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故地重游


    曲通幽对师寂明百转千回的念头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这家伙突然就开始发愣, 任由旁边那些小鬼一个个爬过来,看得她着急跳脚,只能自己上去摸索着帮他收尾。


    可她还没大显神威呢, 就看到师寂明又突然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她不能理解的谜之微笑, 紧接着, 他就像是突然被揭开了什么封印一样, 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胖壮和尚狞笑的脸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就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成了碎块!没有血的一堆死肉噼里啪啦掉到了地上。


    曲通幽呆滞了好一会儿, 才吃力地开口:“你怎么……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用出来?你总不会是想要把大招留在最后耍帅吧?!”


    “对不起。”师寂明笑眯眯道歉, 握住了她的手往门外走,“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男人的手宽大到足以把曲通幽的手完全包在里面, 刚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到掌心温热的触感, 暗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温度, 很快两人的体温就变得几乎没什么差别了。


    师寂明低头瞥了一眼正一脸严肃寻找出路的曲通幽,恍惚间意识到, 两人相识这么久, 似乎这才是第一次都以本来面目手牵手。


    写满经文的房间外是一片黑暗, 这没什么奇怪的。当年他们逃出灵岩寺就是在深夜里。可他们跑出去十几步,脚下却突然咚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


    师寂明及时拉住她:“没事吧?”


    “没事, 就是感觉我们好像换了个地方?”


    周围忽然变得逼仄起来,空气里也多了一股淡淡的腐朽味道,似乎是从室外突然被传送到了某个房间里一样。等到两人视力适应了黑暗, 他们才齐齐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间摆满了棺材的长条状房间。棺材的制式各不相同,从眼前一排排整齐地延伸到看不到的黑暗中。已经泛黄的白布垂挂在房梁上,随着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摇摇摆摆, 在深夜里有种鬼片里特有的恐怖。


    大部分的棺材盖都是严丝合缝扣紧的,但是也有一两具大敞着口,能看到里面散开的寿衣,似乎是原本穿着它的东西跑出来了一样。


    “这里是……义庄?”


    曲通幽环视四周,只觉得有种深深的感慨。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周围还是黑白的色调,现在故地重游,除了变成彩色的以外,还有种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恍如隔世。


    “……嗯,确实是蒋氏义庄。”


    师寂明显然对这里印象更深,还能准确说出义庄的名字。不过这也不奇怪,怎么说这里也是他诞生的地方。


    一别数百年,三个世界,当初在这里相遇的两人以完全不同的姿态重返故地,两人目光相对,显然都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还没出口,义庄外面突然传来了一股直刺骨髓的森寒阴气,强大霸道让人根本生不出半点可以匹敌的念头,两个人齐齐变了脸色,他们想要跑,但义庄和刚才的经堂一样只有一个出口,倒是有窗户,可窗户一个个好像都被封死了一样,薄薄的一张纸却怎么都穿不透。


    “这边!”


    师寂明拉着曲通幽往义庄深处去,径直走到了一口敞着口的棺材前面,来不及解释。两人一起迈入棺材里面,师寂明单手拉上了盖子。


    “那是什么东西?”曲通幽小声问道,“我之前在这里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危险啊。”


    “那是另外一个我。”


    “?”


    曲通幽满脸震惊,可棺材里地方太小了,她没法转身去看师寂明的表情,只能听他在自己背后继续说着:“我是那些被鬼骇死的人的负面情绪变成的,这你知道吧?可是,人的情绪是很复杂的,义庄又在源源不断被送入死人。既然有了我,那也就会有其他的东西出现。只是他们没有我这么幸运,早早就开了灵智。我便时常回来,把那些还没变强的东西当做补品。但是,那些东西也在成长,我没发现其中一个一直藏在暗处,等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很强了。那时候我和它都没有名字,便如同野兽一样都想置对方于死地。我和它打了一次,吞掉了它,可我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死去了。要是再来一次,我不能保证还能赢……”


    他的声音很沉稳,但说话时带起的细小气息吐在曲通幽的耳后,还是让她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这话的内容,还是因为两人过于狎昵的距离。


    太近了。


    这棺材可能是给身材瘦小的人用的。一个人躺进来勉勉强强,两个人就要侧着身紧紧贴着才能放下盖子。现在师寂明后背紧贴着棺壁,曲通幽整个人几乎是嵌在他的怀里的。她的手肘压着他的臂弯,她的后腰抵着他的腹肌,两人的腿也像是四条蛇一样交缠在一起。他的皮肤也像是蛇一样冰冷,让曲通幽轻轻打了个寒颤。可很快,她就感觉和自己贴在一起的皮肤变得温热起来。


    “抱歉,刚才我没有调整好。现在感觉还冷吗?需不需要再热一点?”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后轻轻响起来,因为不敢大声的缘故带着点喘息,表明了他现在也因为不知道哪一个原因而极其不平静。


    “……别说得你好像个电热水袋一样啊。这样刻意迎合我的温度,你自己也会不舒服的吧?”曲通幽脱口而出根本不该在这时候关心的问题。


    不该是这样。


    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两个人屏息躲在棺材里,应该用尽一切心思观察外界,寻找求生和反杀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彼此贴合的体温、耳鬓厮磨的呼吸上。


    可——她也只是个喜怒都形于色的普通人,情绪和生理反应都还没法彻底控制,就比如现在,她的心跳逐渐加快,而且也听到了背后同样剧烈的心跳声。


    “没有不舒服,相反,我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师寂明仍然是很轻地说道,心跳声透过胸腔越来越快,那节奏就和曲通幽自己的一模一样。


    “我的诞生是因为死亡和不甘,但是现在,我终于也能给人带来正面的情绪了。你看,我和你共享着同一口棺椁,我长着你最喜欢的脸和身体,我们有同样的体温和同样的心跳,这样……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节奏逐渐失控,她隐约又听到了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师寂明还在说着。她终于忍无可忍,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曲通幽仰起头,冲动地直接堵住了师寂明那魔怔了一样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现在你能确认了吧?”她的齿尖还碾着一点柔软的皮肉,含混地说道,“别出声,那东西过来了。”


    怀里的男人一瞬间静默下来,身体也变得僵硬,就好像是被外面的寒气冻僵了一般。


    曲通幽觉得自己也快要被冻僵了。她能感觉到阴气随着脚步声靠近,逐渐包裹了整个棺材,曲通幽的心也提了起来,突然间,砰地一声巨响,一只手用力拍在了棺材顶上,两个人一起震了一下。


    还没等他们反应,又是一掌拍下来,如同疾风骤雨一样,那东西似乎认定了他们就躲在里面,拍打变成了砍砸,它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破坏掉棺材。可两人的周围却亮起了一圈圈金色的网状线,外面的力气越大,金网也就越亮,把两人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原来师寂明也不是随便选择躲藏地点的,说不定这棺材就是他当初在义庄的时候用来躲藏的地方。


    曲通幽刚觉得心安了点,突然就听“咔嚓”一声,竟然是棺材从外面被生生砸裂了一道口子。一只眼睛猛地贴到了裂开的缝隙处,恰好和曲通幽近距离对上了视线。


    这眼睛浑浊而布满了青色的筋络,便如同在水里泡了几天的死尸一样软塌塌鼓囊囊的。曲通幽咬住了舌尖才没叫出声来,可心跳却是又加快了起来。  。


    师寂明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棺材就被砸开了?


    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就在这时,已经把棺材快拆了一半的那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这是我的……我没有,这不是……”


    曲通幽的心情从紧绷转为诧异。她透过那条裂缝往外看,那只能看出个人形轮廓的东西正在快速消融缩小,它就跟被电了一样疯狂扭动,很快就化作一堆灰烬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


    师寂明掀开棺盖,说道:“是它的遗骸。当年我吞下它之后,为免它复活作乱,把剩下的残骸封到了这里。这东西的执念是杀了我活下去。所以当它看到自己的遗骸,明白自己其实已经死亡之后,就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曲通幽有点不敢置信:“这就死了?这种……照你这种说法,当初对付卢羽生的时候,要是我也能把他的执念破坏掉扔在他面前,那不是也能这么轻易让他死了?!”


    师寂明皱了下眉:“不,它只是消失了,我再也没见到过它,但……我们每一个怪物的诞生都各有不同,像是左青玄和卢羽生这种,可能到他们彻底消散,我都不知道他们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我只是利用这种执念从物理上消灭了它,现在我还活着,所以我不能保证有哪一天它会不会重新出现。”


    曲通幽呆了一下,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很多次盘旋在脑海里的一个问题——让师寂明存在的执念是什么?如果有一天这个执念消失了,那师寂明也会消失吗?


    “好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也不知道下一个等着的会是什么地方。”


    两个人一起朝义庄门外走去。这时候已经没有危险了,但他们的手还自然地拉在了一起。穿过低垂着的白色孝布,在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两人的眼前同时被刺眼的白光笼罩了。


    他们听到了呼啸而过的风,撞入鼻端的还有咸腥的海味。等到视觉终于恢复,眼前的一幕似乎也毫不出人意料了。


    “果然是这里啊。”师寂明站在形状好似子宫的岛中央,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指了指地面,说道:“你猜,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一个我正在躺着?”


    第232章 替身


    他们现在所在之处, 正是曲通幽曾梦到过的师寂明最后的沉睡之所。这个岛屿中央,最后封印着一口压着两个世界通道的青铜棺椁和无数人魄簇拥着的男人。


    “那要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曲通幽环顾四周,“你能认出来现在是你还是黄思永在里面吗?”


    这是很难辨认的, 这座岛上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黑海, 空空荡荡连植物都没有, 连分辨季节都很困难。曲通幽觉得, 可能只有下到旁边海里看看有多少尸体, 也许才能知道现在距离梦中时刻差多久了。


    就在两人打算去检查一下周围海域能否去探索的时候, 岛屿中间的土地突然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仿佛虫子在爬, 也好像有春笋正在下面萌芽生长了一般。


    两双眼睛紧盯着地面。那黑色的沙砾也果然被一点点顶了起来, 露出一角青铜的锈色来。


    看来青铜棺已经埋了下去,只是不知道, 如今躺在里面的是黄思永还是师寂明了?


    不管是哪一个, 两人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们看着棺材一点点冒出来, 露出了上面青绿的铜锈, 还有一张张狰狞恐怖的人脸。


    吱——


    刺耳的摩擦声,棺盖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堆积的珍珠般的人魄在天光下折射出动人的光晕, 烛光之中依稀露出了一只细长的眼睛。


    师寂明与黄思永, 恰好都是眼裂狭长的丹凤眼。


    没有丝毫犹豫,火与刀同时刺入棺材的缝隙里。曲通幽感觉自己的刀尖戳开了无数珠子, 然后狠狠扎在了什么硬物上。


    ……硬的?


    等等,里面的东西不是人!


    她发现了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两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棺盖也在这时彻底打开。满目珠光之中,正静静躺着一颗格外眼熟的石刻佛头。


    它上面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曲通幽的军刀也正刺在佛头上。可能是因为刚被火烧过, 石质变脆,这一刀居然直接刺入了石头里,深深的裂缝从额头中间裂开来。


    可面对这样的伤害,佛头的眼睛却依然是弯弯的,就好像正在为自己的受伤而高兴一样。曲通幽直觉哪里不太对,赶紧的收回了刀,没有继续刺下去。


    可是,她刚才劈开的那条裂缝还是继续咔嚓擦一路裂开来,佛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露出了中空的内里。一个初生的婴儿蜷缩在脑子的位置,正声嘶力竭地大哭着。


    “哇!哇呜呜——”


    婴儿白白胖胖的,长得很可爱,哭得也相当有力,看起来健康得不像鬼婴。但曲通幽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她是记得假地灵的一个化身就是佛头的,现在祂把自己的化身放在棺材里面,难道是……


    “祂是在用人魄滋养自己吗?难道这个山村里也藏有人魄?”曲通幽猜测道。


    她询问地看向师寂明,可瞄到对方的脸色,却是吓了一跳——师寂明脸色铁青,还隐隐有些恐惧,他如坠梦中一般抬头缓缓看着岛屿,突然大喊了一声:“别动她!”


    “我没动啊,这婴儿不能杀吗?不是那个假地灵本体吗?”


    “不是,不是——你别动,这是你啊!我们被骗了,这个场景并非幻境,祂在那一次次的幻境变化中打开了门,这里不是我的记忆,而是你刚出生的时候!”


    曲通幽猛地回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仍然在哇哇大哭的婴儿。


    这是她?


    因为太小了,眼睛都没有睁开,所以曲通幽也无从分辨。但师寂明是从她出生就待在她身边的,他说的话也许是可信的。


    可怎么可能


    呢?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曲通幽没看出婴儿和自己的相似,反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婴儿躺着的地方并未完全被人魄覆盖,在那小小身躯盖住的地方,棺底似乎是向一边侧着的,错开了一条很细的、却深不见底的门缝……


    曲通幽忽然明白了师寂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梦中师寂明的世界,有一个寸草不生的望母礁,子宫形状的岛礁中央,埋着一口压着通往阴间的门的青铜棺。


    可在她自己的世界,也逐渐流传起了“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据说那里藏着另外一个文明,那边有新世界和无穷财富。


    这是两个世界的通道,那边和这边,在这个小岛上模糊了界限。


    而假地灵,就在一场又一场逼真的幻境中,悄然把他们带入唯一的真实中,还想诱导着她亲手掐断自己的生路。


    曲通幽转眼又困惑起来:“可是,这到底是哪个世界的岛?如果这婴儿是我,那现在长大的我又是什么?”


    “先别管这个了,你快点过来,那东西把下面的门打开了,婴儿就是门闩,要是她落下去了,你和这边的世界都会很危险!”


    师寂明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因为两人刚才过于果断的攻击,原本就是半开的门扇此刻倾斜得更加厉害,好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推开一样。而门被推开以后……


    曲通幽想起了门那边的世界,那一个个用同类的鬼互相攻伐的人,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心下冰凉,可手上的动作却更稳,军刀一点点从青铜棺中抽离出来,没碰到婴儿,也没有碰到旁边的人魄和石头碎块。


    可就在她即将安全离开的时候,青铜棺里的婴儿突然停止了哭泣。


    黑幽幽圆溜溜的眼睛睁开了来,清澈如水洗过一般,那是婴儿第一次看着这个世界的好奇的目光。曲通幽被这目光看得一震——却并不是因为目光本身,因为就在这婴儿睁眼的刹那,一道金色的锁链突然连接了她和曲通幽,这锁链如同曾经从姥姥的坟包里伸出来连接了妈妈的那道锁一样,只是它的每一个字符都是崭新的。像是脐带一样连接了曲通幽和婴儿,然后再延伸向后面的门缝。


    这一刻,曲通幽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抓了出来,毫无障碍地融入到了婴儿的体内。周围珍珠海一般的人魄温暖柔软得像是羊水,泡在里面让她昏昏欲睡,恍惚中仿佛是又回到了妈妈的体内,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有母亲温柔的声音呢喃着:“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被所有人爱着的孩子,告诉我的名字,我会为你送上一辈子的祝福……”


    这诱惑的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靠着成年人的意志撑住了没有回答。但是现在,她只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啊,婴儿怎么会反抗母亲的意志呢?


    曲通幽下意识就张开了嘴:“我叫……”


    “别告诉祂!这不是当初祝福你的那个地灵!祂想夺舍你的身体!!”


    一道不那么温柔的声音急切地打断了她,不仅如此,还有一只手粗暴地想要把她从温暖的羊水中拽出来。曲通幽皱起了眉。她有些不情愿,但在那只手接触到她之后,她突然又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便也觉得跟着他走也没什么不好了。


    随着远离热源,她也渐渐清醒,心中的疑虑和警惕逐渐升起。但在这时,她又感觉到自己的腰仿佛被什么拴住了,拉着自己的人动作顿了一下,惊怒道:“不行,那东西把你做了门闩!”


    曲通幽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躺在了棺材里,那是之前的女婴躺着的地方。她背后是半开的青铜棺底,而自己的腰上系着一根锁链,一直延伸到了门缝里面。


    师寂明正抓着她的手想要把她拉出来,可她一动,锁链也跟着扯动门扉,让那条缝更大了些。一颗石刻眼睛在后面一闪而逝,眼中带着深深的恶意。随后,十几条畸形的手臂迫不及待从后面伸了出来。它们越过门缝,就像是寻求最后的生机一样疯狂地在外面抓挠着。只待门再开大一点,就要挤出来。


    那东西把她做了门闩。


    最开始当然是不成的。但祂是从曲通幽出生起就盗了原本地灵的一部分权柄,和婴儿签订了【契】的。现在,祂在这岛上开了一扇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门,把那时候的曲通幽放到了这里。虽然那未必是完全体,但也足够承担一个容器的作用,让她毫无抵触地融入其中了。


    她替代了婴儿曲通幽的位置,躺在了棺材里,就像当年的黄思永和师寂明一样,成了维系一个世界安稳的那颗砝码。


    “你先别动,我来想办法!”


    师寂明不知从哪拿起了一把刀,刀锋割开掌心,沾了他自己的血,便顿时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鲜艳来。他一手扶着她的身体,另外一只手小心却用力地用那把刀来回锯着她身后的锁链。


    咯吱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青铜链环确实是裂开了一道豁口,但很快,一股阴气从后面的青铜门内涌出,眨眼间锁链便又恢复如常了。


    “没用的,没用的!”周围散落的碎石块突然发出了声音,它们在一次次锯锁链的震动中摇晃着,就像是一颗颗得意的脑袋,发出了快意的戏谑笑声,“那是一个世界的力量,你们困不住它们——你是第一个出来的怪物,也是你启迪了它们的欲望,你知道你们这种怪物是多么渴望人间!门已经打开了,你是关不住它的!”


    师寂明不语,他忽然一刀用力割开了自己胸前的皮肤,鲜血四溅,他抽出了其中一根雪白的肋骨,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他以肋骨当刀刃,继续切割着曲通幽腰上的锁链。


    说来也是奇怪,圆钝的骨头切青铜,居然比刚才的刀还要快得多。链环很快裂开了缺口,越来越深,但是就和刚才一样,门内涌出了更多的阴气,修补好了它。


    曲通幽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按在师寂明那只因为过于用力而绷起了青筋的手背上。


    “别费劲了,祂说得没错,那边是一个世界的力量。你对抗不了的——如果你的血、你的骨头有用的话,当初你就不会被困在你们世界的望母礁上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因为说的是事实,杀伤力却大得惊人,师寂明的动作没停,眼圈却突然红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哭的感觉啊。他想。


    曲通幽总能给他带来种种生人的新感受,只是这一次,带来的感受却不怎么愉快。原来人的哭泣是这么难受的一种体验。


    第233章 以身相替


    “没关系的, 你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曲通幽一下下摸着他的手背,又抬手去摸他的脸, 不像是濒临绝境, 反而是以一种不符合自己年龄的温和安抚着他。


    “我不会死, 也不会受伤, 最多不过是在这里睡一觉罢了——你也在睡, 不是吗?睡着后也能做梦。说不定, 我还能在梦里继续生活, 上学, 遇见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师寂明突然倾身上前,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问题急切而凶猛, 没有以往缠绵悱恻的意味, 反倒是充满了凄惶和绝望, 带着一股仿佛从他体内渗透出来的血腥味, 飓风一样席卷了曲通幽的全部呼吸。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徒劳用功。可是, 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什么都不做, 看着她堕入和自己一样的命运中?


    “是我的错。”他绝望地吻着她, 像是抓着自己最后一根稻草,“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不, 应该我如果不跟过来,她们就不会因为出现男人而愤怒发狂,就不会……”


    “别想那么多, 这事和你没关系。”曲通幽理智地说。


    这倒不是她单纯为了安慰师寂明,而是她和假地灵的立场天然敌对,她们两个都是互相要置对方于死地, 哪怕没有师寂明存在,那东西也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把她


    诱导入死路。


    愤怒害怕吗?那当然会的。她刚刚二十一岁,正准备参加研究生考试,成绩不错,家庭和睦,还跟官方打好了关系,眼见得光明的前途从此就要彻底化作泡影,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一点波澜?


    但现在,偏偏她就是被选中的那根门闩。


    她只要退一步,自己所在的世界就会有无数人退无可退。她的同学、朋友、亲人都会变成她在最恐怖的噩梦中看到的样子。


    她并不是想要成为英雄,只是被推到了这里,只是不想看到自己在乎的人遇到那些事而已。


    “不对,不对。这事和我是有关系的。我有办法带你出来。”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让曲通幽心头突地一跳。


    “师寂明!你想做什么?!”


    曲通幽大声喝问道,但师寂明第一次没有理会她,而是双手按在青铜棺上,口中低低呢喃起了一段她听不懂的晦涩文字。


    随着声音变得轻缓,曲通幽看到自己双手上亮起了红光。光线沿着她的掌纹蔓延,就好像捧了满手的鲜血一样。熟悉的纹路也让她想起来,自己的这双手确实曾经这样溢出过鲜血来。那是她要进入19层真地灵的地盘的时候,师寂明放上来的他自己的血。他说自己的血能帮她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只是后来曲通幽运气一直不错,这层保护罩始终没能派上用场。


    但是现在,它终于再次出现,为的却不是帮她抵挡一次攻击,而是再一次扭转她的命运。


    手心的红光逐渐扩散,伴随着一个曲通幽不认识的谶诡,如同金镶红翡一般耀眼夺目。灼热胀痛也在身上蔓延。曲通幽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被挤出这个躯体。眼前的师寂明身形变得飘忽不定,他的轮廓扭曲着,仿佛是要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强烈的不安在心头扩散开来,曲通幽大喊道:“停下!师寂明你不用这么做!你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你……”


    师寂明温柔地笑了下,弯下腰轻轻亲吻了一下曲通幽的额头,夸奖道:“幽幽真是聪明。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个谶诡,你就知道了它的用法。要是在那边的世界,你一定会成为玄学大家的。”


    曲通幽宁愿不要这夸奖,因为这代表着她最差的猜测成了真。


    师寂明的血是他魂魄的一部分。所以它才能用来唤魂、杀鬼,代替任何此世难寻的天材地宝融入香中。但同时每放一次血,他也会虚弱很多,要花好久才能把魂魄将养回来。


    但也因为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理论上,他可以把自己的主体意识转移到其中,从而完成一次位置调换。就如同现在这样,他企图以这种方式和她交换位置,同时用他那已经完整的身体捏造出一个曲通幽模样的身体,让两人彻底完成青铜棺内外的交换。


    曲通幽的意识彻底被挤出了青铜棺内的身体,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像是被水泵吸着,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跟刚才的师寂明换了个位置,现在变成了她站在青铜棺外,看着几乎被人魄淹没的男人。


    多么熟悉的画面,只是上一次还是可堪追溯更改的梦境,这一次,却好像是确凿定下的现实。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身为锁,关注了阴间通往现世的门。然后坠入梦境,来到了这里。可是现在,在梦中他也依然选择了同样的结局,如今天下之大,现实与梦境,他竟然没有一处可以暂时躲避的地方了。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席卷了曲通幽的全部思绪,让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一阵阵发疼。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努力让自己从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波动中镇定下来,然后才发现,青铜棺里那些碎石块居然还在摇摆着。


    破碎的五官,仍然能生动地拼凑出一副表情来。有点惊讶,有点遗憾,但也带着点快意满足。


    “你很高兴吗?”曲通幽冷冷开口,“你的目标不是我吗?现在我能离开这里了,只有他留了下来……就算是这样,你也很高兴?”


    碎石块摇摆着,跟珍珠般的人魄摩擦震动出像是大笑一样的声音。


    “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呢?你们两个是恋人吧?可是现在,你们要永远分开了!你们不会再快乐,也感受不到爱,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曲通幽目光沉沉:“所以,只要我们不快乐,你就会高兴?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你对我如此恨之入骨?”


    “不止是你。”


    “不止是你们。”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女人痛苦、愤怒、憎恨,我就会很开心——因为这代表着,我会变得更强,我们的队伍也更加壮大了。”


    碎石块不再摇摆,说话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它飘出了棺材,附着在周围的石头、海水,甚至每一缕空气中。


    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世界上到处都有人类的怨气,特别是体力和制度上曾经长久处于劣势的女性,无论战乱还是和平年代,她们永远是受压迫最狠的种族,这也是文学作品中总是女性化身厉鬼索命的原因。


    “是啊,你确实是变得更强了,但是——一定要死去才能抗争吗?人不该总是活在幻想中,女人确实仍然在遭遇着不公,但是一百多年前,也没人想象过女人也能上学、工作、从政,改变世界。”


    青铜棺盖在缓缓合拢,师寂明的面孔渐渐看不到了。可曲通幽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


    “人不能只活在梦中。美梦和噩梦都不可以。因为如果能察觉到不公和有心改变的人都陷入了梦境,现实世界将变得越来越糟糕。”她坚定地说道,“所以,师寂明,你该清醒过来了。不要做梦,你现在发现了梦境并非温柔乡,那就尽快清醒吧。”


    周围的声音忽然停了。祂仿佛是没有想到曲通幽的话题会突然从女性力量转移到那个都已经被埋进棺材里的男人身上,也仿佛是祂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个小场景是祂创造出来的没错,是幻境一步步引入“现实”的也没错。但是为了缔造得真实,所有场景都不可避免地要从师寂明记忆中取材,也就是说,眼前的景象至少有一半有师寂明的贡献。


    如果说这个世界只是一场师寂明正在进行的梦境,那么没有比这个幻境更接近梦境与现实边界的地方了。


    青铜棺盖咔咔地合上了,棺材中的人也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周围忽然响起了像是玻璃破裂一样的脆响。岛屿、大海和青铜棺,都像是游戏贴图一样化作碎片纷纷掉落下来。露出了罩子外面的山景,还有……一层层环绕着的女人。


    她们已经不是最开始见到的那祥和的模样了。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深深的伤口,有的人呈现出水泡过的巨人观,有的人干脆就是被砍碎成了肉块,聚在一起挤了过来。她们都是察觉到了村子里出现了男人的气息失去理智追过来的,可是现在幻境消失,她们却突然失去了目标,一个个露出了茫然之色。


    “别找了,他已经回去了。”曲通幽缓缓看着这些死去的女人说道,“但你们倒是可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们都已经死了。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她重重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进入村庄后自己心中的郁气全部吐出来一样,大声说道:“你们已经死了!无论你们是想要做军人、宇航员还是老师,现在你们都已经死了!你们梦想构建的只有女性的世界固然很美好,但是难道只有死了才能在幻境中看到吗?你们养出来的地灵,祂到底是实现你们愿望的母亲,还是彻底断绝你们梦想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重要避雷:接下来师医生会有四十章掉线。中间会穿插两人交往的梦境和回忆,但本人会一直掉线。


    并非烂尾,前面的坑和线我都会认真梳理填上的。这段剧情我想了很久。但本文是女主中心文,主线一直是女主的人生和成长。师寂明是她人生中盛开的一朵花。或许很美好,但女主注定是要自己把最重要的一段路走完。


    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接下来的四十章我已经写完了!大概十万字出头的内容。等我稍微修一下bug就会发出来!


    第234章 湖中塔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那些女鬼无意识的呢喃,愤怒的低吼,还有血肉摩擦着地面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她们全都盯着她, 完整的不完整的脸, 暴露的或者残破的眼球, 就像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石雕, 全部朝着一个方向。


    但曲通幽知道她们是有意识的。这些女人生前各有各的不幸, 正是这种共同的怨恨让她们被假地灵聚在了一起, 成为了祂的组成部分。可是她们死后组成的这个村落, 却是全凭她们的自我意识。


    每个女人都是不同的,她们生前心里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理想, 现在这理想既然具现出来了, 就说明她们仍然是一个个独立的藏着美好愿景的个体。只是她们清楚自己没有了未来, 才压下了那些愿望, 安安心心在这个幻境中生活。


    现在,曲通幽揭穿了她们拼命掩饰的假象, 也戳穿了她们内心的最后一道屏障。


    “是啊……我原本是不想死的。我只是和爸爸妈妈吵架了, 我说我不想只是为了好嫁人考师范, 只是一次吵架而已,为什么我就……死了呢……”


    最先出声的, 是一个肢体扭曲好像是坠落而死的高中女生。她眼神散乱,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口中喃喃着:“我们只是吵架而已,他们年纪大了, 思想传统。但我可以跑啊!我可以住在娜娜家里,她爸妈喜欢我。等填完志愿我就……我已经十八岁了,总是能活下去的。等过两年, 我在大学里就可以设计独立游戏,不管能不能和他们和好,我总是能……可我怎么就死了呢?!”


    曲通幽默默盯着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女的尸体,掩下眼底的悲伤,又看向旁边那个像是被打死的女人。


    “对……我应该杀了他的……我往旁边放一把刀,下一次我们打架的时候我也用来砍他,会坐牢,可——芳芳是律师,她要是帮忙的话,也许不会是死刑,我听说在牢里也能写诗、发表,我……我是不想死才要跟他离婚的,可我现在不还是死了吗?!”


    “那我呢?我出生就被他们扔在山里了,我是活活饿死的!我只是想活着而已,现在我才是复仇了……”


    “那我们就该死吗?我老家的远方堂伯杀了个女婴,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也要被那女鬼复仇杀死?”


    人心是很容易被挑唆的,变成鬼了也一样。她们开始争吵、怨恨,不再和谐一致地怨恨外界。而随着这些女鬼的争吵,曲通幽也听到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喀嚓嚓……啪!窸窸窣窣!


    是脚下的石子,是旁边矗立的山石,也是靠在一起的两座山峰。


    渐渐地,整座山都开始摇晃,碎裂,坍塌起来!


    曲通幽脚踩着的地面一阵剧烈抖动,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她紧急抓住旁边的藤蔓才没摔下去,可紧接着,那缝隙里突然又飞出了一卷白纸,就像是手一样勾住了她的脚踝,要把她往地下拖去。


    曲通幽指尖一捻,金色谶诡点燃了火焰,纸张不禁火烧,飞快化作了火焰缩进地里。


    仓促之间,曲通幽的余光仍然看到了烧了一半的纸张断口处,似乎有红色的线虫一样的细线蠕动着。


    曲通幽心思微动,只是还不待她细想,下一轮攻击就已经再次袭来。这次是一堆碎瓷片,拼凑成一个马赛克的人形,箍住她的腰要往下拖。曲通幽反转刀柄,砸碎了最大的几块瓷片,一扭身朝着山上跑去。


    幻境已经彻底消失。曲通幽进山前曾经背诵过湖尾村所在区域的地图。她能认出自己所走的路和卫星地图上一模一样,但同时,这条路的形状又跟幻境中通往翠星湖的路诡异重合了。


    就好像是,假地灵费尽心思营造出一个幻境来,但始终遮掩不去的那部分真实一样。


    曲通幽心中的迷雾尽散,她加快了速度,目标明确朝着卫星图上弃婴塔原本所在的地方跑去。


    一路的风景,像是被火烧过的蜡,变得瘫软、扭曲。它们似乎想要组合成新的幻境,却被一种力量阻挠着,让曲通幽仍然能分辨出现实的道路。


    她听到了新的声音。


    “爸爸,妈妈!”


    “叔叔,为什么要抢我爸留下的房子?!”


    “老公!老公你别打了!”


    “儿子,儿子啊!”


    全是女人的声音,年幼的,年老的,那些生命最后的呢喃,汇聚成了同一个嘈杂的呼喊。


    “我……不想死……”


    山路转弯,弃婴塔所在的位置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卫星地图上,它是已经被彻底推平了的。但是现在,眼前赫然是一座碎石头堆成的塔。它不高大也不精美,但塔内和周围环绕着的婴儿尸骨却让它瞩目到让任何一个目击者都心惊胆战。


    蝇蛆乱舞,臭气冲天。


    可偏偏在这样宛如鬼蜮的弃婴塔周围,又是幻境中见过的风景如画的翠星湖。秀美山水环绕着累累尸骨,形成了一种好似游戏里面贴图错位的荒谬视觉冲突。


    身后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了湖边,蓦然停滞。此时回头望去,整座山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样。但偏偏在这个小小的湖边停了下来,再也不得寸进。


    再一次靠近翠星湖,曲通幽没有纠结,她快速脱掉身上沉重的外套和防弹衣,一头扎进了湖水中。


    冷。


    刚刚入水,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从七月来到了数九寒天,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种冷并非是冰水的那种,而是如同有生命一样丝丝缕缕缠上了她的皮肤、骨头、内脏,让她的动作一瞬间就迟缓下来。


    曲通幽清楚,这是阴气。


    被弃婴塔周围无辜惨死的婴鬼浸染透了的阴气。


    但——也并非全部是阴气。


    她深吸一口气,埋头进水中睁开了眼睛。湖水清澈,她能毫无障碍地看到湖底。本应是被水草和碎石覆盖的地方,此刻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陶器瓷瓶、青铜器皿、木箱书画卷轴……那些一看就有了年份的精美古物,像是瓦砾一样乱糟糟堆在湖底,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像是一种新型的水草,覆盖在这些东西上面,把它们彼此纠结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体。


    曲通幽觉得自己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一大圈,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十岁出头的女童的手掌一样。


    湖水是那些女鬼的羊水,能让她们恢复成死的时候的样子,对于活人来说,同样也会让他们变成最初的模样——就像是尹修明当初泡在血池里看到自己身体分开一样。


    曲通幽早有预料,她并不慌张,而是浮上水面深吸了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着湖底的那些古物游去。


    已经缩小成了幼童大小的手掌扯住那些古物表面的红色丝线,金色的【契】浮现在了皮肤表面,刚一接触,那些红色丝线就一下子融入了曲通幽的手掌中。


    婴孩大小的手掌快速变大,重新变成了成年女性的大小。与此同时,曲通幽的脑海中也多出了一些画面。


    高温下铜液被炼成金色,浇入泥范后冷却成形,变成了色如黄金的贵重礼器,它们被用来祭祀高天,敬拜后土,可转瞬间使用它的人就已经死去,它被葬进黑漆漆的墓穴中。历经千百年后被人盗出,辗转流落到海外。


    百年的画卷在火焰中燃烧,幸存的被侵略者抢夺走,在富丽堂皇的拍卖行中被金发碧眼的富豪拍下,突然间又被蒙着兜帽的人带回国内。


    瓷器、漆器、木器……它们都曾流落他乡,在长达百年的失散后回到国内,生出了和这片诞生了它们的土地息息相关的根。


    “母亲啊……”


    这些呢喃声和那些鬼的呻。吟声重叠在一起,曲通幽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器物也都是有着自己的意志的。如果是正常的情况,它们会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和土地上的人一起写下新的历史。但是很可惜,就和那些女鬼的命运一样,因为假地灵的介入,尹修明费尽心思搜寻的这些古物被半路截走,它们并没有进入新的历史潮流中,而是被深埋在湖底,用它们畸形的根缠绕着死去的魂魄,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模仿真地灵的扭曲的赝品。


    曲通幽的身体不断幼儿化,又在不断下沉利用根恢复中循环,曲通幽更加靠近湖中心的弃婴塔了。她听到身后的怒吼,转头一看,就看到刚才那抵达湖边就停滞不前的裂缝,竟然继续朝着湖中心裂开来。


    数不清的古物被缝隙吞没,湖水和红线一起倒灌进去,她的身后荡起巨大的旋涡,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吞没进去一样。


    曲通幽没有害怕,反而是露出了一丝冷笑:“终于怕了吗?因为我靠近了你的唯一弱点,所以不惜破坏你这些年来积攒的和这片土地的联系也要杀了我?很可惜,你做得越多,我越是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当年韩绮霞失踪后,维修部也是有人想到也许弃婴塔就是这次事件引发者的本体的。可惜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它的所在,事情才这么不了了之了。


    仔细想想,也许就是因为那东西关系重大,才被假地灵藏了起来,如同现在这样,它被藏进幻境中的幻境里,在让人化做虚无的湖水包围下,在古物构建的根系正中,在魂魄与魂魄纠结的最深处重重保护着。这个阵图太过繁复精细,以至于曲通幽刚刚踏入湖水的时候,它甚至还不敢追过来,生怕破坏自己的本体分毫。一直到曲通幽看破了祂的障眼法,快要逼近祂的本体时才迫不得已露出了真相。


    “你是觉得这湖水就能把我消融成受精卵对吧?没想到我为什么能利用你布下的根系恢复?”曲通幽笑着掬起一把水中的红线,“很简单啊,因为我也是这片土地上出生的孩子,我被真正的地母祝福着,这些和土地息息相关的根,自然也会保护着我。”


    她笑得轻蔑:“你费尽心思骗来的东西,我出生就拥有,是不是很嫉妒啊?”


    第235章 我不愿意去死


    她成功激怒了假地灵。


    身后的裂缝蔓延速度加快了一倍, 水流搅动也更加混乱,曲通幽很勉强地维持着自己不被卷进裂缝里,但她仍然感觉到欣喜, 因为那些古物和红线也被水流扯得七零八落, 原本湖水中央还算稳固的弃婴塔, 此刻发出摇摇欲坠的摩擦声, 似乎下一秒就要坍塌了。


    湖底的这个阵法和假地灵本体息息相关, 现在祂冒险进入, 自然会破坏湖底精妙的阵法。祂追得越紧, 实际上自身的实力也就削弱得越厉害。


    只是现在祂只想抓住曲通幽, 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曲通幽使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是在被波涛彻底吞没前登上了中央的陆地。她全身都是水, 连滚带爬狼狈非常地往中央的石塔跑, 突然感觉脚下一软, 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还没有她掌心大的小手,发紫肿胀着, 已经快要完全陷进泥里了。


    曲通幽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头四顾, 只见石头塔的周围全都是尸骨,绝大多数都是初生婴儿, 也有少数的五六岁的小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肢体残缺。它们在泥土中、树上、石头上、泡在水里……


    没有温暖,没有柔软,没有爱。他们在厌憎中死亡, 死后也变成了更加被人厌恶的存在。


    他们当然应该憎恨这个世界的,死后化作婴鬼复仇也合情合理。可是曲通幽始终无法忘记,在于美韵的那个梦境中围着幼小女童的婴鬼们。他们没有对还活着的女婴下手, 在她前去援救的时候也没有伤害到她。


    这些婴鬼从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和道德熏陶,但在这种避让上面却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会不会是因为,在他们步入死亡的时候,也曾期待过自己会被人拯救?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曲通幽继续朝着中央的石头塔奔跑。只是这一次,她有意识避开了那些孩子的尸体,采取了一种更加迂回的路线冲到了石塔下面。


    也是因为这点绕路,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


    像是一只手,却有八根手指,冰冷、坚硬,像是畸形的人手,也像是石像。


    “别……动……它……”像是几百个女性的声音混合着响起,让曲通幽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听着那声音极有蛊惑力的描述钻入脑海。


    “它们生下来就没有人爱它们,只有这里收留了它们……这是它们的家,你也是女人,难道你不站在这些可怜的孩子、妻子、母亲这边吗?你想做那些男人的伥鬼吗?”


    “……站在……哪边?”


    “是啊,你也是女人,应该清楚我们出生起就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多少女婴活不下来,多少女人读书、工作、生活上被打压,我们只有带着愤怒活下去,把这愤怒和恨意炼成一把利剑,才能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受到该有的报应……”


    眼前的年轻女人目光渐渐涣散,手也慢慢放了下去,似乎是真的被这番话说动了。那声音趁热打铁,用更加柔和的语气快速说着,同时土壤破开,更多的金石碎片化作了手臂,攀上曲通幽的小腿。


    她的手已经完全放下去了,看起来毫无威胁。然而,就在那只手放松地垂在身侧的刹那,她忽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举起,狠狠把它砸在了几乎被婴孩尸体遮掩住的石塔上!


    那也是一块石头。


    圆形的,巴掌大小,看起来跟河边随便捡的一块鹅卵石差不多,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石头形状有点像是个断头的婴儿。


    石头和石塔相比非常微小,曲通幽的力道也并不算大。只是石头磕碰到石板,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一道裂缝从碰撞处显现出来,很快变成了手指粗细,扩大蔓延到了整座石塔。


    曲通幽感觉到,抓着自己脚踝的那些东西松开了。


    她听到了碎裂声,不仅是面前的石塔,更是身后的地下。青铜与铁器,陶瓷与纸张。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那古怪的声音变得虚弱。


    曲通幽的唇角弧度终于不再紧绷。她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湖面。


    那是飘荡的红线。它们像是失去了生命力一样,不再把那些古物紧紧纠结在一起,而是浮萍一般铺陈在水面上,逐渐化作鲜红的液体消失。


    “在你一直对我赶尽杀绝的时候发现的。”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堆碎片平静说道。


    这块石头是曲通幽从于美韵的记忆里带出来的。她曾经以为这东西只是能带她进入这块被封锁的区域,但是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了这些女鬼的渴望与挣扎,梦里的那个场景也开始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那时候,那些沉默的婴鬼们想要表达的,只有带她进来这么简单?


    那些绝望的、渴望的生灵,它们最想要的,难道只是把她陷入险地吗?


    还有,假地灵这么怕她接近自己的本体,会不会其实恐惧的是她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呢?


    她并非毫无目的的冒险,而是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决定。只是从始至终,连师寂明也没有发现她决心孤注一掷的计划罢了。


    石塔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上面的那些婴儿尸体纷纷落在地上。它们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是真正的尸体一样。裂缝渐渐扩张到一人宽,然后一只手突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这是一只成年女性的手。指节突出,手背布满青筋,一看就是非常有力气的那种手掌。它用力扒住外面的突起,把手后面的身体带了出来。


    那个失踪的女警韩绮霞,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人间。这一次,不是以魂魄不全的鬼的身份。


    她穿着一身沾血的破破烂烂的制服,但目光却很平静理智。她温和地扫过曲通幽,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脚下的那一堆东西上。


    那是婴儿的尸骨、器物的碎片,还有泥土与湖水。每一样都是和这片土地关系密切的东西,但它们又都是零散的,到最后都没能捏合成一个整体。


    韩绮霞轻笑了一声:“你费尽心思夺去了我的血肉、我的身份,最后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么一堆破烂吗?既然如此,你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我的身体里——同样是血肉、骨骼、牙齿组成的破烂,和你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


    “闭嘴——”那一滩东西尖声叫道,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痛处一样,怒吼道,“我已经不是你了!我现在掌握着这片土地的全部力量,有那么多人站在我身后,我不再是你身体里的垃圾,我是神祇!!!”


    曲通幽的嘴角已经微妙地撇了起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嘲讽,韩绮霞就已经大笑出声。


    “神祇?谁承认的?谁又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了?不会是像我这样,强行被你诱导杀死的女人吧?如果你到现在还这么认为,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愿意!”她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嫌恶和仇恨,“诚然我是女人,在职场中受到一定轻视。我不能生育,在世


    俗眼中也被视作‘不完整’的女性。但是,我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警察。可能我确实曾经因为那些被歧视的瞬间而愤怒遗憾过,但我绝对不会因此就选择死去!我会更加努力地在我的工作中奋斗,靠自己的力量做到很多可以微小的改变身边的事情!”


    她的声音是那样坚定,让人轻易就能想象出她还活着的时候,是怎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她可能帮助过深夜走投无路的年轻女人,可能帮助走失的小女孩找到过父母,她帮助过很多女性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她再也做不到那些了。


    “我也……不愿意啊……”


    “我不该死的啊!我刚刚毕业,只是父母逼婚,我可以跑到更远的地方,我不应该……”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一道道水淋淋的身影从湖里爬上来,她们都站在了弃婴塔周围,这些不久前还在村子里快乐生活的女人好像已经放弃了自己编织的幻梦。她们维持着自己死的时候的样子,用悲哀却清醒的目光看着周围的尸体。


    曲通幽也朝前迈出了一步,站在了这些女鬼的队伍之中。


    “我也不愿意死。”她轻声说道,“我承认,你让我看到了很多痛苦、不公、绝望的挣扎,但是,这只让我更加珍惜自己活着的机会。只要我活着,未来就有无限的可能。也许我能帮助很多女同胞离开她们的困境,也许我谁也救不了,可只要我自己自由独立地活着,那这世界就多出了一个过得很好的女人。”


    “承认吧,你根本不是什么拯救女性的地母,你只是出于自己的欲望,窃取了真正地灵的权柄的自私怪物。”


    地上的泥土没有回答,只是焦躁地冒着一个个泡,像是濒死者无声的嗫嚅。


    韩绮霞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没等曲通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了身后一阵巨响。


    被弃婴覆盖的石塔上面的石头越掉越多,终于在一阵摇晃之后,轰然坍塌下来。


    无数圆润的鹅卵石把周围那些婴孩的尸体全部埋在了下面,再回头看向湖面,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湖水已经彻底干涸,露出了湖底数不清的尸骨。


    嗡嗡——


    曲通幽忽然听到了一阵螺旋桨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台无人机正在头顶盘旋着。无人机里面传来了樊宵安惊喜的声音:“找到了!看来异空间真的已经破除了!喂——小曲同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呆在那里别动,我们马上派人去找你!”


    这是维修部的无人机。


    幻境已经被彻底破解,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中。


    身边的女鬼一个个消散。这是曲通幽第一次看到魂魄消失的样子——没有怨气,也没有了阴气,就像是晨雾遇到了阳光,无声无息地化作空气消失。晨雾一定会再次出现,只是那时候,凝结出的每一颗小水珠都不再会是今天这一颗。


    只有韩绮霞没有这样消失。她看着周围的女鬼一个个消失不见,转过身去,身影也慢慢变淡了。


    “等一下!”


    她的衣角突然被人拉住,正在消失的鬼又被拽了回来。


    韩绮霞低头看着拉着自己的人,女生脸上满是血和泥,但脏污也掩盖不了她的坚定和勇敢。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如果她能一直走下去,一定能继承自己没有完成的理想。


    这么想着,韩绮霞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我已经死了,现在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曲通幽抬头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之后,才说道:“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坚持的事情……等你打开门之后,我们会再见的。”


    她是影响了历史的那个人。如果不出意外,她也会踏上进入门后的登仙之路。


    只是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张家人给她开门?


    第236章 幽灵船上


    “1344具尸骨, 大部分是初生婴儿,也就是说,有一千多人死在了这里……真是造孽啊……”


    “整个湖尾村二十年内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新生儿, 时间对不上。法医也说了, 很多尸体的年代检测至少有上百年了, 但是这里的保存环境根本不可能让它们还如此完整。”


    “都说了是灵异事件了……这么说来, 那一千多个孩子可能是数百年间附近村落丢弃的孩子了?那也难怪怨念会滋生出那种怪物了……”


    “这事算是解决了吧?樊队不是说请来了很强的外援吗?”


    “希望吧, 那么多人都牺牲了, 还有那些专业人士……”


    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没关严的门缝中, 中年女警放下手中的录音笔, 走过去关上了门,转头带着点歉意对曲通幽说:“抱歉, 我们隐瞒了你的身份。不是想要昧下你的功劳, 只是你现在还是个年轻学生, 要是轻易暴露了你的能力, 我们怕那些人对你不利……”


    “没关系。”曲通幽摇了摇头,“那么多人一直到死都没有留下名字, 我只是参与了这一次, 还活了下来, 我又有什么功劳呢?”


    女警脸上于是就露出了赞许的神情,她的语气更加温和, 又问了几个问题,结束了这一次笔录,便劝她赶快去准备好的房间休息一下了。


    曲通幽的表情非常漠然。事实上, 在她刚才进行笔录的时候,女警就已经很多次在心里赞叹过这年轻女孩的举重若轻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其实这只是过度疲惫后的麻木。


    一旦她稍微休息一下,汹涌的情绪就会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确实是解决了这个案子,让那么多婴孩和女鬼重入轮回,只是……她却没能救下当初那个和她一起进入翠星山的人。


    师寂明被永远留在了那里,在两个世界的交汇处,从现实到梦境都无处躲藏。而除了她以外,这个世界上也许不会有人知道他存在过。


    呆呆的、追求容貌的、执着等待的、憎恨人类却又在行动上从未伤害过人类的师寂明,好像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她没办法休息,不然的话,悔恨和痛苦的情绪就会彻底淹没她。只有手心紧握的一块小东西还能维持她的理智。


    曲通幽摇头:“不用休息了。那个,我想问一下,尹修景这次出任务了吗?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想和他聊聊。”


    女警笑了笑,正要回答,房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樊宵安的声音传进来:“你找小尹啊?他没来。本来他其实是想要来的,就是突然生病了,临出发前耽搁了下来。”


    曲通幽心顿时紧了一下,连忙问道:“是什么病?严重吗?”


    “还不知道,他就是发高烧,皮肤还有点出血症状,怀疑是什么传染病,赶快送医院去了。我这几天一直忙着这边的事,还没联系他。现在我就打电话问一下。”


    樊宵安说着就拿出了手机,还没拨号,曲通幽连忙说道:“樊队你先忙吧,这种时候你事情肯定多,我来给他打电话,具体的情况一会儿给你汇报。”


    樊宵安确实是忙,听她这么说,就挥了挥手让她去休息顺便打电话了。


    曲通幽回到了维修部在这里临时安排的宿舍,迫不及待拨通了尹修景的电话。


    拨通电话的时候,她心里隐约就有了预感,等听到那边“喂”了一声的时候,这点预感一下子就变成了落地的靴子。


    “尹修景?”她喊道。


    “嗯。”那边答道。


    “是本人吗?你回来了?”


    “回来了一半,就在两个小时前。是你做了什么吗?”


    曲通幽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愣道:“什么叫回来了一半?”


    “就是……哥你在这边做了什么啊?!我替换你过来的时候船上明明风平浪静的,除了没有人什么都很好,怎么现在到处都是……你闭嘴!我正在问幽幽咱们俩现在的事……幽幽?你刚才是不是解决了那个地灵?这么说我和我哥换过来是因为……都说了让你闭嘴啊!”


    曲通幽:“……”


    好了,她现在明白是什么状况了。


    尹修明跟这边的地灵签订了契约,她解决了假地灵,契约也就相当于自动解除了,于是理论上兄弟两个就该各归各位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怎么两个人还各有一半留在另外一边的世界呢?


    她被两个人分不清谁是谁的发言吵得脑子发晕,吼道:“别吵了!两个小时前我刚解决了弃婴塔这边的事,假地灵算是不见了,你们俩给我定个发言人,告诉我你们现在的情况!”


    最后还是尹修景凭借兄长身份拿到了这个发言资格。


    “三个月以前——这边应该也是三个月吧?那个时候我在医院住着,好久没有听到过我弟那边的声音了,我还以为症状好转了。结果没想到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艘行驶在海面上的大船。海面上四周全都是迷雾,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要开往什么地方。最诡异的是,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那里没有危险啊。”尹修明插嘴道,“而且吃穿不愁的……”


    尹修景怒吼:“你给我闭嘴!总之,我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又进入了哪个鬼的异空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那种事了。我有经验,我找了一些武器,开始探索那艘船。船的风格是上个世纪的豪华游轮,一共七层,有餐厅、豪华客房、舞厅、剧院、娱乐室……每个房间都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餐厅里甚至还有吃了一半的晚餐,但是就是一个活人都看不到。最后,我来到了下面第三层,这里可能是仓库,一扇窗户都没有,摆满了木箱。不是现在常见的集装箱,表面缝隙很大,我能看到里面塞了减震的稻草一类的东西,伸手摸了摸,感觉像是个青铜鼎。”


    曲通幽若有所悟,猜到这可能是尹修明说的他收集文物的那个仓库。


    “那个仓库大得惊人,箱子里应该都是这类东西。但是很奇怪,这些古董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它确实是我们国家的东西没错,但是我没从上面感觉到亲切,反倒是觉得,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默默看着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有一次我确定自己看到一个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上面,有一个被荆棘捆绑着的男人。他身上的血染成了那花瓶的纹路,五官扭曲,正在大声尖叫着。可等我去仔细看的时候,那个人又消失了。”


    尹修景咽了下口水:“那地方给我的感觉太不舒服了,所以那之后我就没下去过。就在船舱上层探索,靠餐厅里的食物生活。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正在负一层的一间船员宿舍里面搜寻。突然间感觉船身震动了一下,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我当时以为是跟电影里一样,船撞上了冰山,马上就想要出去看看情况。可等我离开舱室的时候,无意间往床下看了一眼,我看到……看到了一个男人,他全身都是惨白的,就那样蜷缩在床底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当时已经把那个舱室仔细检查过一遍了,确定那是个叫桑德拉的女水手的房间,而且绝对没有藏人,那个男人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当时冷汗都下来了,但是这又是我上船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实体的人形存在,我就没有马上跑,我靠近了那个男人,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想探听出一点关于这艘船的消息。可我突然间发现他的脸……表情不一样了,但是那张脸,就是我在船舱里看到的被捆在青花瓷瓶上的那张脸!”


    “后来呢?他攻击你了吗?”


    “没有,他不见了……不对,是只有人不见了,人像是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但是他穿着的那套衣服留了下来。那是一套船员们穿的制服。我把衣服收了起来,本来是想要仔细检查的,可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走廊上传来了喧哗声。我听得很清楚,是人类的声音,说的是英文,一个中年男人在走廊上大吼‘懒鬼!船快要靠岸了,快点起来!’他在一间间敲开门,眼看就要到我这间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后来也是被逼急了,直接把那套制服穿了上去。刚穿好,门就被人砸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西方男人,就是电影里经典的那种邋遢海盗船长的形象。他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乌鸦嘴里叼着他那爬满了蛆的右眼球,视神经还连接着眼眶,明显那不是个活人……他盯着我,我冷汗都出来了,可是,他也没有攻击我,只是粗声粗气让我赶快出来。”


    “所以,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救了你一命?”曲通幽沉思道,“可你不是说,在仓库里看到那些古物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出了舱房,才发现走廊上到处都是鬼。死状都很凄惨的水手,还有乘客……但是他们都没有发现我是活人。好像我只要穿着那套衣服,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一些职位看起来比我高的人还指使着我干活。我看到外面的景色也变了,海面周围不再是浓雾,而是出现了冰山,好像我们正航行在极地附近——”


    他说到这里,曲通幽突然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时候。


    她几乎和尹修景异口同声:“然后我看到了你在船上……”


    “……在岸上看着我,身边有两个穿着很厚的外国人。我向你求救,但是船很快又开了。船长带着它找到的东西上了船。海面很快又被浓雾笼罩。我不知道船要开向哪里。一直到三个小时前,船又震动了一次,我便突然和小明换了回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第237章 跑车


    两个月前, 曲通幽曾经误打误撞通过青铜门,进入了一场一百年前发生在南极科考站的往事中。在那里,她看到了那个在现实中已经被封冻在冰山中的科考站发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惨案, 而所有冲突的矛头都指向了一种在尸体和怨念中生长出来的奇异菌类。


    她和当初和平站内的两位科考队员一路追到海边, 想要彻底消灭这在冰川中蔓延的怨鬼, 结果却在海边遇到了一艘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灵船, 船上的鬼带走了承载着怨鬼的冰块, 她也在船上看到了尹修景的踪影。


    曲通幽沉思片刻, 问道:“你说在出现鬼船员之前, 船身曾经震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尹修景努力回忆了一下:“船上看不到白天黑夜,但是……大概是十几个小时前。”


    那差不多是她穿过青铜门来到科考站的时候。


    也就是说, 当她进入百年前空间的时候, 尹修景所在的空间也受到了扰动, 发生了变化,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幽灵船所在的迷雾空间其实和青铜门后的世界息息相关?


    她只是思考了一秒这个问题, 就放弃了纠结。反正不管幽灵船现在在哪里, 它的目的地都是明确的。包括它从南极取走了被污染的【通道】, 都是为了抵达一个地方——这个世界被命名为“亚特兰蒂斯”,梦世界被称作望母礁的那个岛屿。


    也是师寂明的最终沉睡之地。


    尹修明终于找到机会上线:“你们先别讨论了。哥, 你先跟我说要怎么混在这群鬼里面?只要穿着衣服就行了吗?吃饭怎么办?不用睡觉的吗?我是活人,终究是和他们不一样啊!”


    “别担心,我给你留了个吃住的地方, 就在……”


    “别着急。”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我马上去找你,你先帮我搞一套船员制服, 等我到了以后我们一起行动。”


    尹家兄弟两个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震惊道:“你要过来找我??你怎么过来?!”


    “我有我的办法。尹修明,你还记得我跟你签订过一份契约吧?”


    尹修明在记忆里扒拉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应该是在自己不算活人的身份曝光的时候,被强迫着在一张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鬼画符的纸上面签下过自己的名字。他还有一段时间担心过曲通幽会把自己这个活死人怎么样,可一直等到他回去都没发生什么事。


    “那份契约是……”


    “是能让你和我联系起来的东西。”曲通幽没有详细解释,而是转身就往外走,“总之,你记得准备好衣服就行了。”


    眼看她就要挂断电话,尹修景赶紧喊了一声:“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尹修景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几十秒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问道:“你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吗?”


    曲通幽怔了一下,接着差点气笑出声:“怎么,你去了一趟异世界,就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了吗?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在最开始代表维修部和我接触的时候,不是早就把我的祖上三代查清楚了吗?”


    尹修景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当初在船上探索的时候,哦,那时候还没有鬼船员。我行动还算自由。有一天我摸到了船长室,嗯,上面有名牌的所以我能确定是船长室。可是,那个房间的门打不开,哪怕我找到了一把斧头暴力破坏都没能让那扇门出现一点伤痕。后来我看到门的顶端有一条缝隙,便搬了把椅子踩上去看了眼。里面没开灯,我只能看到门缝里漏进去的光照到的范围。我看到了……一辆车。”


    “……一辆车?还是模型?”


    “是车子!或者说至少是和真车一样大的模型,就在船长室里面!而且从局部看来,那是一辆和那艘船的时代不相符的已经损坏的跑车。我看到了碎掉的车玻璃,还有一小块驾驶座。我看到车窗里面有一张照片,那照片上的人……是你……”


    曲通幽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尹修景说的只是“局部”“可能”,但她已经基本能够确定那辆车的样子了。


    那一定是一辆红色的跑车,像是压扁的蟑螂一样的造型,六面窗玻璃全部粉碎,驾驶座也像是被挤扁了一个人在里面一样满是碎肉和血迹。


    因为她曾经亲眼看到过。在一条到处都是废弃车辆的高速公路上,公路上行走着行尸走肉一样的鬼魂,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巨大城市的阴影。这辆红色跑车就是其中的一辆。


    那是登仙之门后阴间和阳间的通道,那辆跑车内部,不出意外应该是她没有来得及去看到的前世。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幽灵船上,还是在船长室内?


    难道说,幽灵船其实和登仙门是同一个东西,每一间舱室里都有一个人的前世?


    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逝。毕竟没有亲眼看到,曲通幽也无从下判断。她沉声道:“或许你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听了你的话,我自己也不太能确定我是哪个世界的人了。但是,我能确定一点,我的亲人,朋友,学业,乃至未来的事业,我想守护的一切都在这里。所以,我的立场永远是站在这边的。”


    还非常年轻的女人,因为经历的那些事情,她说出的话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起码,只要有这一个保证,尹修景本人就能完全信任她。


    “船长室在那艘船的顶层。”他告诉曲通幽,“如果你真的能过去,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探索一下。”


    “我知道了。尹修明,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准备些东西,马上就过去找你。”


    她借口说自己家里有事,告别了还在收尾的樊宵安连夜赶回了A市。先去医院探望了一番尹修景,跟他确定了幽灵船上的一些细节,然后马不停蹄坐公交车来到了天悦澜庭小区门口。


    在这里,她第一次遇到了地母这个存在。虽然后来得知祂其实不受束缚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但每次她想要碰运气找找祂的时候,还是会来到这里。


    只是这一次,曲通幽隐隐觉得她根本不用碰运气,也许祂早就在等着她上门了。


    已经算是轻车熟路地来到14号楼,进电梯,按下18层,电梯门刚刚打开,她就发现自己找对了地方——楼道和楼梯间内摆满了各种旧物。只是这些东西虽然陈旧,却很干净,就好像是一位能干的主人把家中旧物归置清楚,打算找个合适的日子卖掉一样。


    而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则是一反常态敞开着,门口站着一对涂着圆形腮红的男女纸扎人,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看着她。看她走近,两个纸扎人还分别往两边侧去,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仿佛迎宾一般。


    曲通幽:……


    地灵真的已经恢复正常了吗?怎么她看着感觉还是这么瘆人啊!!


    已经走到了这里,自然也没了退缩的余地。曲通幽硬着头皮走进房门,从两个纸扎人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没感觉到阴气,反倒是感觉到一种活人般的温暖。


    还是三室两厅的格局,每个房间的门都开着,屋子里是一种温馨的暖黄色,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餐桌边,正对着她招手。


    “我就知道你是要来的。”她笑眯眯地说,“说起来,该是我去主动找你感谢才对。你这次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曲通幽仔细打量着她:“您现在已经恢复了吗?这就是您本来的样子?”


    “我没有固定的样子,你知道的,我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母亲的愿望集合。”老太太说着,转眼就换了一张脸,这次是个长相略显刻薄的干瘦中年女人,“她们来自于我,又诞生下新的我,最后回归于我。当然,每年会有一些不愿意再成为我的人离开,就是你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女性,掌管着生,也掌管着死,只有生与死平衡流转,世界的状态才是健康的。


    所以,只会制造死亡的假地灵永远也无法取代祂的地位。


    曲通幽垂下眼帘,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装满了大学生清澈的愚蠢:“那么,阿姨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她过分的直白并没有冒犯到地母,她仍然是温和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个契约。”曲通幽盯着祂说道,“我知道尹修明和你签订了契约,你能保证他在异世界也不会和本土失联,交换条件是他帮你寻找这片土地上丢失的古物。我没有时间帮你找那些东西,所以,我能不能用这个感谢交换一个契约机会——不需要你特别做什么,只要能让我和这边仍然有联系就可以了。”


    女人收了笑,很认真地端详着她,半晌才说道:“可是,你身上已经有契约了啊。”


    “……什么?”


    “你出生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人都给了你爱和祝福,这些发自内心的爱化作了我的一部分,所以你和我之间也就有了自然的契约联系。这种事情……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很多次了吧?”


    第238章 出发


    曲通幽最后走出天悦澜庭小区的时候, 脑子里还有点混沌。


    地母说她没必要签订什么契约,因为契约早已存在,而且她已经感受过很多次了。


    曲通幽仔细回想了自己撞鬼以来的经历, 非要说有什么和土地契约相关的话, 那可能就是做梦了。


    她在梦中经历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鬼事, 但只要她醒来, 梦和里面的一切诡异事物就会结束。非要联系的话,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契约牵引?


    但她现在要去的是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漂泊的幽灵船, 梦醒的力量还能联系到那里吗?


    心里想着事情, 曲通幽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学校,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师宿舍区域, 而张桂芝刚好从楼里走出来, 看起来是要去食堂吃饭。


    “你怎么来了?”张桂芝诧异道, “是对期末考试有什么问题吗?”


    “……”


    艹!她忘了, 后天就是张桂芝教的课的期末考试了!!


    曲通幽周身弥漫的忧伤和迷茫顿时一扫而空,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脑子里还有个穿着兔女郎制服的吕布挥舞着方天画戟在跳舞, 一边跳一边大喊着“一个人!一整夜!一个通宵一个奇迹!!”


    “你别担心,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其他的事情,这样, 这几本书你拿回去,重点看看我画的章节。你平时分挺高的,及格应该没问题。”张桂芝安慰她道。


    “张老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曲通幽感动地看着难得柔情的张桂芝, 几乎要掉下泪来。


    张桂芝笑了笑:“没关系,其实按照你往常的成绩,期末考不用这么赶也没问题。现在居然连考试时间都忘了,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曲通幽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便沉默地站着,张桂芝也不催她,好久才听面前的女生问道:“张老师,你是怎么看待你的父亲呢?”


    “他是个懦夫,而且因为自己的软弱和自私害死了很多人,理论上说,他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张桂芝一板一眼回答。


    “……自私啊,确实,恋爱脑确实挺自私的。”


    “但是,理论永远只是理论而已。在理智之外,人总是难免以自己的感情来判断好恶。我认为,他对不起全世界的人,但唯独对我的母亲的一腔真心是经得起称量的。”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吗……”


    “在我的父亲身上,可能是没看到有什么用处。但是,还是那句话,人类是多半靠感情驱使而非完全靠理智的动物,如果纯粹、坚定的真心放在合适的人身上,它会转化为最强烈的动力,把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一整个世界都往好的方向推动。真心不止是爱情,但爱情也是真心的一部分。”


    张桂芝最近可能又研究了哲学,说的话意识大于物质。但曲通幽认真听完,却觉得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张老师,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不要学黄思永。”


    “对,我说过的。”


    “那个时候我没有当回事,但是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推到了某个风口浪尖的位置,我不会随便牺牲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性命,不会去权衡哪一种做法能带来更大的更长久的利益,我会尽我所能,去拯救一切能够救下的灵魂。我多半不会成为英雄,但我一直到死都一定会无愧于心,无愧于人类,无愧于到现在为止我所受的教育。”


    她郑重地、一字一句地保证着。张桂芝眼底的笑意渐渐扩大。等她说完,却忽然说道:“不对。”


    “……怎么不对了?”


    张桂芝指着她说道:“每一条性命都很宝贵,包括你自己的也是。你要无愧于心,便不要轻易牺牲自己的生命。你要知道,鬼是人变成的,越是强大的玄门中人,含恨而死之后化作的鬼也越强大。你也不想自己变成这个世界新的祸害吧?”


    “我知道了……等等,你不是张老师,你是张静梧!”


    曲通幽猛然发现,面前的人气质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她像是山岳一样巍峨而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嗯,是我。”她上下扫了一眼曲通幽,忽然问道,“师寂明不在你身上了?”


    “……嗯,他走了。”


    “咦?那老东西找了你那么久,居然这么痛快就离开了?是被迫的吧?”


    “老东西”。


    师寂明要是听到这个称呼,估计要捂着脆弱的玻璃心辩解半天吧。


    想到可能发生的那个画面,曲通幽的心情不知怎么就突然轻松了点。她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计划简单跟张静梧说了一下,然后问道:“张前辈,你对那扇门的了解比我多,我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从听到幽灵船可以穿梭空间开始,张静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等听完全部内容,她才沉吟道:“这扇门我张家守了几百年,听说在最开始的时候,它是非常稳固的。只有我们守着的这一扇出入口,也从来不会开到超出控制的大小。但是后来我接手之后,就……”


    曲通幽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梦里看到的那一幕——少年的张静梧从爷爷手中接手家主的钥匙,她推开门,却从那边看到了同样推开门的师寂明。他可能是第一个从阴间离开的怪物,而在他之后,其他怪物也发现了离开的办法,门于是越开越多……


    曲通幽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听你说了那艘船,我觉得门应该是在我接手之前就出了问题了。”


    “……为什么?”


    张静梧手指摩挲着下巴,沉思道:“我之前一直以为,门出问题是因为有太多的轮回者把垃圾丢到了门内——就是师寂明那些由负面情绪集合而成的怪物。可我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情,也对阴间有了更深的了解。正常情况下,阴间应该和阳间一样,是一种健康的平衡循环,这些垃圾就算是存在也不该长久,它们会分解,或者有清洁工一类的人把它们归类清除。垃圾的长久堆积本身就是不正常的,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让情况恶化到门出了问题?”


    曲通幽不理解她说的平衡、循环,但也随之想到了门背后的世界。


    用鬼害人,人死后再把尸体炼成新的鬼兵。这种在很多作品中都是邪修作为的手法,在那个世界却已经蔚然成风,所有人都习惯了。


    但这不正常的习俗,最早是怎么形成的?有没有可能,阴间世界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那艘船有很大问题。”张静梧的声音打断了曲通幽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就见张静梧从手包里拿出了一把金属小钥匙,“我知道你是一定要去找师寂明的,既然如此,顺便帮我探一下那艘船的情况吧。这东西交给你,在你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时候,它可以为你打开一扇门。”


    曲通幽盯着那把钥匙,震惊之情溢于言表:“这东西,不是张家的……”


    “你认出来了啊?没错,这是张家每一代家主持有的青铜门锁链的钥匙,用于在某个关键时刻打开锁链。但是现在,我就是最后一任张家家主,未来不会有新的张家人了。它也已经没用了。”


    张静梧轻松地把那把曲通幽在梦里见过的钥匙丢过来,曲通幽手忙脚乱接住,有点茫然地问道:“可是,我要在什么时候,打开什么门?不会是青铜门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张家到现在为止,没有遇到过必须要开门的情况。你自己看着办吧。”张静梧非常不负责任地说道。说完她的眼皮翻了一下,身上的气质就又变成了张桂芝。


    “我要去吃饭了,曲同学,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张桂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询问道。


    “……不用了,谢谢张老师,我现在要马上回去复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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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两天,曲通幽的脑子都像是混了胡辣汤的豆腐脑一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根本来不及分开,她就头昏脑涨坐在了期末考场上。浑浑噩噩答完万幸有七分眼熟的试卷,曲通幽又蒙头睡了两天,最后她精神饱满地给尹修景又打了个电话。


    “准备好了吗?我现在要过去了。”这是对尹修明说的。


    “如果这段时间我爸妈找我,麻烦你帮我圆一下。”这是对尹修景说的。


    兄弟两个都没有立刻回答。曲通幽听到尹修景沉重的呼吸声,许久之后,他才问道:“你已经决定了?如果只是为了我弟,没必要……”


    “不是。”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轻却格外坚定,“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无愧于心。”


    她曾在师寂明的人生里无数次不告而别又失约离去,只有这一次,她终于可以选择亲身奔赴他的面前,朝他无边的黑暗伸出一只手。


    哪怕这一路注定艰险无比,她仍然愿意为了自己那一次次的后悔奔赴一遭。不然的话,哪怕她在和平世界寿终正寝,也一定会悔恨没有选择这条路吧?


    她还有心思安慰尹修景:“你别担心,我做了很多准备,一定能……”


    “……闭嘴啊不要立Flag了!!”尹修景尖叫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这么一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轻松了很多。尹修景忍不住叮嘱道:“等你过去了,记得要一直呆在小明身边啊——不是让你保护他,只不过是我和我弟现在有时候还能共感,你们两个在一起,我能更清楚你的处境……”


    曲通幽敷衍的应付完尹修景,终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拿出了那张尹修明签过名字的契约书。


    她点燃烛火,把纸放在火焰上。她记得这张纸只是当时她随便从旁边扯的普通白纸,可放在火上却像是某种皮子一般,燃烧得非常缓慢。半张A4纸大小的一张白纸,足足烧了七八分钟才烧完,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灰烬。


    最后烧尽的是尹修明签下的名字。名字变成了一缕白烟,白烟像是戒指一样缠在她的小指周围,曲通幽试探着勾住手指,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实线一般的拉扯感。


    “曲通幽……曲通幽……”


    远方好像有谁在喊着她的名字。曲通幽循声望去,一条黑色的通道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小指上缠绕的白烟像是指路的线,缓缓延伸到通道深处。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世界,然后转身,义无反顾踏入了黑色通道中。


    第239章 我也是活人


    曲通幽以为自己要在黑暗中走很久, 可实际上,也就像是蹲着的人猛然站起身的一阵昏暗和眩晕之后,她已经重新看到了光亮。


    “快快快!赶紧换上衣服!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巡逻到这边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景物, 曲通幽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低喊。尹修明把她扯到了一个杂物间里面, 塞了一套船员制服过来, 自己就钻出去望风了。


    曲通幽借着门缝里的光打量着手中的制服——这是一套男性的制服, 显然尹修明特意挑选了偏小的尺码, 制服上面有新鲜的血迹, 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这东西是怎么被拿到手的。


    时间紧迫, 曲通幽也来不及细想, 匆忙套上制服,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约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尹修明的声音响起来:“报告二副, 我在进行日常巡逻。五分钟前刚完成了第五个打卡点。”


    “哼, 最好如此, 别让我抓到你们这些懒鬼的把柄。”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曲通幽这才推门出来, 看着守在外面的尹修明问:“刚才那是谁?”


    “船上的二副。管地图的。”尹修明撇嘴, 显然是很看不上那个人……或者那个鬼, “一点正事不干,每天就挂着那串地图室的钥匙在船上来回找茬。”


    “行了, 你是来卧底的,怎么还真把自己当牛马了?”


    “我也没办法啊!你是不知道这船上现在的德行,全船有七个打卡点, 我们必须在某个时间区间内完成打卡,我现在吃喝都得偷着来,要不是我对地形熟悉, 现在早就饿死了!别说,我都开始怀念当初被困在船上但是没有人的生活了!”尹修明诉苦道。


    曲通幽听完,脸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全天的工作就只有巡逻?”


    “哦,那倒不是,这艘船一共33个水手,三人一组每天11趟巡逻。我和另外两个人的巡逻路线刚好是在第二层。七个打卡点按照正常路线走完要两个小时。其他的时间我们可以呆在船舱里,或者去娱乐区玩玩桌球什么的。”


    “也就是说,这艘船有固定巡逻人员的时间是22个小时,如果这里一天也是24小时的话,就还留下了两小时的空白期。”


    尹修明愣了一下,像是刚注意到这个问题一样,惊喜到:“对啊!我怎么没发现,巡逻时间是从2点开始的,也就是说,午夜0点到2点之间,就是给我的自由探索时间!说不定这艘船的秘密也就藏在这2个小时里!”


    “可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这艘船是一艘幽灵船。船上的所有船员和乘客都是鬼,正常情况下,这里不该有‘想要探索船舱’的活人在,所以这两个小时的巡逻空白期,在我看来更像是故意给我们这种人留下的诱饵。”曲通幽冷声道,“别忘了,没有固定路线巡逻,就代表着所有鬼都可以自由活动,就连刚才那个二副也没资格管。”


    尹修明的表情逐渐愣住。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这个时间段如此危险,也许还真的藏着幽灵船真正的秘密。”曲通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主动走了出来,“别急着探索秘密,我们主要的任务是苟到安全离开这里。对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巡逻打卡路线呢?”


    曲通幽现在的名字叫汤姆,和尹修明的约翰一样的路人甲名字。


    船上的规则似乎是,只要穿上了船员制服,就能完美顶替这个人之前的身份。所以曲通幽拿到了一张几乎把全天排满的工作日程表,一张地图,还有一把船员宿舍的小钥匙。


    “你要在半个小时后开始巡逻。我本来是想让你和我一组的,但是没找到机会搞到我们这组船员的制服。”尹修明带着歉意说道。


    “没关系,我们正好可以探索不同地方的线索。对了,你哥现在能感觉到你和我的对话吗?”


    尹修明摇头:“不能,我们之间的联系时断时续的,我也找不到规律。”


    没有规律的断续?


    这么说来,她之前和师寂明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一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规律是门背后的存在和她的距离。尹修景和尹修明之间的联系会不会也和这个类似?


    这念头一闪而过,也没有来得及实践的机会,就到了换班的时间,尹修明去擦甲板了,曲通幽则接过了他手中的打卡器——一个有点像开瓶器的手持手柄,打卡的时候需要把中间的洞套在打卡点凸起上面。和整艘船上世纪的装修风格很不相称。


    和曲通幽同一组的另外两个船员也过来了,他们一个下半张脸烂了,另外一个只剩一条胳膊。三个残疾鬼刚一碰面,独臂鬼就直接下令:“还是按照老规矩,汉斯你负责底舱两层,我负责最上面两层,汤姆你负责一到三层的巡逻。”


    这安排看起来挺公平,但曲通幽却高兴不起来——她最想去的船长室就在顶层。


    “每次都这样,要不我们这次换一换?我也想去顶层看看。”曲通幽故作轻松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正在安排任务的独臂鬼和叫汉斯的半张脸就同时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她。空气变得压抑和诡谲,就好像她触碰了什么禁忌一般。


    “……我开玩笑的,快点开始吧,不然要来不及打卡了。”


    看来,船上有着非常森严的规矩和等级划分,她可以替代身份,但无法逾越这种规矩。


    幽灵船的一到三层主要是娱乐休闲区。曲通幽在大白天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完成了第一次打卡,又在变成了鲜红色的露天泳池处完成第二次打卡,等她想要上二楼第三个打卡点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喊叫声:“请问……”


    曲通幽立刻回头,就看到旁边船舱的甲板上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孔半藏在后面怯生生看着她。


    “女士,你有什么事吗?”曲通幽露出了商业化的营业微笑。


    她的回应似乎给了少女勇气,她推开门走了出来。这是曲通幽上船以来看到的最完整的一个鬼乘客,除了衣服上有点血迹之外,她看起来就和一个活人没什么区别。


    “我叫凯瑟琳。”少女轻声说道,“请问……你是活人吗?”


    曲通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快。但她用尽全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继续微笑着说道:“凯瑟琳女士,您是在寻找活人吗?如果您有这个需求,我可以向上级反馈,并及时给您答复。”


    少女死死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反应中寻找出细微的破绽,但面前的船员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让她根本找不到破绽。


    最后,她只能低下了头,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只是在车底关门之前,她可怜又无助地翕动了一下嘴唇,低声道:“如果你是活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再孤单了。”


    她的意思是,她也是活人?


    在到处都是鬼的幽灵船上遇到活人同类,确实天然会让人感觉亲近想要抱团。但曲通幽思考了一下,却觉得这和船上那空白的两个小时一样,更像是个诱惑力十足的陷阱。


    她看了看尹修明给她的地图,发现下一个打卡点刚好在她进入的那扇门后。


    既然是早晚要去的地方,还特意来引诱她做什么?


    曲通幽皱眉思考片刻,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把消防斧,然后拉开那扇门把手,按照自己既定的巡逻路线朝里面走去。


    她的打卡点是通道尽头的画室。穿过两扇隔舱门,曲通幽看着面前的场景愣了一下。


    这是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可能是为了配合画室的艺术氛围,走廊上铺了好像陈年鲜血的暗红色地毯,两边也全都是人体雕像。


    每一座雕像都是一个正在遭受酷刑的人类,无论是那血肉上染色的质感,还是人脸上痛苦绝望的表情,看起来都惟妙惟肖。曲通幽伸手摸了摸身边一座正在被剖腹的雕像,发现那确实是石刻的质感。


    “呼……呼……”


    脚踩在地毯上柔软无声,但曲通幽却听到走廊上传来了压抑的粗重呼吸声。就像是有谁躲在了雕像的阴影里,正在强忍着恐惧想要不被发现一样。


    曲通幽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她像是鬼片里真正的反派一样,把消防斧拖在地上,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也发出让人不容忽视的声响,同时压低了声音,粗声粗气道:“是……活人……吗……我……看到……你了……”


    呼吸声果然更加明显,曲通幽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当她靠近一座正在被剥皮的雕像时,阴影中忽然飞出了一根棒球棍,眼看就要用力砸在她身上。


    曲通幽早有准备,敏捷地一个闪身,同时手中的消防斧斜斜砍过去。伴着惊惧绝望的尖叫,凯瑟琳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可曲通幽的动作却并没有半点迟缓,消防斧狠狠劈砍下去,但可能是太重了方向有点歪,没有直接砍中要害,而是擦着她的手砸进地板内,砍断了女人的一根小指。


    鲜红的血伴着惨叫声汩汩流淌出来,骨茬森白,肌理鲜明,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她误伤了一个活人。但曲通幽握着斧头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她盯着那张脸,再次高高举起——


    在凯瑟琳惊骇欲绝的神情中,她身边的那栋雕像突然发出了破碎声。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曲通幽的斧头,甚至没有一点颤动。一个全身的皮剥了一半、看起来和雕塑差不多的男鬼沉声道:“够了,都是船上同伴,不要动手。”


    第240章 船舱货物


    这男鬼站在满地碎石头中, 看起来就像是他本来被封在雕像中,刚刚才被放出来一样。男鬼身上穿着大副的船员制服,一双没有了眼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曲通幽笑了笑, 收起了消防斧, 说道:“可是, 大副, 她说她是活人啊。我们船上可以有活人吗?”


    剥皮鬼顿了顿, 道:“凯瑟琳女士只是喜欢开玩笑而已。你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吗?就这样算了。”


    再看向那个自称活人的女人时, 她已经站了起来, 脸上全然看不到任何恐惧之色, 还冲曲通幽笑了笑,手指上粉红色细线快速缠绕, 被砍掉的小指已然复原。


    “开个玩笑嘛。”她嘻嘻笑了下, “你也不配合我, 吓死我了。”


    要是真的配合你了, 被引到大副旁边暴露活人身份杀死的就是她了。


    曲通幽面无表情:“既然没事了,我就要继续巡逻了, 还有五个打卡点呢。”


    两个鬼转过身, 分别朝着两个方向走去, 曲通幽也继续往前,在画室里的打卡点上用打卡器记录。


    一直到身边没人了, 她耳边的一小团血迹才发出尹修明后怕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的?”


    尹修明的能力是可以把自身血雾化。他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曲通幽身上,就当是两人之间随时都有对讲机沟通了。


    “因为我见过那个女人。”


    “什么?!在哪里?!”


    “营销号扒出来的。一百年前南极圣约翰站全军覆没的时候,她是里面的一名科考队员。”


    曲通幽转身凝望着凯瑟琳消失的方向, 心里想起的是当初自己在南极事件发生后全网搜索当年的蛛丝马迹,最终看到的那些圣约翰科考站失踪的队员照片。


    那是南极地衣的诞生地,也是最早的一批牺牲者。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而且颗粒度极高, 但她还是能认出,这位船上的凯瑟琳有着和当初一样的脸。


    “……可这太奇怪了!一个死在极地、尸体都烧成了灰的鬼,怎么会出现在航行在空间裂隙里的幽灵船上?”尹修明不可思议地问道。


    “很明显,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吗?”


    “亚特兰蒂斯?”


    “对,前往那里不止需要船,还需要【通道】,而【通道】是幽灵船特意绕道南极拿到手的,我最开始只以为它是一种工具,现在看来,它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而且保存着在南极发生的所有事情和所有人的记忆。”


    尹修明悚然一惊:“等等!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南极做了什么,可它这回是认出了你,还想杀死你?!”


    曲通幽安慰他:“不用太担心,至少经过这一次试探,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艘船上,只要我穿着这件衣服,而且能完美扮演我的角色,那东西就没法越过幽灵船的规则杀我。”


    她这话让原本有一下没一下在甲板上摸鱼的尹修明也提心吊胆起来,他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血雾分。身在曲通幽身上的位置,便赶紧去干自己的活了。


    第四个打卡点在二楼管弦乐厅,第五个在观星酒廊,第六个……


    可能是因为确认了她谨慎不好惹,接下来的巡逻相当顺利,曲通幽完成了第七个在三层消防栓内的打卡,正要回去,一转身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半开着门。


    曲通幽拿出口袋里尹修明刚见面的时候给她的钥匙,上面挂着3115的编号牌,和这扇半开的门上的标牌一模一样。


    难道说,这个房间就是她在船上的宿舍?


    巡逻了三层楼,曲通幽也发现了,这艘幽灵船上的布置非常混乱,比如,正常的游轮一般会把头等舱设置在顶层,可这里的顶层却是船长室。


    下面的楼层更是客房和船员宿舍混杂设置,二楼的房间可能门牌号是512,222房间的旁边可能是风马牛不相干的445。曲通幽最开始还担心自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该怎么找到自己的宿舍了,现在倒是凑巧找到了。


    她谨慎地盯着那扇门,试探了几次确认不会有什么危险之后,才一手拿着钥匙推门进去。


    船舱里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这里有一张宽阔的双人床,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有个放着小吧台的会客厅。白色的窗帘半遮着观景小阳台,完全是曲通幽能想象的豪华游轮中昂贵客房的模样。


    她的身份就是个普通船员,也配住这么好的房间?


    也不是她配得感太低,只是看着那张铺着雪白洁净床单的双人床,曲通幽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的眉头缓慢皱了起来,在屋里仔细翻找了一番后,她找到了枕头下面的爱心形状的银项链、已经吃了几片的女用避孕药、衣柜里的男女泳装、茶几角落里的镀金钢笔,抽屉里甚至还有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的亲密合照。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船员汤姆的样子,但从自己找出来的这些东西来看,这个船舱似乎是属于一对出来度假的年轻小情侣。


    这么说来,船上突然出现幽灵船员的时候,尹修景也是在一间明显属于女性的舱房内,看到了男性的鬼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错乱?


    正在沉思中的时候,肩膀上的血雾团突然发出提醒:“曲通幽,我在甲板上,船舷外面的景物发生变化了!”


    曲通幽下意识朝房间的露台看过去。半透明的白纱窗帘被风吹起,能看到漆黑的、波涛汹涌的海面。远处是正在远去的城市海岸线,从建筑风格来看,是国内二十年前的海边城市街景。


    在刚上船的时候,这艘船还是行驶在迷雾中的,现在却似乎已经航行在了真实世界里。看来,距离抵达目的地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我接下来的任务是去协助筹备晚上九点的舞会。我记得你下一个任务是要去底舱清理附着物,你……”


    曲通幽瞬间明白:“我知道,我会在下面去寻找那些古物和附着在上面的……东西的。”


    十分钟之后,曲通幽和她的另外两名幽灵队友在甲板上会合,准备下往底舱完成下一个任务。


    天色已经黑了,船只航行在黑黢黢的海面上,但仍然能感受到新鲜的海风,昭示着他们已经脱离了异空间。


    半张脸的鬼汉斯抽动了一下鼻翼,露出了对新鲜空气的厌恶之色,嘟哝道:“该死的工作安排……汤姆,你到B1层,我和杰克去B2层干活。”


    货物箱就堆放在B1层,这安排正合曲通幽心思,但……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还记得安排打卡任务的时候还是独臂鬼发号施令,怎么突然现在就变成汉斯安排了?


    按照这个顺序,难道下一个任务可以轮到她来安排分工?


    这想法未免太美。曲通幽暂且按下,等看到另外两个鬼船员彻底下到B2层,她一跃而起,用最快的速度朝尹修明描述中存放着货物箱的位置跑去。


    货仓的木箱子一直堆到顶部,也不知道是不是货物位置被挪动过,曲通幽连着拆了几箱,里面都只是普通的货品,并没有尹家兄弟描述中的古物。


    一直到第七个箱子,她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暴力撬开一块封着的木板,才看到里面露出了青铜色的一角。


    越来越多的木板拆开,露出了狰狞的夔龙纹和兽面人身雕刻,一口足有一人多高的青铜大鼎被完整封存在箱子里,曲通幽都拆了一大半了还是看不到顶。她抬头看了看,干脆爬到最上面从上方开始拆。


    刚刚撬开顶部的两块木板,曲通幽的目光就凝固住了。那确实是一口极大的青铜鼎,借着从顶部照下来的灯光,她还看到了铜鼎的内部——这个看似是千年前古物的鼎内部,居然盛着满满的像是凝固油脂一样的东西,在那白花花的脂肪里面,半张人脸正暴露在光线中,像是一直在暗处偷窥她一样。


    曲通幽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拆木板的动作就更快了,很快,青铜鼎的大半面貌就展现在她面前。完整的两张脸孔、泡在凝固油脂中横七竖八伸出来的人类肢体像是没有外壳的白化蜘蛛,虽然还有大半躯体沉在下面看不出来,但曲通幽已经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是她的宿舍里那张照片上的那对男女。


    或者说,那个宿舍本来就应该是这两人的客房。


    再联想到尹修景在青花瓷瓶上看到的男人出现在船员宿舍里,她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现在所住的宿舍,包括幽灵船上所有的房间,都是有原本主人的。只是那些人全部因为不明原因死去了,他们的尸体被特殊的方法炼制成了船上的“货物”,而一群不知从哪来的鬼,则是李代桃僵成为了船的主人。


    咚!咚!


    突然传来的一阵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曲通幽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她的两个鬼队友在那里修补船舱。可是,修补船舱会发出这种闷沉的连续撞击声吗?


    她手里攥着消防斧,朝着通往底舱的楼梯一步步走去,那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像是用钉锤敲打牛排一样的声音,让曲通幽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底舱没有堆放货物,明亮的灯光清晰照出了正在发生的血案——她的两个鬼队友,半张脸的汉斯正跪坐在独臂鬼的身上,一只手举着一只大铁锤,面无表情地一下下重重砸着独臂鬼的身体。


    他的身子挡住了曲通幽大半的视线,但仍然能看到随着锤子每一次落下,独臂鬼的身体就不正常地抽。动一下,血肉飞溅在四周,让这一幕变得更加惊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两个鬼突然就内讧了?


    曲通幽的脑子有点乱,但还是谨慎地一步步倒退着。她已经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想要离开现场了,可刚退到楼梯平台处,正在行凶的汉斯却突然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半张脸正对上了她。


    它突然一跃而起,一步就跨过七八米的距离,手中锤子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跳到了曲通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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