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梦中情人(九)


    师寂明又做梦了。


    可能是因为住在了死过人的房间, 阴气滋养了非人的梦境,这次的梦更加光怪陆离。飞速变幻的场景从青铜门内变化到门外,站在这样变化的背景前的黑西装男人也在一步步靠近。师寂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的嘴越咧越大, 就在他感觉到厌烦的时候, 那人的嘴角忽然裂到了脑后, 人皮和衣服都从头部脱落, 另外一个雪白的人体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有着女性轮廓的人类形体, 没有枝叶的血肉花朵迅速从白皙的肌肤上长出来遮蔽了身体, 修长的脖子上面脸却是


    空白的, 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柔软的手臂张开,轻轻揽上了自己的脖子。


    砰砰, 砰砰。


    心脏剧烈跳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而灼热, 喜悦的情绪像是摇晃后的碳酸饮料泡沫, 汹涌得快要满溢出来。


    “我爱你。”女人的脸贴到了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熟悉的声音, 不熟悉的活人的温度, 混杂在一起,啵的一声响, 泡沫顶开了瓶塞,狂喜彻底淹没了所有感官。


    在师寂明彻底沉浸在喜悦中时,他看不到的地方, 女人空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秀丽的五官。她唇角勾起一个笑,身体也像是泡沫一样从肩膀处开始融化,从后面缓缓将男人包裹住。


    可突然间, 她却发出了一声尖叫。一把推开了面前男人,惊慌失措地倒退了数十米,同时露出了被开膛破肚的腹部。


    那里面和皮肤表面一样白惨惨的,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腔。


    师寂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尖刀,他冷漠厌恶地看着女人形态的东西,而对方腹部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好狠心的人呐。这可是你的爱人,竟也忍心刀刃相向?”远处的人体扭曲着变形,重新化作了一个女人,只是这次有了更多的细节,她容颜秀丽,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古装,长发上面也佩戴了精美绝伦的首饰,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一般。


    “爱人?你只是偷了我的内心波动,然后投射在了你自己身上而已。靠着汲取别人情感才能存在的东西,也配出现在我面前?”


    女人咯咯笑起来:“说得那样严厉干嘛?归根结底,你不也是人类情感堆砌起来的怪物吗?”


    师寂明不说话,神情却越发冰冷地看着那女人缓缓走近:“你有什么目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不可能给你养分的。”


    女人轻嗤一声:“我原本也不需要人类给我的养分,我自己就足够滋养我自己。要不是那个恶心的男人……哼。老怪物,我们做个交易可好?你帮我恢复自由,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我不需要一个自身难保的东西帮我。”


    “你确定吗?你想要的东西那样缥缈,那个抓不住的人,连形体和样貌都没有的影子,她远在另外一个世界,而你追寻了几百年,都没有找到撬开那扇门的办法。而我,可以帮你找到那条缝隙。”她像是唱歌一样说道。


    “我说了不需要,我已经找到了那条路,你可以滚了。”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女人却敏锐地把握到了他眼底的那一丝动摇。


    她笑了,笑容美好得宛如生者。她重新飘起来,身体像是一朵云一样飘远了,最终隐匿入没有细节的梦境中。


    师寂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梦中女人消失前最后那句话还依稀浮现耳边。


    ——那就说好了,你送我回家,我就帮你撬开两个世界的路啊。


    “你怎么了?是那个男的又去梦里找你了吗?”曲通幽担忧地问。


    师寂明睡着的时候,她是很无聊的,没办法离开师寂明的身体,只能在有限的视角和空间里发呆。可刚才她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厌恶和心动,极致的爱意和怨恨纠缠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好奇睡着的男人是梦到了什么。


    “不是董名扬。”师寂明缓缓坐起来,“是最开始那个女人。”


    “最开始的女人?是董名扬画出来的那个,后来进了刁林发的梦里的美人?”


    “嗯,可能是因为这里靠近雪山,加上上次我对董名扬做了些事情,所以她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可以暂时出来了。”


    “雪山?对了,昨天晚上那个女鬼来的时候,走廊上降温很厉害,还有水渍。所以,她的本体是在外面的玉阑山上?她在梦里对你说了些什么?”


    师寂明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太短暂,所以曲通幽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听他说道:“她请我放她自由。”


    曲通幽皱起了眉:“她在说什么梦话?这种害人的厉鬼要是自由了……”


    “倒也不是厉鬼。我查到了一些史料,这个女人应该是无辜的。”


    “哦?她是什么身份?”


    师寂明抽出了一卷泛黄的书册,修长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着,缓缓开口道:“我查到,在一百年前,明康城出过一个有名的美人,名叫玉珠。她出身书香门第,家境优越,自己又是才貌双全,豆蔻之年就有大把提亲的青年才俊踏破门槛。可玉珠却好似对婚嫁没有半点心思,只每日作画抚琴,沉醉在大好青春年华中。渐渐地,她过了婚嫁年龄,仍然是孤身一人,当时的人都开始觉得这种女人是祸害和怪物。她家里的人也受不了流言蜚语,终于是决定逼她嫁人的时候,玉珠却在一个雪夜吞服毒药在自己的闺房中自尽了。只留下一副惟妙惟肖的自画像。因为未嫁而亡,所以她无法葬入祖坟,只有疼爱她的母亲在玉阑山上寻得一块地方,把她和那副自画像一起葬了下去。”


    “玉珠就是那个女鬼?可她也并非含冤而死的啊。”


    在曲通幽看来,这位姑娘死前的人生可谓很美满了。在那个封建的年代,她一心一意把自己像是一朵花一样浇灌到盛开,就连最后不被人理解的死亡也是自己选择的。完全看不出成为厉鬼的潜质。


    “生前确实是这样的。可她死后不久,世道就乱了起来,明康城乱匪横行,有的人就躲避上了山。恰逢当时地动,那一年恰好就是1940年。”


    曲通幽恍然:“我知道了!当时躲上山的人也许就有董名扬,而地震……对了,玉珠的母亲疼爱她,一定会给她一些陪葬首饰。董名扬可能当时恰好就看到了这些,新生贪念,把她的首饰还有画像全都偷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董名扬人才平庸,却偏爱美人,见了玉珠的自画像,想必惊为天人,一并偷走了去。那幅画像是凝结了玉珠毕生心血所成,多半已经生出了些许灵智。可董名扬却把画偷走,行……咳,那等龌龊事情。自然让对方心生怨恨,慢慢便成了怨鬼。”


    把画中美人当二次元黄油,临摹下来yy和自嗨……曲通幽秒懂。


    “可刁林发说他看到的是会动的纸片人。而且,如果玉珠真有能让纸片成真的本事,为什么不反抗杀死董名扬呢?”曲通幽又提出了问题。


    “这一点我还不是太清楚。所以,还需要上山去看看。我只是想问……你觉得我应该帮她获得自由吗?”师寂明重新提起最初的话题。


    没人知道,他此刻是多么用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活人与死人世界的屏障不可逾越,同样,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壁垒也是绝不容侵犯的。如果出现了缝隙,就会像是那失控的青铜门一样,各种妖魔鬼怪会想方设法流通入另外一个原本不存在灵异的世界,那边又没有玄门压制,最终两个世界都会被拖入深渊。


    可他又是如此渴望着能以本来面貌见她一面。


    他像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飓风从两边刮过来,一边是他从幼年期就被教育坚持的原则,另外一边是被玉珠蛊惑的欲望。他站在其上摇摇欲坠,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万丈深渊。


    现在,他卑鄙地把选择的权力给了曲通幽。


    要是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帮玉珠,那是不是也代表着……他可以完成这次交易?


    曲通幽全然不知师寂明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只是认真思考着那个女鬼的所作所为。


    “我觉得她应该是被迫害人的。”曲通幽作出了判断。“如果记载为真,那玉珠生前应该是最爱自己的一个人。她自己的爱便足够滋养自己快快活活生,坦坦荡荡死。可董名扬不是这样。他自私又贪婪,是必须汲取别人的情绪价值才能活着的家伙。所以,他可能是借了玉珠的能力,最后贪欲膨胀到


    把自己吞没,才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玉珠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如果放了玉珠自由,她还能继续害人吗?”曲通幽问。


    “不会了。她会消散在天地间,没有一丝羁绊地离去,获得彻底的自由。”师寂明喉头紧缩,他听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与此同时,一阵狂风从一边吹过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坠落,在沉甸甸的凛冽狂风中坠入深渊。


    许久之后,才传来咚一声决断般的轻响。


    第252章 梦中情人(十)


    次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照在玉阑山顶, 给亮白的雪山镀上了一层七彩光晕,远远望去,便如同传说中的神山一般圣洁无瑕。


    大部分游客都站在山脚下远远欣赏这番美景, 拍照留念, 但也有人趁天气晴好往山上行去。


    师寂明却不走那些游人踏出来的山路, 专寻无人落脚过的小道, 七拐八绕之下, 周围就听不到半点人声了。唯有积雪偶尔压断树枝的声响, 愈发衬得四周渺无人迹。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 师寂明忽然停在一处山壁旁,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光洁无瑕的雪层,忽然伸出那根手杖, 往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重重戳了一下——


    轰隆隆——


    好似抽走了积木塔中间的承重柱, 周围的十几块石头接连坍塌, 露出了被藏在雪层下面一条黑漆漆的缝隙来, 里面传来一股浅淡的墓土腐朽味道。


    “这就是玉珠的墓地?”曲通幽问。


    “看来是了。”师寂明答道。他却不急着进去,只是站在缝隙面前, 抬头看看天空, 又走远几步远眺远处山势, 忽然间露出了一个笑来。


    “原来如此,那玉珠能以画像之身入梦, 实在是机缘巧合。”他指点着面前山势说道,“这里风水原本平平,但应该是当年那场地震的缘故, 却震出个藏风纳气之地。阴气汇聚此处,加上那幅画本身灵智,就让她似当初的双凤山灵一般, 有了一丝大机缘。要是没有那董名扬插手,也许再过数百年,这里还真的能出一个山灵也说不定。”


    他轻轻叹息,随即便弯腰钻进了那条缝隙中。


    墓土的味道更加明显,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木头和乱扔的石块,能看出这些是墓被封起来后又遭人入侵留下的痕迹。师寂明就顺着这些痕迹一路往里走,在尽头处看到了一口棺材。


    棺材的盖子是敞开的,里面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那幅画不是最后被刁林发拿走了吗?为什么不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曲通幽有些费解。


    “因为现在画已经不重要了。它只是最初的引子,经过这么多年,那么多人‘爱’的滋养,它已经扩散到了世界各处。”


    师寂明弯下腰,在棺材周围一根根插上线香。这些香组成了一个很古怪的图案。等全部插好后,他轻弹了一下手指,二十多朵火苗同时点燃了线香头。


    黑漆漆的洞窟里,二十一点微弱的火星静静燃烧着,随着白烟缭绕,这些火星似乎自己移动了起来,组成了一片扭曲旋转的星空。香气、光点和烟雾让世界变得不真实,恍惚之中,曲通幽看到白烟绕出了一张张人脸,随后又飞快消失。这些脸都很抽象,却能分辨出一个个好似都沉浸在极致的美梦中。


    “是爱啊。”


    师寂明好像说了这么一句,可也好像不是他说的。因为墓穴的边界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这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缥缈,软软落进没有尽头的白烟里。


    曲通幽听到了一道黄莺般宛转动听的女声。


    “你看这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说什么情到浓处神魂颠倒。可仔细追究,那字里行间无非不都是酒色财气,爱到底在哪里?”


    白烟散去了。曲通幽看到一个旧时的花厅。一个穿着古装的年轻女人翘着腿坐在矮几上,她的容貌非常美,一张白皙圆润很有福气的面庞上是讨人喜欢的笑。在她的对面,则是一个年龄更大的妇女,正满脸忧愁地看着她。


    “玉娘,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看不明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世上谁不是这么做的?说什么爱不爱的……人世间无非都是利益纠缠,哪来的那么多爱?”


    玉娘坐正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你和我爹不是爱我的吗?”


    “我和你爹就是太宠着你了,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你出去看看,你这个年龄的姑娘还有谁没成亲的?玉娘啊,娘知道你哪哪都好,这些年才放任你想让你自己选个合心意的佳婿。可你也要为我们想想啊!你一直不成亲,我和你爹老了怎么办?以后咱们刘家这一大家子要怎么办?”


    “……所以,我们也是利益交换维持的关系吗?”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跟你说,我已经给你找了媒人,你也别太挑了,找个知冷知热的……”


    她对妇女的絮叨恍若未闻,只是低头露出了一个很美的微笑。“可我不相信没有爱啊……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多爱一点我自己吧。”


    玉娘穿上了自己最美的衣服,涂抹上她最爱的妆容,在敞开的窗前对着镜子把这幅样貌画下来。


    窗前很多张男人的脸来来去去,有的平庸,有的英俊,有的谄媚,有的挑剔。


    但她对此都漠不关心,只是笑吟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全部的注意力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的女人明眸皓齿,笑得无忧无虑骑在一匹马上。她不会衰老,不会嫁人,永远都能这样享受每个鲜花盛开的晴天。


    “真可惜,我还没有骑马出过远门呢。”她小声嘟囔着,“不过,也算是不错了。至少到现在我都很快乐……我要怎么离开呢?跳井?听说被水泡过人都会变得很肿,太难看了,上吊也是,舌头会吐出来,还是毒药吧……三里铺的莺莺说她娘给姨娘用的药就不错,死了都像是睡着了……”


    她快乐地张罗着,不像是在赴死,反倒是像在准备一场无忧无虑的春游。


    曲通幽从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气,让她哪怕没有实体也感觉到了彻骨冰凉。


    这并非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更大更高层面的悲哀。几千年的重量、传统和制度的笼子一起扣下来,让玉娘口中的“爱”有了更加血腥的底色。


    玉珠死了。


    家里人哭天抢地,但没人愿意接纳这具尸体,最后还是最开始那个妇女把她葬在了雪山上。墓葬很简薄,只有几件她活着的时候珍爱的首饰和一幅画。但棺盖合拢的时候,双眼紧闭的女人拥抱着她喜欢的东西,仿佛在笑。


    白烟飘动的速度加快了,眼前的景物像是吃了毒菌子一样扭曲跳动起来。曲通幽恍惚间意识到,这些白烟的流动和玉阑山的山势很像。它们仿佛阴气,全部汇聚在这个小小的墓穴里,最后又一股脑钻进棺材。


    时间的流速开始加快,也不知过了多久,墓穴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外面跌跌撞撞闯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长相其貌不扬,粗眉毛,塌鼻,阔嘴,一头稀疏的半白发束在脑后,那是这个梦里曲通幽已经很熟悉的一张脸——梦里那个索命的男人。


    他这会儿明显还是活着的,像是被什么人追赶着一样,神情仓皇地一边往回看一边跑。墓穴不大,他一直到快要撞到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跑到了哪里,“啊”地尖叫了一声,赶紧往后跳了两步,战战兢兢靠着墙不敢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这里没有能伤害到他的东西,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他靠近了棺材。等看到里面的东西,目光瞬间变得贪婪起来。


    一具枯骨身上有几件亮闪闪的金器,缀了华丽的珠宝,一看就很值钱。


    对尸体的恐惧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贪婪压了过去,他毫不犹豫一把把那些首饰扯了过来,又在棺材里摸了一遍,在尸体的头骨下面摸到了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同样一把拽了出去。


    他没注意到,快要凝结成实体的阴气紧紧裹着那长条物体,也一并被他拽了回去。


    这人确实就


    是董名扬了。接下来,曲通幽看到了刁林发描述中的画面。战事稍歇,董名扬带着墓里偷来的东西回了明康城,在那里靠卖画谋生。他本来就是画一些香艳话本插图的,偶然发现自己从墓里带出的长条是一卷美人图后,更是灵感爆棚。


    他把这幅画临摹、拆解碎尸,融进自己的“作品”里面,卖给那些需要纾解的饥渴男人。自己也对着那幅画发泄欲望。这些画面太恶心,曲通幽想要闭上眼睛,可画面却好像梦境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里,逼着她看下去。


    她感觉到了悲伤,还有愤怒。


    为了追求爱,追求自由而死的人,在死后却被自己生前最厌恶的存在禁锢住。


    她在尖叫,在挣扎,可她现在还只有一抹神识,做不出太大的动作,这种反抗反而是让董名扬发现了她的特殊,他喜出望外,更是想出了主意,把那幅画裁剪下来,贴成了一个个可以自己动的美人,让她们陪着自己夜夜笙歌。


    悲伤渐渐消散,愤怒扭曲着占据了全部空间。阴气不受控制地流入残破的画卷中,只是却变了质,像是不受控制的洪水,还差一场雨就要决堤。


    那场雨来了。


    趴在墙头的男人,从窗缝里投射过来的和董名扬如出一辙的黏腻目光。


    她抬起头,折过去,从背后看过去。阴气汇聚在头部,终于是发出了声音。


    “救救我……”


    给我自由,给我力量,我可以给你……爱。


    第253章 梦中情人(十一)


    嗡——


    曲通幽正在聚精会神看剧情, 不知不觉代入了女鬼视角,正想着接下来应该是女鬼复仇大杀四方的时候,突然一阵尖锐的蜂鸣响起, 好似一阵飓风突然吹过狭窄的通道, 骤然把还在扩散的白烟吹得一干二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 在白烟中猛地抓了一把, 就像是在海面上抓起一团泡沫一般。可这一下却握碎了全部的幻象梦境, 眼前又变成了黑漆漆的墓穴。


    “……啊?”曲通幽还很茫然, “怎么突然结束了?后面呢?”


    “后面的不用看了。这个墓穴仍然是玉阑山的气眼, 她让刁林发带了墓土给她, 就可以让她把禁锢自己的锁链转移一部分到董名扬身上。董名扬获得了一部分她的力量,也承担了一部分她的枷锁。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这种枷锁, 于是也开始转移力量, 也就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诅咒。”师寂明面无表情说道, “现在, 你觉得我该不该放她自由?”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在逼迫着曲通幽替他做出某个重要决定。但她仍然沉浸在刚才白烟传达出的情绪中, 再次确认:“你确定诅咒就能彻底解除吗?她不会因为怨恨再害人?”


    “我确定, 所以……”


    “那就帮她一下吧。”曲通幽无所谓地说了出来, “鬼就该去鬼应该去的地方。她是被整个世界逼死的,我们又何必继续做加害者?”


    之前看玉珠记忆时候那种寒凉还在心头, 她活着的时候从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时代限制才走上了死路,如果她晚生一百年, 也许结局根本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稍微伤感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了师寂明的异样。奇怪道:“你是怎么了?我记得以前你都是自己决定要怎么处理这些鬼的,这次怎么一直在问我?”


    师寂明垂下眼帘, 淡笑道:“没什么,只是……可能是以前我一个人面对的次数太多了,所以这一次,想要让你一起参与我的生活吧。”


    曲通幽当即就被哄得失去理智了。


    师寂明解决问题的办法出乎意料的粗暴。他把那墓穴里棺材附近的浮土全部铲走,装了大概半辆小推车,然后装车往一个方向开去。


    “这是要去哪里?”


    “去海边。放她自由。”


    “啊?可不是应该去找画……”


    “画已经找不回来了。你刚才也看到了,原本完整的画被切割成了很多碎片。就连刁林发拿到手的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之后,连这一块碎片都消失在历史的潮流中。所以现在,只能用这些残留了她的骨殖的土代替。把它们撒入大海,让潮汐带给她真正的自由。”


    听着是挺有道理,可听着师寂明要去海边,曲通幽却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等看到师寂明租了一艘游艇往海洋深处开的时候,这种不妙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为什么要往海里面开?不就是扔土吗,在海边为什么不行?”


    “会被潮水卷回来,你看到了,这么多呢。”师寂明耐心解释。


    这倒也没错,他铲了二三十斤的墓土,在海边丢这些确实很奇怪……


    但是这个走向,总是让她不由自主想起师寂明躺进岛上棺材里的那个梦啊!


    “这里不是清川吧?附近有没有一座叫望母礁的岛?”曲通幽不放心地问。


    “没有,我听说过清川,挺有名的一个度假胜地。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下次我们一起去玩。”师寂明笑着说。


    于是曲通幽忐忑的心情便稍微放下了点。


    快艇一直往里开,一直到海岸线变成了遥远的一条,那边的人再也看不到这里的动静之后,师寂明才停了下来。这附近没有任何岛屿礁石,他打开了带上船的一个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红线,开始缠在船的周围。


    他缠线的方式很奇特,就像是在编织一张窄窄的网一样。等到红线缠完一周,又拿出了一包小铃铛,按照固定的间距系在红线上。


    红色的线,金色的铃铛,海风吹过的时候,船随波荡漾,铃铛也发出空灵的声响。


    曲通幽看到,好像有一圈圈淡青色的波纹,随着铃声扩散开来。只是那颜色和海水很接近,所以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等这些工作全部做完,师寂明才打开了船上的麻袋。那里面装着从玉阑山墓穴上铲出来的墓土,他抓起了一把,随手洒到了旁边的海水中。


    一把,又一把。


    曲通幽慢慢注意到,这些土落下的时候,好像有些金色的细碎光点也随着落了下去。她看得更仔细了点,终于发现了几个较大的光点,那像是谶诡的碎片。


    【契】【灵】【镜】……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字符,和墓土混合着落入海里。


    “你看到了吗?”她问师寂明。


    “看到了,是谶诡。”


    “为什么这里会有谶诡?”


    “可能是因为,这也是祂的一部分。”


    “她?还是祂?”


    “后者。之前我说过,玉珠已经在演变向山灵的路上了,虽然中间出了点差错,但这个过程还是继续了下去,而山灵……根据我这些年的发现,所有的灵,似乎都是由谶诡构成的。”


    他举起旁边的手杖,稍微用力,金色的谶诡像是霓虹灯一样闪烁了一圈。


    “这上面的谶诡,是这些年来我在一些事件中领悟到的。但是这还远远不够。组成那些灵的全部谶诡,是这些数量的上百倍。而且不止是灵……这个世界上,似乎所有非物质的东西都是由谶诡构成的。而且越是强大的存在,就越是纯粹。”


    “……谶诡,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世界的本源,或者开启真理的钥匙吧。”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着,不知不觉中,墓土已经全部被倾倒进了海里。


    当最后一个麻袋被清空的时候,海上突然凭空起了一阵风。


    小艇好像一片叶子一样在海中央摇摇晃晃,船周围挂着的铃铛也狂乱响动着。青色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这一次已经明显得可以和海水区分开来了。仔细看就会发现,远处的青色边缘轮廓明显是一个女人的形状。


    “哈哈……”


    错乱的铃声中,曲通幽好像听到了女人的笑声。很轻快,很快活,仿佛是刚刚上完一个学期的课正准备迎接暑假的小学生。笑声很快被风撕碎,缓慢往上飘去,


    师寂明抬起头来,看向了广袤无垠的天空。他仿佛是看到了一道身影缓慢上升,无数金色谶诡碎片从那身影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洒进海里。没有来得及成形的山灵果断抛弃了她可能成为的角色,以人的身份消散,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谢谢……作为报答,我会……”


    曲通幽最后听到的,是这样一道断续的女声。紧接着,风骤然停歇,刚才那些异象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彻底没了一点痕迹。


    “结束了?”


    “应该是的。”


    “那咱们走吧。我不太喜欢这地方。”曲通幽催促着。


    早点离开这片海,她也能离开这个梦境,免得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再等一下。”


    “……你想等什么??”


    不安的阴云骤然扩大,曲通幽声音都变了调,大声呵止着师寂明的行动。可从来在她面前乖巧顺从的男人此刻却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他双手扶着船舷,附身看着海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海水深处,似乎是想要从里面看到什么。


    “哈哈……”


    “嘻嘻嘻……”


    “呜呜呜呜……”


    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止是女声。男女老少,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水面下的泡泡一样疯狂上涌,在临近海面处破裂开来,声音拧成一股钻进脑子,搅动得曲通幽突然开始感觉到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师寂明,你知道的对不对?!”


    “抱歉……但是,唔……好痛啊……”


    原来他也感觉到了痛,但却仍然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他的腰已经快要弯折成锐角了,脸紧紧贴着海面。就在曲通幽以为他要一头扎进海水里的时候,水面突然破开来,一颗光溜溜的人头从下面钻了出来。


    人头表面没有任何毛发,只有湿水后越发轮廓明显的五官。因为没有了眉毛头发有点怪异,以至于曲通幽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颗头属于谁。


    那是刁林发。不久之前,他因为酒店的灯管炸裂大出血被送进了医院,可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表情看起来恐惧到了极点,张嘴就呛了一大口海水,他也不管不顾地大喊道:“救救我!师大师,我……咳咳咳……”


    他的话没说完,就好像有只手猛地把他往下拉了一下一样,人头又沉入了海里。而师寂明也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刁林发的脑袋,被那股力量一起拉进了水里。


    第254章 梦中情人(十二)


    世界骤然变得透明。


    海面之下并非海水, 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师寂明捏着刁林发的脑袋,一只手抓着刁林发的脚踝, 三个人延伸成了一条线, 在黑暗中坠落出了一个漏洞状的空腔。


    “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刁林发发出惨烈的叫声。


    “我已经救过你一次了, 不是吗?那幅画已经不会再纠缠你了。”师寂明漫不经心回答道。


    “可是下面……它们……”


    “那是你自己做的孽。你忘了吗?这是你的最后一个妻子——你为了转移这以爱为包装的诅咒, 不停寻找新的恋人, 等到对方死了就换下一个。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后一个‘爱人’。画获得了自由, 她当然也一样。”


    “我……咕……”


    抓着他的女鬼忽然身子拱了起来, 像是一条蛇一样攀援上去, 她紧紧缠着他的胸部,在肋骨的断裂声中拧成了细细的一条, 然后从嘴巴钻进了刁林发的喉咙里, 撑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可能是因为又加上了一个鬼的重量, 刁林发带着师寂明往下沉了点, 紧接着又是一个女鬼攀了上来。


    “这一位,应该是你的倒数第二个夫人了吧?我记得她应该是当地的屠户, 你装成文化人的样子骗来了她的爱, 又害死了她, 她是嫁给你后活得最短的一个,只有不到一年。”


    这个女人如法炮制了前一个的做法, 同样钻进了刁林发的嘴里。并且因为她还随身带了一把杀猪刀的缘故,在进去的时候,还把刁林发的嘴巴两边都割开了。鲜血流下来, 又融入黑暗彻底消失不见。


    第三个、第四个……曲通幽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惊讶变得厌恶起来。


    也不知道这刁林发到底娶了多少个老婆,他就是这样靠着献祭一个个女人转移诅咒,并且一直活到现在的。可能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被诅咒选上的人, 在他这里,诅咒成了一种buff,只要能不断转移,他还能保持长生不老。


    刁林发在不断下坠,他的躯体被一个个人撑大,他现在就像是个装满水的皮囊一般,皮肤膨胀到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一张张人脸,摩擦着拥挤着看向外面,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又是一只手从下面攀了上来,这次的却变成了一个男人。董名扬的脸一点点爬上来。仍然是梦里那笑着的样子,他和之前那些女人一样把自己凝成一股绳,费力地一点点钻进刁林发那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嘴巴里。


    砰!


    董名扬压上了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刁林发的身体猛地爆裂开来,里面的鬼魂欢笑着从迸发的内脏血肉中飞出去。爆炸的力道太大,让周围的黑色都开始颤抖起来,漏洞形状朝两边坍塌、挤压、破碎。


    然后,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线亮光。


    光影在那一线后面晃动着,仔细看过去,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流匆匆行走在街头。似乎就是最平常的一处街景。


    可等到师寂明更靠近了一点,看清楚那边一座高楼外面的广告大屏的时候,曲通幽的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商品的LOGO还有代言明星……是她认识的自己世界的人!


    “待一腔热血凉透……”


    “红星广场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妈妈我们去哪啊?我想吃冰淇淋!”


    “乖,妈妈今天去A大办点事,回来的时候给你买好不好?”


    不止是景象,声音也从那边漏了出来,歌声、公交车站点,还有路人对话中透露出的地点,都是曲通幽熟悉的。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A市,是她的世界!


    她在梦世界看到了自己的现实?


    曲通幽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震惊道:“这是你的计划?你早就打算靠山灵溃散时候的力量打开两个世界的通道了?!”


    她激动的情绪传递到了师寂明身上,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找对了地方。


    他的脸上挂上了一丝满足的笑意,近乎痴迷地看着面前黑暗中唯一的光。他这些年已经走过了太多地方,在他眼中,各处的城市街道都没有什么不同。可眼前这条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道路却不一样,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方,有那个人在,就连街对面的红绿灯似乎都变成了闪耀的启明星。


    缝隙越来越大,好像是有一只手在推开两边黑暗帷幕一样。里面的景物也更加清楚。一辆公交车开过,曲通幽的余光瞥到了窗口处一道身影。年轻女生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窗外景物,看起来和周围的路人没什么区别,可她却是一阵心惊肉跳。


    那是她自己。


    红星广场距离她家钢铁厂家属院不远,这可能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中任何一个平常日子,她坐着公交车路过广场,却完全没意识到可能有另外一个在未来和她有重要交集的人,正隔着一个世界贪婪地看着她。


    师寂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喜悦地笑了起来,那是终于找到了港湾一般的如释重负。只是稍微有些可惜,他刚才的注意力并不在公交车上,所以也没有看清楚窗边坐着的人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师寂明的脚步不知不觉又往前挪动了半步。


    仅仅不到二十公分的一小步。


    天地骤然倾覆。


    本来只是一条缝隙的通道仿佛被人一脚踹开,里面的景物变得清晰的同时,也有一股吸力以通道为中心迸发开来。四周的黑色如雾气一样顷刻间被吸了进去,露出了帷幕后的真实海水。物质世界和妖鬼创造的黑幕一样不堪一击,鱼类惊慌失措地摇摆着尾巴,却在靠近通道的路上被无形的力量碾作齑粉。


    师寂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并没有想着立刻就进入那个世界,所以一直在有意克制自己和缝隙的距离。但现在,他正和周围的海水一样不受控制地被通道吸过去。


    他右手一甩,五根金色锁链弹射出去。海面上方本来应该是空无一物的。锁链末端却夺一声固定在了什么无形之物上,让男人被迫靠近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师寂明!”曲通幽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恼他瞒着自己搞得那些小心思,急急问道,“你到底干了些什么?眼前这破事心里有点数没?!”


    “……我只是想看一看那边。只需要一条缝隙,我也有把握合上它。但是……”


    也许是心里有愧,师寂明说话的底气都弱了不少,他不得不深呼吸了几次,才能让剩下的话顺利说出来。


    “张家看守的青铜门连接了我们这边生者和死者的世界,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另外一扇门,看能不能像是上次一样去往你的世界。最后我发现,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只有靠灵的力量才能撬开这条缝隙。我本来只是想看一看……但是,每个灵的规则都不一样,玉珠又没有完全成形,它的能力……对不起,我没能控制住,它还没有形成门扇,却已经彻底敞开了。”


    曲通幽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让师寂明安心,反倒是更加刺激了他膨胀的欲念。他开始更加迫切地去寻找让两人见面的办法,甚至走上了求助山灵这种剑走偏锋的路。


    每个灵的规则都不一样,玉珠这个以“爱”为根基生成的山灵,本身就因为自身经历而没有完全成形,就是个不稳定的混沌体,所以师寂明只是对其中的她多看了一眼,就成了引爆缝隙的导火索。


    等等,他不可能在这个梦的十几天内就找到办法,所以他应该是更早……或许是在跟供奉双风山灵的祁家打交道的时候,就打着利用某个灵的主意了!


    长达几十年,他所有的事业、人际交往,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放在人身上或许只觉得荒诞,可如果是怪物呢?如果是……诞生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这个执念的怪物呢?!


    曲通幽不寒而栗。


    她思考的时候,师寂明用来固定自己的锁链已经绷断了三根,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两条牵着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他也不受控制地往通道处被扯了十几米。


    曲通幽清楚看到,他最靠近通道的那条腿,从脚尖到膝盖的地方,和之前那些鱼一样化作了粉末。


    她也顾不得师寂明的心思了:“你说的门扇是什么?先把这东西堵上再说!”


    师寂明却在这种时候轻轻笑了出来:“你不是见过张家的那扇门吗?这扇新生的门,当然也需要同样的一代又一代人去填补。”


    顿了顿,他又说道:“可我不想这么做。”


    他竟然是主动松开了手上抓着的锁链,整个人快速朝着通道飘过去。


    “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就这么过去。”


    “不用担心我。我可是怪物啊,只要能保留下一块碎片穿过这扇门,我就能活下来,然后……”


    “我们会相见的,以你最喜欢的样子。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好吗?”


    第255章 梦中情人(十三)


    这人疯了。


    不对, 他根本就不是人,所以这不是疯,而是常态才对。


    她怎么之前就没意识到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不正常的?!


    不知为什么, 到了这种时候, 曲通幽在心急如焚中居然还有点破罐子破摔。


    随便他吧这种跟她都玩心机的老兔崽子死了没什么, 没听他说自己化成灰都能活过来吗?!


    可她偏偏不能这样。


    这次和上一次师寂明穿过门还是不一样的。上一次他是拿着张桃儿给他的信物平安穿过, 可这一次他可是偷渡。她没忘记阴间世界的传说中, 那些强行想要“登仙”的人都是什么后果, 万一师寂明真的在偷渡过程中化得灰都不剩怎么办?


    “师寂明你给我滚回来!”曲通幽暴怒, “别乱给我扣锅啊!什么我最喜欢的样子, 你要是烧成灰到我面前,我能认出你才怪啊!”


    没反应。


    师寂明充耳不闻, 继续朝通道冲去, 身体溶解的速度也在加快。他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见了, 看现在的样子, 和曲通幽在现实中看到的他长出来的部分居然差不多。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的事情?他在这条奔赴另外一个世界的路上实体彻底消失不见,一直到遇到她以后才慢慢长出了身体?


    可现在才是2002年!按照她做梦的时间线, 接下来至少还有还魂寿衣和海洋馆两个事件, 如果现在是命中注定, 那接下来的事情又算什么?!


    “来不及了。”只剩上半身的男人忽然轻轻说道,“我已经控制不了……就算我在这条路上彻底消失也要走下去。你忘了张家一直在做的事情吗?门已经打开了, 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堵住它,你的那个世界就会……”


    曲通幽心沉了又沉。


    这个世界的阴间和阳间之间有一扇门。可是,那扇门出了点问题。张家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用一代又一代家主的命填进去, 用白骨锁链锁住那扇门,否则,鬼怪可能会源源不断从那边流过来。


    现在, 自己和师寂明的世界多了一扇门,如果不去管它,会不会阴间的鬼直接就穿过来进入自己的世界?


    不对,像是左青玄他们那些东西,已经进来过了!


    “你别担心,如果我真的没办法穿过门,我也会和张家人一样,帮你守好这里的。是我犯下的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的世界受到一点影响。”


    师寂明已经只剩下一颗头了。


    但曲通幽知道他并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只要有一点执念存在就能汲取死人魂魄无限再生的怪物。就在几年以后、几十年以后,他会连续两次都义无反顾把自己当做门扇填进去。


    可能是因为躯体几乎全部消失,曲通幽没了附着的地方,居然从他的身体里飘了出来。她仍然没有实体,但已经能在这个狂暴诡异的空间里自由活动了。她试着伸出手,还真的顺利地一把抓住了师寂明的脖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起来想仔细感受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一把往后面丢过去。


    “现在不是你管这事的时候,只要门关上就行了对吧?那我也可以啊。”


    周围的海水和空腔都在旋转,师寂明什么都看不到,但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被这旋转抽离了。


    是他因为贪婪酿成的大错,承担后果的却变成了那个他宁愿用生命来守护的人。而他现在这个状态,甚至连替她去死都做不到。


    铺天盖地的痛苦情绪席卷了他仅剩的躯体,他的“老师”,在教会他爱恨悲苦之后,又教给了他什么是悔恨。


    “别——”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别忘了你的本事是谁教的!现在只是回家解决一点小问题而已。这边是我的老家,我解决起来可要比你方便得多。”


    她以比师寂明更快的速度朝通道冲去。与此同时,一团金色的符号也像是光晕一样把她包裹住,每一个符号都是一个谶诡,有她已经熟练掌握的,也有师寂明身体溃散后逸散出来的,形成了一个缥缈的人形。


    师寂明和张静梧都告诉她,谶诡无法被其他人教授,只能靠自己领悟。但是现在,那些玄奥莫测的符号竟然一个个烙印进了曲通幽脑海中,她有种感觉,只要自己的力量足够,她现在能轻易使用出任何一个谶诡所蕴藏的神奇力量。


    金色人形抬起手,一根眼熟的黑色文明杖突然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手杖上同样密密麻麻镂刻满了谶诡。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几个谶诡被点亮,可现在,上面的每一个谶诡却都是金光璀璨。


    曲通幽像是被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指引着一样,双手缓缓平持文明杖。在撞入通道口的刹那,金光骤然暴涨。以人形为中心,蜘蛛网一样细密庞大的细线猛地膨胀开来,刚好挂在通道的边缘上。


    正在扩张的通道口,竟然是被这一层细细的金网给拉住了,没有再继续扩大的迹象。


    水流突然停了。


    各种谶诡像是金色的小蜘蛛一样在网线上匆匆爬来爬去,金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坚固,也逐渐挡住了后面那道本来就模糊的人影。


    “老师!!!”


    师寂明尖锐得变了调的声音响起来,曲通幽转过身,金色的新生门扇完全遮挡了视线,让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曲通幽知道这是梦境快要结束的先兆。她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上那根在刚才已经耗尽了力气只剩一小节的文明杖扔了过去。它穿过了金网,扑通一声像是砸到了水里。


    “别担心,我只是暂时离开!”她高声喊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活下去,等着我,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等你……回来……我……”


    已经听不清楚那边在说什么了  ,曲通幽也来不及思考,只能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安慰:“你好好养身体啊,继续按照你以前的样子来就好,等我回来了,一定会主动来找你的,好好活下去!”


    金色的门彻底凝聚成形,曲通幽最后看到的,是它如同淬火后冷却的兵器一样,逐渐显出更加深沉的色泽,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像是青铜。这扇门还没有守门人,但是,也稳固得没有产生任何缝隙,足以让两个世界的人都能安心生活。


    下一秒,曲通幽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不熟悉的船上床铺,咸腥的海味若有若无萦绕鼻端。可曲通幽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察看现在的时间和周围的环境。她抬起手来,手臂疲惫地遮住眼睛,然后,一点点湿润慢慢在衣袖上扩散开来。


    师寂明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个骗子。哪怕在最后时刻,也依然能诚恳又面不改色地说出让他充满希望的谎言。


    她不会再回去了。


    师寂明是因为在现实中堵住了门的入口,所以只能陷入沉眠,而她则是舍弃了自己在梦中的躯体形成了新的门。所以,她是不可能再通过梦境进入那个世界,也不会再去见那个时期的师寂明了。


    可他还是会在希望中活下去,恢复身体,继续接待一位位客户。然后在一次次失望中彻底沉寂。


    曲通幽想起了自己做的还魂寿衣的梦,那时候是2004年,师寂明已经恢复了人形,可他却形容憔悴,住着简单到简陋的筒子楼,过着苦行僧一样的日子。每日茕茕孑立只为了寻找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而她做这个梦的时候,还只是个懵懵懂懂刚刚闯入玄学界的初学者。她没办法跟他沟通,也不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他穿上了那件据说可以踏入鬼怪的世界的寿衣,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又默不作声把寿衣脱下来烧掉,最后也只是低声念了句“骗子”。


    再往后呢?


    对了,再往后的梦,就是2007年的海洋馆事件了。那一次是黄家死而不僵,他们一直在收集人魄,企图维系自家供奉的邪灵。可他们没有成功,反而是让那扇本来已经稳固的新生门扇变得岌岌可危。于是,师寂明找到了黄思永,并且为了维护两个世界的稳定,自己躺入了青铜棺中。


    多么可笑、可悲、又可怜的人生。


    可偏偏,造成这样人生的根源,居然是她本人。


    走廊上传来了轻微的走动声,可她现在却突然没了起来探索的兴致。可能是因为她本来是为了师寂明来到这艘船上的,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在这里的理由突然变得牵强了。


    她还是爱着他的,但现在这爱中掺杂了更多的愧疚、后悔和怨恨。后悔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中干扰他的命运,怨恨可能是因为……如果不是他,也许自己的世界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鬼怪渗透。


    导致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探索,她怕自己成为黄思永那样的人,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人情感,连累自己的一整个世界都陷入危难。


    啪!啪!


    “幽幽,幽幽你醒了没?你是不是没看排班表?还有10分钟就轮到你去巡逻了!”


    敲门声和尹修明的喊声同时响起来,曲通幽终于看了看表,然后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不行,她还是得继续探索。哪怕不是为了师寂明,她自己的小命也很珍贵啊!


    第256章 船长室


    曲通幽今天换了两个巡逻搭档。


    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时间跳转导致规则崩坏的那一段时间死了太多鬼, 导致船员配备不齐的缘故。今天和她搭的是一个叫凯罗拉的开膛女鬼和另外一个叫维安的独眼男鬼。巡逻区域也变成了四层和顶层。


    船长室恰好就在顶层。


    无论这是不是船上那一位有意安排的阴谋,一开始目标就是船长室的都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一人两鬼刚分开行动,曲通幽就毫不迟疑朝着五层奔去。


    下面的四层船舱, 乃至地下两层都是崭新和奢华的, 但是到了五层楼梯处, 环境骤然变得破败起来。雕塑被推倒破碎, 挂画被切割, 墙上和地毯都喷溅了大片大片的陈旧血迹。似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屠杀一般。


    余光突然瞥到什么东西正在朝她靠近, 曲通幽紧急停下脚步, 随手抓起旁边的碎石块就砸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那东西在靠近她之前就被迫停了下来。


    那不是鬼,更不是人, 而是一辆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涂着鲜艳荧光粉漆的玩具小汽车。


    她迟疑着把那东西捡起来看了看, 车子是发条驱动, 不但挺新的, 驾驶座上还有个乐高小人。


    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何和它的画风格格不入的凶杀现场?


    想不明白,时间又紧张, 曲通幽就把车子放到了一边, 专心研究起面前的船长室来。


    她没注意到, 就在她松开手的时候,车身上她刚刚握过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手印, 和她的掌纹一模一样,不到一秒钟,就快速隐没渗透进了车身里。


    和尹修景描述的一样, 船长室大门是锁着的,曲通幽撬、踢、砸、拍,各种办法都使用过了, 都没在门上造成一点伤痕。她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搬了个石墩子过来,站在上面窥伺尹修景说的大门顶上唯一露出的缝隙。


    室外灰白的光照进屋内,灰尘飘在光束中,看得出来很久没人进入过这间房子了。曲通幽变换着角度,终于是看到了一辆跑车的侧面。


    车身上同样喷溅了大片血迹,被压扁变形,驾驶台下方更昏暗的地方有一张玻璃都碎了的相框,照片上的人是她的脸。


    没错了。这就是阴阳路上属于自己的前世留存。


    曲通幽本来对自己的前世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可它出现在了船长室里,是不是代表着这艘船其实和自己的前世有关系?


    要是能进里面看看就好了。


    “这条缝其实还挺大的啊。”肩膀上的血雾团突然小声嘟囔着,“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进去就好了……”


    曲通幽的目光突然就落到了刚被她丢到一边的玩具车上。


    这东西的大小,倒刚好能塞进缝隙里。


    曲通幽把车子拿起来,拧了几圈发条,车轮就迅速转动起来。看来是没被她刚才那一下砸坏,质量还不错。


    这样的话,要是从门上方摔下去,应该也还能跑……吧?


    她拔下了自己的好几根头发,细细缠在驾驶座的乐高小人身上。想了想,又割破了手指,挤出十几滴鲜血抹在车身上。然后把发条拧紧,从门上方的缝隙把小车丢了进去。


    啪。这是小车从门上方摔到地上的声音。


    嗡嗡嗡。这是车轮快速转动,朝着前方飞驰的声音。


    玩具车的质量比她想象的一样好,摔到地上不但没有任何损坏,反而是一路沿着她规划好的目标,朝着屋里那辆跑车开去。


    曲通幽的神经也渐渐紧绷起来。


    她知道想要看到自己的前世,就得进入那辆跑车中。但是,这个“进入”似乎并没有明确非要全部身体入内才行?如果只有半个人进去,或者再极端一点,像她这次尝试的一样,只有几根头发和血进入车子内,是不是也能看到点什么?


    玩具汽车的速度很快,它笔直撞到了跑车的轮胎上,然后整辆车被弹得飞了起来,刚好从破开的窗口处摔进了跑车内部。


    刹那间,曲通幽觉得自己的头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


    古代的街道、阴暗的牢房、脱光了的尸体被切开肚子、昏暗烛火下染血的深色官服……


    明黄龙袍的男人冷漠转身,成百上千穿着囚服的人被押上刑场,跪下后人头落地,披头散发的女人状若疯狂,朝着她撕心裂肺大喊:“你害死了多少人?!你这个千古罪人!以后你会被千人唾骂,万人……”


    景象、声音,纷繁错杂,越来越快越来越魔幻的跳跃让曲通幽已经失去了分辨幻境和现实的能力,她无力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张开嘴就被一股作呕感顶了上来。她恍恍惚惚站在原地,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正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肩膀突然从后面被拍了一下。冰凉刺骨的阴寒从接触的地方迅速扩散开来,曲通幽打了个激灵,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一张只有一只眼睛的鬼脸几乎紧贴着她的脸,掉了一半出来的仅存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


    把好悬没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压回去,曲通幽一把拍开男鬼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先发制人:“维安,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四层巡逻吗?在这里做什么?”


    今天刚和她分到一个组的男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这应该是我问你吧。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已经一个小时了?


    可她的感知中,从上楼到在门口蹲着也绝对不超过十五分钟!


    是她在幻境中不知不觉消磨了时间,还是像昨天晚上一样,时间又发生了跳跃?


    “我看这扇门锁着,有点好奇而已。”曲通幽不动声色说道,“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催你快一点,我们马上要靠岸了。所有人都要下船,你可别耽误了正事。”维安收回了手说道。


    曲通幽下意识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雾,茫茫的白色中看不到海岸线,也完全没有任何小岛的痕迹。


    这艘船的目的不是亚特兰蒂斯吗?怎么现在就靠岸了?


    “是狩猎行程。”维安及时补充,“船上减员太多了,我们需要去补充一下船员。”


    曲通幽呼吸顿了一下。


    “我也要去吗?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多同事是好事。”曲通幽做出一副厌烦的姿态说道。


    “虽然我赞同你的想法,但这是规定。”维安用一只眼睛瞥她一眼,“你只剩下二十分钟把所有打卡完成,然后马上下船。”


    他说得没错,二十分钟还是在曲通幽一路狂奔的情况下。她当即一点时间不敢耽搁,转身匆匆朝下一个打卡点跑去。


    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后,维安才转过身,同样面对着船长室的门。


    他一只手握上了门把手,一瞬间,全身的皮肉就像是被滚油浇了一般,起了一层燎泡。半透明的泡破裂迸出带血的脓液,下面的皮肉紧接着起泡溃烂。


    明明已经是鬼了,他却好像仍然承担着巨大的痛苦,全身剧烈颤抖着。可哪怕是这样他也没有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用力,这扇曲通幽之前完全没法留下一点痕迹的门居然被一点点推开了。


    等到门彻底被推开一条缝,维安身上的皮肉已经被融化得一点不剩,他的血泼洒在地上,变成了外面那屠杀现场的一部分。一副白惨惨的骨头架子走进了船长室,只看形态的话,它和狂欢夜站在台上的船长几乎一模一样。


    外面的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摆在屋中间的跑车。骨头架子似乎早已知道这里放着什么,他绕开满地的碎玻璃和杂物走到跑车边,轻轻踢了一脚翻倒在地上的玩具车,冷声道:“起来。”


    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原本倒翻的车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撑了一下地,啪一声正了过来。驾驶座上的乐高驾驶员僵硬地扭动着方方的脑袋,像素点出来的五官正对着骷髅架子:“你说过……我可以……她……”


    “我是说过,可现在太早了。”骷髅架子冷冷说道,“狩猎没有完成,青铜棺也没有出现。她还不能死。你太急了。果然蠢物永远都是蠢。”


    咯吱咯吱的声音更响了,粉红色的玩具汽车正在快速褪色变形,从鲜亮的金属变成了一片褐色的干枯的海藻一般的东西。如果曲通幽还在这里,就能分辨出这和出现在百年前南极的地衣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当时,这东西还只能模仿人类,现在却是连玩具小汽车这种无机物都能完美模仿出来了。


    “因为我……不完整。她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死了,他们恨着活人……只要她能加入,我就……”


    它断断续续发出声音,确实是智商不太够的样子。骨头架子很快失去了耐心,它最后警告道:“你已经取得了她的指纹、头发和血,我说过她不是一般人类,要是你真想拿到更多素材,小心还没有复制完成就被发现灭口。我不管你怎么作死,不要耽误我们的大事。”


    说着,它提着那一团地衣离开了船长室。在四楼楼梯口处和站在那里的另外一名巡逻女鬼凯罗拉碰头时,它猛地跳过去按到了没有防备的女鬼,把她身上的血肉像是衣服一样完整扒了下来,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257章 狩猎


    曲通幽几乎跑断了腿, 才在20分钟内完成了剩余打卡,重新在四层和自己的巡逻队友集合。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只站着剖腹女鬼凯罗拉一个, 那个号称早就完成了打卡任务的独眼男鬼维安完全不见踪迹。


    “这就走吗?不用再等等他?”


    “不必。”凯罗拉摇头, “他已经死了。”


    曲通幽脚步顿住:“死了?”


    “是的, 他尝试打开船长室的门, 然后就被那个房间融化吸收了。”


    “……他是第几个?”


    曲通幽没有去问为什么船长室有这样的能力, 凯罗拉于是也没有怀疑她的船员身份, 继续回答道:“第二十八个。这些年一直有不知好歹的鬼试图进入船长室, 但无一例外都被那个房间吞没了。这一次是彻底魂飞魄散。记住, 只有真正的船长才能毫发无伤进入那里。从而彻底掌管我们这艘船的方向。”


    “我知道,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曲通幽不再说话, 而是终于开始回忆自己看到的那些画面。


    如果那些是自己的前世的话, 她应该是生活在古代。身份居然还不低, 而且……可能是个害死了很多人的大恶人。


    这个结果让曲通幽有点萎靡。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自己前世, 可这辈子遵纪守法了二十多年,突然得知原来上辈子自己恶贯满盈, 结果现在却依然享受了二十多年幸福人生, 这让她朴素的善恶观受到了很大冲击。


    这种萎靡没持续多久, 曲通幽就已经来了一层甲板。


    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鬼。有船上的船员,还有更多的游客。每个鬼的表情都兴奋且跃跃欲试, 似乎即将到来的是另外一场狂欢夜一般。


    曲通幽发现,绝大多数鬼都带着一套沾满了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


    尹修明从鬼群中挤过来,低声问:“你那边没事吧?刚才时间突然又跳过了40分钟, 死了不少鬼,我觉得这艘船太奇怪了,还是说只是在我们上船后变得奇怪的?”


    果然是时间再次跳跃吗?


    “我那边还好, 多谢你的提醒,看到了一些东西,回头跟你说。”


    尹修明很疑惑:“提醒?我提醒你什么了?”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来,曲通幽回头难以置信地问:“不是你在船长室门口提醒我,可以用那辆玩具小汽车进入房间的吗?”


    “没有啊,我这次换了地方巡逻也忙,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跟过去啊。”


    尹修明没有跟过来,那当时提醒她的人是谁?


    是人吗?如果不是,什么鬼又能模仿出一团血雾,还知道他们两个的身份?!


    等一下,南极地衣也在这船上,它确实有模仿人类的能力,难道无机物玩具也可以?可如果是它的话,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到了。”


    最前方大副的声音打断了曲通幽纷乱的思绪,她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船只已经停靠在了一座很小的码头处,白雾里看不到其他停船,也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这里只有39个名额。”大副平静的宣布,“狩猎开始后大家按需取用,不能改变这个数量。”


    曲通幽还没听懂,其他那些聚拢来的鬼就已经兴奋地欢呼起来。下船的舷梯刚刚搭好,几十个鬼就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曲通幽被鬼群裹挟着,也踉踉跄跄下了船。她站在白雾里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围的雾气突然就散开了。


    眼前是一座很小的城,房屋都是古代风格。茅草顶土坯房一排排建着,夜晚的街道上看不到行人。


    曲通幽试着碰了下旁边的土墙,她的手并没有穿过墙面,所以自己是以实体来到这个地方的。要是死在这儿,恐怕也是真的死了。


    “汤姆,你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了阴冷的男声,曲通幽转过头,就看到自己刚上船的时候就见过的那个管地图的二副正朝她走过来。


    “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猎物。”她找借口道。


    二副冷笑一声:“还要多合适?这两边的房子里不到处都是吗?算了,你向来都那么没用,看看我是怎么做的吧。”


    曲通幽默默让出道路,看着他趾高气扬地从自己身边走过。他应该是随便挑了个土屋,身体突然凭空变成了一大片黑色蚂蚁,如同潮水一样涌入了门缝中。


    曲通幽靠近了些,然后才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属于人类,属于活着的沉睡的年轻男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进来了个什么东西,还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直到感觉有点冷了,他皱了皱眉,把草席往上提了提。


    ——没提动。


    冷意更强了。男人在睡梦中皱起眉,一只手往下摸着席子。可他却摸到了明显不属于草席的东西。


    黏糊糊,凉冰冰,自己触碰上去,还突然散开了。


    男人在困惑中睁开了眼睛。


    一张腐烂的鬼脸紧贴在他面前,眼眶里正在源源不断流出黑色的蚂蚁。而他正抓着的,是鬼脸下面连接的同样腐烂的手臂。人的手指凹陷进一按就流出脓水的皮肤里,和脓水一起流出来的蚂蚁正往他的身上爬。


    “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来,他拼命砸门想要逃出去,可破旧的门扇却好像被锁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瑟瑟发抖地看着床上的鬼朝自己靠近,慌不择路逃向另外一间房间。


    这是个没有出口的房间,男人恐惧地缩在角落里,祈求着那个鬼能因为一扇门放弃自己。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声。


    “往这边走,这边能出来!”


    那声音很小,仿佛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他惊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新鲜的洞。洞口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刚才那声音便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是个让人很安心的女声。


    “快点!一会儿它就追过来了,它想杀了你!”


    可是,这真的是救他的人吗?


    哪个正经的女郎会在这种深夜还在外面晃荡,还偏巧在这种时候过来救他?


    可是那个鬼已经来到了门口,砰!砰!木门摇摇欲坠,男人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往唯一的逃生出口钻去。


    他家的土墙很薄,可钻洞的过程却格外漫长。男人觉得自己的下巴好像碰到了什么。他往后缩了一下,低头一看,那是一排白生生、硬邦邦的石头。


    石头的表面凹凸不平,但排列很是整齐。他不清楚自家的墙根底下为什么会长出这么一排东西。刚准备继续爬,一抬头却觉得后脑勺也顶到了什么东西。他疑惑地抬起头,才发现原来狗洞上面也有这么一排石头。


    这些白色石头排列的形状看起来有些眼熟,就像是……


    咔嚓!


    剧痛之中,男人才隐约想起来,这两排石头,好像放大的两排牙齿啊……


    曲通幽看到二副进了屋便感觉不妙,她从门缝里看到了屋内男人狼狈的逃窜,便从这边挖了个洞想要救他一命。可那人来到了洞口,却好像在怀疑什么,犹犹豫豫着不敢出来。


    一直到二副已经破门而入,他才好像吓破了胆一样,试探着往狗洞里钻。可她刚准备伸手去接应他,突然间洞口猛然合拢,鲜血四溅,男人的头咕噜噜地从狗洞里滚了出来。


    血溅在她手上,烫得她手都颤抖了起来。


    身后又传来了虫群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男人冷腻得让人厌恶的声音:“配合得不错。在猎物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杀死他,希望中的惊愕和绝望,确实比普通的死亡更加美味。”


    曲通幽站了好久,才让自己维持着平静转过身来,冷然看着二副:“这就是你说的猎物?”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人头,仔细端详之后,手指尖切下了男人脸上的所有皮肤,贴在了自己脸上那些腐烂的皮肉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当然,他们能补足我们的身体,当然是最好的猎物。我该感谢你的配合,作为奖励,我一会儿可以配合你也猎杀一个。”


    “是吗。我想这就不必了。”曲通幽的声音轻得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她清楚的是,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说什么?”二副疑惑地抬头,一抹刀光已经闪现到了眼前。


    他大惊失色,身形刹那间化作蚂蚁散开,躲过了这道刀光。刚想怒斥,一片火光便兜头罩了下来。


    这一次,他躲无可躲。


    可以生食人肉的蚂蚁就像是普通的昆虫一般被这火焰烧得哔啵作响,一股焦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剩下的半个身体徒劳地想要挣扎,可一股风突然卷过来,把那些四散的蚂蚁一起吹到了火堆中。金色的字符随着飘散的火星破裂开来,风与火中,女人冷淡的面容像是石刻的神像一般失去了人性。


    “很抱歉,我的猎物和你的猎物不一样。”曲通幽对着已经烧成一片灰烬的蚂蚁


    说道,“你这样的东西,才是我的猎物。”


    火焰熄灭了,地上只留下一套完好的衣服。曲通幽弯下腰,把衣服收了起来,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了这座黑漆漆的小城。


    第258章 地图


    曲通幽在漆黑的城镇中行走着。


    她手中端着一块罗盘, 罗盘通体像是光凝成的一般,指针前方还伸出了一根细细的线,拐了十几个弯指向前方不知哪一处街巷。


    这是一个新的谶诡, 名字就是【谶】, 和刚才攻击二副的【风】一样, 都是在做完了最后一个关于师寂明的梦之后掌握的。师寂明所掌握的全部谶诡, 似乎都随着那根手杖的破碎灌入了自己的大脑中。她突然掌握了很多未曾想过的力量, 甚至产生了一种“我无所不能”的幻觉。


    就比如现在, 她不知道要怎么返回幽灵船, 但有了【谶】, 她就可以找到一些路了。


    只是在城市里走了半个小时,曲通幽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 总觉得这地方有种奇妙的既视感, 但仔细看那些有特点的房子和街道, 又是毫无印象。


    难道她曾经来到过这里?


    正这么想着, 罗盘的指引线已经走到了尽头。这里是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屋后的水井,曲通幽扶着井栏往里看了一会儿, 才纵身跳入了井内。


    她在坠落, 但坠落却很快结束, 她踩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同时也听到了一声痛叫。


    “哎哟!”


    “抱歉抱歉, 没掌握好方向。你没事吧?”


    尹修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才看清了刚才突然砸到自己背上的人。惊讶道:“曲通幽?!你怎么突然……”


    “我那边事情办完了。所以来找你一起回去。”曲通幽简单解释,“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她环视四周, 尹修明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豪华的宫殿,但风格也是古代的。不远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大片洇开的血迹, 让人不想去探究那里发生了什么。


    “不太好。”尹修明目光黯淡下去,“我才知道,他们说狩猎,其实是猎杀人类。然后用死人补齐他们已经坏掉的身体部件,或者直接做成新的鬼。我试着去救那个人了,但是她……没办法,她是被活活吓死的。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


    “我已经知道了。”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我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过我杀了二副,也算是为那人报了仇。”


    尹修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曲通幽,吃吃道:“可是……船上的人是固定的,不然的话大副就不会指定狩猎名额了,要是他死在外面,回去要怎么掩藏?”


    “掩藏?你忘了他本来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个二副的身份而已。”曲通幽冷漠回答,她把一套衣服扔到了地上,“随便找一具尸体,给它套上这衣服,它就是新的二副。你忘了那些鬼来狩猎的时候带着什么吗?它们就是这样生成新的鬼的!”


    “……既然如此,你杀了原来那个二副只是为了泄愤吗?”


    曲通幽从衣服的腰带上取下了一串黄铜钥匙,叮铃铃摇晃了一下:“虽然泄愤很爽,但是我觉得这个也是很重要的。”


    “二副的钥匙?你是想去……”


    “对,他不是管地图和日志的吗?我想去看看,这艘船到底去过些什么地方。”


    不久之后,他们按照罗盘的指引,顺利返回了幽灵船停靠的码头。


    他们好像是最后两个回来的,因为就在他们上船之后,舷梯就自动收了回来,幽灵船重新在白雾中起航。


    尹修明看了看时间:“我接下来要去巡逻。你是要现在就去二副办公室门口?”


    “当然,趁我们带上船的那个新鬼还没有诞生很清晰的意识,先去看了再说。”


    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把衣服穿在那具被鬼杀死的尸体身上,尸体便好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这东西最开始不会说话,行动也跟丧尸一样,可等到它跟着他们上船的时候,已经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了。


    她必须赶在这鬼东西适应二副的身份前,尽快用了那把钥匙。


    二副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


    和这艘船乱七八糟的布局一样让人不能理解,放着全船地图的房间居然在最容易进水的最底层,还挨着那些摆放了古物的货仓。


    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打开的时候伴随着一股轻微霉味。


    这房间里除了堆积到屋顶的地图卷之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虽然在一艘现代化的船上出现这种古老地图储存方式,本身就是很怪异的事了。


    曲通幽先是把书柜摸了一遍,没找到航海日志。这才随便抽了一卷地图出来看。


    可那不是海图。


    地图上详细描绘了一个小城镇的方方面面,从民居到管道,城墙分布和驻兵所都一一在列。地图右上方标注着“徐兰”的名字。


    没听过的地方。


    曲通幽又抽出一卷地图,这次标注的是几个小村庄,右上角写着的是“汤十村”。


    曲通幽皱了皱眉,从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上想到了什么。她的手指开始颤抖,飞快地又抽出一卷更大的地图。


    清源府。


    下一卷。


    盛都。


    北济府。


    ……


    曲通幽几乎翻遍了整面墙的地图,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的双眼因为过多检索有些无神,但心里却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火焰。


    如果这些地图就是幽灵船每次的目标,那她已经明白了这艘船每次狩猎的目标是哪里。


    是青铜门内的世界。


    盛都,北济府,清源府……全都是她梦到过的,师寂明幼年时经历过的那些地方!


    不,自己刚才去的那个地方,她看着觉得似曾相识但又陌生,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那里,但布局却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自己是来到了门后世界的很久之前,鬼怪还没有在这里泛滥成灾的时候!


    一瞬间,曲通幽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曾经疑惑过为什么门后的世界会是那样绝望的样子。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能把杀死对方,养成鬼兵当作生活常态。


    再比如那里的怨念为什么能浓厚到生成师寂明这样的怪物。


    因为那个世界一开始并非如此。它也许和自己世界的古代一样,有战争和灾荒,但鬼怪只是只言片语的零星传说。可是后来,一艘可以跨越时空甚至世界的船来到了这里,满船的鬼在这里肆意杀戮。一个村子,一个城市,一年,十年,百年……


    它们一次次改变了人们对鬼的认知,一点点扭转了一整个世界的历史!


    曲通幽突然打了个寒颤。


    门背后的世界是这样,可是……它是唯一一个世界吗?如果自己没有发现这点,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的世界也会慢慢变成“阴间”?


    砰!砰!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砸响。曲通幽匆匆把地图一卷,就熟练地打算找地方躲藏。


    可和砸门声一起响起的却是尹修明的声音:“幽幽!你还在里面吗?快点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时间又跳了一个小时,现在外面全乱了!这里不安全……哎哟!”


    听着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曲通幽一把拉开了门。


    满眼的红色。


    第一眼看过去,她还以为是外面又开始了一场大屠杀。可随即她就意识到,这应该是尹修明把自己的身体全化作了血雾,开启了战斗状态。


    而且他应该是正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遭受了攻击,才被迫开启了这种状态。至于攻击他的对象,曲通幽也已经看到了。


    红雾之中,有几道人影被困了起来,他们一个个形态扭曲,有的缺了头,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正在奋力想要挣脱桎梏。


    “你快跑!这几个东西被我控制住了,可我……”


    尹修明还想提醒她什么,可就见曲通幽一个健步冲到了其中一个人影面前,噗嗤一声,空气中凭空出现


    了三把利刃,一起洞穿了人体。


    这还不够,她手指轻轻抬起,就像是在指挥着木偶一样,又是三道利刃出现,如风飞舞,把那人体碎块细细切做臊子,让它再也没了攻击的能力。


    紧接着就是下一个,又一个……


    她的表情始终维持着平静,可这平静下又压抑着一股疯狂。明明是队友,尹修明却在宛如刀锋割面一样的压力下悄悄开始收缩红雾范围,一直缩到了自己原来的形状,站在曲通幽背后敬畏地瑟瑟发抖。


    曲通幽已经杀到了最后一个人。她把那东西还算完整的脸掰了起来,突然“咦”了一声。


    “怎、怎么了?”尹修明抖着声音问。


    “这个人,我见过的。”


    “……又是你说的,在南极出现的那个?”


    “不,是我的宿舍里有的合照,而且我曾经在一口青铜鼎里面见到过他的尸体。理论上他应该是船上原本的乘客,但已经被封在了古物中……”


    她转身看向满地被她刚切出来的臊子:“难道是那些古物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二副办公室就在货仓旁边,刚来到走廊上,她就能看到旁边紧挨着的两个货仓门被打开,一滩黏糊糊的透明液体从里面流淌了出来。黑漆漆的屋子内正发出啪嗒啪嗒的大鱼在岸上挣扎一样的声音。


    尹修明先一步往货仓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倒退三步,露出一脸被恶心到的神色:“你说得没错,那里面的古物好像都被破坏了,里面的尸体……呕……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一条粘着黄色油脂的蜡化手臂从门里伸了出来,能看得出来后面还有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尸体。不用想都知道两人根本没法对付这么多复活的尸体。


    曲通幽一脚把爬出来的尸体踢回去,反手锁上了门,跟着尹修明就往上跑去。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想着,时间跳跃已经发生三次了,每一次都是在她突然发现了这艘船的一些秘密的时候。这其中是不是有着什么联系?


    第259章 陆衡


    甲板上方也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一次的时间跳跃好像超过了一个小时, 不仅直接导致了两组巡逻人员的混乱,同时还放出了一些曲通幽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


    她亲眼看到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普通灰色大衣里面突然长出了无数肉色根须,见到路过的鬼就抓进去, 那些挣扎的鬼消失在大衣里面, 肉色根须上长出了一个个根瘤一般的人体五官。


    曲通幽谨慎避开这些让人疯狂掉san值的东西。在路过的时候, 她下意识张开了【镜】照了一下这东西, 然后就看到大衣的背后, 有一根锁链一样的东西一直延伸到了幽灵船的最高处。


    它看起来有些像自己世界里面见过的母女之间联系的谶诡【契】, 但却是绿色的, 字符也却胳膊少腿看起来扭曲变形了。


    曲通幽凝望着锁链末端消失的方向, 那应该是船长室的位置。


    “幽幽,你想什么呢?快点跑啊!”尹修明喊了她一声。


    “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


    “幽灵船反复遭遇这样的意外, 为什么船长还没有出来主持大局?”


    她说得没错, 船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之前那次狩猎补充的船员又在这混乱中被消耗了。可别说船长, 就连他们怀疑是船长假扮的大副都没有出现。


    如果这混乱不是他喜闻乐见的发展,那一定就是船长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曲通幽眼睛闪烁了一下, 转头对尹修明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想去个地方。”


    “现在?这么乱, 你……”


    “对了,你也要小心, 一会儿可能随时会发生时间再次跳跃的情况。”


    把一连串的喂喂喂甩在身后,曲通幽用最快的速度向五楼船长室冲去。


    她一路绕了好几个房间,拿到了一卷钢丝, 当她来到四楼的时候,旁边的房门突然被砸开,一条直径两米的巨大蛇尾从里面窜出来, 直奔曲通幽而来。


    她反应极快,一个急刹车躲过第一次扫尾,右手已经举起了一团幽绿的粘稠液体,可还没把东西甩出去,那条蛇尾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突然又流水般缩回了门洞内。


    曲通幽惊疑不定地看着黑漆漆的门洞。她的身体还紧绷着,被撞开的巨大洞口表明了这里刚才确实有东西出来过,可她等了五分钟,都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后续攻击。


    就好像是那条蛇刚才只是出来吓她一下似的。


    曲通幽也没有在这里刨根问底的意思,她确定了道路安全之后,就继续往五楼冲去,这一次倒是没再遇到什么波折,顺利来到了船长室门口。


    她昨天离开之后,似乎没人再来过这里。就连她昨天留下的石墩子都还在。她熟练地踩上去,然后用钢丝拴住了一只提前准备好的球型金属香囊,点燃后把它塞了进去。


    香囊里放了五枚香丸,每一枚都掺杂了她的血和撕裂下来的灵魂碎片。


    曲通幽慢慢控制着钢丝把香囊往跑车那边送过去。一股清冷的香气在房间里缓慢扩散开来。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的活物一般,敏捷而静默地跳到了跑车旁边。


    如果鲜血和头发不够的话,再加上灵魂,是不是就能进去了?


    曲通幽的额角突突跳动着,谶诡强行撕裂灵魂的痛楚久久不散,让她的精神都恍惚起来,她渐渐看不清楚香囊的位置了,最后只是凭借着感觉把钢丝用力往前送了一下。


    突然间,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痉挛着,更多的碎片画面在眼前闪现,几秒钟后,曲通幽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走廊上彻底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曲通幽对面的墙壁突然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杂音。


    那里原本是一片斑驳的深褐色血迹,可现在,墙皮掀起了一角,一整块血迹像是塑料布一样飘了下来。


    它靠近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曲通幽,像是被风吹动一样展开来,轻轻覆盖在了曲通幽身上,像是想要把她吞下去一样。


    然而,就在它覆盖了曲通幽半个身体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把它整个抓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吗?”阴冷的声音咬牙切齿响起来,“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所以现在……”


    抓着它的是一只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男性的手,他的话说到最后,一团赤金色的火焰突然凭空燃烧了起来,烧得那一张“皮”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火光照亮了男人俊逸绝伦的脸,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像是从千古名画中撷取的片段,但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的脸肌肉僵硬如同死尸一般,失却了活的美人该有的那种灵动风致。


    长相和师寂明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把烧得只剩碎片的东西远远扔了出去,然后他一手半抱起昏迷的曲通幽,握着她的手轻松拧开了船长室的门。


    这一次,他身上的皮肉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曲通幽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一片迷幻的光晕中坠落,四周如同极光一样扭曲变幻的是她熟悉的画面。有她头悬梁锥刺股准备考研,她兴奋地拉着父母的手进入大学校园,他在紧张的中学时代忙里偷闲看漫画,她小学周末被父母带着去游乐场……


    一幕幕画面是她倒退的人生,最后终结于明亮的灯光中,那颗石佛的头颅从高处无情俯瞰着她。


    “……东六巷里发现的,看不到外伤,不知是毒死还是病死的。七娘,没问题吧?”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水里猛然抬头,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面皂色短衣的小吏皱了皱眉,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陆衡,这尸首今天剖出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她简短回答道,瞥了眼木板上抬过来的面目紫胀的尸体,转身去隔壁房间收拾自己的工具了。


    她叫陆衡,家里排行第七。是个仵作,女仵作。


    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因为她是家里第七个女儿,父母对她的出生只有嫌弃,只叫她陆七娘。可她十二岁的时候,故乡起了瘟疫,她的父母和六个姐姐,乃至刚出生的父母好不容易盼来的小儿子都死在了这场瘟疫中。只剩她一个一路逃难到京城,居然这么磕磕绊绊活了下来,成了陆家唯一的血脉。


    这之后,她就叫陆衡了,度量衡的衡。


    大疫之后,全国乃至京城人口都骤减,陆衡就凭借着她爹留下的半本书,还有一路逃荒翻尸体的经验,在京城找了个仵作的缺。


    不稳定,还是贱活,但她做得很认真,以至于后来人手充足的时候,她作为一名女娘,也没被强迫着回家去,而是在这留了下来。


    邻里都道她是为了生活所迫才整日和死人打交道,可只有陆衡自己知道,可能是逃荒路上见了太多人心险恶,她在面对活人的时候总是警惕不安,只有对着死尸时才能安心做事。


    活人长了嘴却只会说谎,死人不能说话,让她能读出来的却只有真实。


    她知道这不正常,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这年头,一个年轻女人独自生活总是容易受欺负的。但陆衡生着一张薄情的脸,许是常年跟尸首厮混,一双过分大的眼珠子看谁都让人觉得冷嗖嗖的,加上她常把那切人的刀子放在身边,这么多年了也没遇到过什么事情。


    刀锋切开僵冷的皮肉,灵巧避开肋骨,把里面的脏腑一件件取出切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旁边两个帮忙的小厮纷纷色变,难以掩饰地缩手缩脚起来,可正中央的女人却始终垂着眼睫安静动作着,手指都没有丝毫颤抖。


    暮色四合,她关上了门。简单擦洗后换了身衣服,走到外面见了早就等在那里的男人。


    “不是病死的,但也不是中毒。”她这样告诉男人。


    “嗯?”


    她托着一片切出来的肉举到男人面前,道:“这是他的心脏,你看,这里面有一根细针。”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接过那片肉仔细看了看。一直到指腹用力才感觉到里面确实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硬物。


    “真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啊。不过这东西是怎么弄进去的,又是怎么杀死他的?”


    “这是一根城中最好的铁匠才能打出的合金针。它加热后会变硬,有人趁着那一刻把它用力刺入了死者的胸口。滚烫的针让伤口皮肉极快愈合,所以外表几乎看不出血。但是心脏却能包裹住这东西,血脉堵塞直到破裂。”女人垂着眼睫,一如她刚才剖尸时一般,一板一眼解释着,“你找普通的仵作也很难查出来,除非是像我这样,把他的心脏也切成这样的薄片,才能发现这东西。”


    随着她的讲解,男人的脸上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赞赏地看着陆衡,叹道:“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女仵作。百姓夸你能让死人讲话,名不虚传。这一次若不是有你帮忙,怕是又要成为一桩冤案了!”


    “廖大人谬赞。”她仍然是不卑不亢说道。


    廖大人又夸赞了她几句,就匆匆带着那证物离开了。


    东六巷的案子很快被破了,真正的凶手锒铛入狱,陆衡除了获得一笔丰厚的报酬之外,不出意外也再次受到了嘉奖。


    “真不愧是陆七娘啊。”


    “七娘生了一双判官眼,就跟那地府的陆判一样,多少冤死的人都能让他说话!”


    “咱们京城有陆娘子在,就不怕有不能申冤的人!”


    陆衡面无表情走过这些赞扬,回到自己清寂的小院关上了门。


    并非是因为习惯了各种赞扬,而是她对活人的评价根本不在意。


    但她仍然对周围邻里很友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最终会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第260章 验尸


    京城陆衡, 判官在世。


    传说她生了一双阴阳眼,无论多么隐蔽的杀人手法,都能被她发现。


    她的名声渐渐传扬开来, 不过纵然如此, 仵作也是个贱役, 除了那些家里有死人的, 普通人不会对她有什么特别关注。


    陆衡十七岁这年, 新帝登基, 改元景安。一个深夜, 她被外面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刚刚打开门,就被人一把拉住。


    “七娘, 快点!有一桩急事要你来帮忙!”廖大人拉着她就往前冲, 他也是衣衫不整, 看得出来也是匆忙被叫出来的。


    “死人了?”


    “对, 长乐坊那边,突然死的。需要你这位陆判官去看看。”


    陆衡点头。有的时候也是会遇到这样紧急的情况, 她没觉得有什么, 可廖大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脸凑近了些,一双眼睛阴鸷得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他一字一顿沉声道:“你一定要看清楚……用你这双眼睛仔细看看那人的死因。”


    陆衡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跟着一路往前走,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正在前往的并不是通往衙门或义庄的路,而像是直接被带到了长乐坊。


    长乐坊,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所居住之处,而且越是往里,住户身份就越是尊贵。


    廖大人一直把她带到了最里面的一户大宅门外, 一名小厮开了侧门迎他们进去,走过九曲回廊,在富丽堂皇的宅中走了足足半个钟头,陆衡才终于看到了自己要剖的尸体。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性,死状算得上平和。没有外伤,看上去极像梦中病故。


    陆衡取刀剖尸,所有的动作早已熟极而流。可不同的是,这一次还有四个男人虎视眈眈在身边盯着她。


    这些人气息幽微绵长,全部都是习武之人。陆衡还敏感地注意到了其中一人的目光紧随着她的手,仿佛能预判到她的下一个动作一样。


    这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


    可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仵作,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她来?


    陆衡心中千回百转,可手上的动作却依然稳如盘盂。她把死尸从里到外仔细剖析完毕,都没有发现尸身有任何异常。


    只是在最后为尸体复原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触碰到了尸体鼻子的地方,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粉末。


    “如何?”


    出声发问的是为首那个精壮男子,他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和蔼大叔。


    “没有中毒和外伤,似是卒中暴毙。”她说。


    四周围着的几人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神色。


    只是还不等他们轻松的笑彻底展开,她却又说道:“可,验尸查不出来的毒有很多,譬如钩吻、石灰、金粉,铅汞。仅凭这种检查,我并不能断定死者是否真是卒中。”


    对面几人的笑凝固在了脸上。为首男人静静看了她半天,才说道:“可是没有证据,所以他仍然是病死的。”


    “我有,他的鼻孔内部边缘有一些粉末,我怀疑是……”


    “你没有确切的证据。”男人突然很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在这个躺着一具残破尸体的安静空间里,这声音大得让人心头一震。他那双慈祥的眼睛拉平了,看上去比廖大人还要厉,像是鬣狗。


    他的气势压得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陆衡也吃了一惊,可她低头看了看那尸体,摇了摇头,坚持着说道:“不,我认为这证据已经足够了。他的鼻孔处有极其细微的粉末,那是断肠草的粉末。虽然量极少,可却是钩吻之毒。这一点量当然不会致死,但如果长期吸入的话,就会造成和卒中极其相似的死状。只要去查一查他平日睡觉的枕头,或者熏香……”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看来我们的陆判本事并不像名声那么大。”他轻飘飘说道,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被陆衡判断为仵作的男人,“方大人,依你看这人是怎么死的?”


    那年纪最大的男人神情不动如山:“老夫看不准,这次不是要让陆仵作看看的吗?”


    男人脸上神情一僵,只好再次转向陆衡,阴恻恻道:“陆姑娘看不准,那就回头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之间好像有矛盾。


    这矛盾并非表面上的纷争,而是暗流汹涌,盘根错杂。


    陆衡看不明白,但她却能认定,那个死者绝非正常死亡。


    她当天晚上就这么离开了长乐坊,还没等她想好这次的尸结,第二天一份已经完成的尸结书就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陆衡看着那张写了“男,三十五岁,卒中而死”的尸结书陷入了沉默。


    “我不签。”她把纸扔到了桌上。


    送信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衣着富贵,面白无须。看陆衡这态度,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问道:“陆姑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不是这么死的,这尸结书我不承认。”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死了,表面上看起来和卒中也没什么区别,你只要在这签个字,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他把一个红木匣子推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金光灿烂的一片。


    陆衡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卷入了什么大人物的纷争中。但她并不想知道其中细节,她只是坚持道:“那人明显是中了钩吻之毒而死,而且是身边的人给他下毒,你们只要剖开他的枕头或被褥,就一定能……”


    “陆姑娘,那人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活人重要的。”男人忽然很大声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过这死了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若他杀人无数呢?若他贪赃枉法呢?如果非要追究这人的死因,会让无数黎民苍生陪葬呢?你那可笑的正义感,还是多留些给活人吧。”


    陆衡从他的话中难得听到了几分真心。


    可她仍然冷漠地摇了摇头:“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这死人说得清楚,他不是那样死的。不管你说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你们听不懂他的话,就由我来帮他说。”


    男人又劝了几句,陆衡仍然摇头拒绝,那人的脸色便也和之前的人一样沉了下来,带着陆衡看不懂的阴郁离开了。


    接下来许多天,廖大人都没有再给陆衡带来工作,她便要寻些其他零工养活自己。她虽然侥幸在京城有个“陆判官”的大名,可毕竟是女人,没有官身不领俸禄,加上这些年皇帝换得快,天下时局不稳,生活便一日比一日艰难起来。


    这天突降大雨,陆衡没拿伞,匆忙回到自家屋子,正忙着拧干淋湿的长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个月白长袍的中年男人,肤白眉黑,还留着一把格外风雅的长须。他微笑着跟陆衡寒暄,没说两句便又提起了那天的事。


    “陆娘子七日前是否曾经为一名男子验尸?不知验尸结果如何?”


    “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只是一名路见不平之士。陆娘子可知,那人昨日便已下葬,众人皆道他是病死,那尸结书上,还捺着你陆判的指印呢!”


    “那不是我的。”


    “在下知道不是你签的,所以在下才找上门来,只想问问陆娘子,可想为死者伸张正义?”


    她抬起眼,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来人。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长相相当儒雅,看上去就跟话本里那些军师一般。被她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男人也没有丝毫不适,依然笑吟吟和她对视着。


    “我没有确切证据。”这次轮到陆衡说这句话了,“而且已经过去了七天,尸体都已经下葬了,他们肯定早就扫尾了。”


    “你不用管这些,只要把签了你的名字的尸结书给我,我保证能把那人的死亡真相查出来。怎么样,我们一起合作,你愿意吗?”


    “不。”


    “嗯?”


    “我不是跟你合作,只是在做我没做完的事而已。”


    男人微微怔住,他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女人。


    她貌不惊人,一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让她显得阴沉沉的,她在京城里名声很盛,但住着的还是城里贫家才会居住的破屋子。联想到自己这些天来打听到的陆衡的信息,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哪怕为一个死人说话会让你死去?”


    她同样静静地回视着男人:“如果活人不能说出正确的话,那和不能说话的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抱着会死的觉悟在这里搞风搞雨?”


    “我明白了,”男人微微躬身,“在下何愚,那就祝我们都能活下来吧。”


    他又趁着雨离开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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