没有消失。
她现在是在自己大学宿舍的床上, 而她还清楚记得自己之前在幽灵船登岛路上的每一个细节。
“啊——”
突然响起的尖叫让她吓了一跳,就在曲通幽全力戒备着随时可能冒出的鬼的时候,旁边的床帘猛地掀开, 秦琴熟悉的声音撕心裂肺吼道:“迟到了!!还剩10分钟就要上课了,大家快点起来啊!!”
曲通幽:“……”
这熟悉的画风让她一秒从闹鬼的世界回神,在一片“我的梳子呢?!”“呜呜呜是小张的课啊这次学分要没了!”“君茹你怎么也没有起来啊?”“今天调休我的闹钟没响我也不想的——”之中, 曲通幽稀里糊涂就跟着冲到了大课教室门口。
所以……到现在都没有闹鬼,是那东西认清了鬼吓不到他,所以决定用迟到扣学分吓死她吗?那它还真的是成功了一半啊!
“今天是三个专业大课,肯定没位置了,大家进去插空坐吧。”方君茹说了一句,就带头从门缝钻了进去。
虽然四个人压点到的,但值得庆幸的是老师还没来。曲通幽猫着腰在走道上寻找空座,心里还唾弃自己怎么到了这种场景就忘了是幻境,真的做贼一样准备上课了呢?
“同学,这边有位置。”旁边有人小声提醒道。
曲通幽猛地抬起头,在距离她不远的临过道位置上,一个男生正朝她的方向侧着头,他身边确实有个空座位,见她看过来,他也以为她要坐过来,微微欠身准备让出路来。
男生只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但师寂明的那张脸放在什么搭配上都足够让人惊艳。他屈起的腿绷起了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衬衫下摆紧贴着勾勒出一截腰线,让那清俊颀长的身体如同一张拉开的长弓,充满了赏心悦目的张力。
看曲通幽久久不动弹,他又疑惑地问:“同学?你不坐这里吗?”
曲通幽抬头看了看周围,因为他们两个的动作,周围那些等着上课的同学都疑惑地转头看了过来。这幻境太真实了,她没法确定自己要是在大教室里直接捅了冒牌货会发生什么事。
“坐。”曲通幽应了一声,从师寂明让开的通道挤进去,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擦身而过的时候,曲通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好像冬天落在腊梅上的一片雪,染了点梅香,后调又是清冽的冰凉。
这次更真实,那个赝品居然连气味都复制出来了。
张桂芝走上了讲台,开始讲一节曲通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过的课。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主要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到了旁边坐着的男生身上。
就算知道是假的,师医生学生装扮的样子也真的很好看。透着股清爽到头发丝的纯,跟每一本校园言情小说里面都会出现的白衬衫学神模板一样,可那双丹凤眼垂下来的时候,眼角处又流露出一股不经意的媚态。
好烧的男人,就算是假货也……
“你看我做什么?”男生小声说道。
曲通幽这才发现,男生应该也是留意着她的,在她的关注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变得通红,身体也僵硬得不知道要怎么摆才好了。
……有点可爱。
就算知道是假的,还是会觉得可爱,甚至想让她在动手杀他之前多看一会儿的天然可爱。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曲通幽面不改色说道,“你哪个系的?”
“汉语言……我叫师寂明,同学你呢?”
他低着头,偶尔抬头偷看她一眼,和她目光接触之后又快速低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脖子也和耳朵一样红了。
“我叫曲通幽。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一直看我干什么?”曲通幽继续追问,严肃地调戏面前明明已经僵硬到不行还强装镇定的男生。
“我只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倒数第四排右边第二个穿蓝色衣服的那个女生,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人突然发声,曲通幽瞬间也变得跟师寂明一样僵硬。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小张老师淡定又冷漠的目光。
“想提醒你,张教授盯着你看了很久了。”旁边的男生迟了一步小声提醒,“你平时分怎么样?这一回不会挂科吧?”
——他绝对是故意的!这臭小子!!
而且,这不是应该是假货师寂明想要勾引她的幻境吗?为什么剧本里还要加上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尴尬剧情!
小张的压迫感比起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曲通幽蔫头耷脑走出教室的时候,觉得自己都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曲通幽同学,你等一下!”师寂明从人群中挤出来,有点急地喊住了她。
她回过头,男生高挑俊逸的模样跟周围的人群简直不像是一个图层的,他像是发光体一样穿过人流走到她面前,带着点歉意说:“抱歉,是我没及时提醒你。不过你别担心,我听说张教授每个学期还要布置三次论文作业,要是能拿到不错的成绩的话是可以加平时分的。我……我收集了一些资料,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嗯,你什么时候去自习的时候可以叫上我,也许我能帮你呢。”
他低头看着她,白皙的脸上还浮着一点粉,眼底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曲通幽看了他一会儿,教室里上课的学生渐渐都走光了,可是下一堂课的人又涌了过来,这里似乎永远找不到没人的时候。
她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一直握着的锋利的小刀,在男生慢慢变得失望的目光中,朝他笑了笑:“好啊,我晚上一般都有时间。我们去北楼自习室吧,那里人少。”
北楼自习室何止是人少,而是根本没有人。特别是之前董岩死在那边之后,虽然后来开放了,可基本上不会有人靠近。
非常适合杀人的地方。
两人晚上八点在自习室碰面,曲通幽一眼就看了出来男生是特意打扮过的。他换了一件纯黑色带着暗纹的丝质衬衫,深色贴身的衣料竖在挂着银链的牛仔裤腰带里,把劲瘦的腰线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他像是刚刚洗完澡,脸上还有点水润的粉,让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容貌多了点妖冶。
“我把书带过来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张教授平时强调过很多次的部分,观点也结合了……”男生认真地在纸上给曲通幽列着要点和思路,曲通幽的手指却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放在口袋里的刀。他终于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停下来问道:“怎么了?是我哪里讲得不清楚吗?”
两人的距离近到曲通幽能看到他毫无瑕疵的脸上如蝶翅般垂落的睫毛,近到好像她一歪头就能亲在男生的脸颊上。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太礼貌的社交距离,但却并没有主动拉开距离。他有点紧张地抿了下唇,两人之间的温度像是被催化了一样快速飙升。
“师寂明。”曲通幽突然说道,“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惊讶地抬头,就见女生慢慢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就在他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拔了出来,一根棍状的东西猛地刺到了他胸口。
——没有刺穿。
清脆的木头折断声和花瓣被碾碎的香气一起在空荡荡的教室散开,师寂明愕然地瞪大眼睛,而对面的女生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表情看着她手里的……因为捅到了男生胸口而折断的腊梅花枝。
……为什么变成了花?!她的刀呢?!!
“这是送我的吗?”他试探着接下了胸前断掉的花枝,修长的手指细致地理顺了褶皱的花朵,然后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的微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曲通幽:“……”
她的手在背后默默握成拳,正在思考赤手空拳打死面前的男生有几分把握的时候,就听对方再次开口:“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我也……本来应该是我更加主动一点的,而且也太快了,对你好像有些冒犯……不,我是说,我真的很喜欢。喜欢花,也喜欢……喜欢你……”
曲通幽看着那双充满了赤忱爱慕的眼睛,握紧的拳头不自在地又松开
了。
算了,打死人的时间太长,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第268章 谁的梦?
这个幻境很不对劲。
经历了之前那三个没有记忆的幻境, 按道理这个对她来说应该是简单模式了。可她找了很多个机会想要把师寂明杀死,可每一次她的凶器都会莫名其妙变成其他东西,搞得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对帅哥疯狂送礼的狂热追求者。
而最麻烦的是, 连帅哥本人也是这么坚定地认为的。
他对此甘之若饴, 并且非常积极地回馈, 曲通幽很快被迫过上了每天有人带饭、上课自习有人占座、时不时还有人送花和惊喜小礼物的日子。
很快到了情人节, 师寂明不出所料在全宿舍人的揶揄中邀请她出去, 然后脸红红地送给她一大捧玫瑰花。
曲通幽看着那张充满了喜悦的脸, 背后捏着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花束的消防斧的手已经力竭了。
“够了。”她冷漠地说。
师寂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对你没有感情, 一点也不喜欢你,你总是这样贴过来, 让我觉得很困扰, 还很恶心!”
他惊讶地看着她, 握着花的手开始颤抖, 眼睛里也慢慢多了受伤。
“对不起。”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先道歉,“你之前对我……我以为你应该是对我也有一点好感的。是我误会了, 我很抱歉。”
曲通幽不知道怎么说, 只是沉着脸看他。
“可是, 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这个。”他又把花递过来,连带着还有个紫色植绒面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朵极细的金丝绕制的腊梅胸针。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没听懂我说的话吗?”
“听懂了, 但你说的只是你不喜欢我,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你啊。”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了, 我是想要慢点追求你的,可你表现得好像也对我……所以我就急躁了些,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但你现在说不喜欢我,我就想……从头开始是不是会更好些?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枝腊梅,现在算是我的第一次主动相邀,我也想送你一朵花,我自己打出来的花。”
金色的腊梅在男生的手掌中静静绽放,仿佛融入了掌纹的枝叶中。花瓣的边缘一点金光闪过,刺得曲通幽眼睛有点酸。
“你自己打的?你还会打铁?”
“这是金子,”他纠正道,“我爷爷是个金匠,这花丝镶嵌的技术也是我跟他学的。手艺还不算太好,所以你……愿意收下吗?”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紧张地抿着唇的男生,慢慢说道:“我不会喜欢你的。而且如果你一直这样缠着我,我会觉得你很烦。”
期待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慢慢把那朵花收了回去,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以后会注意到不打扰你的。”
曲通幽觉得,这就算完了。虽然她没能杀死这人,但拒绝了也让他没办法达成所愿。可是她却仍然没能离开幻境,生活依然在继续,她每天上课下课,然后在某一天的晚上,路过信息楼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一幕。
本应在这时紧闭的门错开了一条缝,一张拉长的尖细惨白的脸露出一半来,幽幽地盯着路过的她。
……是张家看守的那扇门又开了?
可张静梧不是已经用自己的躯壳化作白骨锁链把门关上了吗?现在那怪物又出来,是幻境的设定,还是……那扇门已经突破了真实与虚幻,真的打开在了这里?
青铜门的存在太过诡异,曲通幽不敢大意。她试探着靠近信息楼,手中几个攻击谶诡已经蓄势待发。
哒哒哒——
身后骤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曲通幽盯着前面没空回头,她的胳膊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紧接着就踉踉跄跄地被拉着狂奔起来。
“师……师寂明?!”她惊讶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你怎么……”
“别问!快点跑!信息楼里面有怪物……唔!”
一只手指如同树枝一样的手从后面猛地抓过来,师寂明把她往前用力一推,自己的背后却立刻出现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快点跑!”男生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拖住这东西,你快去找老师!”
曲通幽从未见过师寂明如此狼狈的样子。
现在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男生,没有对付鬼怪的经验,更不是那个遇到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师大师。但他依然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努力想为她挣出一条生路来。
看来借助别的鬼怪是可以杀死他的。
——曲通幽本应该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男生,她的大脑居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找老师有什么用啊?老师难道知道怎么抓鬼吗?”她不但没跑,反而是转过了身,一步步朝着那怪物走去。
师寂明倒在地上,焦急的眼睛里倒映出女生高挑挺拔的身影,她朝着怪物缓慢举起了手,然后,一点金光从她指尖迸出——
轰!
巨大的火球砸在怪物身上,那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师寂明目瞪口呆转过身去,就看到一团火球连滚带爬躲进了门里。
他愣愣看着她,下意识张口:“你是魔法师?巫师?还是奥术师?”
曲通幽笑了:“都不是,非要分类的话,我应该是……玄门外门弟子?我这火焰是杀鬼的,你看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是不是说明你不是鬼怪,而是人?”
“当然啊……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是鬼啊?”
“唔,我记得你说过你爷爷是个金匠,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在这时候问这种问题,但还是答道:“我爸爸是个医生,我妈妈是刺绣非遗技术的继承人。”
她低低笑了声:“也是普通人啊,那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说道:“我……你这段时间回去得都很晚,我担心你出事,你说了不想让我打扰你,就悄悄跟在后面送你回去……我保证只有这一段路!我没有一直尾随着你!”
曲通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才说道:“我说过我不会喜欢你的吧?你这样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用?”
“只是感动自己对我来说也够了。因为……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啊。”
他花了很久组织语言,慢慢说道:“你送我的腊梅,只会开在寒冷的冬天。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不是因为冬天多么美好,而是冬天的温度、湿度、土壤等一切气候环境,刚好适合花开而已。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允许我呆在冬天?”
可能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男生的声音慢慢变得微弱,到了最后,曲通幽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她在男生身边蹲下,一只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近距离细细地打量着这张脸。
在幻境中,这张脸正处于师寂明最好的年岁,刚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恰如一朵芍药刚绽开花朵,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掌心,骨相极佳的下颌轻轻压着她的掌纹。冷白细腻的皮肤上沾了血,看起来就像是她刚把这朵花折了下来,让他只能这么脆弱地开在自己手里。
“原来,这就是你的愿望啊……”她低声道。
“嗯……”他垂着头应着,“如果你不答应的话也没关系,我会……”
“有圆满的家庭,正常地考上大学,做个普通却幸福的人类。还有……在学校里遇见我,谈一场平凡的校园模式的恋爱,是这样吗?”
男生迷惑地抬头看她,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曲通幽并没有跟他仔细解释的念头,她只是用另外一只手也捧起了他的脸,让那双迷茫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可是,这些都是假的啊。这只是另外一个梦而已,我们早就在另外的地方遇见过,也成为恋人了,那东西故意把我引入你的梦里,是为了让我把你当成他杀掉,然后……他就能光明正大侵占你的身份了。我们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未来,为什么你要沉浸在这样的幻境中?”
随着她的话,周围的环境渐渐漾起了水波般的纹路,夜色中的树影、教学楼、还有地上的血迹全部消失。只有年轻男生依然茫然看着她,曲通幽努力地想要抱紧他,但男生的目光仍然渐渐变得空洞,他的身形如一捧泡沫,快速溶解在了她的怀抱里。
她正跪坐在一片凹凸不平的黑石滩上,四周是没有一点绿色的嶙峋礁石,她回头看去,漆黑的海面已经被抛在了身后。那些活尸仍然不甘地飘在海上盯着她,但它们却没有任何靠近岸边的办法。
她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也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但……那个赝品在哪里?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吗?
曲通幽在周围搜索了很久,依然只有她一个人。她只好重新回到唯一的那条路上,朝着小岛中心走过去。
第269章 挖棺
她只在梦中跟随师寂明来到过这个子宫形状的岛, 如今自己走上去,才发现这里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一条笔直的道路从唯一的出口一直延伸“宫腔”。在这条路上以及周围,大量的阴气沉沉漂浮着。
它们不同于寻常鬼魂走过留下的阴气, 而是静止而凝滞的, 就像是晨雾一样匍匐在地面上。曲通幽走过的时候, 觉得自己的皮肤像是擦过了稻田里的泥泞, 大量的水蛭贴着腿滑过去, 让人感觉极其不适。
有点像是人头盆栽那个梦里被屠灭了的小山村。
曲通幽召出了【镜】, 通过反射的画面看清了那些阴气的细节。
层层叠叠, 像是页岩一样排布的, 居然是一个个被压扁的人形,那些变形的脸从缝隙里看着她。当她踩在脸上面的时候, 它们还张开嘴发出了细细的呻。吟。
“还要多久……”
“什么时候才到我?”
“还早着呢, 我已经排了三十年, 一个都没有进去……坏掉了, 打不开了……”
最上面的脸,尚且能看见五官, 越到了下方, 就越是像陈年的土层一样, 压得紧实厚重,几乎和黑色的礁石混为了一体。从脚下, 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岛屿中心。
她用力踩了踩脚下的石头路,呻。吟声更大了点,这些鬼已经死了很久了, 听起来,它们似乎想要去投胎,但投胎的路被堵住了, 所以就在这里越积越多,变成了这种凝滞的样子。
——等等,如果这里至少三十年没有鬼去投胎了,那这里该有多少鬼?就算都挤成了这样估计也摆不下,所以……她踩着的这些坚硬的石头,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压到了最底下的鬼?
曲通幽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打了个寒颤。好在这些鬼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她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走到岛屿中央去。
这条路并不算长,她却走得很慢。踏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鬼魂,和梦中的师寂明一样,一直走到了岛屿中间的开阔地带。
这里同样是寸草不生,地面平整得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下面埋藏着什么东西。
噗嗤!
从船上带下的铁铲用力凿在中央的石头上,却只铲下了一点黑色的石粉。这样挖掘的效率当然太低,曲通幽思考了一下,试着把一层金色的谶诡附在铲子上面,果然接下来的挖掘顺利了很多。
岛屿中间的坑越挖越深,终于在到了五米多的时候,铲子当的一声响,仿佛是砸在了什么金属上。
挖到了!
曲通幽忙把挖出的那些碎石头往旁边拨了拨,果然看到一角铜绿色的棺材。
她心头激动,刚准备学着梦里师寂明的样子把青铜棺拖出来,无意中抬了下头,却突然和上方窥视的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这一眼犹如一瓢冷水兜头泼下,让曲通幽瞬间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她又仔细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一个男人的鬼魂,正趴在她刚挖出的坑边上,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不,并不是一个鬼魂,只是它相对完整而已。
至少有二十多个被压得奇形怪状的鬼都趴在边缘,一个个探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好久没有动弹一下,直到确定这些东西和她来的时候一样无害,才试探性把金色锁链绑在了青铜棺上,轻轻往外拉了一下。
咯吱——
伴着一截青铜棺被拉出来的声音,上面那些鬼魂突然伸长了脑袋,急切得像是要跳下来一样。曲通幽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继续了。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十几分钟,那些鬼没有继续动作,曲通幽就又试着拉了一下棺材。谁知这一下,又引得更多的鬼头探了出来,它们的脖子拉得老长,看样子马上就要扑下来了。
破案了,这些鬼的目标只有青铜棺。
不,应该说是被青铜棺封住的门。它们不知从哪儿漂流而来,因为门被封住而无法投胎,现在只要她把青铜棺拉出一丝缝隙,这些鬼想必就会一拥而上。
曲通幽有点犯难,男朋友的棺材就在眼前,她却因为这些鬼的围观而没法继续行动,思考了很久,她从身上取出一颗香丸,又从青铜棺上刮下点铜锈,割开手指挤出十几滴血,让铜锈和香丸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她把香丸装进了一个金属镂空香囊中,点燃后用力抛了出去。
洞口处围观的几十个脑袋瞬间消失不见,曲通幽几乎能想象出它们像是野狗追逐骨头一样扑过去的影子,她也半点不敢耽误,锁链捆住青铜棺,手指用力往地上按了下。
轰!
大地仿佛被一根铜柱重擂下,礁石表面出现了蛛网状的痕迹,青铜棺被锁链用力拉了出来,棺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重重被推到一边!
曲通幽其实一直记得梦里见到的师寂明躺进棺材里的那一幕。容貌昳丽的男人如同艳尸一般被珠光簇拥着,看上去仿佛在开到极盛时被瞬间冰冻的玫瑰,透着股凋零的凄美。
而现在,时隔不知道多少年再次打开棺材,里面的人魄已经有一多半都化作了粉末,人却依然像是刚被封进去一样俊美无瑕。可曲通幽却完全无暇欣赏,她把久别重逢,或者说是从来没见过的男朋友身体扶起来,粗暴地用力摇晃了几下,发现对方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干脆就一把把男人扛在肩上,艰难地爬出洞口,往远处飞奔而去。
师寂明看着清瘦,可身高和肌肉摆在那里,还是很沉的。还得感谢在船上掌握了更多谶诡,她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提升,不然也没办法扛着这么一个大男人健步如飞。可是,她毕竟也没多长出两条腿,扔出去吸引那些鬼的注意力的香丸表面铜绿燃烧殆尽之后,它们很快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纷纷朝着背着男人逃跑的她扑过来。
……等等,为什么目标会是她?
曲通幽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师寂明当初主动躺进棺材,是为了替代当初的黄思永充当堵住两界的门闩,既然她已经把门闩拔了下来,为什么它们不趁机进门,而是目标仍然是他们?
最重要的是,她是绝对不可能忽略自己世界的安危,只为了把师寂明带出来的!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是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背上的男人和周围的景象都如同泡影一般消失。她仍然蹲在那个坑里,挖出一角的青铜棺就在自己面前,不同的是,自己的周围站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鬼。它们面无表情紧贴着自己,似乎在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曲通幽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现在的位置,距离青铜棺已经极其接近了,也就是说,刚才的那场幻境并非完全虚幻,而是通过激化她的情绪,让她在无意识中做出把门打开的行为。
这是谁的杰作?是这些渴望投胎的鬼,还是那个消失不见的赝品?
曲通幽目光掠过一张张变形了鬼
脸,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样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青铜棺内部,突然发出了有规律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
微弱的男声隔着厚厚的棺盖响起来:“谁在外面?”
曲通幽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才稳住了声线:“是我。”
棺材里好久没有发出声音,一度让曲通幽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她快要跟周围的鬼一样站成雕塑了,才重新听到男人难以置信的呢喃:“幽幽?”
“嗯。”
“你怎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你现在还好吗?”
“可是这里是在……不,我很好,你在这里我就很好了,我很想你……”
呢喃声低下去,化作了难以启齿的缱绻思绪,棺材里的声音变得响了点,似乎是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努力想要坐起来。
“我想看看你。”他急切而沙哑地开口,窸窸窣窣在里面像是在摸索棺盖。
“我也想见你,但是,这里有很多鬼盯着门,只要打开棺材,它们可能就会一拥而上。你知道要怎么安全地把你带出去吗?”
“打开棺材……只是打开,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想看看你,你现在还好吗?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的声音急切而虚弱,像是濒死者最后的恳求。曲通幽想起梦里师寂明和黄思永的对话,那时候他打开棺盖,门好像确实没出什么问题,听起来这是很合理的。
但是……为什么他会在这时候这样说?
曲通幽的嘴角不知不觉拉平了。她手指点着下巴,声音却仍然充满了感情:“好的,我这就打开,你别急,我这就来了。”
几根细细的锁链固定住青铜棺,极其缓慢地把棺材往外拉了一点点,只是把最上层的盖子露出来而已,周围的鬼顿时紧紧围了上来,它们没有伤害她,可骤然降低的温度却让曲通幽半个身子都冻僵了。
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青铜棺盖,指腹读出了凹凸的字符,这些字符是很陌生的,但它们的每个部分都好像一个谶诡的变形,在脑海中自动拆分组合,又变成了曲通幽认识的内容。
“有影茕茕,逐后我形。聚散无常,朝暮异形。入者永憩,行者冥冥。呼之不应,天地为庭……”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仓颉最早造出的那些笔画,这个世界未来的所有文明,都能用这些笔画演化出来。
这恍惚并没有持续多久,曲通幽的手指扣住了棺盖下面的槽齿,缓缓用力,一点点把棺材推开了一条缝。
根本还没看清楚棺材里是什么,一团灰色的东西就朝着她的脸猛扑过来。不到一秒钟就要盖住她的眼睛。可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团火光骤然腾起,那东西惨叫一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是不是又想问,为什么我能认出是你藏在里面?”曲通幽看着地上那团逐渐露出里面白骨的赝品说道,“因为师寂明根本不会提出让我困扰的要求,无论是以什么名义。他之所以是师寂明,是因为有了我才有了他的存在。而你只是想索取我的爱而已,所以明白了吗?你永远只能是个赝品。”
第270章 怨恨
赝品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她的话, 它现在只想逃跑。
可曲通幽早有准备,布满了荆棘的藤蔓突然从地上钻出来,把骨头架子牢牢固定在了地面上。然后她就没再理会拼命挣扎的赝品, 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打开的青铜棺上。
俊美无俦的男人静静躺在珠光之中, 这一幕和刚才的幻境简直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赝品痛苦的尖叫和棺材周围挤满的鬼魂, 曲通幽简直怀疑自己是又进入了一个连环幻境。
可他没有醒。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洁白无瑕的好似玉雕一样的尸体模样。让曲通幽莫名想起童话里吃了毒苹果在棺材里等王子过来的公主。
……她不会也要跟童话里一样把公主吻醒吧?
虽然她是没意见的, 但周围还有这么多鬼围观, 现场做这个动作实在是有点羞耻啊!
曲通幽喊师寂明的名字,还上手推了他好几下, 可男人的身体又冷又硬, 跟真正的尸体一样毫无动静。努力了十几分钟都没有结果, 曲通幽轻叹了口气, 收回手对着他的脸发呆。
她现在已经彻底搞清了师寂明前前后后做的事,但真的见到了人, 在船上时那复杂的情绪也平静下去, 懊悔和怨怼如同沙子沉淀到底部, 浮在上面的,是满满的清澈的思念和喜悦。
她应该是爱他的。
这喜欢或许最初起源于见色起意和对他长久以来追寻的感动, 但在长久的相处中,肤浅的喜爱被时间酿成了更复杂的情感。她希望他活着,希望他活得好一点, 最好是……两个人能一直活在一起。
她不由又想到了属于师寂明本人的那个幻境。她想,如果自己真的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但他诚恳、真挚,在尽量礼貌的氛围内给她最好的一切,自己多半也会被他吸引,顺理成章和他走到一起的吧。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曲通幽收回了手。她打算把那个赝品拖过来,试验一下自己的新计划能不能成功。
可没想到她刚准备起身,身后的那只手就被人轻轻抓住了。
“你……”她惊讶地想要回头,可却被人止住了。
“别回头。”他声音很轻,“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曲通幽的脖子没再继续转回去了,只是硬邦邦说道:“那你还不让我走?”
她觉得自己在闹别扭,明明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到他,心里也是想念得不得了,可刚沉下去的那些情绪此刻又都被翻了起来,把纯粹的喜悦搅得乱七八糟,让她这会儿想要抱住他,又想要揍他一顿。
“因为我舍不得你。”他低声说道,可能是因为虚弱,声音软软的像是融化的冰淇淋,“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醒过来,再让我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
这人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
曲通幽再也忍不住了,她倒是没抽回手,而是转过身,用另外一只手邦一声敲在他脑门上:“你给我看清楚一点,你舍不得的到底是谁?”
她这一下一点没留手,把好像刚睡醒的人直接敲懵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从眉眼看到下面的衣服,很久之后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松开手,慌慌张张重新把自己往棺材里面埋过去。
曲通幽眼疾手快抓住他,困惑:“你干什么呢?说了这不是梦,你怎么还躲?”
棺材里的人魄已经少了一大半,完全挡不住人了,他只能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我现在真的很难看……我老了,有皱纹了,明明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我应该把一切都准备好的,可是是你找过来的,我还是这样……”
曲通幽第一次从师寂明的声音里听到了哽咽。
她经历过师寂明从年幼到中年的每一个阶段,他是懵懂的、骄傲的、冷漠的、从容不迫的、甚至有点病态疯狂的……
可却没有哪个阶段是这样娇气又脆弱,说着说着就哭了,还是因为长了皱纹这种小事。
可师寂明却难过得非常投入。他看起来是真的伤心,这场会面他筹备了几百年,想象了无数次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打理怎样的发型和妆容,提前准备好怎样美好的环境和场合,甚至精确到每一步的步幅和说话的音调都排演了上百个方案。可到了最后,遇到的却是最差的方案外状况。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神智懵懂的小怪物,沮丧程度不亚于刚刚丢失了第一次遇到的能跟他交流的人。
曲通幽试着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摸了一手比身体更凉的湿润液体,她手指颤了一下,忍不住也放软了声音:“不难看的,我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什么皱纹,根本看不出来。而且比起你小时候的样子,那可是更成熟更好看了。十五岁的小男孩是水灵,四十五岁的男人是三倍的水灵!”
师寂明还捂着脸,但力道明显松了。曲通幽趁机把他的手拉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张已经完全被泪水浸湿的脸。
她刚才的话倒也不完全是甜言蜜语。现在的师寂明看起来确实没有十几岁的少年那样鲜嫩了,但眉目间却多了种熟男的风韵。凤目垂泪,被她夸得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被欺压得忍气吞声的人夫一样可口。
师寂明抬眼看她,透过朦胧水幕,那张他追寻了数百年却还是第一次看清的脸深深刻入心里。如果两人再次分散,他找她一定会容易很多了……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我不信。”
她难得的温言软语却没给师寂明带来安全感。他的目光阴沉沉的,还带着潮湿的泪,脆弱感却消失了,像是刚从湖里爬上来的水鬼,躯体化作水草,阴冷绵密地缠了上来。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做了那种事——你知道的,是我打开了你们世界的门,是我让那些怪物有机会出来。我还蠢得没能力解决自己捅出的篓子,最后还得靠你才……你讨厌我了对吧?你还恨着我,所以之后的那么久你才没有出现过。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带着恨意的控诉沁着血,可这恨意却是对着他自己。他恨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因为一时冲动功亏一篑。
如果他当时没有做那件事,她仍然能不断通过梦境和他见面,直到他找到稳妥的显现办法。甚至哪怕他最后仍然沉睡,他在她心里也一直是光风霁月的,现在重逢,他也完全可以更加坦然地展现自己的委屈和思念……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拼命克制着自己内心的阴暗,假装大方、礼貌、小心翼翼,祈求着她能至少出于美色或者可怜给他留一点怜爱。
曲通幽叹了口气,顺势蹲了下来,她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承认:“对,如果我早知道你会引发后面这些事,我一定不会和你有任何接触。”
他没有心脏,却在此刻感觉胸腔都被挖空了。
他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下坠,之前被困在无梦的狭窄棺材里时至少还有幻想可以聊以慰藉,但现在这幻想也被彻底戳破了。他想哭,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本就没有流出眼泪的功能,支撑着他存在的精神脊柱被彻底抽去,他的身形也如同雾气一般逸散起来。
曲通幽却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一般,她的手指顺着肩膀抚摸上男人的手臂,继续缓缓说道:“但是,所有的如果都是假设。我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遇上了你,和你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但理性并没办法完全替代感情。”
雾气溢散的速度慢慢停住了。
“从理性上来说,爱情是激素作用下的短暂产物,但当激素的效果过去,人类又会考虑到沉没成本继续维持这段感情。一直到这段感情造成的损失大于沉没成本才会结束。而我现在刚好处于激素效果还在,且沉没成本也挺高的阶段。”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最后总结道:“你不是人类也许不能理解,但是……我现在还爱着你。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你。”
他的身体一点点重新变得凝实,伪装出来的皮肤血肉贴合在骨架上,甚至连他的皮肤好像都舒展了一点。
……好神奇的存在。
“不对。”师寂明突然说道。
“你怀疑我在说谎?”
“不,我是说,虽然我不是人类,没有激素控制,但我也能够理解什么是爱。因为我的诞生,就是出于欲望。或许没有人类的爱情那么高级,但我投入的沉没成本是我的全部。如果你厌恶我,不再需要我,我也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同样注视着她,曲通幽感觉湿冷的水草再次一点点缠上来,裹得她无法呼吸。
“你希望我消失吗?消失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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