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消防斧和铁锤相撞, 曲通幽的半条胳膊都麻了。她果断丢掉已经卷刃的消防斧,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先一步迈进B1层, 反手就把钢制防火门用力锁上。
早就规划好的路线阻挡了鬼怪的追击, 曲通幽继续往上疾跑。心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被鬼怪追杀并不奇怪, 只是, 为什么半脸鬼却锤杀了独臂鬼?按照船上的规则, 它们不是应该是无法互相伤害的队友吗?
“曲通幽!你在哪?快点上来!”耳边忽然响起了尹修明焦急的声音, “快点来一楼宴会厅!晚宴已经开始了!”
曲通幽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按照日程表, 她接下来的任务确实是要去宴会厅参加全船的狂欢晚宴。但是她一直记着时间呢, 那至少应该再过二十分钟才开始,怎么会……
“时间提前了!该死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一直盯着表的, 但是就在刚才, 突然间所有钟表都往前跳了二十分钟,很多鬼的任务都没有完成, 船上一片混乱!总之你赶快过来, 只剩不到五分钟了!”
原来是时间。
因为时间改变, 导致很多鬼的任务都没有完成,规则被自然破坏, 秩序崩塌鬼才开始互相残杀。
但是时间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然变化,还是船上的谁触碰到了什么条件?
虽然和计划中不一样,但好在曲通幽早就摸清了船上路线。她用最快的速度摸到宴会厅后门处, 跟早就等在那里的尹修明会合,一起进入看起来就是匆匆装饰好的宴会厅内。
在原本的时间表中,晚上10点到12点写的是“请尽情享受狂欢舞会吧!”也就是说, 除了巡逻的三人组外,其他人员都必须在宴会厅内参加舞会。
但是现在,因为突然消失了二十分钟,很多鬼根本就没有安排好原来的日程,一大半没有抵达宴会厅,到达的也都是神色惶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似乎在讨论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时间跳转这种事情也并不是经常会在船上发生的。
“怎么回事?原来的规则……”
“死了六个,我们那一层……好不容易杀了他们逃过来的……”
“真是麻烦,又要去猎杀新的……”
“你们听说了吗?是吞时虫出动……”
曲通幽和尹修明假装不经意地从那些窃窃私语的鬼怪群旁边经过,听到了一些可能涉及到内幕的只言片语,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交流,就拼凑出了可能的真相。
“和我们猜的差不多,这艘船上是有各种规则的,我们的船员日程表是一种,乘客们也有他们的规则,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进入乱杀的骚乱。但是,刚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规则在消失的二十分钟里被迫打破,不只是我们,其他的鬼乘客和船员也损失惨重。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有时间消失?”尹修明费解地说。
“我听到他们说‘吞时虫’。”曲通幽提醒,“那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从没听说过。但从字面意思上看,可能是会吞噬时间的怪物。”
“字面意思学过语文的都知道。”曲通幽无情吐槽,“我的意思是,听他们的意思,这个吞时虫应该是幽灵船的敌对势力。你知道这股势力的来头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目前看来,幽灵船鬼乘客是处于猎杀活人的优势方,现在突然来了个能对幽灵船造成负面影响的吞时虫,曲通幽想着能不能利用一下从中谋求利益。
尹修明认真思考了几分钟,依然摇头:“没有听说。但是我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你看,这次时间事故造成了很多鬼的死亡,他们说的却只是‘麻烦’。没有表现出什么悲伤的情绪,反而是还提到了‘猎杀’……”
人类是会为同类的死去感觉到兔死狐悲的生物。
在成为鬼以后,悲伤和怜悯的感情可能会变淡甚至消失,所以他们才不为同类的消亡而悲伤,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我在B1层货仓看到了那些古物。那些东西上面有鬼缠绕着。这些鬼……是我们住的舱房原本的主人。”
她的话没说完,但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鬼不会感到兔死狐悲,但有没有可能,它们表现得如此平静,是因为他们清楚那些死去的同伴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比如……杀死新的活人,然后替代他们的身份?
全场的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下舞台中央孤零零一盏冷白的光。宾客们也都停止了说话,目光聚焦在那一束光下面。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迷雾游轮,这是我们的狂欢夜——当然,每个夜晚都是狂欢夜!”
一道身影从舞台下方缓缓升起,它穿着一件沾了大片血迹的船长服,带着标志性的三角形船长帽,当它彻底转过身来面对舞台下面的时候,一具没有一点皮肉的惨白骷髅就展现在众人眼前。
“无论生存还是死亡,无论来自哪一个世界,只要遵守规矩,你们就是游轮上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可以在这里跨越生死界限,共同前往无限的未来。不久前,我们更是迎接了一位新的客人到来,从此我们没有不能抵达的地方,没有不能跨越的深渊。欢呼吧,庆祝吧!记住我的名字,我是伟大的弗雷克维尔克船长!”
“噢——”
剁椒、尖叫、吹口哨,欢呼声差点把曲通幽的耳膜震破。身边的那些鬼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激动得像是要活过来了一样,那些腹腔破开的鬼,甚至还把自己的肠子像是彩带一样在空中抛洒着,形成了一副诡异又滑稽的画面。
音乐声响起来,鬼群开始癫狂的舞蹈,真的好像是生命中最后一次的狂欢。尹修明连忙护着曲通幽到角落里,满脸的惊悚:“这是怎么回事啊?这群家伙突然……以前晚上也就是普通的舞会,没有像是现在这样啊!”
曲通幽揉了揉耳朵,幽幽道:“可能是因为,它说的是‘每个夜晚都是狂欢夜’,而这是迷雾游轮的第一个夜晚吧。”
尹修明怔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曲通幽的意思。
幽灵船之前一直航行在迷雾中,虽然也有时间表,但一切都是以船上时钟为准,不存在什么白天黑夜。现在它来到了外面的世界,这当然就算是真正的夜晚了。
等等,难道说那什么吞时虫会出现,也是因为来到了真实世界的缘故?
尹修明正在想着,就感觉曲通幽拉了他一把。女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看,那些鬼在交换。”
尹修明夜视能力没有曲通幽这么强,他眯起眼睛,借着台上散射出来的灯光,终于是看到了这些鬼的“狂欢”,它们抛洒着自己的肠子、眼珠、能拆下来的所有器官,然后把对方的又装在自己身上,不分性别年龄,所有部件组合在一起,却依然能够正常活动。
曲通幽冷静分析:“这些鬼在交换各自的身体,但奇怪的是,这些交换并不影响他们原本的身体形态和自我意识。你看,断手的还是断手,哪怕它身上其它部件都换了,但残缺的地方没补上,而且操纵这个身体的依然是最开始那个‘断手鬼’的意识。”
尹修明思索了好一阵:“你的意思是,控制这些鬼的行动的意识不是他们存在的地方,而是缺失的部分?比如,想要彻底消灭断手鬼的意识,就要找到它真正的断手所在的位置,消灭断手?”
曲通幽打了个响指:“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些鬼缺失的部件,就可以先存起来,万一……”
她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怎么了?咱们要存在哪里?需要注意什么?”尹修明追问道。
“不是注意……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消灭那些被藏起来的肢体可以消灭鬼,那我们替代的这两个鬼的弱点是什么,又藏在哪里?要是没搞清楚这个,我们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就会暴露或者被消灭?”
尹修明也愣住了。
他憋了半天都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去找一下船员名册,看看能不能查到我们替代的这两个船员的样子,或者说是死状……”
当——当——
她的话还没说完,震耳欲聋的钟声就响了起来。狂欢的鬼群们停下了动作,台上一直抱臂看着鬼群们狂舞的白骨船长像是出现时那样缓缓沉了下去。也代表着狂欢时间的结束。
“还好舞会算是顺利结束,没有什么东西出来捣乱。”
“哪能这么多捣乱的东西?吞时虫那种……几十年都不会出现一次,也是我们这回倒霉。”
“明天的狩猎人选定了吗?没有的话我想参加,我这个身子快要站不起来了……”
鬼群三三两两交谈着离开,曲通幽混在其中,跟师寂明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两人隐蔽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242章 夜间探索
十分钟之后, 曲通幽悄悄从宿舍里摸了出来,来到一楼船尾舷甲板处,跟等在那里的尹修明会合。
“你要直接去船长室吗?我知道一条近路, 十五分钟以内就能过去。”对船上地势最了解的尹修明主动请缨。
可曲通幽却拒绝了:“不, 距离太远, 路上容易出事。而且直接过去, 那扇门我们还是打不开。我们先去这里。”
她在地图上指了一下, 尹修明惊讶道:“大副的房间?为什么?”
“因为分工。你说过二副是管理海图的, 而船上又没有三副, 所以按照正常游轮的分工, 大副应该是负责管理航行以及人事这一块。去他的办公室,我们也许能找到船员名单。”
自从隐约猜到了这些鬼存在的原理之后, 她就一直对自己替代的身份很不安心。比起寻找虚无缥缈的前世, 她更希望能先保证自己现在的安全。
大副的办公室在二层, 正常走楼梯过去也就五分钟。可两人刚刚进入走廊, 尹修明的头皮就差点炸起来,赶紧拖着曲通幽紧急闪身进了旁边一间仓库里。
下一秒, 一道紫红色的影子就从门缝前面飘然闪过,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门缝钻入鼻腔。
“糟, 真被你说中了。十二点到两点规则不存在了,这些鬼东西可以肆意猎杀。”尹修明露出一脸绝望, “这怎么走?反正我们只要等到终点就行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曲通幽却问:“你刚才是怎么发现这东西的?我都没注意到它的靠近。”
“我白天工作的时候,把血雾的一部分藏到了船上的一些地方, 就和你肩膀上那些一样,没有杀伤力,但是能提前警戒。”
“那很好了。这样, 你呆在房间里不要走动,及时告诉我附近的鬼怪分布就行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年轻女孩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停停,都这种时候了,收收没用的绅士风度吧。我说我去,是因为我更合适。”曲通幽严肃地说,“我有自保的能力,真遇到什么,跑的概率比你高。而你有全局视角,能更方便指挥。这是最能发挥我们两个作用的配置,你总不会觉得,鬼在杀人的时候还会区分男女吧?”
门前的幽影已经彻底离开。曲通幽又观察片刻,一手提着从宴会厅里找到的西瓜刀,敏捷无声地悄悄潜入走廊,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尹修明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他的眼前像是展开了一大块监控屏幕,每一个小的荧光屏上都有无数信息。他从中筛选出以曲通幽为中心的消息,不断发出提醒。
“3号楼梯,有鬼从上面下来了,注意绕道。”
“D区走廊……对,在前面拐弯第二幅画里面藏着,先躲过去……好的,它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就像是在玩一场潜入游戏,开了红点地图以后,曲通幽有惊无险地一路来到了目的地。
大副的办公室上了锁。但好在这个年代的锁都不复杂,曲通幽利用自己撬小时候零食箱的拙劣开锁技术,居然也打开了锁,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房间里乱得让人惊叹,是解谜游戏里没有高亮显示绝对没法找到线索的那种。曲通幽也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翻,她伸出右手食指,金色的谶诡跳跃出指尖,瞬间在空中张开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倒映出房间的影子,就像是师寂明医生办公室里挂着的那一面铜镜一样。但仔细看过去,就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镜面中,有两个地方正闪烁着灰蒙蒙的光。
“还是实力提升了好,阴气的走向都照得清楚,可以在现实中开简单模式了。”曲通幽一边嘟哝着感慨,一边朝着提示点摸过去,在沉重的办公桌下面拽出了被用来垫桌脚的一张叠起来的纸。
她缓慢把纸张展开,羊皮手感的纸上面是手绘的人像图,细细的蓝线把这些图像连接成了树状图,正是曲通幽一直想要找到的船员架构图。
“我看看,33个水手,汤姆在这里……地中海,蓝眼睛,四十岁……约翰是二十七八岁,褐色卷发,褐色眼睛……怎么这些都是生前的图片?”
曲通幽意识到了这东西并不能给她带来预期的成果,她是想要找到船员的尸体照片好确定自己这个身份的本体模样,但这种生前的图片却没办法提供这种关键信息。她只能仔细记下每一名船员的面孔,然后往上看领导架构。
大副没有剥皮的时候是个络腮胡的威严男人,二副倒是和她见过的一样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轮机长、瞭望员……
纸张最上面卷着,她抚平了卷住的部分,等看到船长的样子时,眼睛却猛然瞪大。
笃——笃——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与此同时,肩上的血雾团也在急促发出提醒:“大副往他的办公室过去了,他现在的样子很不正常!你快点离开那里!”
可已经来不及了,曲通幽已经听到脚步声以不正常的速度来到了门口。她快速扫视屋内,没多少时间做抉择,干脆一矮身缩到了办公桌下面,并准确把外面的椅子拉到了原本的位置。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脚步声转移到了房间内。
她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让那人注意到的动静。可声音却依然准确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曲通幽看到了一双穿着皮鞋的脚,露出的脚踝处血肉模糊,看起来确实是剥了皮的大副。
大副的速度慢了下来,它停留在办公桌旁边,看动作好像是在房间内寻找着什么。曲通幽越发安静,只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双脚。
突然间,站在办公桌前的鬼猛地弯下了腰,阴鸷的目光落在桌子下面。
——下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小贼藏在这里。
在千钧一发时刻扒着桌子边缘翻身上去的曲通幽蹲在桌面上,谨慎蜷缩在那只鬼的视线死角,呼吸依然保持了惊人的平稳。
它弯腰看了十几秒,终于是一无所获地直起身来,而曲通幽也行云流水般重新翻下去,继续躲在桌子下面的空隙里。
只是,在这一起一落间,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
确认了房间里没有其他存在后,大副终于是走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前,也是曲通幽之前在镜子里发现的另外一个灰蒙蒙光点处。他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张人皮,就像是穿衣服一样套在了身上。
血淋淋的鬼披上了人的皮,看起来就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了。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然后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彻底走了。”
一直到大副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尹修明才敢开口说话。
“真没想到,他控制身体的那部分就藏在办公室里。要是你进来就先去找衣柜,说不定就能把人皮拿走了。不对,那样也许就打草惊蛇了,还是船员名单更有用。诶?你怎么不说话?”
曲通幽沉默着离开房间,走了很久才问道:“刚才那个鬼披上人皮的样子,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真没想到,他活着的时候这么帅啊!简直是惨绝人寰的绝世美人!难怪死了也会被把这张皮扒下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马上就要到了,你等我当面说。”
“哎?可是……等等,前面下楼绕过来!”
尹修明满肚子纳闷,可还是在屋里兢兢业业做着导航,不到十五分钟,曲通幽就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格外苍白,猛一看还以为是被鬼附身了。
“我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她扬了扬手里的羊皮纸。
“我看到了,是船员架构图吧?你真厉害,藏那
么隐蔽的地方你也上去就找到了……”
“不,你没看清楚最后一张图。”曲通幽打断了他的吹捧,在他面前重新把羊皮纸展开,手指抚平折角,露出了最上面的船长照片。
看到那张图片的刹那,尹修明就失声惊呼:“大副?!等等!这是船长还是大副?!”
树状图最上面,代表着统领全船的船长位置,手绘的图片赫然是一个面容俊美绝伦的年轻男人。这人的长相古典文雅,就如同从哪幅山水名画中撷取出的水墨精魂一般,让尹修明哪怕在这种环境中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他又忍不住抬头看曲通幽——她这么奇怪的表情,该不会是看这男鬼太帅了,怜香惜玉不忍心下手了吧?
“你想什么呢?”曲通幽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翻了个白眼,“你没想过,这人明明是大副,为什么会在船长的位置上吗?”
“对哦,难道说,大副篡位了,他其实身兼两职,所以能用两个身份行事?”
“这张纸上都是船员生前的图,所以应该很久没有变过了。身兼两职是有可能的,但应该是船长篡了大副的职位。”
曲通幽回忆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剥了皮的鬼走到衣柜面前,从里面取出人皮,然后像是穿衣服一样套在了身上。
是“套”,并不是长出来。
不久前的狂欢晚宴上,船长是一副骨头架子姿态出来的。它没参与下面交换器官的狂欢,但这不代表它身上的东西就不能动了——相反,作为一具骨头架子,它身上所有缺失的部件都可以像是那张人皮一样“挂”上去,从而伪装成其他鬼的样子。
贴上肉,就是剥皮的大副。粘上皮,就是完整的人。
甚至,他们遇到的其他很多鬼,都可能是可塑性最强的船长伪装的……
联想到这点,尹修明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它是船长,权力最大的就是它,这么做对它有什么好处?”
曲通幽幽幽盯着他,好半晌才说道:“船上的每一个鬼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规则,我想船长也一样。但是——它可以随时切换身份,这是不是代表着,它也能随时切换适应规则的范围,从而在被惩罚的一刹那躲掉违反规则的代价?它找到了这艘船的Bug,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经是无敌的了。”
第243章 梦中情人(一)
尹修明说他今天晚上可能是睡不着觉了。
尹修明说他想静静, 今天晚上可能没法再探索了。
曲通幽理解并尊重他的选择,并礼貌关门告辞回自己的宿舍了。
她很清楚尹修明的震撼,任谁知道自己的敌人是个可以卡bug的挂都会感觉到极大的挫败感。但她没说的是, 她刚看到那张脸的震撼远远超过了尹修明。
因为那张脸, 是师寂明的脸。
本应躺在地下的青铜棺材里面、在这趟船行的终点的师寂明, 如今以船长的身份出现在这艘幽灵船上。
是真的, 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 为什么船长长得和师寂明一模一样?如果是真的……难道进入幻境、师寂明以身相代救下她, 都只是一场骗局?
当意识到自己在怀疑师寂明的时候, 曲通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是为了这种可能性, 而是她为自己的多疑和冷酷感觉到震惊。
可能是和鬼怪接触得太多了,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从一个傻白甜的女大, 成长为一个连最亲密的爱人都会怀疑的人。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但却让她内心下意识抗拒起来。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曲通幽把船员架构图仔细贴身收好, 抓紧时间上床休养精力。
走廊上一直有声音,她的房门把手还被人从外面用力晃动, 但沉睡的曲通幽身上突然升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于是外面的所有动静瞬间销声匿迹, 似乎是那些东西都畏惧地躲到了更远处。
但获得了安宁的曲通幽此刻睡得却并不安稳。
她行走在漫漫的白雾中,很久都找不到方向。她知道自己是又进入了梦境中, 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终于是循着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慢慢摸到了迷雾的出口处。
雾气散去了。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款式复古的骑车从立交桥下穿行而过,街对面的十几层大楼侧面电子屏上不断切换着她不认识的明星和商品LOGO。她的目光随着附身身体的主人定格在那大屏幕上,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她附身的人正在路口和一群人等红灯。他身量颇高, 站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之感,他平视前方,周围的声音若有若无传入他耳朵。
“好帅啊……是哪个明星吗?”
“不认识,但是真的超级帅啊!演古装剧绝对是天下第一美公子!”
“你去要个电话?”
“好奇怪啊哈哈,我才不要……”
“吱——”
女生们窃窃的嬉笑声突然被一声尖锐的鸣叫打断。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力刮擦黑板,也像是收音机里突然爆发的电流高音。男人用苍白得过分的手指揉了揉耳朵,目光在刚才交谈的女生中扫了一下。
绿灯亮了,男人和人群一起穿过马路,拐到了一条人流稀少的小巷子里。
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请等一下!帅哥,我……”
年轻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张圆脸上带着不知道是跑动还是羞涩的红晕。她拿出手机,不好意思地开口:“帅哥,我……那个……我叫方玲玲,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女生的五官好像突然错乱了一下,眼睛朝着两边偏移了几厘米,嘴唇和鼻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一样往上翻了翻。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下一秒这张脸就又变成了羞涩期待的模样。
男人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面前的女生。
“你确实需要我的联系方式,不过现在你应该还没发现。”
女生的表情在看到名片上的内容后,从欣喜慢慢变成了疑惑,她抬头看着男人,似乎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纯白的名片上写的是:首都第四人民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师寂明。下面还有一串办公电话。
女生:“……”
结合男人刚才的话,她应该是在怀疑他建议自己去看看精神科。
因为外表产生的好感在迅速消退,方玲玲警惕地看着男人,一步步后退打算离开。
“你最好留着那张名片。”男人仍然提醒道,“等你发现自己没办法控制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女生一溜烟跑得更快了。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始于颜值毁于人品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小巷里彻底没人了,曲通幽才悄悄探出头,轻轻咳了一声:“师寂明?”
她只是试探着发出了一点声音,但师寂明的动作却猛然僵住,他张口似乎是要喊,可马上就以几乎拖出残影的动作快速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然后才开口:“是你来了吗?”
曲通幽:……
大家都老熟人了,还这么在乎形象,师医生真是几百年如一日的矜持。
“嗯,是我。”她假装淡定地回答,“我很久没来过了吧?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两年了——不,我是说,还不错。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方便和我一起换个地方吗?”
他动作僵硬地转身,走了十几步,然后好像是刚反应过来曲通幽是附在他的身上,他精心打理的这一切细节她都看不到,这才稍微自然了点,快步走了一段距离,拉开路边一辆青色车子的门,坐在了驾驶座上。
这是曲通幽第一次看到师寂明开车,感到非常新奇:“你都学会开车了?这车子看起来不错啊,对了,你有驾照吗?”
师寂明熟练地启动车子,一边答道:“放心,我有合法的身份和一切证件。车子和房子也是正经收入购买的。这些年我也经营了一些人脉,如果……有需要解决身份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办好。”
他在隐晦地表达,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了。他的生活已经走上了世俗认为的“正轨”,甚至……如果她突然出现的话,他也有余力立刻帮她也过上这种生活。
曲通幽不存在的耳朵突然热了起来。但也只有一瞬间,联想到现实中师寂明现在的处境,她的心脏又快速冷却下来。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师寂明失望中又有点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是太急于表现,给了对方轻浮幼稚的印象。他心里唾弃自己的跳脱,绷紧了一张脸突然加速,没等曲通幽再问什么,车子已经风驰电掣停在了某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这个世界如今是2002年,在曲通幽自己列出的梦境排序里,位于2001年的长途夜车事件之后,2004年的还魂寿衣事件之前。无论是社会风潮还是师寂明本人的状态,都处于一种蓬勃生发的状态中。
“到了,进来吧。”
电梯门打开,竟然是直接已经到了户内。
这是个足有四百多平米的大平层,室内看不到灯,但柔和的光线却均匀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屋内的家具寥寥可数,加上冷灰色调的装修,整个透着一股断情绝欲一般的性冷淡风。
但偏偏简洁的现代装修里,又掺杂着堪称繁复奢华的古典陈设。
壁板旁竖着插了桂花的婀娜梅瓶,书桌上一方墨迹未干的澄泥砚,墙上挂着布满提拔钤印的水墨古画,角落里莲花造型的博山炉缓缓燃着清淡的香……
这种古代和现代强行融合的感觉,让曲通幽莫名觉得这不太像是个活人居所,而更像是个活过来的粽子给自己布置的墓室。
“我最近两年都住在这里,有些简陋,但好在距离市中心很近,交通还算方便。”师寂明说道。
纵然他已经竭力在表现得云淡风轻,可曲通幽仍然能辨认出他语气里细微的紧张。就像是在观察刚刚请进家门的猫主子是否适应环境一样。
这紧张让她忍不住想笑,也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你带我参观一下?”
男人的眉目便舒展开来,笑道:“当然,你难得来一次,当然要我来尽地主之谊。”
他就好像身边真的有个客人一样,带着从客厅带到工作间,在这套大得可以滑旱冰的房子里慢慢转悠着,随手介绍着墙上挂的玉组佩、墙角竖着的玉柄铁剑、博古架上的绿松石面具……
“这幅画是我在一条古玩街上面收来的,别看现在这样子还算光鲜,当初我发现的时候……”
师寂明正在介绍一副古画,曲通幽却发现书房的一面墙上好像还有一扇门。
这是个连着卧室的小书房,按道理讲也是动线的末端了。怎么会还有一扇门通往别的地方?
她这么想着,便也问出了口。却没想到师寂明愣了一下,整张脸霎时就变得红透了。
这屋子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那她就更要看了!
在现实中跟师寂明以情侣身份相处久了,曲通幽自己都没发现她在梦境中也自然而然代入进去。她催促着师寂明开门开灯,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她也是愣了一下,然后便也跟师寂明一样窘迫起来。
书房后面连着的,竟然是另外一间卧室。
房间采光极好,夕阳透过一整面墙的玻璃照射进来,给本来就是暖橙色调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更加温柔的光晕。纯白的羊毛地毯铺在水曲柳地板上,靠墙的紫檀茶几上斜靠着精美的绣屏,无论是过于柔软的床铺还是雕花精致的红柳衣柜,都和外面的性冷淡装修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这是……客房,没人来过,但我想,留着,总是有一天……”
师寂明说话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他只是站在门口,明明是自己的家,对他来说却好像另外一个世界一样不敢靠近一步。
曲通幽现在没有形体,但她能感觉到有水流一样的东西正包裹着自己,温度渐渐升高,水咕嘟嘟冒着小泡,让她有种飘飘然一样的酥麻感。
她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缓慢起来:“客房啊……那我能进来参观一下吗?”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的中指好像都站军姿一般紧贴了一下裤缝。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当然……随时欢迎。”
第244章 梦中情人(二)
客房是没人住过的, 虽然布置得温馨柔软,但却透着股没人气的冷清。
师寂明领着曲通幽转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坐在了铺了白狐裘垫子的软椅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 几乎和白色绒毛融为了一体。
曲通幽看得晃眼睛, 几秒种后才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想问的问题:“你和那个方玲玲说的话……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你那时候就来了吗?那你应该也看到了, 她的脸不对劲。”
“我看到她的五官好像飘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所以不能确定。”曲通幽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我记得解放前, 你遇到过一个住家保姆找你帮忙, 那时候也是五官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化阴虫又出现了?”
师寂明诧异:“原来那时候你也在啊?”
“……嗯。”那是曲通幽做的第一个梦,玄学能力还没觉醒呢, 所以师寂明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师寂明摇头:“不是化阴虫。我后来去了很多次双凤山, 确认那里已经没有化阴虫存在了, 当然, 也没有灵。”
他怕曲通幽不明白双凤山的灵是怎么回事,还解释道:“化阴虫这种东西, 也是很少见的。它需要吞吃活人的精气, 一直到人死为止。这期间每天都要和人接触, 所以之前的黄雅兰才只能对每天在家的保姆下手。双凤山很久之前出过一位灵,祂利用灾荒年蛊惑难民为化阴虫上供, 可后来出了些事情……那之后,这山里就没有常住人口了。因此,化阴虫是不可能存在的。”
曲通幽知道他说的事情应该是祁家断绝给双凤山的供奉的事情, 也没细问,只是思考道:“不是化阴虫,那会是什么?”
“应该是诅咒。”
“你是说, 有人在害她?”
“还不能确定,诅咒这种东西,也是有可能自己招惹的。且等着吧,她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应该是会来找我的。”
师寂明说得笃定,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就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淡然。
曲通幽忍不住看向对面,那里摆着一面一人多高的大镜子,镜子里倒映出师寂明的样子。
那不是打了马赛克的脸,更不是五官还在跳跃没找到风格的捏脸小白,男人的头发剪短了,清俊绝伦的五官清晰地出现在曲通幽面前。纵然是一身利落的现代装扮,可那长眉凤目和通身的气质却总让人觉得他仿佛刚从哪册古卷中走出来的一般,也难怪过个马路都会被小姑娘猜测是不是哪个古装剧里的明星了。
这么好看,又这么符合自己审美的人,是她男朋友。
特别是,自己还是亲眼看着他成长起来的。从一个连人形都没有的黑雾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点点揣摩她的喜好,推测她的好恶,最终长成这样成熟优秀的样子。又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和她终于走到了一起。
……所以,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帮了那么多的人,这一次,轮到她来帮师医生解决这个灵异问题了!
曲通幽默默握紧了此刻并不存在的拳头。
这个梦的时间过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没有时间跳跃,曲通幽跟着师寂明上了三天的班,也了解了他的生活是多么单调枯燥,除了上班就是死宅在家研究那些古书古物。这个年代来看心理医生的人不多,所以师医生上班时间悠哉得很,没见他跟人社交过,也不知道他说自己有很多人脉是吹牛还是真的。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师医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正是之前他留过名片的方玲玲。
只是和四天前相比,年轻女生此时满脸憔悴,目光里带着压抑的惊恐,等到诊室的门关上,她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拖着哭腔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我——我打听过你的身份了,师大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师寂明脸上熟练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商业笑容:“这里是医院的心理科门诊,我只是个医生,如果你有心理方面的疑问,我很欢迎你和我交流一下。”
曲通幽:……
就算看了很多次了,还是觉得这男人真装啊。
“好……对,师医生,我……我是有点问题。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一个男人,一开始一开始他跟我表白,说是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说了喜欢他,明明那个人长得一点都不符合我审美……但你也知道,做梦嘛,不合常理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没在意,可是,那以后,那个人就经常出现在我梦里!他拉我的手,亲我,还……我不愿意的啊!他的长相和性格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在梦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全部都同意了。醒来以后我就觉得很恶心……”
“所以,只是反复出现的噩梦让你恶心是吗?”
“不!一开始只是梦,可是后来有一天,那天过节,我和朋友出门玩,在中心广场有活动,人特别多。我那时候一个转身,就看到人群中的那个男人……他出来了!从梦里出来了!他还在人群里对我笑,等我仔细去看的时候,又看不到了,我就怀疑是我看错了……可是后来,他又出现了好几次,一次是学校升旗的时候,他在对面的学生群里,当时周围全都是学生,突然混进来一个那样的男人,我不可能看错的对吧?!还有一次就是我过马路的时候,他站在对面……”
“他只是出现在那里,没有对你做什么,对吗?”
“……是这样,但是,我总觉得不舒服。他一次比一次离我近。而且,梦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中?我还是会梦到那个人,梦给我的感觉越来越真实。他对我做那种事……我醒来以后恶心得不得了,还发现我身上有男人的手印,可我问了宿舍的同学,她们都说只有我一个人在床上睡觉,没有别人进来过!我……我觉得自己分不清现实和梦了,还是说我已经疯了?!”
“你是说,他在现实中出现的时候,也一次比一次离你近?”
“对,第一次在广场上的时候,距离我可能有两百多米。第二次就是一百多米,再往后五十米,二十米……可是在梦里,他早就离我很近了!”
“嗯,可如果是在现实中的话,就很麻烦了。”
“我不太懂,有什么区别?”
“方小姐,梦境是人类的一个很神秘的领域。它真实存在于大脑皮层活动中,但却不受大脑控制,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无比真实的世界。甚至有一种说法,梦境是人死后世界的预演。所以如果你撞了什么东西,它通过梦境出现在你的大脑中也不是特别困难。但是现实不同。物质世界是人类的地盘,如果什么东西能突破梦境来到现实中,那必定是要付出极大代价,或者达成什么条件的。”
“什么……条件?”
“这就要问你了。方小姐,在你第一次梦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什么算是特别的事情?”
“比如,撞见了死人,或者碰了死人用过的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我一个学生……我记得那天是周一,我们是满课的。我就在学校里上课,下课,吃饭,自习,我又不是学医的,肯定接触不到死人……对了!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外面有人在给女朋友表白!当时那个男生用蜡烛和玫瑰花摆了个心形,还请了现场乐队,阵仗搞得特别大,所以我印象挺深的。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白天看了印象深刻的东西,做梦的时候确实有可能会扭曲映射出来。你还记得那个男生的长相和身份吗?”
“不记得了,我不喜欢八卦。但是我肯定他不是我梦到的那个人!”
“能请你描述一下梦中男性的长相吗?”
师寂明拿出了一张白纸,在方玲玲的描述中,用铅笔一点点勾画出一张男人的肖像画。
看起来三十多岁,方脸,眉毛粗黑,眼睛和嘴很阔长,看着就是其貌不扬的一个中年男人,确实不像年轻女大学生会喜欢的类型。
师寂明看着这张脸,神情突然凝重了起来:“这个人……”
方玲玲紧张起来:“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类型的人。”
“对吧?!我怎么会喜欢这种长相和年龄的男人?所以这个根本就……”
“我会从这张画像开始调查的,也希望你能回忆一下那天表白的两位主角身份,也许他们和你有关系。”
“我知道了,那今天……”
曲通幽一直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她本来是想等方玲玲走了再跟师寂明讨论几个问题的,可没想到方玲玲刚有了要结束的意思,她的眼前突然就被一片白雾覆盖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开始时间跳跃!
曲通幽有点郁闷,但一看墙上的电子日历,时间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刚想跟师寂明说些什么,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师寂明接起电话,没回答,那边就传来了颤抖的女生。
“是师医生吗?我是方玲玲。我查到之前在图书馆前面表白的男生了。他是我们学校化学系大三的男生,叫费仲扬,他……他不久前突然死了。”
第245章 梦中情人(三)
“方小姐, 请先不要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他……师医生,那个费仲扬不是普通的意外死亡。我听他们系的人说,那天他们在做实验, 费仲扬突然端起桌子上的浓硫酸就泼到了自己脸上, 当时那个场景……他们班上的老师和学生都吓呆了, 等到反应过来去抢救, 已经来不及了……后来警察来学校调了监控, 也没查出什么, 费仲扬是突然那么做的, 看着就跟……跟鬼附身了一样……”
“他的女朋友什么反应?”
“他没有女朋友。那天他表白的对象是中文系的女生, 我听说,那个女生没接受他。”
“那个女生还活着吗?”
“……什么……意思……难道她也……”
“方小姐, 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这是什么——啊啊啊!!”
方玲玲尖叫一声, 手里的照片飘到了桌子上。这好像是一个化学实验室里拍摄的。人群站成一圈, 一排排腿让出的空地中间, 仰面躺着一个男生。他的姿势很扭曲,那张脸已经被溶解得血肉模糊。鼻子腐蚀得露出了白骨, 眼眶和嘴两边的皮肉都拉得很宽, 猛一看, 那形状就像是……
“和你梦里出现的男人很像,对吗?”
“是……是!可是这张照片……难道这是……”
“是我托了关系, 找到的费仲扬死亡现场的照片。他的脸被强酸腐蚀成了这个样子,用巧合来概括比较勉强。”
“所以……他就是那个鬼,他死了, 然后缠上了我……可是为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不一定是这样。你看这个。”
又是一张照片被放在了桌子上,这次是一张大楼的远景拍摄,仔细看去, 能看到七层的窗户从下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的下半个身子从窗缝里垂了下去。
“这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行政楼。”
“嗯,事实上,我也去查了你说的告白事件,费仲扬在告白之前一个月刚和自己的前女友分手。她的前女友叫赵佳琪,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美术系大二,但是在上个月17号跳楼未遂死亡了。18号,图书馆前就发生了你说的告白。”
“跳楼未遂?那怎么会死?!”
“行政楼的窗户没法完全推开你知道吧?它只能转动手柄,然后从下面推开一条透气缝。赵佳琪就是那样吸着气,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钻进去,想要跳下去。可是她的头卡住了。她用力挣扎,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窗户的把手卡到了她的眼眶里,被体重带着坠落,把手越插越深,最后从眼眶刺入了大脑。她没有摔死,而是被把手捅穿了半个脑袋,挂在那里死去了。”
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最恐怖的故事,方玲玲听得浑身颤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接上思绪,结结巴巴道:“所以,她也是因为那个男人……17号……费仲扬是因为知道她死了,自己早晚也会死,才告白……可是我没有被人告白,为什么我也……”
“我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在此之前,请你远离有情侣的场所、人多的场所。还有,这套心理测试题麻烦你做一下……”
“……”
方玲玲一脸懵地接受了玄学到科学的转变。等她填完表走人,曲通幽终于找到了说话机会,迫不及待开口:“那个梦里的男人到底是什么?”
师寂明写字的动作一顿,放下笔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方玲玲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没有告诉她?”
师寂明点头,然后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照片,一张张排在了桌面上。
曲通幽倒抽了一口凉气。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死亡现场。有男有女,年轻人居多,有割喉、火烧、车祸、中毒……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凄惨,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些人的死状和那个梦中男人肖像画多多少少有点相似的地方。
“这是从1970年到今年我搜集到的案件资料。更早的因为相机没有普及所以没有找到,并不代表之前没有案子。目前查到的部分,这些人都是在表白失败或者分手离婚之后几天内突然死亡的。”
曲通幽盯着那些照片,轻声道:“也就是说,那个梦中男人已经杀了几十年的人了?你说它是诅咒,难道这诅咒是通过男女爱情传播的?”
“准确地说,是表白。不限于双方的感情,也不限于男女性别。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向同性表白被拒之后几天内死亡的。”
师寂明捡出了几张照片,从时间跨度到人物信息都很难一眼看到共同点。
他把照片收起来,又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没错,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电脑,虽然是那种大方块显示器的电脑,但打打纸牌游戏上上搜索引擎还是能做到的。
“其实,在方玲玲来之前,我曾经在国外的一个论坛上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他滑动鼠标,打开了一个在曲通幽看来UI很陈旧古早的论坛,上面是她看不懂的外语。师寂明便一句句给她翻译。
【Atlas:各位MM难道都做过那个梦吗?】
【爱之声:哪个梦啊?这里是灵异论坛,是什么鬼的梦吗?】
【OoO:不是鬼!但是……就是很诡异啦!是那个梦中情人吧?】
【飞天小魔女:噫——好恶心,什么梦中情人,明明是个大叔吧!】
【Atlas:对对!是个欧吉桑!四十多岁了,秃顶,眉毛浓,眼睛和嘴巴都很大,看着有点恶心,还很痴汉……】
【赤の火:痴汉?你们都梦到同一个人吗?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OoO:不是做了什么,这种欧吉桑的长相出现在梦里就很恶心了吧?他还一直盯着人看,梦里出现这种东西让人感觉很奇怪啊……】
【千穗:所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欧吉桑?】
【Atlas:我简单画了一下,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时候的网速还很慢,曲通幽耐着性子看着图片一点点刷新出来,心里的猜测也一点点落地。
那是一张手绘的画技很糟糕的图片,但从画出来的男人的特点来看,这个被讨论的“梦中情人”,和师寂明手绘的肖像画有九分相似!
师寂明仿佛猜出了曲通幽想要问什么,没等她开口就回答道:“这是隔壁海国的一个小众灵异论坛,贴子发布在半年前,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肖像画之后就发现了不对,于是我又查了当地的新闻,能确定这五个人已经去世了,死因是青少年相约自杀。”
曲通幽深深吸了一口气,彻底认识到了这次事件的不同寻常。
时间跨度超过三十年,从国内到国外,不知道这期间死了多少人。这个本体都没出现的梦中男人,已经是堪比化阴虫的诡异存在了!
只是化阴虫是人养出来的,这东西又是怎么出现的?
“你要去国外调查了吗?”
“暂时不用,从时间上看,国外出现这个男人的时间要比国内晚,只是当地社会风气混乱,所以才造成了这样大规模的死亡。根源应该还是在国内。我已经有线索了。”师寂明淡淡道,只是转眼又变得有些局促,“你前些天一直在的,为什么突然又消失了……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自信从容,说到这种小事反而忐忑小心起来。曲通幽不由得笑起来,刚才紧绷的心情也稍微放松。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可能有什么我还不了解的力量把我屏蔽了。”
她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倒是师寂明怔了一下,他飞快回想了一遍这几天自己做的事情,忽然间唇角线条紧抿了起来。
曲通幽却并没有察觉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而是想起了自己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我上一次消失之前,正好在听你跟方玲玲的对话,那时候你说,梦境是人死后世界的预演。而且,如果有什么东西能突破梦境来到现实中,那必定是要付出极大代价,或者达成什么条件……就好像方玲玲遇到的诅咒一样,你觉得那是什么代价,或者什么条件?”
“从难度上来说,梦中来到现实不啻于穿过青铜门从轮回世界来到现实。我当初是以张桃儿的躯体为媒介穿过门的,事实上也相当于和张桃儿定了契约。换作梦境想来也差不多,需要媒介、现实世界强烈的同意意愿,以及最重要的类似青铜门的通道。”
“媒介、意愿,还有通道吗……”曲通幽若有所思。
自从听师寂明说到梦和现实的区别之后,曲通幽就一直在思考,师寂明也算是她的梦中人,那个男人能从梦里来到现实中,那师寂明能不能也利用这种方法出来?
意愿,她想要让师寂明出来的意愿已经很强烈了。通道……找张老师问一下青铜门的情况,也许能借用一下。还有就是媒介……这是最大的问题,她在梦里连真实身体都没有,要怎么把媒介给他?
她思考得入神,也没留意到师寂明也沉默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了,自然清楚这位自称“老师”的存在并非自己世界的人。所以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寻找她所在的世界,甚至在张家消失之后,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寻找新的通道。
现在从她的态度来看,难道这位姑娘竟然是在梦中的世界吗?
师寂明暗暗调整了自己的计划,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所以,按照这个思路,我已经查到了几个地方,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这件事了。”
第246章 梦中情人(四)
师寂明说得很自信, 行动也相当迅速。要是放在平时,他也许会尽可能减缓查事情的速度,好延长和曲通幽相处的时间。但现在有了新的努力方向,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解决眼前的事然后去尝试自己的新推测了。
他联系上了费仲扬的一个室友, 对方愿意接受一次有报酬的询问。
“高律同学, 你好, 我是师寂明。这次来是想问一下费仲扬的事情。”
“我知道,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过, 想知道他谈恋爱的事。所以……那个钱……”
“你放心, 这次谈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钱在这里了,交谈过后你就可以拿走, 我也不会对任何人暴露你的身份。”
“那就好那就好。唉, 也不是我不想说, 就是……老费都死了, 再说这事有点不上道。而且他那事我事后想想总觉得有点不对……”
“请你从头开始说一下吧。”
“行,也就是七个月前吧?老费那天晚上回宿舍, 熄灯后很兴奋地跟我们说他被一个女生表白了, 那个女生是美术系的, 还是大二的学妹。当时我们都笑他。你查过他就应该知道,他长得一般, 个子啊成绩啊家庭条件都挺普通的,加上他平时也不爱说话,别说被女生主动表白了, 平时哪个女生多看他一眼都该烧高香了。可我们都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啊!那个赵佳琪,长得也挺漂亮的,就是认准了费仲扬, 狠追了好几天!”
“后来费仲扬就答应了吗?”
“哪能不答应啊,他矜持了没两天就答应下来了。我们当初都觉得他们俩长不了,可也没想到那个赵佳琪还挺痴情的,俩人谈了五个月。反倒是老费飘了,可能是觉得赵佳琪倒贴让他自信爆棚吧,他慢慢开始在宿舍里发牢骚,说什么赵佳琪长相也就那样,连班花都算不上,她家里条件也一般没法帮他毕业后进大公司。我们当时都劝他,差不多得了,他自己条件还不如人家呢,不过可能这话让他听着不舒服了吧,后来他就没再说了。”
“可我听说,他们还是分手了。”
“唉,对,分了。还是老费先看上了别人。两个人吵了好几次,不是我说啊,赵佳琪也真是够意思了,老费都那样了她还苦苦挽留。我觉得她有点……呃,这是咱们私下说啊,我觉得她那样有点贱。我都听她舍友苦口婆心劝她男人哪都是了,可她还是坚持找老费,说什么没了他她就活不成了。可老费铁了心的,最后两个人就分了。分了没几天,就出了那事……赵佳琪死了。老费可能是被吓到了,接下来几天也不太对劲……”
“所以说,赵佳琪说了离开费仲扬她就会死,之后就真的死了?”
“……”
“高同学?”
“不……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当初没想那么多,什么死不死的,不都是夸张吗,可当时她那样子……对,她当时状态就不对劲,眼神呆滞,不像是在放狠话,很绝望,不是失恋那种,就跟真的要死了一样……没错,费仲扬他后来几天的状态也是那样!眼神呆滞,很绝望,不停说他后悔分手了,早知道就……然后他就突然去找人表白了!那个女生我们之前都没见过,就跟他随便拉个人表白一样,不谈恋爱就要死了!后来……那女生没答应,他也真的死了……”
“被表白的女生还活着吗?”
“哈?活着……应该是活着的吧,没听说我们学校这段时间又出过什么大事啊……”
“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些钱你可以拿走了。”
高律忧心忡忡地走了,曲通幽才出声:“所以,这个诅咒是通过表白传播的?感染者要找人表白,只要对方答应,就能活下去,分手会死,对方拒绝了也会死?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找把诅咒传染给她的那个前男友?他是不是也死了?”
师寂明却眉头微蹙:“我已经查过了,赵佳琪并没有交过男朋友。”
“啊?那怎么……哦,对了,方玲玲是没有被人表白,但也被缠上了。所以,如果表白被拒绝后死亡,诅咒就会‘恢复自由’,然后随机找一个人缠上?”
“有这个可能,但……”
话没说完,师寂明的移动电话突然响了。
方玲玲慌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师医生,不好了!那个男人……我……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救命!”
师寂明声音一肃,高声道:“方小姐,不要慌张!点燃我给你的香,别害怕,那东西短时间内没办法伤害你!”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似乎是方玲玲终于想起了要做什么,一分多钟后,她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只是仍然带着惶恐。
“好……好了。师医生,我……呜呜,我在图书馆里学习,我附近坐着个男生,一直竖着书挡着脸,最开始我也没在意,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那个男生距离我越来越近……一开始他距离我三四张桌子,可我偶然抬一次头,他就坐在两张桌子以外了……再往后就是坐在了我对面。我当时已经很害怕了,然后突然就看到竖着的书下面……倒着露出了一张脸,是梦里那个男人的脸!收拾东西就想走。可是……所有的门,所有出口都封住了!他追在我后面,一直把我追进了卫生间!我知道不该来这种地方的,可是当时其他的门都锁着!我躲进了隔间里,呜呜呜……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了,他就在外面,师医生你快点来救救我啊!”
“先别慌张。香点起来了是吗?那至少一个小时以内可以保证你安全无虞,我现在就出发,半个小时以内就会抵达。在我到之前,你可以仔细想一下,那个男人出现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还有,你说他的脸是倒过来的,是只有这一次,还是每次都是这样?”
男人的声音沉稳可靠,也让六神无主的方玲玲冷静了下来。她想起了更多细节:“只有这一次,是,他靠过来之前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我好像听到了一阵电流声,很细微的那种,像是喇叭里的杂音……”
“这是很宝贵的信息,我现在大概能猜出这东西出现的条件了,接下来,请你……”
师寂明车子开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了首都大学图书馆外面。此刻正是午饭时间,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曲通幽皱眉:“不对啊,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方玲玲会说周围没有人?”
“看来,是被隔绝在了鬼怪的空间里。”
师寂明上下扫了一眼,没走正门,而是从后面找到了运送货物的电梯。看门的老头刚抬起头,师寂明就扬了下手,一盏精致无比的长柄金丝灯笼突然出现在他手里,灯笼的光在白天里几乎看不到,可老头却好像突然瞎了一样,疑惑地又坐了回去。
师寂明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了货梯,按照方玲玲的叙述来到四楼,只是在进入阅览区之前,师寂明把一张A4纸仔细地贴在了金丝小灯笼上面。
曲通幽只来得及看了眼,是方玲玲在诊室内签的那张披着心理测试题外皮的契约书,随即,那金丝小灯笼的镂空处却慢慢燃烧起来,把A4纸烧成了一个形状复杂的奇怪符号。
这符号在曲通幽眼前模糊了好几下,就跟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一样,不过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让曲通幽看清了它的样子。
一个新的谶诡,但看起来又有点眼熟。仿佛是【契】的变种。
楼梯间的门打开,露出了图书馆四层的大厅。看上去和下面三层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外面的声音好像也被隔绝了一样,整层楼死寂得吓人。
空气中好像漂浮着一层
灰尘,灯光亮着,但仍然让人感觉昏蒙蒙看不了多远。好在金丝灯笼在这里发出稳定的光,把那些灰尘驱散了很多。
师寂明目标明确地朝卫生间走去。两边的房门确实都锁着,师寂明径直来到走廊尽头,在挂着“女卫生间”的门口,突然看到了两只人类的手臂。
那胳膊像是刚被砍下来的一样,断口处血肉新鲜骨茬洁白,它们如同两条搁浅的白鱼一般,啪嗒啪嗒在卫生间门口的一滩污水里面蹦跶着。在师寂明靠近的时候,突然惊慌失措地缠在了一起,逃命一样争先恐后往卫生间里钻。
这幅避瘟神的样子看得曲通幽有点想笑,可随即她就看到,卫生间里突然走出个穿着老旧黑西装的男人,弯下腰像是捡鱼一样,把两条手臂一条条捡了起来。而那两条人手也在他的手上剧烈颤抖着,就跟接触到绞肉机一样快速分解成一团惨白的骨肉碎末,然后再也不动弹。
“日安,美丽的先生女士。”男人直起身子,朝着师寂明微笑行礼。他五短身材,身子和腿几乎五五开了,长相其貌不扬,跟师寂明画的那张肖像一模一样。
两人就是冲着这男人来的,看到他也不意外,但这人开口就是“先生女士”,却让师寂明的脚步顿了下来。
“他能看到我?”曲通幽小声问了一句。
她这段时间经常这么跟师寂明交流,也习惯了从师寂明小动作里面推测他不出声的回答,可没想到师寂明还没反应,那男人已经再次点头:“看得到的,女士。虽然我不知道您的样子,但我知道您在那里,在先生的心里,在一个个梦里。”
第247章 梦中情人(五)
曲通幽一阵心惊肉跳。
目前为止, 在梦里能察觉到她存在的,只有邪神狐狸和双凤山地灵这类神祇级别的存在,连张静梧这种大佬都感知不到她,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师寂明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我是来找人的, 她在哪里?”
男人微笑着让开了通往卫生间的路, 师寂明缓慢走过去, 就连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都没有做什么。顺利得让人心生警惕。
方玲玲说她是在这一层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里, 可师寂明一直走到了隔间门口, 都没听到任何声音。
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按道理一直等待救命的方玲玲肯定会出声求救的, 现在这样明显不正常。但师寂明也并没有丝毫迟疑,一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
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刹那间灌满鼻腔。也不知道并非封闭的卫生间隔间原来是怎么关住这气味的。血腥气冲得人头脑混沌, 却奇怪地让师寂明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世界当然是鲜少有这种气味的, 但在门背后的阴间世界, 割草一样的死人却让这种气味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等到这阵恍惚过去, 师寂明才算看清了隔间内的情况。
第一眼看到的是开满的红色花朵,几乎把隔间内的洁具都遮住了, 可这红色却并非正常植物的红, 深深浅浅湿润的色泽让人联想到内脏, 重瓣的红花瓣也像是血肉一样一下下抽动着,让人不禁怀疑这些花其实是活着的什么动物。
而被这些花簇拥在中间的,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这些花就是从她的身上长出来的。细细的根须深深扎进皮肉里,到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更是整张脸都被刚刚盛开的红花遮住,让人看不到长相。
曲通幽也觉得这幅画面诡异又恶心,但更恶心的也不是没有见过。可她的眼前却突然一黑, 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诶?”
“不要看。”师寂明不等她开口就说道,只是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颤抖,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高高举起了手上点燃的金丝灯笼,像是想要把它扔进去,一把火把里面的花和女人全部烧干净。
“这是幻觉,不是真实的,只要……”
“我答应你。”
长满花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了这么一声。
曲通幽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有些熟悉,等到反应过来,顿时头皮都差点炸开。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自己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是经过了骨传导的,和真实声音有一定区别,但曲通幽却仍然能确定这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幻境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嫁接在这么一个开满了花的女人身上?
师寂明从那女人说话之后就没再出声。可他的身体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轻轻颤抖着,曲通幽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没等她张口询问,脸上长满了花的女人再次开口:“我不会离开你了。”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我爱你,我想要和你融为一体。”
听着自己的声音说出那么一句句破廉耻的话,曲通幽的心情已经从惊悚变得麻木了,她欲言又止地用意识戳了下师寂明:“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的……吧?”
男人闭了下眼睛,随即手一扬,金丝灯笼甩到了隔间内。火焰接触到红花,就像是遇到了汽油一样迅速燃烧起来,把花朵和坐在那里的女人全部吞噬干净。
热气吹动了一下女人脸上的那些花,刹那间曲通幽也看到了根茎下面的女人脸。
女人没有脸。
花朵的下面,是一片空白的皮肉。没有五官,甚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好似一张等待画家动笔的空白画布,不知怎么让曲通幽联想到师医生还是一团黑雾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煞费苦心想在空白的脸上画出五官……
噗!
红花同时爆开,化作粉尘的同时,无脸女人也消失不见了。卫生间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在空中似乎还凝固着一条条若有若无的焦痕。
“抱歉。让你见笑了,”师寂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根曲通幽很眼熟的黑色手杖,杖尖准确地刺进了空气中停留的一道焦黑色痕迹内。
哗啦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眼前的卫生间像是玻璃拼画一样片片剥落。露出来的则是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的卫生间隔间……
不对,还是有不一样的。新出现的这个隔间马桶上,蹲坐着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女孩。
她似乎也震惊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只是很快双眼就惊喜地睁大:“师医生!你终于来了!”
方玲玲脸上全是劫后余生,她站起来就想要跑出去,可越过师寂明看到后面的黑西装男的时候,又惊叫一声缩了回来。
西装男却丝毫没有被当成反派的自觉,反而是鞠了一躬,笑容可掬地说道:“女士,你现在看到了他的真心。那么,你愿意接受他吗?”
曲通幽:?
搞什么?师寂明只是来搞商业救援的,方玲玲是付了钱的,怎么突然就要接受师寂明的真心了?这是她男朋友啊!
曲通幽稍微有点不爽,但师寂明低气压的沉默却让她很快意识到,这话应该不是对方玲玲说的。这个奇怪男人既然能看到她的存在,所以……应该是对她说的?
“是的,那是他的真心,虽然它丑陋、肮脏,又罪恶,只有在梦里才能被看到,可这也是被鄙人认证过的爱。你愿意接受吗?”男人用一种夸张的咏叹调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师寂明再次举起手杖,这次的目标是黑西装男人。金色的谶诡流畅迅速地爬满了手杖,裹挟着火焰的冰柱子弹一般激射而出,砰砰砰打在男人身上,却像是刚才一样,空间被压缩成了2D的玻璃拼画,哗啦啦碎裂掉落下来。
“消灭那个鬼了吗?”方玲玲在卫生间里探头探脑,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轻微声音,顿时有种自己又回到了人间的安心感。
“没有,祂还是会出现的。”师寂明转过身,“祂也不是鬼,应该说……是接近神的一种灵体吧。”
“啊??那不是很难对付?!”
“确实比想象中难缠一点,但你也不用担心。因为祂已经把我定为了新的目标,不会再缠着你了。”
“……啊?”
师寂明在方玲玲震惊又愧疚的目光中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去。
他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走了很久,才突然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有很多,但是我觉得……问出口可能会让你不太高兴?”
师寂明微微扯了下嘴角:“确实会不太高兴,但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我怕你知道了这些事会厌恶我,所以才不想主动说的。”
……这什么无限循环。
曲通幽放轻松了语气:“你还是说吧,可能我会不高兴。但是我和你……如果你有事情瞒着我的话,也许我知道了以后会更加不高兴。”
“你和我”。
这个描述让师寂明的嘴角上扬得更加真心了。他走路的姿势都更加放松,温声道:“刚才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的本体。”
“……你的本体,是女人?”
师寂明失笑:“当然不是。我是说那些花。它们没有种子,没有枝叶,只要有血肉,就能无限滋生蔓延。这花不该存在于现实中,门内门外都没有。但刚才,我们是在那男人控制的梦境中,所以它才会以实体出现。至于那个女人……那是你。”
纵然之前已经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师寂明这么说出来,曲通幽还是
怔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师寂明和左青玄、卢羽生那些东西一样,是门背后死者欲望扭曲长成的怪物。只是师寂明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相当无害,所以她也一直没去深想他的本体是什么样的怪物。
现在她看到了。
卢羽生的执念是长生,左青玄的执念是地灵,而师寂明的执念……是她。
他是生长于死亡和血肉的花,却扎根在她的身上,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的一切。他的生命、记忆、能力、未来……一切都来自于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亡者的不甘在漫长的寻找中具象化成血肉的花朵,在时光里酿成执着的苦酒,并把这种执念化作了存在的唯一意义。
那些语言无法形容的疯狂,在一切皆可成真的梦境中化作了那样的画面,死死扎进女人身体中、并把她簇拥包裹的红花,这就是师寂明的真实模样了。
“你会不会感觉……很恶心?”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
他知道曲通幽是清楚自己身份的。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努力地掩饰自己的异种族身份。他想要维持她心目中完美的人类男性形象,这么多年了,也越来越娴熟。现在乍然被曲通幽看到自己的内心。他是真的怕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不会啊。”曲通幽却很自然地说,“那些花刚看起来确实是有些怪,可如果那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很美——只是没有枝叶而已,红色的堆叠起来的花瓣,看起来就像是朝霞的潮汐一样呢。”
说完,她在四周突然升高的温度中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你要是说那些花扎根在‘我’身上的样子……其实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了,也和恶心没什么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发累了,下次继续
第248章 梦中情人(六)
曲通幽现在的感觉有点奇怪。
她在梦中经常把意识附着在各种人身上, 但这种附着之前一直表现在以固定的视角和五感来看这个世界。就跟固定摄像头一样没什么别的异常。
可是现在,她却清晰感觉到自己像是泡在了温泉里一样,周围很多小鱼用吻轻啄着她的皮肤, 细细的力道只让人觉得痒。她不自在地挣了下, 那力道却更重了, 一条条水流温柔地缠上来, 拖着她的身子撒娇一样不让她离开, 裹得她在那意识中沉得更深, 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师寂明此刻的情绪……
“……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抱歉, 我……我失态了, 我会控制一下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了心头骤然升起的燥意, 那是因为突然获知了本应不属于自己的喜讯而失去理智的狂喜。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走出梦境, 不然的话, 怎么会听到她对自己这么说?
师寂明追寻着那个不知名存在的脚步已经有了几百年。在他还是个连人形都没有的小怪物的时候, 能直接求她不要走,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 后来他出了青铜门, 变成了已经略懂人事的少年, 可仍然带着满腔不甘和跃跃欲试,能对着偶尔出现的她撒娇卖痴搔首弄姿。但是现在……他已经没了少年意气, 更加是通晓人情世故。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微妙,也许一两句话就能把原本就不牢固的关系吹散了。
什么样的语调显得亲近又不狎昵?什么样的措辞更能卸下心防?什么样的示好能显得温和而不突兀,不让人觉得他是在贸然闯入她的生活?
师寂明还重重枷锁中一点点揣度最恰当的那个度量, 却没曾想过对方早已经朝着自己走了这么多步,似乎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两人的关系就能顺水推舟进入下一个阶段。
可怎么会这样呢?他还什么都没做, 没有制造浪漫惊喜,没有送出去礼物,甚至没有表白,她怎么会突然就这么自然地……
“你说那个男人转移到了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曲通幽重新问起刚才的事情,才把师寂明从被巨大礼物包砸得手足无措中唤醒过来。他勉强恢复镇定,回答道:“是我突然满足了他转移诅咒的条件,所以才能在方玲玲没有死之前转移诅咒。”
“那你要怎么办?”曲通幽有点急了,“那鬼东西的能力比我想象中要厉害,要是你也被……”
“别担心。我有办法的。”师寂明安慰她,“也是我之前疏忽了,没想到诅咒转移的条件除了表白,还有单方面的爱。”
“你是说,方玲玲这种没有被表白却也依然被诅咒缠上的人?”
“嗯,我搜集过这些人死亡前后的信息,发现他们都会出现在前一个死亡者的表白现场。这可能就是他们被感染的契机。但当时在场的人有许多,我又排查了这些死者的社会关系,发现其中的一部分人在生前都曾经有过暗恋对象。”
有这些共同点,基本就能有倾向性结论了。剩下一部分没查出来的,可能是把感情藏得滴水不漏的那种。
“那方玲玲呢?我记得你问过她,没有感情方面的倾向和纠纷。”
“嗯,但是我查到她有一部很喜欢的动漫,对里面一个男性角色投注了极大爱意。所以,也是符合这种条件的。”
曲通幽憋了好一会儿:“这也算啊?”
“当然,爱情是只有人类才会产生的复杂奇妙的感情。虽说本质上是因为激素控制大脑造成的种种感官反应,但激素产生的原因仍然是个无法量化的课题。仅从结果来说,真人给予的和虚拟角色给予的激素刺激是一样的。一个人对虚拟角色的爱甚至可能比真实人物投影的爱更加纯粹强大,也就更可能成为诅咒纠缠的目标。”
所以,在当时图书馆门前围观告白的一群人里面,方玲玲是因为拥有一段对纸片人的爱而被无辜选中。如果没有师寂明的介入的话,她很快就会像是其他那些被诅咒的人一样,匆忙选择一个人告白,如果对方接受,就把诅咒顺利传播下去,如果没有的话……诅咒就会回归原点,按照这种规律重新寻找宿主。
“我一直想找一个这种等级的存在研究一下,现在祂选中了我,反倒是方便了很多。你放心,我已经摸到了这东西的一点根底,等到研究结束,我很快就能解决祂。”师寂明很有信心地说道。
曲通幽心不在焉听着他讲述自己的计划,男人的语气中难得多出了一丝雀跃。这种雀跃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了,曲通幽仔细梳理了一遍师寂明身上的时间线,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他是怎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现在这种沉郁的模样的。
“……不是单相思。”
师寂明正说着自己的计划,忽然听到她声音很低地咕哝了一声。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我说,你被选中不是因为单相思。”曲通幽的声音大了点,而且愈发坚定起来,“你不用那么拘谨,因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我和你……我对你也是有同样的感情的。”
好歹是想到了两个人最后的表白是在现实中,曲通幽在最后关头把那三个字吞了回去,只是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
但是哪怕是这样隐晦的表白,在师寂明耳中也惊出了不啻于春雷般的巨响。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里是大学生们来来往往的校园步道,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就像是他经过的两个世界一样。人们和他擦肩而过,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一直追逐的影子停了下来,回过头,还对着他伸出了手。以此刻为锚点,往前数百年,往后不知多少岁月,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大千世界,天遥海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有了归去的地方。
“诶你别哭啊!我是说……哎呀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你要是觉得委屈,以后我对你更好点就是了!”
听到那慌张的声音,师寂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潮湿温热的液体。
这是人类的眼泪吗?
确实是咸的,但是真奇怪,他并不觉得悲伤,只感觉到无限的新鲜。好像他这已经历了数百年的生命中,突然又涌现出无数待探索的新鲜地方一样。
那声音还在忧伤地念叨着:“别哭了啊,你怎么总是……唉,我也没办法出来,你自己用纸巾擦一下眼泪吧。这么大的男人了,你看那些人都在看你……算了算了,我会努力提升能力的,争取早点变出实体,到时候就能……”
师寂明轻笑出声:“那我等你变出实体的那天。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之前只是能力还不够……你不是也过了这么久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师寂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步伐越来越大,只觉得胸中块垒一扫而空。他唇角含笑:“好的,那,说好了,我们都要努力变强。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能在现实中相见。
师寂明泡了好几天的档案馆。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做梦,梦中内容和方玲玲描述得差不多,那个浓眉黑西装男人反复出现,在靠近他的时候,师寂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动。
“你窃取了我的情绪,对吗?”他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说道,“这个样子应该是你的本体吧?但你窃取了我的情绪的投影,是因为你想要有人来爱你吗?”
男人没什么动作,身形却像是一张被风吹动的画一样平平往前移动了十几米。脸部更加清晰了。
师寂明比方玲玲清醒得多,也就能看到在他说出那段话之后,男人脸上开始出现的一道道好似火烧过的焦黑裂纹。
“被说中了吗?看来你的本体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得多啊,只要被戳中不被爱的真相就会破碎……难道你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被爱过,所以才导致现在的你全部是由虚假的爱堆砌而成的?”
男人身上出现的焦痕越来越大,边缘处还出现了火烧的痕迹。师寂明轻轻笑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把那张画一样的男人撕下来,可转眼间天地倾覆,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出现在头顶的熟悉的天花板。
“你怎么了?”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刚才好像做了噩梦,流了好多汗。是不是又梦到那个男人了?你没事吧?!”
从未有过的,醒来就有人关心的感觉让师寂明唇角的笑容更加扩大:“没事,我很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景物已经由出发时的艳阳高照变成了冰封万里。大雪被风吹着呼呼打在玻璃上,让人分辨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列北上的列车已经行驶了一整天,在这个高铁已经提速过一次的时代可谓超长途了。
“还有多久到?”曲通幽百无聊赖地问道。
“快了。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北边的明康城。那里紧邻着萨梅国,终年大雪封山,没有飞机直达,只能这样一路坐车过去。”
“那里有什么?”
“还不知道,但我目前查到的最早因为表白死去的人就在那个村子里。还是在50年前。”
第249章 梦中情人(七)
车又开了三个小时, 最终停留在一座小小的站台上。这小地方比师寂明当年去过的双凤县还要交通不便,托时代发展的福利,他最后还是坐着一辆拖拉机到了明康城内的。
昏暗老旧的旧书店里, 老板推了推老花眼镜, 头也不抬说道:“这个月的杂志挂在上面了, 过期报刊杂志打折, 想要哪个自己翻目录。”
“我不买书, 是想跟你打听点消息的。”
低头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来, 一双眼皮耷拉的眼睛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打量着师寂明, 好久才慢吞吞问道:“你想问啥?”
“余波这个人你认识吗?”
“哪个余波?”
“1947年, 在明康城自己给自己片了八十七刀,最后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那个余波。”
男人翻书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旧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怎么会找到我这里的?”
“这件事当初很有名, 我是个民俗学者, 对类似的事情有些好奇, 所以才找到了最后的相关幸存者,也是余波当初的邻居。白先生, 请跟我讲讲吧, 你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总不想让你的过去彻底埋没吧?”
“你连这个也……好吧,1947年, 对,是那一年。你说余波……其实比1947年还要早,那都是1940年的事了, 那时候还有皇帝呢,虽然一直在打仗,皇帝跟没有差不多。但还是有科举, 有秀才,那一年,就有个落魄秀才为了躲战乱,来到我们明康城,那个老秀才叫董名扬,看着也就四五十岁,但是很落魄,长得也丑。他满口之乎者也的,没什么本事,就是很会画画,特别会画美人。”
“是什么样的美人?”
“就是美女,那种老挂历上穿着古装的美女,你见过吧?那个董秀才就画那个,卖给那些有几个钱的撩闲汉,他们娶不到老婆,就买这种美人画,回去……呵呵,谁知道回去干什么。董秀才靠这个糊口,开始还过得不错,不过后来就有点奇怪了。那时候我们两家挨着,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听到他们家有女人的声音。”
“是他的夫人吗?”
“不不,他是一个人住的,董秀才长得丑,那帮愿意买画的闲汉又给不出几个钱,他自己眼光还奇高,非要找个跟他画上的美人一样姿色的美女,自然是没这样的人愿意嫁给他,所以就一直一个人了。但是我听到的女人的声音……很娇,软软的还很媚,听声音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人。那女声一直在笑,好像是在劝酒,董名扬也在笑,他很高兴。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招妓了,我们那时候倒是也有个漂亮花魁的,可是过了几天,女声又换了,换成个清冷的女声,也是听声音就知道是美女。这么过了一个月,我听到了六七个女人的声音!”
“据我查到的资料,明康城在1940年人口不到五万,至于花街柳巷,好像也只有两家。”
“对!那时候人少,逢年过节,那些个漂亮花魁什么的,我们多少也都见过,可怎么都凑不出董秀才家的那些女人啊!我那时候也是年轻气盛,很好奇,有一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女人在笑,就没忍住好奇心,爬到墙头去偷偷看他屋里的情况。他那屋的窗户关不严,上面漏了一条缝,我就看到……看到里面……”
他的眼睛鼓了起来,额头上也沁出了汗,似乎是隔了这么多年也依然感觉到恐惧一样。结巴了好久,他才说道:“……女人。董秀才对面,坐着个女人……不对,那不是个人。正面看是个漂亮女人,可侧面却只有一条线。那是一幅画出来的画!可是那幅画……那个女人却在跟董秀才说笑,给他斟酒,就跟真的……真的人一样!”
“这么说,是董名扬画的美人变成真的了?”
“不!那不只是画!我当时吓傻了,想要跑的时候,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把那个纸女人吹得上半身都弯了下来。她……她也透过那条缝看到了我。突然笑了起来,然后我就看到她的头一点点鼓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真的人头一样的东西。纸的脖子撑不住人头的重量,就断了,人头就……就咕噜噜滚过来,一直滚到靠着我这边的墙根,咚一声不动了……”
“董名扬发现这种变化了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直接从墙上摔了下去,回家以后好多天都没敢出门,还做了好久的噩梦。后来还是听到隔壁吵起来我才出去看看的。是当初买了董秀才的画的几个男的过来砸门了,他们说董秀才是骗子,用的都是劣质的墨,卖给他们的画一夜之间全都模糊不清了,有的美人脸还变得像是鬼一样恐怖。董名扬当然是不承认,可我看了他们拿过来的画,确实是……”
“抱歉打断一下,你说你做了好几天噩梦,能问一下是什么样的噩梦吗?”
“啊?就是女人头之类的,有我睡觉抱着女人头,还有那东西从我家地里长出来……我记不太清了,总之很恐怖,可能是我看到的那东西印象太深了……”
“确定是女人的头,不是男人吗?”
“对啊,我记得那张脸很年轻漂亮,好像还有淡淡的香味,男人的话不太可能吧?”
“我知道了,请你继续讲下去。那些人来砸门,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那些人让董秀才退钱,他一直不承认,他们冲到他家里,把他还没画完的那些画拿了出来,一看就发现那上面的墨迹也模糊了。董秀才也没法再抵赖,只能把钱退给了他们。再后来,上门退钱的人越来越多,他再画的美人图也是隔天就变得模糊,董秀才渐渐入不敷出,没办法就把房子典了出去,自己重新在隔壁街租了个小屋。我听人说,他好像是疯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画,念叨着‘她爱我,美人去了哪里’这类疯话。不过我也只是听人说的,那次事情之后我一直很害怕,没敢再靠近过他家。”
“那是哪一年的事?”
“1947年,对了,就是你说的那一年,那年南方形势一直不好,鬼子兵打到了明康城外面,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好,有个小贼想要偷东西,摸进了董秀才家里,结果就发现他早就死了,尸首都凉了。那小贼从他家偷了最后的家底,不知怎么又住到了我家隔壁。那就是你要找的余波。”
他断断续续讲述着,曲通幽渐渐感觉到有些怪异起来。
现在是这个世界的2002年,他讲述的是六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可是他却依然能说出所有细节,记忆力这么好,他当时有多大了?
可看他的样子,最多不超过五十岁,这些事情他是怎么记下来的?
“余波就一个单身男人,手头松得很,以前我见他的时候,总是街头巷尾招猫逗狗的。可是很奇怪,他搬到我家隔壁后,就很少再见他出门了。我有时候听到屋子里有说话声,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就好像他在自言自语一样。我……我没忍住,又爬到墙头去看,那屋子里只有余波一个,他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在说话,那副画上的人……就是董秀才!”
“嗯?你说余波之前是个贼,还是从董秀才家里偷了东西才能住在你家隔壁的。那副画是他偷来的吗?”
“肯定是啊!董秀才那个长相,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画下来?而且……他死前一直在画画,但从没画出过一副正常的画。也许这幅自画像就是他最后的成果呢?余波就看着董秀才的画,跟他说话……他说他爱他,那个老男人的画,他就说他爱他!我看那幅画就有问题!”
“那副画呢?你看到了那副画,没有遇到什么吗?”
“……有,董秀才的头,也鼓了起来,跟那天的纸片女人一样……他伸出了那幅画,脖子变得很长,顶开了窗户,朝我这边探了过来……他……余波看到了,他扭过头也看到了我,他大叫了一声,我也吓得摔了下来,我躲回了家里,一整夜都没敢出来。我只是害怕,就是怕而已啊!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就……”
“啊,是那件事吗?我查到的,是1947年1月14日。”
“哈……呼……是14号,大年初一。那天所有人都起得很早,起来互相拜年,有人走到余波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有人在数数——‘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但里面没人应,余波还在数,数到了八十三,他们就推门想进去看看,然后就看到他……余波拿着一把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屋里全是血,肠子也流了一地。可他就跟没感觉一样,还在拿刀翻着自己的肚子!一群人都吓傻了,看着他数到八十七,就……咽了气。那屋子出了那种事,我们家跟另外一边的邻居都不敢住了,没两天就搬走了。余波也就这么死了,你听到的故事,估计也是他死得太离奇了才流传下来的……”
“那幅董名扬的画呢?”
“我不知道,我搬走以后就没敢靠近过,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到底是谁,问这些干什么?”
师寂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久而静默地盯着他看。一直到男人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才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我叫师寂明,这次是来彻底解决这件事的。听了你的话。才知道应该先去找画。”他慢悠悠地说,“我会在这里停留三天,去寻找画的踪迹。如果这三天你有什么线索的话,欢迎去隔壁的玉阑酒店来找我。”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旧书店。
透过黑黝黝的门洞,依稀能感觉到里面的人一直看向这边,视线长久没有挪开过。
第250章 梦中情人(八)
“那个人在说谎。”曲通幽说。
“是的, 我也发现了。他在讲董名扬的故事的时候非常细节,但是说到余波和那幅画的时候又一带而过,想必是隐瞒了和自己相关的部分。”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 可是他又说的是六十多年前的事……”
师寂明轻笑一声:“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他, 我在查余波的信息的时候, 其实也查到了他说的那幅画。还运气很好地找到了档案馆的老卷宗, 你看。”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 上面拍摄的是一本泛黄的书, 书上模模糊糊印着一幅画。虽然分辨率极其感人, 但仍然能认出标志性的粗眉毛和阔眼大嘴。
曲通幽吃惊道:“这是梦里的那个男人?不对, 书店老板说余波看的画是董名扬的自画像。难道董名扬就是梦里的男人?!”
“看来是了。真是有趣,看来梦中情人不只能带来死亡。只要找到合适的办法, 还能让人长生不老呢。”
“哪有什么真的长生不老?”曲通幽嗤之以鼻, “等着看吧, 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那人迟早自寻死路。”
她厌恶又笃定的态度让师寂明不由失笑。只是很快,一股淡淡的郁气又浮上了心头。
她厌恶歪门邪道的长生不老和与虎谋皮, 可是她好像没发现, 他自己才是那个长生不老的邪门歪道啊。
只要执念不散, 他可以永远活下去。可要是执念消失,他又会变成失去理智无限膨胀的真正怪物。
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做了一些准备。只是那些事情并不光彩,要是让她知道了……
师寂明不敢再想下去。他继续维持着温文尔雅的耐心陪聊角色,在酒店办理入住, 安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明康城是个北方的小城市,近些年因为旅游业兴起,打着净化心灵的旗号很是招揽了一批想要爬雪山上高原吃苦的游客。
如今正是旅游旺季, 走廊上一直有说话声和推拉行李箱的声音,这些都很正常。可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却突然间全部消失了。
嚓——嚓——
轻微的,像是冰块在地摊上摩擦挪动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起初还很远,可几秒钟之后,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好冷……有没有人……救……”
不等外面的鬼魂发言结束,早就等着的师寂明就先一步拉开了门。
门外空空如也。
走廊安静异常,没有游客,也没有鬼,只有门前的地毯上有一滩湿漉漉的水,仔细看过去,能看到上面浅淡的阴气。
“祂来过,但是好像不能和我直接面对面交谈。”
“祂?可我刚才听到的是个女声。要是梦里那个的话,不应该是个男人吗?”
“是的,这一点很奇怪,所以……最开始的梦中情人,可能并不是董名扬。”
师寂明关上了门,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准备休息。可是,这天晚上的访客却格外多。快要到十二点的时候,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师先生……是师寂明大师吗?我是刁林发……今天那个书店的,你在里面吗?”
曲通幽从昏昏欲睡中猛然清醒,振奋道:“他果然找过来了!你做了什么事?是派遣了鬼去找他吗?”
师寂明唇角挂上了笑:“他可不用我去差遣别的鬼,自然有老朋友找上门。”
说着,他已经伸手拉开了门。
这一次门外是有人的,还是前天刚见过的那个书店老板。只是短短两天时间,他看起来就瘦了几十斤,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眶里神经质地转动着,看起来像是个活骷髅一般。
刚看清开门的人,叫刁林发的书店老板就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呜呜哭道:“师大师!我错了!我不该……我都知道错了!请您收了神通,饶我一条命吧!”
师寂明静静看着他,一如两天前一样,目光和声音都古井无波:“你犯了什么错呢?我不是很清楚。”
“你不是早就……好吧,我……董名扬的那幅画,其实是我拿走了!余波死了以后,大家都不敢靠近那房子,我就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幅画……没有人要的东西,我拿走也没问题对吧?可那东西就缠上我了!我每天晚上都梦到董名扬,他一个死人,却跑到我的梦里,对我做那种……那种事!我们都是男的啊!!我没办法,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去了庙里,庙祝说,只要我把那幅画给另外一个人,且让他心甘情愿地拿走,董名扬就不会缠着我了。我就把画扔到了闹市区,后来我也不知道谁拿走了,确实董名扬消失了一段时间,可后来,画和他又一起来了,我只能故技重施,就这么一直到现在……师大师,现在画没回来,他却回来了,我没法送走他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只有这样吗?”
“还……还能有什么?我都说了啊!”
师寂明摇头叹息:“刁先生,如果你真的想要解决问题,就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不然的话,我们都会很难办。”
“……”
“刁先生,你是真的不知道,最开始你是怎么被那幅画缠上的吗?”
“……是那个女人……我一开始看到了董名扬的美人图,后来梦到了那个女人。我时很害怕她的!可是她……她长得很好看,又抱着我,对着我……她说她被董名扬囚禁了,我觉得她可怜,就想救救她。是她让我去玉阑山上挖一碗土,撒在董名扬家的院子里,我真的就只是撒了一碗土而已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师寂明叹息一声:“刁先生,你可知,那一碗土也许就是那位姑娘的墓土,你把她放了出来。就在刚才,她刚刚来过这里了。”
刁林发惊得跳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门口那片湿漉漉格外阴寒的地毯,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可我不认识她啊!我真的就只是看她可怜……我没对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啊!”
“刁先生,她已经缠上你了,而且这么多年,这种羁绊越来越深,一定是你最开始做了什么事情,或者动了什么念头。如果你找不到线索,我是没办法救你的。”
“我想想……我确实没有……等等,梦算吗?我当初看到董名扬跟那个画上的女人说笑喝酒,后来我还梦到了她,她对我做那种事,她长得又很好看……我也是个男人啊!我就……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没法控制啊!我跟她做了那种事,心里愧疚,就答应她帮她撒土,别的真的没有了……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一个读过书的人,应该也看了不少书生狐仙的故事,都不知道那种东西万万不能碰吗?她身份特殊,本来没法对活人造成什么伤害,可你跟她颠倒阴阳一番,却正是给了她入侵活人世界的机会。如今祂已成气候,都是你这个连自己欲望都管不住的东西造成的。你也配说问心无愧?”
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啪啪作响,一一大团雪忽然被糊在了窗户上,吓得刁林发尖叫一声。那团雪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慢慢融化,空洞处形成模糊的五官。仔细分辨,会觉得那像是一张女人的脸。
“你——说——了——爱——我——的——”
白色的雪慢慢变得鲜红,好像是有一股巨力从后面压着人头,血染红了正面窗户。
“违背诺言的人——就去死吧!”
砰!头顶的电灯瞬间爆成碎片,整个房间在刁林发凄厉的尖叫声中陷入了黑暗。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啊!!!”
走廊上传来骚乱的脚步声,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人跑进来,在看到屋内狼藉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刚才灯管突然爆炸了,这个人的腿被碎片切断,麻烦叫车把他送到医院吧。”
“好!我马上就打电话!可是这伤势……灯的碎片怎么会……”
“嘘,女士,相信我,这样处理比较方便解释,你也不想再去医院解释409房间为什么又出了这种怪事吧?”
“……你什么意思?这房间……”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这间客房窗户正对雪山好景却价格很低,就好奇查了下409的一些事情。一共有五个人死在这里过,对吧?”
“……你想干什么?我就是在这里打工的!”
“嘘,别那么大声,我会帮你们保守秘密,但是也请你配合我,这人的腿就是被灯管碎片切断的,明白吗?”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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