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好香”


    心理辅导的背后故事还是不受控制地传开了。大家都在讨论自杀的考研学子, 从考研的压力有多大讨论到学法的终究走上了亡灵法师的道路,甚至一些不讲究的人把自杀的学生姓名班级家庭都爆了出来。


    曲通幽一直关注着相关信息,包括那些被秒删的隐私在内, 没有一个消息提到过那个叫董岩的男生死的时候是砍断了手又被缝住了嘴的。


    “当时你看到的那个鬼魂, 也是那个样子的对吧?”曲通幽再次跟师寂明确认。


    “确实, 右手包括腕骨在内的软组织和骨骼都被蛮力一刀刀切断, 嘴被黑色的线完全缝了起来。正常的用小刀割腕自杀绝对不可能做成这样。只是不能确定他是在生前还是死后遭到了这样的折磨。”


    听到这样的确切描述, 曲通幽就更加不安了。


    说句不好听的, 学生自杀这种事, 大一点的学校隔几年都会发生一起, 学校处理起来都形成经验了,就跟这一次董岩自杀一样——可让人不安的也就在于此, 董岩的死明显不正常。可是学校却好像没发现这种不正常, 只是按照常规突发事件处理。


    “算了, 这事说起来和我们也没关系。真出事了, 还有维修部顶着呢。”曲通幽自我安慰道。


    可有的话就是不能说出口,刚这么安慰完没两天, 学校就又出事了。


    这次倒不是A大, 而是之前出过李嗣龙这个倒霉蛋的B大。


    这次死的是个学校校工, 曲通幽没看到现场,但有不少人目击了这场死亡。


    那时候是中午, 正是附近街道人和车最多的时候,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就从学校里冲出来,跑到马路中间的时候, 一辆车躲避不及,正好把他撞倒了。据说是脑袋直接滚到了车轮下,当场死亡, 完全没有抢救的必要。


    “听说啊,那男的在外面打牌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可能是缺钱人都疯了,才那么跑出去的吧。司机也是倒霉了,可能还得赔偿。”


    曲通幽:“……最近大家听说的八卦都还蛮多的哈。”


    没关系,这事应该也和她没关系……


    虽然这么自我安慰着,可刚出校门,曲通幽还是看到了那个站在已经被清洗过的大马路上的鬼魂。


    那男人穿着件灰扑扑沾满血的套头毛衣,半个脑袋都瘪了下去,看上去恐怖又木木呆呆的。他就那么站在车流中间,一辆辆车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他也毫无知觉。


    曲通幽本来想跟其他人一样,假装没看见穿过马路的,可她走到距离男鬼三四米的时候,那瘪了一半的脑袋却猛地朝她转过来,露出一张……双眼都被黑线缝住的脸。


    被这么一张脸近距离贴着,要不是曲通幽久经考验,这会儿早就面如土色了。


    可她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面不改色走开,那男鬼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它的眼睛紧紧被缝着,一双塌陷的鼻孔却凑在她身边狠狠抽动了两下,张嘴无意识说道:“好香……”


    曲通幽:???


    怎么都当鬼了还x骚扰呢?!


    “它应该不是在说你。”师寂明最先反应过来,但语气也不是很友善,“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东西被它注意到了?”


    “哦,我好像带着你让我做的固魂香。”曲通幽恍然。


    她快步穿过马路,那男鬼也飘飘悠悠跟了过来,曲通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卸下书包,把里面装的香囊拿出来,正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东西喂给他问话,却发现鬼的注意力并不在香囊上。


    男鬼魂体都在


    簌簌抖动着,几乎是贪婪地贴到了她书包侧面的一个杯子上。


    那杯子里面的东西,是之前拆迁房变异地灵给她的,仅仅是装在身上曲通幽都觉得难闻的不明液体。


    曲通幽脱口而出:“不会是这死鬼就是我要找的人吧?!”


    那地灵语焉不详地给了她这么一杯液体,就说让她去改变历史,曲通幽和师寂明都猜测可能要找到这杯液体的有缘人。现在终于找到一个主动贴上来的,结果这人就死了!


    她甚至不死心地丢了个【契】过去,结果金色字符直接就被鬼魂给吸收了。


    “……”看来真是这人没错了。总不能是让她改变他死了的历史吧?


    “先别急。也不一定就是这个人。”师寂明安慰道,“别忘了,之前你看到的那个董岩也是对你很感兴趣,只是他说不出话而已。”


    他这么一提醒,曲通幽也想起来北楼自习室的那一幕。断了手的男鬼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她。缝上的嘴似乎想要张开,可因为距离原因她什么都没听到。


    莫非,他当初也是感觉到了这杯液体?她要找的有缘人不是某一个,而是特定的一群?


    她把学校连死了两个人的消息发给了樊宵安和尹修明,可他们两个最近可能是有更急的事,只说会尽快派人去调查,就没了音信。


    因为死人的关系,学校最近对于夜间自习室也管理严格了起来。一过晚上九点就开始把学生往回赶。曲通幽被迫早早就上了床。


    结果刚闭上眼睛,她就开始做梦了。


    哗啦啦揉搓碰撞的麻将桌,浓重的烟气上升让昏暗的灯光都在闪烁。粗重的喘息声响在耳边,像是身边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发出来的,也像是从自己胸腔里发出来的。


    曲通幽不适地动弹了一下,从自己附身的躯体中抽离出来,看到了一个乌烟瘴气的麻将馆,还有满脸潮红神情癫狂的男人。


    这男人的头还很完整,但仍然能认出来是她白天见过的那个男鬼。


    “老贾,你还行不行啊!没钱了就下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旁边的人起哄道。


    “行!怎么不行?我还有钱呢,给,这耳环金的!就赌这个!”赌红了眼的男人把一对女式金耳环拍在桌上,神经质地大吼道。


    “哈?这是你老婆的嫁妆吧!你把这赌输了,你老婆回去不跟你闹!”


    “她敢?!我打死她!!”


    吹捧和起哄声更大,男人那浅薄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把手里最后的筹码全部压上,然后毫不意外很快输了个精光。


    曲通幽心里怒气勃发,只能靠回想着这人最后的死状来暂时安抚情绪。她耐着性子等着后面的发展,突然间眼前一晃,“老贾”已经又换了身衣服,坐在了另外一张赌桌上。


    “来来来,今天我非得赢你们百八十万不可!”


    “老贾这么阔!我听说你老婆都跟人跑了,还敢上牌桌?”


    “哼,那臭娘们看不起我,是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赚钱的法子,等我再卖几个好骗子,有她后悔的!八万!”


    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中,老贾又把带来的钱输了个干净。画面一晃,就又是换了个房间,这次不仅是麻将了,还有老虎机和骰盅,更气派的装修,更大的场面。


    画面就这样在一间间赌场里切换,有豪华的,有简陋的,老贾一开始赢了不少钱,很是意气风发了一阵,后来又慢慢输了出去,他的身形渐渐消瘦,只有一双眼睛越来越亮。嘴里喃喃着“我能赢的……保证了的”,然后又像是每个上了头的赌徒一样,渐渐输了个精光。


    这些画面切换得太快也太凌乱,曲通幽甚至连人都认不清楚,更别提做些什么。她的眼前一亮,这一次终于是来到了室外。


    人流如织,车子来来往往,阳光炫目到刺眼,正是A大的校门前。


    老贾就站在马路对面,看起来可能又是刚输过,整个人落魄得不行。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校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曲通幽心头一沉,知道这就是他要死的那天的事情。


    男人站在马路边足有一个多小时,眼神呆愣愣的。时间长了,旁边的路人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一个男大学生小心拽了下他的袖子:“这位大哥,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报警……”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贾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边笑边念叨着:“不用帮忙,我有钱!它答应我了的,只要我……我一定能发财!”


    他这幅样子让男学生吓得惊住,一只手已经按下了报警电话前两位。可就在这时候,男人突然发了狂一样猛地朝马路中间冲过去。


    曲通幽下意识伸手想拉,却拉了个空。他的速度快极了,而且就跟看好了一样,当他绕过遮挡的时候,一辆suv也刚好开过来,把他狠狠撞飞了出去。


    男人的脑袋瘪了一半,尸体在周围的惊声尖叫中缓慢淌出鲜血。紧接着,一个和尸体一模一样的鬼魂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那鬼魂并非是自愿钻出来的,它看起来非常不愿离开尸体,但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抓着他的头发,把它跟身体分离开。


    男人嘶吼,尖叫,拼命反抗,但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他的头被人用力掰正,眼睛瞪到最大,紧接着,两团白色的雾气从他的眼睛里挤了出来。


    曲通幽下意识想要抓住,可那东西好像真的是气体一样,毫无痕迹地从她指缝间散开了。她只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凉意。再一看,老贾的双眼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线缝上了。


    两条细细的黑缝,淌下鲜红的血泪。这张脸变成了一个让人感觉恐怖的表情包。就在这时候,曲通幽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好香……”


    这不是老贾说的。


    那声音幽冷充满恶意,就贴在她的耳边,是那一团刚刚飘出来就逸散的白雾发出的声音!


    闹钟的声音响起,曲通幽在宿舍的床上醒来了。


    第222章 欲望映照


    “幽幽, 你要去哪?今天有专业课,不去上了?”


    “嗯,有点别的事情。一会儿上课帮我答个到啊, 我先走了!”


    一大早, 曲通幽翘了课, 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你昨天晚上梦到那个人了?”师寂明问道。


    “嗯, 但是梦的内容有点奇怪。”曲通幽琢磨了一下, 总结道, “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只看到了他在赌桌上的零碎片段, 然后就是他死了。我只能确定你说的是对的——那瓶液体的有缘人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东西。”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北楼自习室。”


    时隔几天, 董岩的事情也已经被定性成了自杀, 北楼自习室也已经正常开放了。但因为这里发生过死人的事情, 来这边上自习的学生还是寥寥无几。


    曲通幽刚走进门就感觉到一阵阴凉, 她看向上一次北楼封闭的时候见过董岩鬼的地方,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残留的阴气证明这里曾经有鬼存在过。


    曲通幽从一楼逛到据说董岩死的四楼, 都没见到他的鬼影, 不觉有些气馁。她一开始是想要找到董岩标记一下的。虽然老贾的梦境呈现碎片化可能代表着这一次事件的梦境可能有些不同,但多找几个碎片总能拼凑出更全面的地方, 可没想到上一次好像还对她挺急切的董岩,这回根本就没有出现。


    正想着是不是白天鬼都不会出来等晚上再来看看,曲通幽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这声音很轻, 很软,像是年轻女生受了委屈压抑着的轻轻啜泣,要是正常情况下, 曲通幽听到这声音搞不好会想着去安慰一下,可是现在这声音却是在根本没人敢来上自习的四楼发出来的。


    “好像是卫生间那边传来的。要去看看吗?”


    “……我听出来了,不去,恐怖片最作死的桥段就是一个人出于好奇心去看谁在哭啊!”


    很有求生欲的曲通幽转身就往楼下跑——她只是想要标记一下董岩这个看起来就不是太强的新鬼做个梦,没想过再给自己揽事。


    可等她下了一层楼梯,却是骤然愣住。她是从4楼下来的,但眼前的楼层标识,赫然还是“4”!


    这是遇到了鬼打墙?


    曲通幽不死心地召唤出【镜】,然而谶诡照了一圈,看到的都只是普通的走廊和楼梯。只有斑斑点点的阴气,像是路标一样,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


    “看起来,她是一定要让你过去了。”师寂明分析道,“不过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她没有对你使用什么过分的手段,也许是有什么话想要跟你说呢。”


    “……你见鬼多,希望你说得是对的吧。”


    反复尝试几次上下楼梯发现自己都被困在四楼之后,曲通幽终于死心,老老实实沿着阴气指引的方向往卫生间走过去。


    越是靠近,那哭声就越是明显。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让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北楼是学校新建的教学楼,设计装修充满了现代化。卫生间的洗手区插了装饰用的干花,墙上还挂了一幅装饰画。


    曲


    通幽的神经紧绷,没心情去欣赏这些设计,只是余光看到了那花是紫色的,装饰画好像是个年轻姑娘。就一手持着从消火栓里面拿来充当武器的灭火器,一手慎重地推开了卫生间门。


    “嘤……呜呜呜……”


    啜泣声是从最后一个无障碍隔间里传出来的,依然很轻微。深吸一口气,曲通幽把灭火器举在前面,用把手上的钩子猛地打开了厕所隔间。


    并不是想象中的恐怖女鬼,一个身形颀长穿着古装的人坐在马桶上。他低着头,瀑布般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仍然能从身形骨架上认出是个男人。


    这么个男人,发出的却是女性的啜泣声。他哭得很优雅,让人看着他的后脑勺也能感觉到一种让人怜惜的悲伤。曲通幽感觉不到恶意,便放柔了声音试图沟通:“是你叫我过来的吗?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哭泣声停了,那男人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倾国倾城符合绝大多数人审美上限,但是格外熟悉的脸。


    曲通幽:“……”


    师寂明:“…………”


    曲通幽:“师寂明?”


    几乎是她刚出口一个字,脑内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大喊起来:“我在这里!那根本不是我,你别被骗了!”


    声音是曲通幽从没听过的暴怒尖锐,甚至都有点破音了。


    不过这也不怪他,因为面前抬起头的男人,赫然长着一张和师寂明风华最盛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反应让本来感觉有点惊悚的曲通幽也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你放心,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他……嗯,虽然确实和你很像,不过关键是,这东西为什么要变成你的样子?”


    曲通幽一边安抚着看到自己的赝品就开始破防的男人,一边继续打探消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师寂明”轻声说道。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想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才能听到我的声音。”


    曲通幽一怔,不由更加认真地看着师寂明。


    虽然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面,可男人本身风华够盛,愣是把这个磕碜的卫生间隔间衬得像是某个富家公子出行的豪华马车一样。那双略显锋利的丹凤眼还带着泪痕,偏偏他此刻嘴角上扬,笑容透过泪光,有种白玉沁血的靡丽。


    “他是假的!别被他迷惑了啊!别听他说的话,赶紧离开!”


    脑中师寂明本尊的声音又开始破音,曲通幽得摒弃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干扰才能认真思考。她慢慢说道:“也就是说,你是我心中欲望的映照?”


    曲通幽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想要考研上岸,想要家人健康,还想要中彩票一夜暴富。但这些要不就是做白日梦的时候的终极妄想,要不就是凭借她自己的努力也能得到的。只有一件事,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重地压在她心头,成了无法对外人倾吐的沉重渴望。


    内心深处的渴望被鬼魅察觉,才故意放出了声音勾引她前来,只言片语提醒,让她自己不知不觉发现这种渴望。


    “我在两个世界的接缝处,在船航的终点,在走过踏板后的尽头。”他朝着她伸出一只手,用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我一直在等你……不过你不用走那么远,现在就可以把我带出来,可以吗?”


    曲通幽静静看着那只手,许久,突然道:“那些人也是这样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被你欺骗诱惑,然后万劫不复的?”


    诱惑的笑容突然僵在了男人脸上。


    “看来我猜对了。让我想想,老贾想要的是钱,董岩想要的是学习。这两个人都有极其渴望的东西,被你捕捉到,你的声音又被他们听到。他们和你订立了契约,最后才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不过,缝住的嘴巴和眼睛又是什么?这和契约无关,也许是你发泄的渠道?你不是普通的鬼,而是有怨气要发泄的怨鬼,发泄的目标就是这样会被自己的欲望所迷惑的人?”


    她每说一句,面前的人脸就扭曲一分。等她说完,原本那张清俊卓绝的脸已经糊成了一团色彩模糊的油画。


    “救……我……出……来!”


    模糊的呻。吟声最后陡然拔高,变成一根扎入脑海的针。曲通幽脚下一软,一看才发现,卫生间也跟那人脸一样,变成了一团粘稠模糊的水彩。旋涡一般把她往下拖拽。


    曲通幽一跃而起,拔腿就往外跑。


    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团烧融的颜料,粘稠的彩色液滴不断从上方流下来,滴落在地上就是一阵嗤嗤作响。


    曲通幽撑起冰盾,艰难地朝已经变成一条缝的门口跋涉。动作狼狈地钻出去的时候,她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好香”。


    这声音好像是从她身后传来的,但回过头一看,自己爬出来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扁扁的肉口袋一样,就连洗手区域也正在坍塌,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个部分发出来的。


    等彻底踏入走廊中,周围的景物忽然一变,楼上楼下走动的声音,楼梯间传来的背书声响起,让人无比心安。


    曲通幽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回忆了一遍刚才的事情,突然疑惑地歪了歪头:“师寂明,我们刚才进那个卫生间的时候,走廊上挂的装饰画好像是一副静物?”


    “嗯,是水果的油画。”


    “可是我刚爬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好像是人物画……”


    虽然当时忙着逃跑印象不深,可她还是记得那幅画在混乱鲜艳的颜料线条中有点显眼,因为它整体都是灰暗的,一个长发女孩抱着膝盖蹲坐在黑色的背景中,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压抑。


    “那幅画很完整。”师寂明说道,“在一切都坍塌的时候,只有它还格外完整。加上最后坍塌的一切都变成了颜料,我猜你要找的那个鬼,本体就是一幅油画。”


    他的推测合情合理,曲通幽却很是惊奇:“你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


    自从刚才那赝品出现,师寂明整个人就表现出一副破防的样子。她以为按照这男人斤斤计较的样子,至少还得她哄两句才行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正常交流了。


    师寂明沉默片刻,轻哼一声:“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东西都是在模仿我。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人,始终是我对吧?”


    曲通幽:“……”


    她是在想着怎么对付鬼,这家伙反倒是从机制里面嗑到了糖是吧?!


    第223章 新的鬼魂


    “……就是啊, 这跟学校有什么关系?也太不要脸了吧……”


    “你们在说什么呢?”


    曲通幽刚刚走进宿舍,就看到三个舍友凑在一起八卦着。她随口问了一句,顿时秦琴就兴奋地跑来给她切瓜。


    “幽幽, 你刚才路过9号楼了没?”


    “没啊, 我从南边过来的, 9号楼怎么了?”


    “有人在那边拉横幅呢!就是前一段自杀的那个董岩的爸妈, 说学校把他们家孩子逼太紧, 欠了他们家一条命!我呸, 董岩明明就是考研压力太大自杀的, 又不是学校逼着他考研的。”


    方君茹也说:“对啊, 而且学校出于人道主义已经给了一笔赔偿了,他们觉得钱太少才又来闹的。就算是硬扯最开始学校心理疏导不到位, 这嘴脸也太难看了。”


    曲通幽沉默。


    这段时间她没敢再去北楼, 但也远远观望过几次, 都没见过董岩的鬼魂。要是他真的是自杀就算了, 可牵扯到鬼……硬要说学校有管理责任也不是没有理由(?)


    “妈耶!”李乐瑶在旁边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你们快去看论坛, 新的瓜出来了!”


    四个人齐齐低头看手机。就见本来全是讨论拉横幅这事的首页, 一个新的hot贴冉冉升起。


    【别闹了, 你们真的以为死的那个就是个好人了?蛇鼠一窝罢了】


    【楼主:看到有人在骂拉横幅的闹事爹妈,没人来八一八当事人吗?我承认那个谁死得有点惨


    , 可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楼主:我跟那个DY是同一个专业的,先说不是同班的甚至不是同年级的,大家就不用扒我身份了。可我这种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他们班里比他成绩好的三个女生, 同年级被他表白过拒绝他的两个女生,还有其他系跟他谈过又掰了的前女友,身上那些脏水都是他泼的。要我说, 这种满嘴喷粪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3L:我……这……人都死了,楼主嘴下积德,小心鬼半夜站到你床头。】


    【4L:等等!楼主说的是法律系的XL、ZZF吗?我认识她们啊!前两年确实被传得很惨,听说XL的奖学金都被取消了。原来这谣言是DY传出来的?】


    【10L:他前女友和我一个班啊!!去年大家都在说她同时出轨两个,还有臭不要脸的男的在背地里造黄谣,原来这都是谣言吗?!】


    【20L:什么心理啊这人?!】


    【99L:我知道那个DY,听说他家庭条件不太好,全家之力供出来一个金凤凰。可能是到了大学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破防了吧,这种人不少的。】


    【184L:呵呵,死有余辜。】


    “这人……这人还真是死有余辜啊!”秦琴看得咋舌,“幽幽,你说都有鬼了,会不会还有地府?这种人是要下拔舌地狱的吧!”


    有没有地府不知道,但她现在好像知道董岩是怎么死的了。


    满嘴造谣会被缝上嘴巴,那之前的老贾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两个是唯一招惹到那个欲望鬼死的人,还是……另外有其他的死者?


    她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被樊宵安派来调查学校这事的人是她认识的魏青云。他听曲通幽说完自己的猜测,顿时就是一拍大腿:“你这么说就对得上了!半年前我们遇到了一个死亡事件,当时觉得有点奇怪,现在一看,搞不好就是你说的这个鬼在作祟啊!”


    曲通幽连忙问:“什么死亡事件?”


    “我现在带你过去看看!”魏青云已经快步朝停车处走过去,曲通幽一边跟着他,一边听他讲着那早已经封卷的案件。


    “你听说过运涛健身吗?半年前,那里的游泳池淹死了一个人。二十八岁,男性,叫王世则,是游泳馆的员工在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当地接到报案后立刻进行了详细勘察,结果发现可能是意外身亡。他在健身中心关门的时候偷偷藏了起来,想要在夜晚继续游泳,结果在泳池里腿抽筋导致溺水身亡,当时的监控和各项现场痕迹都证明了这点,所以案子也就了结了。”


    “那你为什么说这件事奇怪?”


    “因为我在之前找线索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卷宗,觉得他游泳的时间太长了。我就去调了这个监控。结果发现……整整四个小时,游泳馆晚上没有人,也没开灯,他就一个人在池子里一趟趟来回,没有声音,也没有其他人,一直到四个小时后他突然腿抽筋沉下去。你说这事是不是很奇怪?”


    曲通幽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那个画面,一片黑暗里一个人机械地在水池里扑腾,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时查案的人没发现奇怪吗?”


    “有证据能解释这种奇怪啊。王世则本来就是个健身爱好者,他那段时间的朋友圈也发了好几次要‘挑战极限,战胜自我’之类的宣言,所以非要说他要坚持长时间游泳最后因为疲惫腿抽筋溺水身亡也说得通。但是你现在说了这种事……”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一间健身房门口。这会儿人不算多,他们来到游泳池前面的时候,里面都没两个人。


    “就是这里,当时这里出事后,运涛健身停止运营了一段时间,不过老板投入得不少,所以后来又整修开业了,这个游泳池也改造过,可能不太好找当初的……你怎么了?”


    曲通幽眼神有点微妙:“不用找了,我知道王世则就是死在这里的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魏青云的眼神也古怪起来,不住打量着因为人少而格外平静的泳池。


    “嗯,我看到了,他的鬼还在这里,而且仍然在……游泳。”


    说是游泳可能不太恰当。因为那个泡得有些发胀的男鬼的两条手臂被密密麻麻的黑线缝在了一起,并在头顶上,这让他变成了一条古怪的尖吻鱼,只靠两条不怎么灵活的腿在泳池里来回游动着。


    从泳道的一头,到另外一头,触壁,再折回反复。


    曲通幽眼睁睁看着旁边泳道一个女人和那机械游动的男鬼擦身而过,她什么都看不到,却也感觉到了一股阴寒一般,在水里打了个哆嗦,游到尽头后赶紧上了岸,迫不及待用大毛巾裹紧了自己的身体。


    曲通幽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王世则所在的泳道旁边,试探着把手伸到水里。


    阴冷彻骨的水像是有生命一样,缠在了她的手指上,像是要拼命把她往水里拉下去。哗啦一声响,水中不停游动的水鬼忽然冒出了头,它贪婪地盯着曲通幽,仿佛是无意识地呢喃着:“好香……”


    他的双手依然滑稽地合十状被缝合在头顶上,就连十根手指都被仔仔细细捆住。但曲通幽把随身带着的杯子往它面前晃了一圈的时候,却能看到它像是冻僵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想要挣上来,却又被什么东西拉了下去。


    一股白色的雾气从那些黑线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曲通幽下意识想要去抓住,可雾气迅速稀释在空气中,只在她的掌心中,突然亮起了一抹金色。


    那是【契】。


    只是标记的却并不是王世则,而是曾经出现在过她梦里的那白色的雾气!


    曲通幽不明白为什么王世则和其他两个死者不一样,但她有种预感,今天晚上自己的梦境也许会有些不太一样。


    她站起身来,轻吐了口气,道:“回去吧。对了,你们最好查查王世则以前做了些什么,看他死的样子,活着的时候手上……应该也不干净。”


    “没问题,还有这泳池……我还是让他们先封起来吧,虽然这几个月没出事,但里面有个鬼,谁也没法保证以后不发生变化。”魏青云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条泳道。虽然他看不到鬼,但自己刚才也伸手进去试了下水温,实在是让他一个哆嗦。


    “嗯,封了吧。要是还有其他类似的案件,也可以叫我去看看。”


    “暂时没有了,鬼到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像是之前夺魂飞蛾那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要是这次还是死那么多人。我们也别干了。”魏青云笑道,“曲同学你也别太操心了。你还小呢,这种事当然要我们顶在前面。回去好好学习,等到尹哥他有空了我们一起请你吃饭。”


    好好学习……她当然也是想的。


    但现实就是,她自从招惹上了这件事,就没法一心学习了。


    当天晚上,曲通幽几乎刚刚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下一秒,她就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北楼自习室门口,阳光刺目,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学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讨论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好奇。


    “真的死人了啊?”


    “听说是自杀,考研压力太大了……”


    “妈呀,吓死人了,以后谁还敢在这里上自习?”


    曲通幽和自己附身的身体分开,惊讶地发现,她附身的人竟然是上一个梦里刚死的校工老贾!


    B大距离A大不远,老贾应该也是路过。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他也是津津有味,而就在这时候,北楼的门内忽然出现了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一起抬着一具放入了裹尸袋里面的尸体走了出来。


    “喔——”


    人群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惊叹,老贾也跟着惊叹起来。他往前挤了挤,不知怎么回事,裹尸袋的拉链划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张苍白的死者面孔。


    其他人或许没发现什么,可老贾分明


    看到,那死者的嘴巴被黑线密密麻麻缝上了。


    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开口:“他的嘴……”


    呼——


    一股冰凉的白雾突然从死去的尸体身上钻出来,蒙住了他的眼睛,一些画面也随着雾气展现在曲通幽面前。


    第224章 起源


    贾力峰, 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实男人。可实际上背后赌博,打老婆,还喜欢偷窥学校里的漂亮女学生。


    曲通幽看到的画面里, 有他故意走到楼梯下面抬头偷窥穿裙子的女生裙底的, 有他假装打扫女卫生间在隔间角落里装摄像头的, 甚至还有他躲在图书馆角落里, 一边看着对面的女生一边在桌子下面打手枪的……


    白雾展现出的是他以前做过的事情,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确认完就一股脑钻进了老贾的身体里, 那些画面也消失不见了。


    老贾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曲通幽却知道,他这是走上了赌博、卖偷拍视频, 最后被自己的欲望攫取最后一丝生机的死路。


    原来那致死的东西, 是从董岩死亡的现场飘出来的?那董岩又是怎么被沾上的?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问题一样, 曲通幽感觉自己像是被那白色的雾气轻轻拉了一下, 转眼又到了另外一段梦境中。


    砰!


    董岩中秋节回老家,看到隔壁新修好的小洋楼里, 一道身影从四层跳下, 砸在布满了尖刺的栏杆上, 当场死得不能再死。


    男人的腿被黑线密密缝在一起,不是两条腿, 而是连着中间那第三根针也一起仔仔细细缝住,看上去怪诞又恐怖。可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一样。


    董岩惶恐地后退,没留意到有白色的雾气从缝线中丝丝缕缕冒出来, 渗入他身体中。


    “凭什么啊?她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抢我的奖学金?不就是绩点比我高一点点吗?看她平时穿得妖里妖气的样子,肯定不是个正经人, 谁知道她那成绩是不是抄过来的!”


    “老子看上你是给你脸了,你还拒绝?呵,女人不就是看钱!每天跟金融系的男的勾三搭四的,穿的衣服都是卖来的吧?什么玩意儿,看我不揭穿你个拜金女!”


    满脸油光的男生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在手机上打字,最开始他还有些胆怯,可在没被发现之后,他编造了一个个更加离谱的谣言。


    曲通幽恶心地闭上了眼睛,等这白雾揭示的画面消散,就看到了北楼自习室里,董岩不受控制地用一把美工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薄薄的刀片呈现出不属于它的锋利和韧性。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坚硬的骨骼和筋脉也都被切断。他目眦欲裂,却还是被迫用另外一只手蘸着血,在面前的纸上写满了“我记不住”“我学不会”这类的话,然后气绝身亡……


    这是第二个死者。


    再往前,第三个死者,是董岩老家的那个跳楼而死的名叫窦俊豪的男人。他是目睹了一个人在地铁站突然跳下站台被撞死才被白雾沾染上的。


    这是个标准的小混混,少年的时候在学校附近抢同学的钱被劝退,成年后就去外地打工,帮着所谓“老大”看场子赚黑心钱,因为奸,杀了一个夜场女被老大劝着回老家躲风头,最后被那女鬼的冤魂吓到跳楼。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白色雾气像是一条线,串联起了一个个死去的人。曲通幽留意到,每一个都是男人,生前都做下了恶事,而且这些事情……似乎都和女性有关系。


    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东西已经杀死了十二个人,而曲通幽甚至不知道它本体是什么。


    “喂,你没事吧?”


    又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来,曲通幽知道这是又切换了一个死亡对象。


    可等她看清楚眼前的人,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


    眼前的人,是泳池里那个王世则。这也不奇怪,可是,这一次切换的第一幕场景,却并不是王世则目睹死亡画面的时候!


    年轻俊秀的青年微笑着扶起在美术馆前台阶上不小心摔倒的年轻女人,绅士有礼的表现让女人微微红了脸。明媚的阳光照在飞起的白鸽上,让人不由感叹好一幅唯美的画面。


    没有鲜血,没有死人,也没有鬼。


    也就是说,白雾缠上王世则不是因为死亡传染,也许他才是这个闹鬼事件的起源!


    王世则是个富二代,这一天是他来美术馆附庸风雅走马观花看画展,就在门口遇到了不小心摔倒的于美韵,女人的年轻美貌让他顿时见猎心喜,对于美韵展开了热情的追求。


    他有点小钱,加上长得也不错,几次接触后于美韵也和王世则坠入了爱河。他得知了于美韵是个新锐画家,那天出现在美术馆是因为她有一副画正在展出。


    “这就是你的画?”王世则站在于美韵的画室中,好奇地看着刚完成了一半的画作。


    色调灰暗的画布上,是一个抱膝蜷缩着的瘦弱少女。她的脸埋在膝盖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几乎全部皮肤。嶙峋的蝴蝶谷在背部凸起,像是两片畸形的翅膀。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呢?”


    “它叫《家》。”


    王世则困惑:“这不是个女孩吗?为什么叫家?”


    于美韵脸上露出了微笑:“因为这是我出发的地方。我的家庭……不是太好。所以我每次回想起自己的家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这样一个小女孩。你不会嫌弃我的出身吧?”


    王世则动情地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会呢?我爱的是你的全部,包括你历经苦难走到这里的过程,也都是组成了现在的你的一部分啊。”


    小情侣之间浓情蜜意,曲通幽却只是盯着那副完成了一半的画。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她还是记得,这就是自己在北楼自习室的卫生间里见到的那幅画!


    看来,这个于美韵果然就是那个白雾的起点了?


    表面上看,两个人是已经陷入了热恋。但是曲通幽站在旁观者角度看,却只有于美韵是全情沉浸其中的。她甚至停止了自己画了一半的那幅画,满心满眼都是王世则这个人。而最开始只是见色起意的王世则,却在得到了于美韵的身心之后快速失去了兴趣。只是因为还没出现新的猎艳目标,才不冷不热地跟于美韵敷衍着。


    “你爱我吗?”于美韵靠着巨幅的画框,深情地问正在跟自己拥抱的王世则。


    “爱你,我永远爱你。”王世则敷衍地说道,眼神却落在窗户外面,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


    没人注意到,他们说出这话的时候,旁边那副画了一半的名为《家》的画里面像是刮起了一阵风,里面少女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一张同样瘦骨嶙峋的……婴儿的面孔。


    少女轮廓的脸上却长着一张婴儿的脸,看上去分外怪诞。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黑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缠绵相拥的一男一女。就在曲通幽靠近想要仔细看那张脸的时候,这双眼睛却忽然骨碌碌一转,猛地定格在了她身上。


    这东西能看到她?!


    曲通幽试探着挪动了一下位置,婴儿的眼睛也跟着她移动了一下,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


    到现在为止她做的所有梦里,正常的鬼怪都是感知不到她的存在的,除了师寂明这种和她有特殊联系的,就只有野狐仙还有那个假地灵了。现在又多了个这画中婴儿,难道说它也是和那些神啊仙啊一个类别的存在?


    来不及细想,眼前的场景已经切换到了晚上。


    画室中没有时钟和日历,所以曲通幽也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于美韵和王世则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看起来像是刚吵过架,脸色都不太好。


    “小美,你听我说,我和那个女的真的没关系,是她……”


    “别跟我解释!你以为我是今天才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我朋友上次跟我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于美韵拖着哭腔说道。


    “你……哎,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王世则敷衍地说着渣男发言,他看了默默流泪的于美韵一会儿,突然说道,“我们分手吧。别管我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你总是这么不信任我,也许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


    于美韵惊愕地张大了嘴,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只是刚刚起了个头,对方就提出分手这种事。只是她还来不及发怒,忽然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嘀嘀的电子锁的声音。


    “什么声音,你还叫了别人过来?”王世则也听到了,同样看向画室大门的方向。


    “我没有!这都凌晨两点了,也不会无缘无故有人来郊区这种地方……”


    两个人惊疑不定的时候,就听到最外面的门已经被打开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朝屋里走来。


    这是个很简陋的私人小画室,不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小夜灯。搁在小情侣谈恋爱甚至吵架的时候都很有氛围,但能起到的照明效果是有限的。拉着窗帘的时候,从外面甚至感觉不到屋里有人。


    推开门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材很是雄壮。他手里还拿着开锁用的工具,看起来像是个半夜来偷东西的贼。在看到屋里愣愣看着他的两人的时候,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有人在,直接愣在了那里。


    “啊——”于美韵先一步尖叫出声。


    这一声提醒了王世则,也提醒了愣住的男人。两人同时朝画室里的一个角落扑过去,那里放着一把小刀。最后是闯进来的男人拿住了刀,他凶恶地挥舞着:“退后!都退到墙边去!那个女的,你把男的用绳子捆起来堵住嘴,然后自己也蹲到墙边去!”


    他是怕两个人反抗或者大叫引来其他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柔弱的年轻女人,一个是没经过事的孱弱富二代,面对这么个壮汉毛贼都不敢反抗。于美韵拿着旁边用来捆画布的绳子,手都在发抖想要把背对着她的王世则捆起来。当她低下头的时候,却听到王世则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这会儿也顾不上两人刚才的争吵了,连忙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那人拿着武器,起了杀心,等他抢完还要杀我们。拖住他……我趁机……”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等等,那个男的,你手里拿着什么?!”


    于美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面前的人猛推了一把,正好撞在了身后人手里的刀上。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那幅她只完成了一半的画作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画中少女抬起头,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露出了一张诡异的笑脸。


    曲通幽看到,画里的人正慢慢爬出来,朝着意识已经涣散的于美韵伸出了手。


    就如同现实和过往融合,她突然看到了于美韵的破碎的记忆。


    “怎么又是个女娃?这都第三个了,实在是养不了了,看谁要送过去吧。”


    “赔钱货谁会要?扔了吧,我问问李老太她家孙女扔到哪了。”


    满身通红的婴儿在深夜被人从家里抱了出来,趁夜色被丢进了山里。


    虽然是黑夜,但记忆中的视力并不受影响,曲通幽仍然能看到,在还在微弱啼哭的女婴身边,有着数不清的已经死去的婴儿尸骨。以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塔为中心,越往中间越是密集。


    曲通幽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突然明白了于美韵的家是哪里。


    这里是现在已经被摧毁了的弃婴塔,是那从怨念中诞生了假地灵的地方。而于美韵,是从弃婴塔的怪谈中幸存的孩子。


    第225章 梦中石


    王世则把她推到了窃贼的刀下, 自己趁机夺路而逃,本来只是想要偷盗的窃贼一看自己杀了人,也慌得六神无主, 东西都顾不上偷, 转身就跑了。


    只剩下于美韵的尸体躺在地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 倒映着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记忆碎片。


    曲通幽的视野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现实, 她看到画中的少女的脸伸出了画面, 朝着地上的于美韵探过去, 越伸越长,越扯越白, 就像是一条从画框里拉出来的细长年糕, 软绵绵地跟于美韵的脸贴到了一起。


    另外一部分则是那记忆碎片。女婴在万千尸骨中间啼哭, 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弱,眼看是要不行了。


    就在这时, 曲通幽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怪异。


    此刻的于美韵当然是死了的。她追逐爱情的幻影, 最后死在了背叛中。她的怨念还吸引了那副藏着她悲惨童年的画, 曲通幽能猜到之后她会变成那种连环索命的厉鬼。杀死一个个她认为该死的男人。


    但是,在那一刻之前, 于美韵应该是活着的啊!


    虽然她生下来就被家里人扔到了弃婴塔,可后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活了下来, 还被人养大,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为什么记忆碎片里面,那个女婴眼看就要死了?


    曲通幽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于美韵的幼年记忆中。她紧盯着那恐怖的山沟沟,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道黑影从那石头塔里面爬出来,它们矮小瘦弱得像是初生的婴儿,脸上五官模糊,围在了女婴的身边,好像是等待着进食腐肉的秃鹫,只等着她死去就要彻底瓜分这个新死的同伴魂魄。


    “来啊,来加入我们。不要怕,我们死亡之后就能长大,做到活着的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


    明明张嘴发出的也是婴儿细弱的哭声,可曲通幽却听懂了这哭声中的意思,一如女婴的哭声一样在她耳朵里进行了自动翻译。


    她在说:“好饿……好饿啊……”


    这一刻,曲通幽突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


    这是历史的岔路口。如果于美韵当时死去,她就会变成弃婴塔怨气的一部分,为未来将要形成的假地灵添砖加瓦。


    可要是她能活下来,她就会走上新锐画家这条路,遇上王世则,最后死在自己的画室里,变成那个连环索命的厉鬼。


    左也是变成鬼,右也是变成鬼,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于曲通幽来说,这个选择就关系到她要对付更强的假地灵,还是索命厉鬼。


    好像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曲通幽一步跨出,左边的记忆碎片占据了梦境的全部内容。


    随着她靠近中间的女婴,周围那一圈婴儿黑影都抬起了头,沉默地盯着她。曲通


    幽并不奇怪它们能发现自己的存在,毕竟这些鬼婴都是未来能发展成假地灵的一部分。她一直紧张地盯着它们,生怕会遭遇围剿式袭击。可奇怪的是,一直到她走到于美韵身边,这些东西都没有动静。


    因为是梦境,所以空间和时间都成了一步可以跨越的虚拟,随便召唤物体也成了可能。


    曲通幽一抬手,一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杯子就出现在了她手中。那黑乎乎漂浮着不明悬浊物的液体在她闻来仍然是恶臭扑鼻,但地上的女婴却抽动了一下扁扁的鼻子,呢喃着:“好香……”


    “好香,好香啊!”


    “是吃的!能活下去!”


    浪潮一样的声音低低起伏,周围的那些黑影全都骚动起来。可在曲通幽拿着杯子过去的时候,这些东西却没有过来争抢,而是眼巴巴看着她把那一杯液体喂给了奄奄一息的女婴。


    啪嗒!


    曲通幽听到了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只见最中间的石头塔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瘦小青黑的手,在外面乱抓了一把,一块石头被它推了下来,正好掉到了她的脚边。曲通幽弯腰捡起石头,低头一看,那上面不规则地沾了一些已经变黑的鲜血,这让石头轮廓看起来像是个脖子被割开的婴儿。


    “当家的,你听,是不是有娃娃在哭?”


    “好像是……哎唷!这里……这里是……造孽啊!那些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


    “别管那么多了,这娃娃还活着!还能救!带回去就能……”


    活着的女婴被路过的两个人带走了,那些黑色的婴儿影子仍然站在山谷里看着他们。曲通幽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应该不是害怕她所以不敢上前强夺那液体,而是……有可能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也渴望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多活一段时间。


    再多一天,一个小时,也许就能像是这个女孩一样活下来?哪怕以后也是会死于非命,至少也看到过这个世界了吧?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曲通幽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里正握着一块沾了血的像是割喉婴儿一样的石头。


    “这是什么东西?上面好像有阴气,但是不重。”


    “不知道,这是我刚才从梦里……师寂明?!你怎么跑到我床上了?!”


    曲通幽的声音猛地拔高,这不能怪她,任哪个住女生宿舍的人一睁眼看到个没穿上衣的半截男人往自己床上伸出条胳膊都会这么震撼,就算这男人长得格外赏心悦目也一样。


    “抱歉抱歉,不过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刚才感觉到你醒过来了,于是就拿过来给你。”师寂明带着歉意说道,曲通幽这才发现他那只手正握着自己放在下面充电的手机,屏幕上正跳动着樊宵安的名字。


    刚才的梦境好像又出现在眼前,曲通幽一下子清醒了。


    师寂明从她的脸色看出了异常,识趣地原地消失了,好让曲通幽不受干扰地打这个电话。


    “喂!曲同学?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你还在学校对吧?我现在就让小尹去接你,你最近给我们报告的那个连环索命案查出了一点线索,这东西跟弃婴塔那个案子有关系!”电话刚一接通,樊宵安就大声喊道。


    樊宵安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些年来已经看到了太多同志的牺牲,像是韩绮霞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早就成了她的心病。特别是上次得知韩绮霞的鬼魂还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跑出来告诉他们重要消息之后,她更是憋着一口气想要查明白这件事。


    现在终于有了重大突破,不难想到她此刻的激动。


    曲通幽听着樊宵安讲述他们重新排查每一名死者的背景,最终发现了王世则曾经被卷入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他当时的女友就来自弃婴塔附近的村子的经过,和曲通幽亲眼看到的梦境也都一一对应上。等听到最后她说“已经拆除的弃婴塔突然出现了,能不能请你这个有阴阳眼的人过来帮忙看看”的时候,曲通幽还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她定了定神,轻声回答:“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帮我准备点物资,我去解决弃婴塔的问题。”


    “你可别冲动!你还是个学生,这种危险的地方当然要我们先探路,你只要在关键时候帮忙看一下……”


    曲通幽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只有我能解决。我刚才拿到了一块石头,它应该是解决弃婴塔的关键……”


    十五分钟后,曲通幽已经穿上了方便活动的衣服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她的手心里紧握着那块割喉婴儿模样的石头,刚刚苏醒时候的恍惚早已经抛之脑后。她仔细端详着沉默开车的人,突然叫道:“尹修景?”


    “……咱们才多久没见,你就认不出我了?”开车的年轻男人幽幽吐槽了一句,才让曲通幽有了点真实感。


    她松弛地歪坐在车椅上,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嗯……跟你哥现在有九成九的相似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认出尹修明,靠的是他那一身过于白皙的皮肤和仍然稍微有点书生气的气质。但她要是当时遇到的是现在这个模样的尹修明,那八成她就认不出来了。


    小麦色皮肤,体格健壮,平时阳光随和,可要是遇到正事也会紧绷得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加特林,让人看着就感觉可靠……


    尹修明抬头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你让我干的吗?让我感觉那个世界的召唤,我怎么都感觉不到啊。于是就想着既然我能跟我哥换过来,是不是我只要变得像是他就能感觉到了?”


    突然被扣了一口锅的曲通幽:“……那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尹修明诚实摇头,“但是我感觉到了我哥的人生——可能周围的领导同事终于觉得尹修景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开始毫无心理负担给我加担子。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没休息了。”


    路口红灯,尹修明默默回过头来,两轮黑眼圈盯着曲通幽这个给他增加工作量的加班帮凶。


    曲通幽轻咳了一声:“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要结束了。”


    “什么意思?”


    “你想过没有,当初你是跟我们这边正牌的地灵签订的契约。但是祂现在力量不断被剥夺,已经变得很虚弱了,可能是没有时间顾及你这边才没有给你回应的?正好我们这次是要解决假地灵的问题,等到祂的权柄归位,也许你就能实现愿望了。”


    红灯转绿,尹修明愣愣启动车子。开出去好几公里才琢磨过味来:“不对啊,我和我哥交换过来也没多久,照你的说法,真地灵的情况岂不是这几个月内快速恶化的?这几个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曲通幽愣住了。


    对啊,韩绮霞出事是在五年前,假地灵那个时候就已经诞生了。那为什么几个月前真地灵还有能力把尹修明和尹修景召唤过来,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衰弱到连存在都困难的地步?


    第226章 入村


    弃婴塔所在的湖尾村位于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邵南省。汽车转飞机再转乡村大巴, 还在快捷酒店住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才抵达了一个早就无人居住的荒废村落。


    “这里是……湖尾村?”


    “嗯,之前出了那些事, 死了很多人, 然后就荒废了。没人敢再靠近这边, 他们都说这里阴森森的。”


    曲通幽盯着早已荒废的村庄, 慢慢道:“确实, 这里阴气很重。”


    野草蔓生纵横的乡村小路上, 到处都是班班驳驳的阴气, 时隔多年依然能被观测到, 不难想象当年那些鬼婴是怎么从山里爬出来,通过这些道路爬进一户户人家里的。


    “我也看出来了, 可我哥没有阴阳眼, 这事我不能说, 你详细跟樊队说一下情况吧。正好她就在那边呢。”


    远远地, 他们就看到一栋废弃房屋周围搭起了架子,上面悬挂着各种曲通幽认不出来的仪器。樊宵安朝她招手:“总算是来了, 累不累?”


    “还行, 这些是?”


    “部里新配备的电磁波动成像仪。你也知道的, 左青玄死了,那些‘专业人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 最近一个个作鸟兽散,咱们就只能自食其力了。”樊宵安笑了笑,“好在这些年咱们也不是裹足不前。虽然看不到阴气。但比较强的鬼活动的时候会引起电磁波动, 这就是科学院新研发出来的电磁观测仪。就是……到现在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没什么强大的鬼怪动态出现过。


    曲通幽问道:“弃婴塔在哪里?你们进去查看了吗?”


    “就在那条路尽头,往里走三公里就是。我们这几天陆续派去了三波人, 但所有人都是走着走着就出来了,根本就无法靠近那里。要不是卫星观测到了弃婴塔重新出现……你说这东西是想要做什么?”


    曲通幽想了想,问:“弃婴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时候你们做了什么吗?”


    樊宵安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志:“我这边没做什么,但是小魏他们在摸排你提出的那个连环索命案子。那个时候……应该是他刚刚查完最后一个死者,把所有卷宗全部移交有关部门的时候?”


    “那,有没有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一直纠缠着想要杀人的于美韵突然消散了呢?”


    樊宵安怔了一下,也陷入了沉思。


    她没有参与过于美韵案子的调查,只是看过卷宗,知道这一系列杀人案的每个死者都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于美韵作为一个年轻女性,经历了亲人、爱人的双重背叛,怨气会自然缠绕着那些人。但是,于美韵本身却只是个温柔和顺渴望爱情的传统女性。当他们做过的事情一一被曝光,于美韵自己的身世和死亡也被放在众人面前,她最初诞生的那点怨气也就散去了。


    “你也说了,假地灵是在弃婴塔周围的万千女婴怨念基础上诞生的。我猜于美韵可能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如果她继续存在下去,就仍然是假地灵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嘛……可能是因为缺失了于美韵这一环,所以那个本来自由行走的假地灵被迫显出了被自己隐藏起来的弃婴塔。也成了我们解决它的关键。”曲通幽分析道。


    樊宵安认为她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那我们还是要进去才能解决啊。可现在我们都进不去……”


    “我想,也许我能进去。”


    曲通幽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石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掌心黏腻,似乎是那婴儿喉咙处的血沾湿了掌纹。可把手抽出来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你是说那块石头?不如交给我们,也许……”


    曲通幽打断了她的话:“确实可以让别人拿着试试。但这东西是于美韵交给我的,具体的细节我不方便解释,但她肯定是希望由我来亲手结束这件事。要是别人拿着这东西,进不进去另说,我怕那个人会激怒里面的东西。”


    “……那好吧,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帮我准备点武器,还有食物和水吧。不知道要在里面呆多久呢。”


    曲通幽沉默地穿戴着护具的时候,听到师寂明的问话:“你一定要自己去,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对。我总觉得那个假地灵,可能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说。”


    “为什么这样想?”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们没什么交集,她也没有对我说过几句话,但就是感觉……”


    可能是梦里那弃婴塔中伸出来乱抓的小手,也可能是当初那围在女婴身边,给她让出道路的婴儿黑影给了她一种冥冥之中的错觉,让她觉得,这个已经矫枉过正地害死了无数人的怨念集合体,仇恨的外表下可能是有什么话想要亲口对她说。


    师寂明沉默许久,缓缓道:“我不希望你去,等你进了那块区域,就好像当初在19楼一样,我可能没办法再感知到你……”


    “没关系。”曲通幽笑着扬了扬手,“你忘了吗?上次你给我的那道保护伞还没破呢,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有你的血保护我啊。”


    这话当然是说来安慰他的。两个人其实都知道,真的在鬼的异空间内遇到危险,那就是一波接一波,不存在苟过一次后面就能逃出生天的可能。


    曲通幽戴着战术头盔,身上穿着防弹衣甚至是辅助外骨骼,背上背着轻型复合弩,手里还提着一把军刀——没给热武器是因为对于未经训练的普通人来说,热武器打偏了甚至打不出来的时候不如烧火棍好使。


    她手里拿着那块石头,在身后上百人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道路尽头。她身上的摄像头照出了他们走过无数遍的前方道路,可镜头突然间一闪,彻底黑了下去。


    “坏掉了?”


    “不是,信号被屏蔽了,快去找找人在哪!”


    “不见了……她进去了!可是没有信号,万一出了危险……”


    “没办法……不过你也别操心了,咱们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入口,她一次就进去了,也许,她真的是能解决这事的人呢?”


    窸窣的讨论声曲通幽当然是听不到的。她甚至也没感觉到空间的变化,只是沿着山路往前走,师寂明也一直能跟她正常沟通。道路转过一个弯,曲通幽的余光瞥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咦”了一声。


    “怎么了?”师寂明问。


    “你看那边的树枝,那个新鲜断口不像是自然断掉的,倒像是被人砍下来的。”曲通幽盯着路边的一棵小树说道。


    她靠近了更仔细地看。断掉的是这棵树的末端小枝,也不止这一处,周围的树木都有砍伐过的痕迹,地上的枯叶层比较薄,潮湿的泥土上她还看到了一个脚印,脚印比正常人要偏小……


    “你是什么人?”


    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曲通幽蓦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正站着个年轻少女,她手拿柴刀,背着个快有她人高的大竹筐,正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没有阴气,看起来像是人。


    “是人。”师寂明也肯定了她的猜测,“但是务必小心,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那少女见她不回答,更加戒备地问道,还拔出了手中的柴刀指着她。


    “我是来这边旅游的游客。”曲通幽不愿上来就敌对,举起双手显示自己的无害,“我来这边山里徒步的,只是迷路了。你知道要怎么走出去吗?”


    也许是听到她的声音也不过是年轻女性,少女的戒备消散了点,她放下柴刀,说道:“你走反了,这里是山深处了,你现在回头走,再走六个小时就能出去。”


    “啊?还要这么久啊?可是天都快黑了……美女,你们这边有没有旅馆或者招待所什么的?我想住一夜,明天天亮了再走。”


    少女犹豫片刻:“我们这地方偏,没有酒店什么的。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我们村里住一夜。给个饭钱就行。”


    曲通幽连忙道:“不嫌弃,那个……你看,我手机没电了,你们那能不能……”


    “能充电,不收钱。”


    少女走过来给她带路,曲通幽这才发现她比自己最开始以为的还要幼小。约莫只有十二三岁,比她矮两个头,说是小女孩也没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师寂明低声问道:“你问哪些问题是想确定什么吗?”


    “想要确定的东西有很多,比如她所在的村子不排斥外来者,知道旅馆、智能手机,通有电,至少是2010年以后的时间线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应该跟湖尾村有关系。”


    她的视线聚焦在少女已经挂在竹筐旁边的柴刀上。那东西崭新锋利,但把手处垂挂的红丝线却有些眼熟。


    很像是她进入荒废湖尾村的时候在一家门口看到的柴刀,只是那一把已经落满灰尘刀刃生锈,红丝线也早就褪色风化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和谐地进行着无关痛痒的对话。


    “你叫什么?是哪个村子的?”


    “陈荟,荟萃的荟,我是翠星村的。”


    “你和你们村子的名字都很好听。”


    “谢谢你啊,我们村子是因为挨着翠星湖才叫这个名字的,你是来看翠星湖的吗?”


    “咦?这山里还有湖吗?我之前是不知道。”


    “当然了!翠星湖可是我们这有名的景点,别看湖很小,但是周围风景秀丽,最适合你们这种背包客……”


    陈荟说起翠星湖就滔滔不绝起来,曲通幽留心听着她的话,渐渐发现这女孩谈吐条理清晰,还能引经据典,完全不像是生长在封闭山村里的姑娘。


    “到了。”陈荟突然开口道,“我家正好还有个空房间,你先住在我家吧。”


    第227章 女人村


    这是个不大的小山村, 村里几十户人家,每家的房子也都不大。曲通幽大致观察了一下每一户的房屋构造和村子布局,发现和湖尾村毫无相似之处。


    似乎她真的只是个背包客, 来到了一个跟湖尾村毫无关系的小村子。


    “小荟, 回来啦?这位是?”


    “明娜姐, 这是村外面的背包客, 天太晚了, 来我家住一晚再走。”


    “那你可好好招待人家啊!美女你好, 我叫张明娜, 是……哎哟!张扶光你个鬼丫头, 看好你的无人机,差点撞到我头了!”


    “对不起嘛姐, 我还不熟练呢。学校老师正在教我们编程, 等我学会了改造一下就……”


    陈荟带着曲通幽往村里走, 一路碰上了六七个村里人。她们身上都没有阴气, 表现得亲切又和善,房子里的一切也非常有生活气息……


    但曲通幽仍然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


    “这个村子里全都是女人。”师寂明说道。


    不止如此, 这里……也不像是个村子。


    她们的名字不是农村常见的大丫招娣, 她们开朗又自信。七八岁的女孩子在学校里课外学习是编程和无人机操控, 十三四岁的少女梦想是成为宇航员进入宇宙。二十多岁的女人黝黑健壮,用半个村子都能听到的声音讲自己打算怎么安排自己的退伍金……


    就像是女性为自己构造的世外桃源。


    “到了, 我妹妹去上学了,会晚一点回来,你就住在这个屋子吧。你行李呢?我帮你收起来。”


    陈荟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曲通幽的思绪。她回过神来, 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却干净温馨的小屋,问:“家里只有你和你妹妹吗?你们爸爸妈妈呢?”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至于爸爸……你没发现吗?我们这个村里没有男人的。”


    她突然收了笑,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曲通幽, 那一瞬间好像这个村子之前维持的温情都被撕破,鬼蜮世界朝她掀起了一角面纱。


    “我们村只有女人,想要后代就去外面找男人睡一觉,反正生育都是靠女人的,没必要再要那个赠品。所以你也记住,男人不能出现在这里,要是被我发现你带了男人过来,那就……”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为曲通幽准备好了房间,就微笑着离开了。


    曲通幽在床上坐下来,沉思片刻,忽然说:“师寂明,在村子里周围有人的时候,你还是尽量减少和我说话吧。我总觉得她好像发现你了。”


    “我没有感觉到她的特别关注。”


    “那就更糟糕了,如果是发现你了,还能认为是对我的警告,可要是没发现你,那就更像是威胁了。仿佛在告诉我,她将来会推给我一个男人,然后以这个理由搞死我……”


    曲通幽说着说着就被自己的脑回路逗笑了。她把床铺简单整理了一下,穿着那一身防护服靠了上去。


    “接下来你打算就这么等着?”


    “今天晚上先熬过去再说,等明天天亮了,去他们说的那个翠星湖看看。还有学校……这里的很多人都提到了学校,想来也是重要的地点。”


    而且,从这一路听到的对话,她也觉得这些女人在诱导她多住几天,似乎几天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正想得入神,曲通幽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那东西应该是很坚硬的,但隔了一层褥子和厚厚的枕头,感觉也就不太明显。


    曲通幽翻身起来,掀开枕头和被褥,等看清下面的东西时不由一怔。


    这张床是农村常见的土炕。移开上面的遮挡,才发现土炕的长度有点短,在头部的位置是一口深棕色的小口大瓮。刚才顶了她一下的就是瓮口处的凸起。


    瓮口盖了一块薄木板,现在那块木板破了个洞,一只眼睛正透过洞口幽幽地盯着曲通幽。


    曲通幽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一只手握紧了军刀,另外一只手扣住了薄木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突然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掀开了木板,刀尖准确刺入了瓮口。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曲通幽这才发现,瓮里面只有大半的清水,只有底部沉淀着一层泥沙,她刚才看到的眼睛应该只是自己眼睛在水面上的倒影。


    她双手抓着摇晃了一下,还不死心地把刀插进水里。刀尖穿过薄薄的一层泥沙碰到了坚硬的瓮底,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床头会放着水瓮?”


    “正常的理由可能是为了防火、存物,也有可能是用来养什么的。但是这口瓮里面很干净,看不出什么异常。”


    曲通幽也想不出什么来。但谨慎起见,她还是把这口瓮小心搬出了房间门,然后才和衣在短了一截的土炕上蜷缩着睡了下去。


    房间里的灯一直没有灭。一直到里面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外面的水瓮才突然有了点动静。


    好像是有一条很大的鱼在里面游动了一下,尾巴打了一下瓮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一只骨头上挂着碎肉的手从缸里伸了出来。它似乎没有视觉,就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蛇,不断延伸,延伸着摸索,最后它找到了被曲通幽一起丢出来的那块破木板,又摸索着把板子盖到了瓮口上。


    曲通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天还没亮,她就被一阵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


    “曲姐姐!曲姐姐你醒了吗?我妹妹回来了,能不能打扰你一下,进屋去拿些东西?”


    曲通幽揉着眼睛坐起来,简单擦了把脸,就打开了门。外面站着陈荟和一个陌生的年龄更小的女孩。朝她抱歉地笑着:“姐姐你好,我叫陈臻,不好意思啊,我们老师布置了很多作业,我有东西落在这屋里了,想来拿一下。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曲通幽让开路,“你是晚上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嗯,我们学校很远,所以回来得晚。”


    “这么辛苦啊。你们学校是在哪?”


    “在……”


    “哎?这口瓮怎么被放到外面了?曲姐,你昨天晚上就这么睡的啊?”


    陈荟的惊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表情夸张地指着被曲通幽放在外面的水瓮。那表情让曲通幽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哦,这东西放在床头,我觉得有点硌,就把它搬出去了,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啥,就是……哎,我们这床短了一截,本来就是用它当床板用的。姐姐你把它挪出来了,昨天是不是都躺不平啊?”她关心地问。


    “还好。”曲通幽随口答道,余光已经看见陈臻拿着个本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再次跟她道谢。


    “对了,姐姐,我今天要进山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翠星湖?”陈荟提议道。


    “好啊,你等我稍微收拾一下。”曲通幽一口应了下来,然后把两人请了出去关上了门。


    在来人后就不出声的师寂明终于开口:“那个本子……”


    “我知道,那个本子是空白的。我昨天晚上检查房间的时候看到了。”曲通幽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睡意,好像她从一开始就这么清醒,“而且那个本子就是最普通的农村小卖部都能买到的笔记本,进村的时候我看到这里有个小超市就有卖,她完全没必要特意来这里拿。所以,她多半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看看我如果把水瓮放在屋子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曲通幽耸了耸肩,快速收拾起了背包。


    “你真的要和她一起去那个翠星湖?”


    曲通幽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啊。你没留意到吗?我昨天说的是在这里借宿一晚,但是她已经默认我要在这个村子里探索了。与其我坚持一个人行动还要防备暗算,倒不如跟着她,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恐怖片里的主角需要避免作死,但她现在算是半个官方代表,要做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天色微明,村里的其他人家也都起来了。


    年长些的女人在做饭,也有人跟陈荟一样提着柴刀想要进山。还有十几岁的少女蹲在地上拆收音机、蹬自行车,缩在墙角摆弄手机。


    全都是女人,加起来也有上百人了。因为人比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多,曲通幽也观察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发现,每家每户好像都有水瓮。


    和她那床下藏着的水瓮大小差不多,有的放在墙边,有的摆在门后。但比较统一的是,这些水瓮上面都盖着盖子,看上去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水瓮确实是农村常用的物件,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翠星湖距离村子不算近,她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从山道上看到了一点湖光。


    陈荟说得没错,这个湖确实不算大,但很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镶嵌在山谷中的绿钻一样璀璨夺目。周围的山色树影倒映其中,让人看着就感觉心旷神怡。


    “行了,我就带你到这了,你可以拍拍照什么的。我们要去捡点菌子。一会儿你可以直接下山回去,要是不想回去,继续住我们家也可以。”陈荟笑嘻嘻朝她摆了摆手,便带着陈臻离开了。


    第228章 死或生


    翠星湖很美, 但也只是山中一个小湖,仔细绕湖检查一圈,也不过花了一个小时。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曲通幽困惑地托着下巴, 她只觉得进入这山中之后处处古怪, 可真的认真去寻找, 又发现不了来源。


    “难道真的要下水去检查?”


    “不要轻举妄动。岸上没有异常, 搞不好就是故意想要引你去那最危险的地方的。”师寂明表示反对。


    “你说得对, 可是……”


    “喂, 你在这干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曲通幽的对话, 与此同时, 一只手也拍到了她的肩膀上。


    曲通幽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一样。可看向自己的一边肩膀,那里的衣服褶皱却塌下去一块, 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落在上面过。


    “我刚才也什么都没察觉到。”


    也就是说, 那东西是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的。


    曲通幽缓慢转过身, 可刚走出几步路,她的肩膀就又被从后面拍了一下, 这次是另外一个声音:“我叫你呢, 你没听到吗?”


    ——可依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明明是烈日当空, 曲通幽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她缓慢转过身,目光忽然凝在了自己刚走过的路上。


    那里出现了阴气。


    断断续续的, 但很清晰,能看出是脚印的形状。从湖边一直延伸到紧贴着自己的身后。这个踪迹就好像是……


    “像是有鬼从湖里爬了出来,在你刚经过那里时爬到了你的背上。每当你停下来的时候, 它才会脚落地留下阴气脚印。”


    “……我知道了不用你描述得这么具体!”


    这湖里已经确定是有鬼了,但是它到底是什么?自己并没有受到伤害,那东西这么长时间了好像就只是藏头露尾吓唬她而已……等等, 吓唬?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突然钻进了曲通幽的脑海,她忽然转过身来,很慢却很坚定地沿着那阴气脚步,朝湖边一步步走过去。


    “你是想……”


    “嘘!别说话,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出声!”


    语气严厉地叮嘱了一句之后,曲通幽继续往前走。她的动作很慢,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半蹲着去检查土地,好像是想要调查阴气的来源一样。她就这样走到了湖边,谨慎地弯腰看向湖面。


    可能是因为刚受了惊吓,女人的脸色有点苍白,她看到自己惊疑不定的脸随着水波纹摇曳,一阵风吹过,她的脸扭曲得也更加厉害。倒影中的自己忽然咧开嘴朝她笑起来,她的嘴唇上下翻出来,露出了弯刀状的嘴巴,每一颗森白的牙齿都变成了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指反转弹动。


    “过来吧……过来啊……”


    倒影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耳朵,猛地把头提了起来。脖子里喷出了冲天的血柱,染红了清澈的湖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曲通幽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脖子也火辣辣地疼起来,好像真的受伤了一样。


    “喂,你在这里干……”


    就在这一瞬间,曲通幽没有回头,她一手准确地抓向自己的肩膀,同时身体丝滑地往旁边迈出一步。


    “啊!”


    一只手从她牢牢抓住的地方开始出现形体,随后是胳膊、肩膀、身体……


    “你果然没有走,陈荟。”曲通幽看着被自己抓住不停挣扎的女孩,轻声说道。


    刚才说是进山捡菌子的女孩此刻正被她牢牢掐在手里,她披头散发疯狂扭动,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中也满是怨毒死死盯着她。


    “你是怎么……”


    “怎么发现的?因为太明显了。”曲通幽轻笑一声,“从我进入这个村子,你们就在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吓唬我,我顺从你们的意思来到这个湖边后,恐吓和诱导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你主动离开,是想让我放松警惕,靠近湖水,然后趁机把我推下去,对吧?我很好奇,这个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这么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后面半句话,却是另外一道更加稚嫩的声音发出的。


    一道黑影猛地从曲通幽肩头上飞出来,一双小手用力抓向她的手,像是要把陈荟解救出来。可曲通幽压根没有回头,而是用另外一只手反手抓住了她。


    很好,姐妹两个都逮住了。


    曲通幽一手捏着一个小女孩,算是体验了一把尖叫熊孩子的威力。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她看到两个女孩也正在发生变化。她们的身体不断缩小,皮肤也变红脱落,变得就像是……初生婴儿一样。


    突然间,两个小女孩猛地扭头,用一种活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姿势把头甩过来,狠狠咬住了曲通幽的手腕!


    好在她早有准备,一层薄薄的冰覆盖住皮肤,倒是没感觉疼。只是她一低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地上伸出了十几双白骨手臂,它们死死抓着她的脚,想要把她往湖里拖。


    【火】腾了起来,烧灼着脚下的白骨,这东西出乎意料的脆弱,它像是干柴一样劈啪作响然后碎裂。可是更多的骨手却伸了出来,跟她手上的两个小女孩一起,继续想要把曲通幽往湖水里拖。


    曲通幽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一只手忽然用力抡了起来,像是大风车一样,猛地把手中的陈荟甩了出去,扑通一声看她掉进了湖里。


    刹那间,湖水就像是油锅一样翻滚起来,陈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曲通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缩小得更加迅速,身上的皮肉也像是油锅里炸散的肉松开始干枯脱落,很快露出了下面的骨头,那骨头的形状也和抓着曲通幽的骨手一样又细又小。不到两分钟,刚才还是十二三岁模样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副残缺不全的婴儿骨架。


    湖面重新恢复了之前美丽平静的模样,骨架缓慢沉入湖底,速度之快让曲通幽想要找东西捞起来都来不及。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再低头一看,刚抓着自己的那些骨手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而自己另外一只手上提着的陈臻,也已经变成了一个……破旧斑驳的沾满了水渍的粉红色书包。


    这是已经结束了,还是说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这个书包看起来很眼熟。”师寂明终于出声。


    “……嗯,我记得,是湖尾村一个废弃屋子里的东西。这些女人难道都是湖尾村的那些旧物变成的?”


    “有这个可能,那些人身上没有阴气,如果是老物件有了灵的话,的确是没有阴气的。”


    “也就是说,是那些女婴的尸体附在了这些物品上,才变成了那些女人?可婴儿尸体为什么又在这个翠星湖里面?她们想要把我推进湖里只是为了害我吗?”


    曲通幽站在岸边观察了很久,但可能是因为她怎么都不肯下水的缘故,什么线索都没发现。眼看日近中天,她做了一些准备之后,也只能打道返回。


    曲通幽内心里是不愿意再回那个诡异的村子的。奈何从翠星湖下山只有那一条路。她谨慎地来到村子外面,刚想绕路,就迎面撞上一个早上在村里见过的女人。


    “啊呀,你是住在陈家的那个妹妹吧?”她笑着说,“你怎么才回来?陈家姐妹都在家等你了。”


    曲通幽一怔,一股寒气猛地窜了上来:“她们……在等我?她们不是上山了吗?”


    “那不是还得回来上学吗?你赶紧回去吧。”


    是……学校的问题?


    “村里的学校……在哪里?”曲通幽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特殊性。


    女人却不回答,只是笑道:“你快点回去吧,她们应该都做好饭了。”


    就像是指挥机械应答的弱智AI一样,带给人一种强烈的诡异非人感。


    明明是早上才走过的路,此刻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女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时不时看她一眼,然后露出只有她们才知道的难以言喻的笑容。曲通幽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走到陈家门口,还没抬手,房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你回来啦?可以吃饭了。”看上去和早上一般无二的少女朝她露出明媚的笑容,好像根本没有被推进湖水里变成尸骨一样。


    曲通幽定定看着她,刚才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来,变成了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她慢慢举起手中带着水渍的书包,像是闲话家常一样说道:“嗯,回来了,我从山上捡到了这个东西,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陈荟只是瞥了一眼,轻笑道:“啊,这是我妹妹的书包,怎么落在山上了?麻烦你给我吧。”


    她伸手要接,书包的那头却被曲通幽牢牢抓住,她紧盯着面前的小少女,一字一顿问道:“你妹妹呢?她去了哪里?”


    “她啊?马上就要放学了呢。”陈荟慢条斯理回答道。


    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声。那是陶瓷碰撞墙面的声音,中间还掺杂着液体泼溅的声音,这声音是从黑洞洞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曲通幽盯着那黑暗,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那口水瓮里传出的声音。


    它可能是又被放回了屋子里,里面的声音闷沉,浑浊,有什么东西搅动着泥沙,又好像是血肉在泥沙中生长。


    “啊,臻臻回来了,我开一下灯。”陈荟笑着说道,走过去按亮了那间屋子的灯。


    屋里确实摆着那只水瓮。上面的木板被掀到了一边,瓮口却是凸起了黑乎乎的一块。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颗人头。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头皮,正一拱一拱往外蠕动。


    人头下面是白皙细长如同蛇身的脖子,然后是瘦小的肩膀、手臂、躯干……


    这身体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只有一张泡囊的人皮,滑溜溜钻出了只有胳膊粗细的瓮口,它一边拱一边拧动着,那张脸突然转过来正对向曲通幽。五官俱是一条空洞洞的细缝,只听两声黏腻的咕噜声,两只眼睛忽然一翻,就这么出现在上面的两条缝后面,把它们撑大成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陈臻半个身子还在里面,笑嘻嘻朝她打招呼:“曲姐姐,我回来了,你吃饭了没?”


    第229章 加入吧


    这诡异的一幕冲击着眼球, 曲通幽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用最寻常的口吻问道:“你说的上学……就是在这里?”


    她不敢攻击,脑中的师寂明也没有出声。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 陈家大门外已经围满了女人。她们扒着门框, 几乎把外面的小路都挤满了, 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曲通幽的一举一动。


    仿佛是只要她表现出一点惊慌失措, 这些女人就会撕破和平的外衣, 一拥而上杀死她。


    “是啊。这就是学校。我们每个人都是要上学的。在学校里, 学知识, 学本领, 学着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


    陈臻已经完全钻出来了,她双脚离开瓮口, 发出了拔出活塞一样“啵”的一声。光脚在水泥地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她走到曲通幽面前, 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 却被她伸手打开了。


    陈臻的骨头可能是还没有完全长好, 手背上被她打得凹下去一块。但周围的女人并没有因此就冲上来。


    也就是说,她们要对她动手, 可能是需要什么条件的。


    陈臻并不以为忤, 仍然嘻嘻笑着凑过来:“这么嫌弃我的吗?可是你看看——你和我不也是一样的?”


    曲通幽低下头,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上居然换了一身衣服, 那是一套很廉价的艳粉红色小裙子,她的手也变得小了好几圈,瘦骨伶仃, 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劳动的样子。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周围的那些女人都不见了。她仍然呆在那间屋子里, 只是周围的家具新了很多,屋子里黑乎乎的,似乎是晚上了。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伸手拉开了塑料灯绳。一个中年男人对她挤出亲切的微笑:“二丫,可以出发了,咱们去游乐场!”


    曲通幽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孔,然后移开视线,默不作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床上铺着颜色鲜亮的床单,墙上贴着很多奖状,书桌上放着摊开的作业本,柜子里面好像放着两张黑白色的遗照,就是太远了看不清楚。但墙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却是她在湖边的时候陈臻变成的……


    “怎么不说话?”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可却仍然撑着笑,伸手要来抱她,“二丫你不是一直想去游乐场吗?你爸妈还在的时候不舍得带你去,现在你跟叔叔过了,肯定不能让你受这委屈,咱们这就走!”


    曲通幽想要避开他,可她却像是刚开始进入师寂明的梦境时那样,根本没法动弹,也没法离开这个身体。


    她突然发现,师寂明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出过声了。所以,自己这是又被拉入了哪个鬼的异空间里面?


    她没法反抗,小女孩便只能被男人抱起来。只是在被抱起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叔叔,我不叫二丫,我叫陈臻,爸爸说,我和姐姐都是他们的珍宝。”


    “好,好的,我知道了,陈珍。”男人敷衍地答道,“咱们快点走吧,大丫都在等你了。”


    陈臻小手朝墙上的书包指:“我要给姐姐带礼物!”


    “等下次的,下次再给她带。”


    男人不顾小女孩微弱的挣扎,把她抱了出去,放在了一辆自行车后座上。


    曲通幽看着周围逐渐变得繁华的风景,心中隐约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叔叔果然带着陈臻到了游乐园,但这里并没有她的姐姐陈荟。反而是个年轻的女人在游乐场跟他碰了面。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在一起打情骂俏的,很快就把陈臻丢在了脑后。


    “叔叔……”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喊道。


    “你侄女叫你呢。”年轻女人听到了这声音,提醒道。


    “别管她,小屁孩就知道哭,给她说了她爹娘都死了回不来了也不听,烦人得很。”男人头也不回说道。


    他声音不小,陈臻也听到了,但男人似乎也不在乎她能不能听到。小女孩瑟缩了一下,曲通幽感觉自己心里生起了一股委屈和愤怒。


    这应该是陈臻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这种委屈,她越走越慢,主动跟前面的两个人拉开了距离,也许是期待着叔叔能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不见了。但男人只顾跟年轻女人谈笑风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陈臻很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比她高大的人,没人注意到一个孤独的小女孩被抛在了这里。看着那一双双腿,陈臻在欢乐的音乐中开始感觉到恐惧。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有个面容和善的中年


    女人停下来,询问陈臻。


    陈臻警惕地后退:“我叔叔去给我买零食了,他马上就回来。不用你担心。”


    可能是因为她说得太笃定,也可能女人只是路过随便关心一下,她听了这话就转身离开了。


    但曲通幽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个被她叫做叔叔的男人,本来就是为了把她丢掉才带她来游乐场的。


    陈臻的父母死了,姐姐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在了,他的叔叔正在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谈恋爱,可能是为了陈家父母的遗产,他故意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丢在这种地方,等她被人贩子捡走或者自己走丢,他就可以在短暂的假装悲痛后光明正大继承遗产。


    曲通幽在翠星村见到的陈臻也就是现在这个年纪,所以……可能是她被拐走之后没多久就死掉了?


    尽管这个小女鬼不久前才和她姐姐一起想要害死她,可此刻曲通幽还是从心里感觉到了一阵怜悯。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曲通幽有点意外。


    陈臻很小,但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却很强。意识到自己一个小女孩在这种地方很可能遭遇拐卖之后,她开始主动往游乐场的保安亭那里走去。看起来像是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或者直接让广播叫叔叔过来了。


    往保安亭的路上有一段经过人工湖,湖水是从山中引过来的,还做了音乐喷泉,平时这里有很多驻足的小孩子。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喷泉没开,陈臻路过的时候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怔怔看着清澈的湖水,一时间像是哀怜起了自己悲惨的命运,眼眶中憋出两泡泪来。而这个时候,就听到有一道细小的声音响起来:“他们太过分了!”


    陈臻年龄还小,这会儿又正是悲伤混乱的时候,也没去想这声音是哪来的,便下意识应道:“就是!”


    “我都听到了,你叔叔想要谋夺你爸妈留下的家产,你姐姐也没来帮你。他们都该死!”


    “叔叔他……呜呜,姐姐不是的,姐姐被他们送走了,说只能养得起我一个,姐姐不想的……呜呜呜……”


    “那些都是借口!哎,你也太可怜了,这个年纪本来能上学的,可是看你叔叔这个态度,可能也不让你去上学了吧?”


    “不会的!叔叔说了回去以后就把书包给我的,老师也保证会帮我继续上学,他不会……”


    “可那些人都是外人,他们能帮得了你吗?你还是要靠自己啊!”


    “可我只有六岁,我没办法……呜呜呜……”


    曲通幽渐渐听出了不对劲来。


    那声音是从水里发出来的,它似乎能窥探到陈臻的内心一样,总是说出她如今最在意的事情,然后用诱导性的语句让她心中产生报复的念头。


    很多恶鬼都会这样诱导人类作恶。可是,陈臻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就算产生恶念,又能做什么?


    “你有办法的。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到。”


    “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同类,是能让你变强、帮助你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的同类。”


    “那你们能怎么帮我?”


    “来啊……加入我们吧。你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强,你也可以共享我们的力量。”


    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曲通幽脑中的警铃拉到最响,她拼命想要控制着陈臻远离水边,可这并不是她以前做的那些梦,她什么都做不了。


    水里开始出现阴气,陈臻像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弯着腰往水池里面看。这里的人非常少,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女孩的身体越来越靠近水面,忽然间扑通一声,水面荡起了大片的波纹。


    “有小孩掉到水里了!”


    “快点快点!拿根长棍子过来!”


    “坚持住啊!这谁家的小孩?赶快让她家长过来!”


    “没气了……”


    陈臻停止呼吸的时候,曲通幽终于脱离了这个躯体的束缚。


    接下来的画面像是过度曝光的老胶片电影一样,她在超快速的剪辑中看到了陈臻变成复仇女鬼回来,一个个杀死了在她父母死后想要谋夺她的家产的叔叔和村中的亲戚们。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心满意足地回归了“祂”的怀抱。


    在这里,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姐姐早就加入了进来。陈荟和她差不多一样,都掌握了力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她们能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只有女人的村子里,自由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些画面闪得太快,让曲通幽有种想要呕吐的眩晕感。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突然颠倒,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翠星村的那个屋子里。


    她的周围紧贴着一张张女人的脸。她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僵硬的死人一样的肉挤着她,像是一个肉棺材,散发出水底的泥沼腥气。


    但她们只是围着,并没有试图对她动手。


    就像是她进入于美韵的记忆中时那些弃婴塔里的婴儿,只是默默围观着她一样。


    “你们想要把我拉进湖里,是希望我也能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她看着那些女人说道。


    女人们脸上的表情呆板,她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陈臻记忆中水中的声音。


    “来啊……加入我们吧。你可以共享我们的力量,变得更强……”


    “可是,为什么非要死了才能有力量?”曲通幽仿佛是发自内心地疑惑道,“我可以读书,可以经商、从政、做科研,站到现实世界的高处,为弱者争取权力,为不公者讨回正义——我活着能掌握改变更多人命运的力量,难道非要死了变成鬼才能实现愿望吗?”


    第230章 逼迫现身


    空气仿佛是凝固了。


    那些单调的呢喃声骤然停下, 那一张张被贪婪扭曲的脸仿佛是突然被集体扇了一巴掌一样,露出了片刻的茫然之色。


    而曲通幽抓住了这片刻的松动,一把拽出了腰上挂的军用水壶, 打开盖子, 把里面装得满满的水泼了面前的女人们一身。


    这些女人怔了一下, 很快, 那些沾到水比较多的人突然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在曲通幽眼前缩小变化, 有的变成了尸骨, 有的则是变成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旧物。


    这是她从翠星湖里面接的水, 当时她很小心地没有直接接触水面,想的就是这东西既然能让陈荟化作尸骨, 也许也能对其他女鬼有效。现在这么一试, 果然是


    有了点效果的。


    曲通幽往变得不那么整齐的缺口处猛冲过去, 动作匆忙还踩到了地上的一张旧挂历和破了的搪瓷杯。刹那间, 又是两段记忆涌入脑海。


    被丈夫殴打的女人整日哭泣,最后选择把自己溺死在浴缸中, 变成厉鬼杀死了丈夫。


    父母离异又被校园霸凌的女孩在泳池中割腕自杀, 一个个朝当初欺负自己的同学复仇。


    生不出男孩的母亲、职场歧视处处碰壁的女人、男友出轨的女生……


    她们确实遭遇了不公和歧视, 但在曲通幽看来,其中相当一部分远非绝境。她们只是暂时还比较弱小, 一旦当她们清醒过来或者成长起来,未必不能掌握真正走出去的力量。


    但她们都死了,而且在死后也依然甘之如饴, 发自内心感觉这样的生活才是她们希望的。


    曲通幽飞快奔跑着,村里那些没来的女人也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但她们也一样没有攻击曲通幽, 只是默默看着她在村子里一路狂奔。


    但是,当她沿着自己上山的路跑了一段之后,却觉得眼前景物越来越熟悉。蓦然停下脚步,曲通幽才意识到这似乎是通往翠星湖的路。


    再往身后看,村庄影影绰绰半掩在山间,看上去祥和无比。


    离开这座山的路消失了。


    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步伐缓慢地往这边靠拢,初时还是看不清面目的模糊人影,但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跟前。


    曲通幽看着那张脸几乎停止了呼吸。


    “好久不见。”顶着韩绮霞的脸的女人朝她咧嘴一笑,“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愿意老老实实留下来呢?又为什么要对她们说那些话?害得她们又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噗!


    不等她说完,一把火已经朝着她的脸烧了过去。不仅如此,在烈火遮掩视线的同时,曲通幽还拔出了军刀,毫不犹豫狠狠刺进女人的胸口处!


    她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了,假地灵就是靠这些死去的女人怨气变得强大的。她进入村子后看到的那些女人,都可以说是祂的一部分,但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们有了别的想法,现在面前的“韩绮霞”,是假地灵的本体出来对付她了!


    曲通幽的动作可谓毫不拖泥带水,然而军刀却好像刺进了一团液体中,完全没有破开血肉的感觉。而【火】的谶诡散去,那张被烧得能看到白骨的脸又迅速长出了肉芽,很快重新变成毫发无损的样子。


    祂已然超脱了鬼的范畴,这片地域的一切力量都能为祂所用。就跟师寂明遇到的那个野狐神一样,已经不是人力能轻易消灭的了。


    看来,还是要采用之前的手段,让那些被迷惑而死的女鬼,主动产生怀疑,让祂存在的根基发生动摇……


    正在紧张思考着,曲通幽就看到面前的“韩绮霞”眼神变得恶毒起来。祂轻轻抬手挥了挥,曲通幽正戒备着她的攻击,可眼前却倏然变了个样子。


    山和远处的村子都消失了。她现在正呆在一个有些眼熟的医生诊室内,坐在问诊人的位置上,对面的医生位置上,正在缓慢浮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


    “……师寂明?你怎么出来了?”


    “我记得你的话,没想过要出来,是这地方强迫着我出现的,祂……糟糕!快点走!离开这里!!”


    曲通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就听到诊室外面发出了一阵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好像有什么在用指甲抓挠门板一样。诊室是几十年前的装修,木门脆弱,还有很宽的门缝。曲通幽分明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珠子紧贴着门缝,还有几双指甲尖利的手正疯狂地想要掰开门板……


    她霍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先把面前的桌子拖过去堵住门,又往上疯狂堆叠各种重物,总算是没让门在第一时间被突破。


    这时候她才转过身来,审视着已经没了桌子遮挡的师寂明。


    不是只有上半身的人。


    白大褂下面是有腰和腿的,按规矩穿着的宽松臃肿衣服也被撑出了一副玉树临风的架子。曲通幽在梦里见到过他很多次这样颀长漂亮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却是在现实中。


    温度、气味、触感……都真切极了,让她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都禁不住恍惚了一瞬,甚至伸手不敢相信地捏了下他的胳膊。


    男人冰雪般的脸颊刷地就红成了一片。


    “别在这个时候。”他不怎么发自内心地斥了一句,紧接着便解释道:“这不是我有心要出来的,是那个伪神。祂猜出了你想要用那些女鬼来对付祂,便先一步动了手——祂造出了这个我最熟悉的场景,用这场景强迫我现身。那些女鬼对男人都是恨极了的,原来只有你的时候她们还只是想让你加入她们而已,现在我出现了,她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我……”


    砰!砰!砰!


    话还没有说完,木门就是一阵更加激烈的撞动,锁已经被撞断,十几只溃烂或者只剩下白骨的手伸进来疯狂推着曲通幽堵门的桌子。


    师寂明打住话头,一把抓住曲通幽的胳膊:“跟我来!”


    他拉开角落里铁皮储物柜的门,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曲通幽就看到柜里的隔板往下一翻,顿时就出现了一个通往外面的洞口。


    她目瞪口呆:“这是……”


    师寂明轻描淡写:“医院里经常会遇到鬼,有的时候白天不太想引起大动静,我就会从这里避开它们。”


    “……我做了那么多次梦都不知道这个,祂连这个都能做出来?”


    “不把环境、场景,乃至心境和回忆都做得完全真实,怎么能把我从梦中逼出来?”


    曲通幽觉得,师寂明话中隐隐有些嘲弄的意味。但这时候并不是问话的时机。两人前后脚钻进洞口,身后就传来了门被破开的声音。


    “这里连着一间废弃储藏室,不过我知道钥匙在哪里,穿过这里就能离开……”


    师寂明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穿过那储物间的墙壁,出来后看到的却并非医院出口,而是一间似曾相识的狭窄屋子。


    这屋子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晦涩的文字。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全都是经文。而唯一的那扇门正在被人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敲响。


    这是师寂明在死后世界被关在灵岩寺的那间小房子。


    原来假地灵不止是造出了一个场景,而是把师寂明所有印象深刻的地方都连在了一起吗?


    “……你在这里留有秘密出口吗?”曲通幽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抱歉。”师寂明赧然地答道。


    曲通幽也不意外,毕竟当初师寂明还是个小怪物,她是亲眼看到他是怎么为了找她重新返回灵岩寺,可怜巴巴地被困住想要献祭的。这时候的他还远没有那么游刃有余,别说留个后门,就是从寺里面逃出去恐怕都花了大半力气。


    刚生出这个念头,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变得暴戾起来,不到三秒钟门就轰然倒下,一个高大的和尚凶神恶煞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的长相和曲通幽在梦中见过的任何一个和尚都不一样,便如同是那些人的长相捏合成的一样,光头上布满了疙疙瘩瘩的肉瘤,仔细一看那些光滑的颗粒还在跳动着。


    “后退,离我远一点。这东西是冲我来的。”师寂明背对着她说道。


    曲通幽惊讶地发现,师寂明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是面前的和尚很强吗?似乎并不是,假地灵创造出的东西,不太可能比祂本身更具有威慑力。


    和尚狞笑着走过来,手中的骷髅念珠鬼哭阵阵,忽然间绳子断裂,珠子落在地上便化作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小鬼,朝着师寂明爬过来。


    地上忽然生起一团团的火,如同红莲一样把一个个小鬼定在原地,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尚身上的袈裟也燃起了火苗,表面看起来,师寂明似乎游刃有余地对付着这东西。


    可曲通幽却分明看到,火光中他的脸色格外苍白,手指也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远处忽然响起了念经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压过了这屋里的鬼叫,清楚传入了耳中,曲通幽听着只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可再看师寂明,他的脸色却是刷一下就变得更加惨白了。


    听着念经声,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环境,师寂明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门那边的世界,那时候他还是个弱小又天真的小怪物,也不知道什么叫大局和等待,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来了,便偷偷找过去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因此身陷囹圄,还差点害得对方跟自己一起殒命。


    那时候……好像也是在这么个地方,他听着念经声,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痛苦和绝望……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罗叶,多地……”


    “师寂明!师寂明你清醒一点!算了……总之,这些东西,烧掉就可以了对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压过了念经声,也让已经微弱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试图靠近他的小鬼在惨叫中灰飞烟灭,师寂明也蓦然清醒过来。他看向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温暖,有力,而且……无比真实。


    不是只能在长久的等待中才能偶然一瞥的恩赐。也绝非因为等待太久自欺欺人产生的幻觉。


    师寂明恍然大悟,似乎是刚刚才意识到,他曾用尽心机、机关算尽,度过了苦厄灾海,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教会他成为一个人的那个人终于真切地站在了他的身边,宛如命运给予他的最终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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