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似乎是扭曲了一下, 地上的尸体和解剖台上的血迹都消失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韩绮霞死了,她创造的异空间也消失了。
左青玄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来警惕地左右四顾, 听到外面走廊上重新传来了很轻的空调和电子音, 确定这是时间恢复了流动, 这才松了口气, 大喇喇准备拉门出去。
只要离开了那个戒备森严的审讯室, 从这里混出去并不算困难, 所以左青玄的戒备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
可他没想到, 拉开了里面的门,外面居然是一面等人高的大镜子。
左青玄一愣, 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 长相神情也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镜子里的自己肚子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血口子。
曲通幽看得分明, 这血洞的样子和刚才韩绮霞肚子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在屋子里响起来, 若听得仔细些, 会发现这哭声就是从那血洞中传来的。
左青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喝一声,拳头化作了一团黑雾, 猛地朝面前镜子砸去。只听一声巨响,镜面登时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可那些玻璃却没有掉下来,依旧倒映着左青玄七歪八扭的身影。
婴儿哭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能清楚看到镜子里左青玄的肚子上,那血洞里有东西正往外拱。
湿漉漉, 毛茸茸,黑乎乎的,那是一颗初生婴儿的头。
它的中央处囟门没有合拢,隔着半透明的皮,还能看到大脑在跳动。看起来是那样脆弱,然而每往外拱一下,就带着现实中左青玄的肚皮也鼓一下。
“唔……啊!”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就像是内脏也跟着镜子里的人影搅作了一团一般。左青玄咬牙切齿,索性把自己的身体也变作了一团黑雾,可只有肚子那里,依然是正常人类的实体,没有办法黑雾化。
“哇!哇!”
婴儿哭声一声声响着,一双小手也伸了出来,用力撕扯着周围的伤口,手指带出了肠子和内脏,有劲地想要把自己拔出来,左青玄也痛得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你是谁?!韩绮霞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当然会惊讶,正常的人类变成的鬼,显然是没办法对他这个大怪物造成任何伤害的。但现在那东西却一副稳稳压着他的样子。
鬼婴的哭声停顿了一下,突然叫道:“爸爸!爸爸!你不认识我了吗?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
喊叫的功夫,它双手一个用力,终于把自己彻底从左青玄肚子里拔了出来,白嫩的小手里还抓着一截肠子。
“你不是……她没有生育的地方,你不该诞生!”
鬼婴笑了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已经长大了一圈,看起来有点像一岁的孩子了。
“是啊,她没办法让我正常出生,所以并不是我的母亲。但我仍然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组织细胞变成的。所以……我应该是她的姐妹?”
鬼婴咯咯笑起来,这会儿它已经有三四岁孩子大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左清玄一手握拳:“合。”
左青玄那已经变成黑雾的身体瞬间凝实,并且再也不受他的控制。
“一,二,三……”鬼婴掰着手指头像是个真正小孩一样认真数数,它每喊出一声,左青玄身上就出现一道伤口。黑雾像是喷泉一样涌出,他却如同被解剖的青蛙一样毫无反抗余地。
“你想要什么?!你也是怪物不是吗?我们可以合作!你到底想要什么?!”
已经变成十岁左右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她轻声道:“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拿。我是不是怪物——带着我来到这里的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她张开了手掌:“醒来吧,现实再残酷,也应该去面对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那张
已经变得和韩绮霞有五分相似的脸对着曲通幽的方向笑了一下。
曲通幽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再三确认,自己确实是在做梦,没有实体在这里的,以往的梦境里,除了师寂明这种和她有很深牵扯的,也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的存在。
可这东西怎么能看到她?还好像是在跟她说话一样!
曲通幽想要问些什么,可鬼婴却只是微笑着对左青玄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周围的一切景物崩解,异空间彻底破碎。左青玄重新坐在了审讯室的那张椅子上。
他的对面,尹修明拍在桌上的手血色刚刚开始恢复。可他的表情却瞬间变得疑惑、愕然、震惊……
噗!
左青玄的身体像一个被同时刺了很多针的水球一样爆开了,血肉骨头都化作了蒙蒙的血雾,一瞬间把整个审讯室都均匀喷上了一层。
“这什么——”
尹修明和安羽彤都惊呼出声,两人弹射起来。一边注意着保护现场,一边手忙脚乱开始打电话跟相关人员沟通。
这样混乱的情况,也就没人注意到审讯室的门大开,一道黑影混在来往的人群中,悄悄离开了房间。
曲通幽睁开了眼睛。
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拿出手机,不顾现在只是凌晨6点,迅速拨出了樊宵安的电话,等那边接通就迫不及待大喊:“樊队!小心!韩绮霞的那个畸胎瘤养出了一个鬼婴,它杀了左青玄,而且离开了你们局里!”
电话那头,樊宵安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它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你说过,畸胎瘤其实是母体的一部分对吧?我看到她的长相和韩绮霞一样,你们以后要是遇到了长相一样的人,一定要小心!那东西很危险!”
樊宵安“唔”了一声,似乎是在思考:“你觉得她会去找谁?”
“我不知道,但是……它不是正常诞生的土地之灵,我们的文化中,常常把土地称为‘地母’,所以我想,它会不会去找能让它变得完整的东西?对了,它从组成上来说是韩绮霞的姐妹,所以……韩绮霞的妈妈有危险!”
“是吗?我都没想到这个。你真是聪明。”樊宵安称赞道,“不过,你既然知道了这么多,怎么就没想过我会先来找你呢?”
那一瞬间,曲通幽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刚才说的是……“我”?难道樊宵安她……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咚,咚,咚,一声声一下下,敲门的位置还是偏下的,这个节奏和动静让曲通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要动手,可不知为什么,全身的动作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只能死死盯着门口,把大半个身子蜷缩进被窝结界中。
没有人走过去,可门却咚一声被什么撞开了。外面没有人,曲通幽目光下移,就在地板上看到了仍然在晃动的石刻佛头。
佛头的脖颈处拖着长长的红色丝线,一直蔓延到黑暗中,就像是流淌了一地的鲜血。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也好像流出了血。
只有它的嘴角依然往上翘着,勾出一个和阴森的气氛完全不同的温暖笑容。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它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我是看着你出生的,我希望你能一生幸福平安,我还给了你这样特殊的能力,你能改变历史,改变世界,你就是世界的中心……”
多么让人心动的承诺,而更让人安心的是,曲通幽还真的听过这样的承诺。
她的妈妈告诉她自己被寺庙保佑着诞生,师寂明也告诉她她的出生是被祝福和期待的,她自己更是亲眼梦到过她出生的那一天,从和光寺到医院的产房,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可是……
“那不是你。”
曲通幽浑身僵硬双手裹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只能控制着一张嘴尽量冷静地说:“也许我确实是有一个背后保护我的存在,但那应该是我们本土的神仙菩萨什么的。而你则是一个还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生根的外来者。”
“我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土地之灵会不被承认?就算是被掠夺过,但几百年的历史难道能被几十年蹉跎打断?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个赝品,一个被生造出来的所谓土地之灵。”
佛头咕噜噜滚动的动作忽然停了。
曲通幽试探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稍微能动一下了。曲通幽心情振奋,表面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你其实和左青玄很像,都是残缺的负面情感在特定情况下诞生的怪物。虽然表面上你看起来比他要强,甚至可以伪装神佛和地母,但实际上,你仍然在不断寻找自己缺少的东西。让我想想……你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快速生根,想要的多半也是让自己能更快生根的东西?是【契】,是文物和土地的契约,也是……孩子和母亲的契约吧?”
佛头细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这个动作让不少石粉石屑扑簌簌掉了下来,脖子后面的红线也像是鱼群一样凝聚骚动了起来。
曲通幽好像没有看到一样自顾自说下去:“至于你为什么会找到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接受了土地之灵的祝福,你想要在我不知不觉中李代桃僵,接下这份不是由你给予的馈赠。只要我承认你,你就能顺理成章窃取一部分原本土地之灵的权柄,省去了你大量的时间,是不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212章 每个人的课题
“你……是……什么东西……”石佛嘴唇一张一合, 眼里的光芒越发恶毒,“你身上有福运,可你为什么能……看到我……改变我……是谁借给了你……权力?”
曲通幽一愣, 思维稍微跑偏了点。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猜测已经把自己的身世理顺了——天选之子, 虽然不像传说中一样暴富变美, 可一生平顺安康的buff也很让人心动, 误打误撞掌握了这种可以拯救世界的能力也不让人意外。可是听这赝品佛头的意思, 怎么好像这能力并不是她出生就带有的?
她只是跑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佛头脖子后面的那些红线突然暴起, 就像是瞬间吸饱了水的藤蔓一样,一下子变粗了上百倍, 裹挟着腥风朝着曲通幽挥舞而来。
——却全部打在了一面坚固的冰墙上, 被严严实实挡了回来。
冰墙被抽裂开了一条缝, 后面露出了曲通幽厌烦冷漠的脸。
“你多少有点脑子啊, 和你这种鬼东西面对面,我怎么可能真的放松警惕?”
曲通幽活动了一下手腕, 集中了全部的精神。
可是, 哪怕通过击穿对方心防让自己能使用能力, 她现在却仍然不轻松。
佛头的眼睛已经睁大到占据了大半张脸,里面密密麻麻的血丝让眼睛好像变成了两轮血月, 除了越来越猛烈的红线缠绕,曲通幽的床边还伸出了一只只惨白的死人手,在上面胡乱摸索着, 像是要把她拽下去。
她的额头上慢慢沁出了冷汗,心知这样下去自己是撑不了多久的。她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引来任何人的视线。
这么说来,她也醒了又一段时间了,但是天光却没有半点改变,难道是……
心思刚一动摇,她就听到了焦急的呼喊声。
“幽幽!曲通幽!快点醒醒!”
这是师寂明的声音?对了,她醒来以后,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好像在海面上迷路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锚点,很多之前被曲通幽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她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了:“幽幽,你听到我说话了对吗?快点醒醒,今天有专业课,你已经快要迟到了!”
曲通幽:!!!
这一声提醒比鬼叫还如雷贯耳,曲通幽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从水里拔了
出来一样,眼前的鬼手和佛头同时化作虚影消失,她又一次睁开眼看到了宿舍的天花板。
“醒了醒了!妈耶,幽幽你快点,今天是小张的课,迟到了你还想不想毕业了啊?”秦琴看她醒过来,赶紧从楼梯上跳下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阵风一样打开门冲了出去。
曲通幽也跳起来,五分钟就梳洗打扮结束狂奔出了宿舍门。等她风驰电掣骑上电动车,才有空去听师寂明的解释。
“刚才你好像做了噩梦,怎么叫都醒不过来。我感觉有东西缠上了你,可我……没办法,我的五感都被剥夺了,再也没办法让你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确实做了噩梦,还是两个梦,第二个是梦中梦。”
曲通幽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细节,肯定道:“第一个梦应该是我接触了樊宵安的缘故,看到的是左青玄死的时候的故事。那之后我以为我醒了,可其实只是因为那假货在梦里看到了我,然后把我拖入了另外一个梦境而已。它想逼我承认它,可是失败了。”
师寂明恍然道:“是地灵啊,那难怪了……”
“你对付不了它吗?”
“嗯,虽然它只是个被人生造出来的赝品,可毕竟跟脚摆在那里,它已经和这片土地息息相关。仅凭我这个不完整的外来者,已经不是它的对手。最危险的是,要是等它成长起来,那这边的世界就真的危险了。”
曲通幽也能想象得出来。如果说原来的地灵是亲妈,会祝福她爱的孩子,惩罚她走错路的孩子,驱赶侵略者和野兽,那这个赝品充其量算是个后妈。不说它的能力够不够庇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就从它出身是被残害的女婴怨灵来看,不搞无差别报复就不错了,相比之下,正常人肯定还是想要自己的亲妈的。
“它会很快成长起来吗?”
“如果不是直接掠夺权柄,那就不会那么快。就像是你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狐仙一样。需要一步步积累。但也很难解决它,特别是,我听说那婴儿塔已经被推平了……”
曲通幽沉默了下,开始揉太阳穴:“我还是先给樊队打电话让她保护住韩绮霞的妈妈吧……”
一节大课她上的心不在焉的,讲台上的张桂芝看了她好几次。等到下课以后,更是直接把曲通幽喊住了。
曲通幽立刻警觉:“张教授,有什么事?是不是张前辈她又有什么交代?”
“不是,我想问问,你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曲通幽:“……”
你还不如问我灵异事件怎么样了呢!!
“就……还行吧。第一轮已经结束了,第二轮刚开始,但断断续续的……”曲通幽答得畏畏缩缩,这会儿就算有人让她去杀一只鬼,都不会比现在面对老师的拷问更心虚。
张桂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可也在沉默中什么都说过了。
张桂芝拉开包,从里面摸出一个U盘递给她:“还行,我以为你第一轮都还没复习完呢。你是打算报考C大的研究生对吧?这是我收集的一些他们考试的资料。还有导师简介和研究偏向。你要是没有心仪的导师,我还能给你推荐几位。别太担心。咱们专业目前还是冷门学科,抓好最后几个月,考上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曲通幽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谢谢张教授!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张桂芝笑了笑:“不用谢,其实我也早该谢谢你才对。多亏了你,我知道了我父母之间发生的全部事情,也终于不再纠结了。”
曲通幽一怔:“你父母……?”
“嗯,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黄思永的两次人生。”
张桂芝之前对黄思永的了解,应该只是深情不悔和因为深情纠缠不休这一块,可她现在说的是“两次”……
“对,你没猜错,我看到他第一世因为自觉错过了我母亲被师寂明推到了门那头,强行抢夺了祁远山转世投胎的机会‘重生’到出嫁的时候。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害得祁家满门倾覆,而且最后关头如果不是……恐怕两个世界都会陷入危机。他不是没想到,而是根本不在乎。我以前因为不了解,总是不自觉站在他的角度美化他的行为,把他涂抹成一个悲情凄美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时候抛下那些文人酸气,去看看真正做事的人类了。”
她收拾完了东西,拉上公文包拉链,刻板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的微笑。
曲通幽怔怔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看清楚张桂芝的内在。
一直以来,张桂芝在曲通幽心里除了老师的身份,更形象的还是一个承载张静梧的容器——没办法,那位张家的家主太显赫,太强大,她的生前死后足够用很多辉煌的文字来书写,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古怪女人实在太不起眼,也太容易被她的光辉覆盖一切了。
直到现在,曲通幽才透过这个笑容看到了她沉默背后的人生。
张桂芝是个彻底纯粹的文人,沉默和独来独往的背后是一个个焚膏继晷的日夜,她从那一行行晦涩艰深的文字中品咂幽微的快乐,揣度文字背后的人生,并用自己细腻的情感为其涂脂抹粉。
她一点都不冷漠,相反,她有最敏感热烈的内在,在得知自己父母的故事之后,她也许内耗了许久,并动用自己的想象力塑造了一个带着点浪漫凄美的故事,因为无人诉说,这故事在她心头愈演愈烈。一直到最近才被真相戳破,让她大彻大悟。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因为出生于孤儿院,又自觉有些特殊经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始终不能释怀于父母的问题——我一遍遍描摹着他们之间的纠葛,试图说服我自己我的父母和普通父母一样爱我。但我虽然研究了那么多案例,却还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想象那个世界。一直到那个梦之后。我才算是醒悟,人类不是课题,它没办法以固定模式研究。爱只是人生中很少的一部分。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追求,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该有我自己的追求了。”
她的笑容很淡,却很坦然,那是一个皓首穷经的研究者终于突破难点之后的释然。她是真的快乐,就像纯粹的学术者刚突破了自己的人生课题一样。
“那……恭喜张老师了。”
张桂芝微笑着说:“谢谢。我说这些也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思维方式不同。如果你太想去剖析那个世界的存在内心,也许就会像我一样不知不觉被困住很多年。”
曲通幽怔住。
张桂芝收拾完了东西,礼貌地和她道别后,提着包就走了。只剩下曲通幽脑中还在激烈博弈。
她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她在梦里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所以有意提醒她?
第213章 找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尚算风平浪静。有了她的提醒, 樊宵安那边及时布控,还真的撞上了那个赝品地灵。
“被你猜中了,她还真的是假装成韩绮霞去找她妈了!老太太没了女儿, 这些年眼都快哭瞎了, 她又是那个样子出现的, 要不是我们提前布防, 恐怕真的就……”
樊宵安深深叹了口气, 遗憾道:“就是没抓住它, 让它给跑了。你是真没说错, 那东西的实力超出了我们遇到的所有鬼。要怎么对付它, 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件事曲通幽也是想了很久,便说道:“目前我有两个思路。一是从假地灵的诞生着手。弃婴塔已经被你们推平了, 但如果能找到韩绮霞的魂魄, 通过她找到地灵的弱点, 也许能解决它。还有一个办法, 就是能联系上我们这片土地的真地灵。毕竟我们现在和她是利益共同体,如果能有她助力, 说不定就能解决掉。樊队你看哪个办法好?”
樊宵安盘算了一会儿, 道:“两个都不好办, 你都找不到韩绮霞的魂魄和真地灵,我们这边就更是找不到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点。这样, 我们先去搜集两方面的资料,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它们就自己找上门了。”
“行,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跟我说。”曲通幽拍胸脯打包票。那佛头一直缠着她也不是办法, 她其实和樊宵安一样迫切想要解决这事。
“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对了,你们学校旁边那个城中村要拆了,你知道不?”
曲通幽一愣:“真的要拆了?”
“嗯, 之前是开发商资金困难,才一直耽搁了,最近政府补贴了不少钱,终于是要彻底拆掉了。”
“这样啊……那这也是好事。”
樊宵安笑道:“确实,那边那么多都市传说,以后就只会是传说了。”
因为樊宵安的这番话,晚上出来吃饭的时候,曲通幽特意绕到了北门外。果然在不远处已经看到了挖掘机和遮挡的痕迹。
化阴虫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虽然后面历史被她改变了,可还是死了十几个人,鬼楼的传说愈演愈烈,可能也正是迫于这种压力,这片城中村拆迁才会如此快速。
“你不用感觉难过。”耳边,师寂明突然说道,“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已经离开了,他们最后……因为你的帮助,走得还算安详。”
“你现在已经能看到我脑子里想什么了?”
“不,我只是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刚才心中有种无力的悲伤,不是很浓重,但是却经久不散。啊,它现在更沉了点 ,你是不是想说,哪怕安息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都化作能量回归天地,来生也不再是他们了?”
正想吐出满腹怨懑的曲通幽:……
虽然看不到她的心理活动,但这和能读心也差不多了。
师寂明轻轻笑起来:“我感觉你好像没那么难过了,我能厚颜认下这个功劳吗?”
“你赢了。我被你暂时打断了难过,毕竟活着的人的情绪更加重要。”
师寂明收敛了笑,声音变得郑重:“我并非只为了安慰你而轻佻生死,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以普通人身份化作天地能量重新进入循环也未必不是好事。因为如果有一天我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便不用再去寻找我。因为那个时候,我分布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空气与海洋,天空与大地,那都是我,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曲通幽终于明白了师寂明口中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此刻,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师寂明的情绪。一边是想要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一边又畏怯那东西暴露在阳光下会被世人嫌弃。最后他矜持地把那东西裹上了日光水色,让处于同一个躯壳内的她感受到了在太阳下晒久的琉璃一般的清透温暖。
“可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子。”曲通幽轻声道,“说什么死后魂魄和转世来生,那都是太遥远的事了。我是个庸俗的人,只希望你能以完整的样子,现在,今天,明天都陪在我身边。”
师寂明静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虽然没办法太完整,但完整的一部分是可以做到的,要不要亲……拉一下手?”
曲通幽:……
呵,有贼心没贼胆的老古板,难道还要她主动?
她有点想笑,正准备顺着这话调侃几句,突然就看到不远处的挖掘机后面走出个人。
那挖掘机里面现在没有人,但之前应该是正在拆除这座小楼,已经拆了一半,那人就是从已经漏光的楼洞里走出来的,她穿着件灰绿色的褂子,脸庞富态满是皱纹,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曲通幽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曲通幽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还是师寂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诧异道:“瀚宇天悦19层的那个老太太?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像是,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本鬼,还是以她的形象出现的‘妈妈’了。”
这些天里,尹修明在找她,樊宵安在找她,曲通幽自己也跑了瀚宇天悦很多次。可是,这个神秘的代表母亲的老太太却像是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现在她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朝她招手,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挥了几下手,就转身又绕到挖掘机后面,眼见着是又回到了那拆了一半的小楼里。
寻找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曲通幽来不及细想,立刻就跟到了后面,也进了那栋破烂小楼里。刚踏进楼栋,眼前突然暗了一下,因为拆除而变得明亮的楼梯间骤然暗了下来。
她正站在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楼道里,好像是又回到了瀚宇天悦19层,只是和上一次来到这里相比,那些杂物上面好像都蒙了一层暗红的灰尘。
紧闭的防盗门就在眼前,曲通幽伸手要敲门,突然就听到里面有声音。
温柔的中年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似乎是女人做好了饭,一家人快乐坐在一起吃饭,香气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壮壮,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啊?”
“我考试考了一百分!老师夸我了,还给我发了奖状,妈妈你看!”
“真棒!来,多吃点肉。”
“谢谢妈妈!妈妈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声音消失了,饭菜香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老的女声,女人正在打电话。
“哎,是妈妈,快过年了,你……哦,白星国那边不放年假啊。那还是没法回来?”
“没什么大事,还是我那老毛病,医院那边要再交费了,我手头有点紧……你妹妹?她老公失业了,家里也困难……”
笃,电话被挂断了。屋里没有声音再发出来,一股清冷幽寂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还带来了一股因为卫生打理不好而发出的老人味。
老人味渐渐变成了腐烂的尸臭味,风更冷了,一股阴气透过门渗出来,钻进了门上贴着的红纸里面。红纸因为承受不住阴气变成了灰。
曲通幽已经明白了,这应当是原来瀚宇天悦18层住户霍晓燕老太太的生前事。
只是,让她看这个又是为什么?
还没想出结果,屋子里又有了声音。这次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和一个粗豪的青年男人的声音。
“阿胜,阿胜!妈就剩这点钱了,这是给你妹妹的嫁妆,你不能拿走啊!”
“妈,你就给我吧!我有个赚钱的好路子,明天等我翻了盘,我翻了倍的给小妹做添妆!”
“你……你这个不孝子!烂赌鬼!你……啊!”
老太太似乎是被推了一把,咚的撞到了什么东西,屋里又没了声音。
新的阴气从里面飘出来,这次附着在了走廊上一件织了一半的破毛衣上面,那上面本来就有的灰尘更厚了。
接下来,曲通幽被迫听了好几出不孝子害死老母亲的事情,中间还夹杂着两个亲生母亲害死孩子的事情。这些人死后都变成了阴气,附着在楼道里那些旧物上面,让它们变得更加陈旧。
“这些东西在变得腐朽。”师寂明突然说道。
曲通幽伸手轻轻戳了下旁边的竹编椅,没用多大力气,就听到咔嚓一声,竹编椅直接崩裂散架了。
“……那真的是腐朽得够厉害的。”曲通幽收回手,看着随着竹编椅散架跟灰尘一起散落的阴气,沉思道,“我记得那个‘妈妈’说过,外面这些东西都是母亲的遗物。也是它的组成部分,现在这些东西变成这样……是不是代表着它的力量被削弱了?”
“有这个可能,你看,现在我在这里都可以和你说话了。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可是直接被封印起来了……等等,门开了。”
曲通幽回过头,果然,那扇铁质防盗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再传出来,也没有尸体和阴气的味道。
已经来到了这里,曲通幽也没有纠结太久。她谨慎地用手指把门推开一条缝,悄悄往屋子里看。
出乎意料,里面居然是有光的。仍然是上次见到的三室一厅的格局,一间卧室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连这一点也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间卧室里,会不会正坐着一个对着汤锅许愿的干尸?
可能因为这一次师寂明还在自己身边的缘故,曲通幽大胆走近了屋里,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满屋扑鼻恶臭。
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差点让曲通幽当场背过气去,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睁大泪眼朦胧的眼睛看过去,确实是看到了熟悉的布局和床边的汤锅。
只是旁边坐着的却不是许愿的干尸。刚才引她进来的老太太正坐在汤锅边,可她现在的形象却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现在的老太太只能大体看出一个主干人形,她的肩膀、手肘、腰、膝盖……全身的各个关节处都像树枝一样横生出很多人体,人体上面又接着人体。就像一棵怪诞恐怖的树,每一部分的枝叶都在簌簌抖动着。
皮肤、五官、内脏,从末端的人体“枝干”开始枯萎,一块块肉掉进汤锅里,让那一锅难以形容的东西发出更加恶臭的味道,水泡翻滚,汤面上升一截。等到汤面安静之后,又是一节人体被抖落进去。
在曲通幽在目瞪口呆中,主干处的那老太太缓慢抬起头来,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欢迎回来……”
第214章 长途夜车(一)
眼前的一幕太过震撼, 曲通幽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师寂明也共情了这种震撼,他声音凝重道:“你确定你上次遇到的是她吗?可是……上次我虽然被迫封印了,但并没有感觉到阴气, 现在……这人身上全都是阴气, 那些延伸出来的人, 都是鬼……”
“那是因为我现在的能力已经没办法维持这锅汤了, 只能让这些已经变异的鬼来帮我继续燃烧。”老太太忽然开口道。
曲通幽和师寂明都吓了一跳。
“你能听到他的声音?”曲通幽迟疑道。
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干瘪的笑:“当然,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所有异类的声音, 我都听得很清楚。最早的时间人们向我祈求驱逐这些东西, 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 我连维持正常的样子都很困难了。”
曲通幽脱口而出:“你不只是‘妈妈’或者某片土地的灵, 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灵?!”
“我的身体还没办法蔓延到整个世界。”老太太纠正道, “毕竟, 只有一部分文明才以土地为根基,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 他们一生奔波的目标在更广阔的海洋上。”
就是农业文明和海洋文明的区别?
“那您带我来这里是为什么?”曲通幽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些。
老太太抖了抖可能是手臂的部分, 扑通一声, 一个小孩模样的肢体掉进了汤锅中。她缓慢开口:“几年前,我的身上多了一个怨鬼, 最开始我没有在意,因为这片土地上每时每刻都有带着怨恨死去的人。可是后来……有异类介入,它以我无法控制的速度膨胀, 开始侵占我的身体……和你们人类的癌症一样,我的器官也没办法正常使用了。最初的时候,我身上有母亲和孩子的祝愿、祈祷、悲伤、怨恨……但现在, 已经只剩下怨恨了。单一的材料没办法组成一锅汤,我只能把这些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怨鬼投进来当作原料……我记得你,你出生的时候我给过你祝福,所以你能帮我吗?”
“给了我祝福?等等,你才是那个真正的佛头?!”
“那只是……表象,这片土地上诞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孩子,我看到了你……他们都爱着你,给你祝愿,我也有很多孩子,于是……假的代替了我,你会遭遇噩运……”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没有逻辑的混乱呓语。曲通幽却是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前的人。
她应该是要感谢给了她祝福的人的,如果不是她,自己可能不会拥有这样平顺的人生。可是,也同样是因为她的祝福,引来了赝品土地之灵,引来了那么多因为觊觎“祝福”而来的鬼怪,给自己带来了这波澜壮阔的一年。
最终,曲通幽还是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去最初的时候,阻止它……切除它……”
“你是要我在异空间改变历史?”
“历史已经被改变……去修复……进入吧……”
曲通幽讶异地睁大眼睛,她定了定神,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韩绮霞已经消失了,我要怎么去进入这段历史?”
当!
旁边的柜子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曲通幽看过去,发现是个带提手的运动水杯。她又看了看那恶臭的汤锅,迟疑道:“让我从这里面带一杯走?”
老太太迟缓点头,全身连接着的鬼都在树叶一样窸窣晃动。
“……事先声明啊,这东西我可以带走,但我不喝!绝对不喝,而且我肯定没人想要喝的!!”
老太太没有再点头,但也没有摇头,看来是不反对她如此坚定的拒绝。
曲通幽两根手指捏着提手,在汤锅里打了大半杯,臭不可闻的汤。这玩意儿不但闻着臭,看着也像是毒药一样。她都不敢保证能带着它上地铁。
她还想问什么,可突然间一阵风吹过来,推得她不停后退,一直退到了防盗门外面,砰的一声响,铁门就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又站在了漏风的拆了一半的破烂小楼里面,外面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皱眉看着她,大声呵斥:“你是怎么进来的?快点走!这边到处都在施工,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现在就走。”
匆忙道歉后,曲通幽赶快离开了城中村范围。她手里还提着那悬浮着不明物体的散发出恶臭的水杯,但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因为这气味多看一眼的。
只有她能感觉到这味道?还是说,每个人感觉到的都不一样?
“把它带回去吧,那一位身上有天道的气息,也许一切早已经注定,你会遇到能使用它打开通道的人的。”师寂明说道。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于是曲通幽不管是上自习还是去食堂回家,随身都带了个装满黑色液体的杯子。有人问她这是什么,她一边随口胡诌是可乐,一边把飘满可疑物体的杯子怼到对方面前,期待着这是个不一样的被选中的人。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的异常。
周末曲通幽打算回家,因此在周五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熬大夜,想要争分夺秒赶一赶复习的进度。到了后半夜,她背书背得昏昏欲睡,脑袋一栽就倒在了桌子上,趴着睡着了。
没想到的是,她这刚一睡着,就又开始做梦了。
“师医生,你是……那种医生吧?我……打扰了,我叫孔沁,我遇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不能确定是心理问题还是真的遇到了……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吗?”
“嗯,先说说你遇到了什么事吧。”
熟悉到令人安心的对话,不熟悉的是曲通幽的视角——她一开始就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毫无遮拦地看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师寂明。
曲通幽惊喜地看着师寂明那没有马赛克遮挡的脸,此刻应该还不到04年那个还魂寿衣的时间点,师医生的脸正是最神清骨秀的时候,五官线条一笔一画都像是造物主的杰作,他没什么表情地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子后面,也让对面刚刚经历了鬼故事的女生看得移不开眼。
不得不说,作为心理医生,这张脸挺容易让人放下心防的。
这间办公室的布置格外简陋,好多常用的办公家具和器械都没有添置,看起来师医生好像换了工作地点,但他的态度还是很敬业,认真听着对面二十多岁的女人描述自己的情况。
“两个月前吧,我和几个朋友出门旅游,去的是东源省野鹿谷,你也知道,千禧年跨世纪嘛,我们是听说当地有很盛大的跨年仪式才去的。野鹿谷的位置偏,我们坐火车到了东源省,又换了长途客车坐过去,那辆车是夜车,晚上还在一个服务区停下休整,我那个时候想上厕所,就跟我的朋友们说了一声下了车,等我回来的时候上了车,正好车就开走了。结果我发现……那好像不是我最开始上的那辆车。”
“是你上错车了吗?”
“应该不是,我知道晚上容易坐错车,所以上车的时候特意看了下车牌号,没有错。上车以后我还看了看我朋友们的位置,她们也都坐在那里在睡觉。所以应该是没错的……”
“那你为什么有这种怀疑?”
“嗯,我上车以后,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发现,车上安静得过分了,那时候也就8点多,但是半个多小时都没有人说一句话,明明我上厕所之前大家还都说说笑笑的,我朋友们也一声不吭。其中有一个坐在我旁边,我推醒她问怎么回事,她不回答我,就那样静静看着我。我觉得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黑夜和寂静让你产生的幻觉。人们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
“不,不止这样!我可能声音有点大,把车上的人都吵醒了,但还是没有人说话,可前后左右的人都在看我,你能想象吗?前面的人都扭过了头!角度可能都到后背了,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不敢再问了,可他们都开始笑,那种不发出声音的,咧着嘴的笑,好像我犯了什么错,大家都在幸灾乐祸一样……”
“可他们并没有伤害你。”
“对,没有……我努力转移注意力,往窗户外面看,然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车已经下高速了,现在我们正在村里开,也很奇怪,才晚上8点,路两边的房子就全部黑了灯,一个人也看不到,也没有狗叫,和我印象中的村子不一样。出了村子,就上了公路,到了城市里,也是一样……没有灯,连路灯也没有,只有车灯扫过路面……”
“你没有试图做些什么吗?”
“没有,我不敢动……旁边的那些人也只是看着我,而且车正在开,我总不能跳车对吧?车又开了两个小时,我一直在看着表,到了十点多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不过不是我们预定的目的地野鹿谷,而是一片大广场。还是没有灯……车门打开了,上面的乘客都下去了。我……我不敢下车,可我旁边的朋友拉着我,她力气很大,我根本反抗不了,就被她拉下了车……”
第215章 长途夜车(二)
“听起来, 这不像是能和你一起旅游的朋友。”
“对吧!我当时也觉得,她平时很柔弱的一个女生,但那时她的力气就是特别大, 我根本反抗不了。我吓得尖叫, 用力踢打她, 可是下车之后, 她却突然松开了手, 跑向远处了。而且……之前那些下车的人也都不见了, 广场上只剩下我和那辆车。周围全都是黑的。我不敢走远, 也不敢上车, 我就靠着车坐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睡着了, 感觉有人在推我, 一睁眼就看到了我朋友。我又回到了车上!她说到站了, 让我别睡了赶紧下车,这次是那种态度很正常的说话方式。我看了眼窗外, 发现真的已经到了野鹿谷!”
“听起来, 你之前的那些经历就是一场梦。”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可等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到手心里有这个东西。”
孔沁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颗红色的光滑卵石。
“这是我看到的那片广场上铺着的石头,因为我不敢动, 所以对这东西印象很深刻。我下车的时候,这东西就在我手里握着,所以那不是梦!我真的去了那个地方, 还把这石头带回来了!”
“你的朋友们怎么说?”
“她们完全不知道,只说我一直都在睡觉,怎么都叫不醒我。现在我手边只有这么一颗石头,所以……我现在也很难分辨是在做梦,还是是真的。”
“我明白了,那之后你的旅程还算顺利吗?有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那次旅行没有了……我们顺利抵达了野鹿谷,跨世纪活动很精彩,我们玩得也都很开心。但是,平安回来后,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家是住在18层,但是有一个晚上,我睡到半夜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拍我家窗户,拉开窗帘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很黑……没有一点灯光,就连首都的地标性建筑也熄了灯,可这不正常对吧?!那个是全年24小时亮灯的!我很害怕,就赶紧又去睡了,等到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
“也就是说,你遇到了两次外面一片漆黑的情况。”
“还有一次,那天晚上我加班了,晚上九点多才回家,坐的是公交车。车拐过一个路口,突然间周围就变得一片漆黑。当时车上有三四个乘客,我坐在最前面,可总觉得他们好像……在看我,有人换了座位,距离我更近了。这感觉就好像那天长途汽车上一模一样!那是前天的事。我很害怕,打听到你这里可以解决这类问题后,就马上过来了。”
“也就是说所有的异常都是第一次坐长途车后发生的。孔小姐,你还能想起更多的关于那趟旅程的细节吗?”
“细节?”
“对,比如那辆车停在了哪个服务区,你下车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那一路车子是怎么开的之类,任何一点你能想起来的都行。”
“唔……那辆车开的时间很长,路上又黑漆漆的,我记不清楚路了。但我们之前是停在了寿城县服务区。我下车的时候……就是很想上厕所,跟我朋友说了一声。”
寿城县?
曲通幽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地名,她思考许久,突然恍然地一拍脑袋。
——夜半敲门那个事件的主角,周明玉的老家不就是寿城县的吗?!
她记得周明玉一家子除了一个半夜逃走的小姑娘都被团灭了。难道除了周明玉,这地方还有其他的怪谈传说?
“能把和你一起旅行的朋友名字告诉我吗?我会去调查一下那趟旅程。对了,这是一张心理测试题,为了辅助治疗,希望你能如实填写一下……”
曲通幽勾着头看着孔沁填完了名为心理测试实为灵魂卖身契的契约。顺便看到了她身上驳杂的阴气。
这人确实是遇到了鬼,还不止一个。
孔沁签了契约后离开了。师寂明则拿出一张处方笺,在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下一个个人名。
刘沛,肖琳琳,王雅静,周明玉……
曲通幽忍不住问道:“这事真的跟周明玉有关系?你怎么知道的?”
师寂明手一抖,笔尖滴下一团墨迹,污染了刚写下的字。
他惊愕地抬起头,失声道:“老师?!是你来了吗?”
曲通幽:……
不管听多少次,这个称呼还是很让人感觉羞耻啊!!
她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只是严肃道:“嗯……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这是来首都了吗?”
师寂明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嗯,你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去首都发展的想法,前些年我解决了双凤山的事情,隐约觉得你说的话应该都是在提醒我未来,于是去年就搬过来了。”
……果然真是因为她随口说的话影响了未来啊。
曲通幽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既没办法告诉他双凤山的事情其实远没有解决,也不敢说他将来会遇到怎样无望的未来。
师寂明随意地开口:“你去年是不是也来过?为什么没有跟我打招呼?”
梦世界的去年……应该是1999年,是窗外鬼影那个案子,也是她第一次对梦境产生影响,消灭了一个野狐仙。对她来说已经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师寂明显然因为这么快就能见到她而感觉高兴。
“……我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的,”曲通幽压下心里的那点酸楚,善意地撒谎道,“只是大多数情况下你看不到,也感觉不到我,其实我一直都陪着你,你并非一个人。”
说着,她还伸手勾了下他的手指。因为实力变强而努力凝聚出的一点实体就像是现实中的师寂明和她亲热的时候一样,让师医生的眼睛都凝固了,他惊讶地盯着自己刚碰触到的地方,又试探摸了两下,确认不是幻觉后,他的脸和脖子唰一下染上了绯红。
“……你很久没碰过我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你经常拉我的手,但是后来……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大了,你开始疏远我,但是……”
他侧过头去深呼吸了几下,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又重新说起了刚才曲通幽问的问题。
“和周明玉没关系,那个人已经在几年前就死了,但这事和周家有关系,这个肖琳琳,是周家的女儿。”
“那个逃跑出山村的小女孩?!”
“嗯,我这些年有关注过她的动向,得知她八年前被一对夫妇收养,改名换姓健康长大,今年正在荣城大学读书。”
“那这事……会是她做的吗?”
“我还不能确定,需要调查。你愿意……”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道,声音重合之后,两个人又都是一怔。紧接着就不约而同笑起来。
“就好像林易美那个病例一样。”曲通幽补充道。
师寂明也微笑点头:“对,就和那次一样,起码在这件事结束前,你都会一直陪着我,对吧?”
师寂明开始排查孔沁的那趟旅游和她身边的人。
这个时候祁远山已经不在国内了,但师寂明自有他自己的人脉,很快就查到了一些关键性消息。
孔沁他们所乘坐的那趟长途客车是由鸿运客运公司开通的旅游线路,一天三路,往返于野鹿谷和归昌市之间。孔沁他们乘坐的应该是晚上七点半到十点的那一班。这趟线路已经运营了五年,没有发生过任何伤亡事件。
和孔沁一起乘坐那趟车的肖琳琳等三个女生是她的同校学生,旅行回来后各自忙于学业,目前一切正常。
师寂明准备先去调查寿城县及其服务区,第二天他就带着曲通幽一起上了车。
这是一辆对于曲通幽来说很有年代感的客车,在她的年代这种客车已经只用于村与村之间交通了。这个时代还是很多人出行的主要选择。
师寂明在车上静静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主动和一位老太太搭上了话。
“阿姨,听口音,您是本地人吧?我是外地来旅游的,咱们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嗐,穷山沟沟,有什么好玩的啊!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大老远跑来受罪,我们本地人都跑出去咯!”
“寿城县这边山清水秀,有种很原生态的美。”
“这你倒是没说错,我们这边风景好呢!”
“除了这个,历史也很悠久吧?我听说咱们这也是历史名城,天启朝有个王爷就是在咱们这里死的,我记得好像姓……”
“姓胡!嗨呀,这个王爷坏得很!在我们本地害了好人家的女儿配阴婚!最后还是那女儿家里请了高人把闺女的魂招了回来!”
“还有这种事?能详细给我讲讲吗?”
提到这个,那老太太就不困了,神采飞扬地比划着给师寂明讲了个“王爷欺压百姓,大师仗义招魂”的故事,除了时间地点完全对不上之外,基本上就是曲通幽梦到过的那个师寂明经历的事情。
“你把这事传出去了?”曲通幽饶有兴致地问,“还把自己塑造成了高人?”
师寂明表情凝固了一下,然后曲通幽就看到他耳根处悄悄红了一片。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中二行为会被曲通幽发现,这种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老太太讲完。
“原来咱们这还有喊骨这种习俗。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请问还有其他的这类民俗传说吗?对了,我这趟是要去野鹿谷的,听说那边的风貌也很原始。”
“那你可是找对地方了!野鹿谷以前走丢过小孩子,好多人都说,那里到了晚上就能碰到小孩子找家里人呢!”
第216章 长途夜车(三)
近些年旅游业兴起, 野鹿谷是东源省重点扶持的旅游景点。
官方宣传中,野鹿谷的名字来源于当地乡村信奉的一位鹿神。相传几百年前,天下大乱, 一个村子的百姓逃荒到这里, 食水俱尽, 就在大家都在等死的时候, 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头野鹿, 它带领着奄奄一息的村民们找到了一处风景秀丽水草丰美的山谷, 这里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和甘甜的野果, 村民们在这里活了下来, 繁衍生息,最终发展成了现在的鹿州市。
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已经不可考, 但这个传说确实吸引来了不少游客, 游客一多, 就容易出事。
“95年的时候吧, 野鹿谷那边的特色就是跨年仪式,那天也是来了好多外地人, 有情侣, 也有一家子出来玩的, 到了零点大家都开始倒数,突然就有人大喊起来, 说是小孩丢了。当时报警了,景区的人也帮着找,可还是没找到, 好长一段时间景区的人气都不行了。”
“你说的小孩找家里人就是在这事情发生之后吗?”
“对,也就一年以后,游客来来回回, 都快忘了这事了,野鹿谷继续办跨年活动。到了倒数结束,有人就说自己刚才看到了一个小孩子,到处问有没有人看到他妈妈,这么一问才发现,当时一大半的人都被问过,因为去年才出了丢孩子的事,景区赶紧盘问,一查才知道,当天晚上根本就没有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来玩……”
“所以就有人说,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回来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不是咒人家死吗!反正这事就被人知道了,往后每一年,总有人说看到小孩。不过因为那小孩也就是问问看到他妈了没,挺可怜的,也没人请大师什么的。不过要我说,这事就是他们博关注呢!那鬼都是怕人的,每年野鹿谷那么多人,它怎么敢出来的?都是年轻人想要引人注意……”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着,师寂明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曲通幽提出了疑问:“这传说跟孔沁遇到的事也对不上啊。孔沁是八点多发现的不对劲,跟零点差很远啊。”
“也没有小孩子。”师寂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看来,那边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啊。”
师寂明乘坐的这辆车和孔沁他们乘坐的是同一辆,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客车在寿城服务区停下,司机下车补充物资,车上也有乘客下来休息上厕所。
师寂明也下了车,沿着孔沁描述的方向走向厕所,再原路返回。他沿路一直注意观察着周围的景物,但一直到重新回到客车旁边,都没有发生什么异样。
“还是那辆车。”师寂明上车看了一眼就又下来了,站在车尾僻静处说道。
“我也没看出什么。硬要说的话……这里的商店里好像有很多鹿角的装饰?”曲通幽说。
“这是景区的特色。”师寂明解释道,“东源省为了促进游客消费,在很多纪念品上面都设计了野鹿的符号。不过你说得也有可能,这些符号说不定也代表着某种东西……”
话没说完,两人都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客车的边上一闪而过。
师寂明几乎是瞬间闪现到客车侧面,吓到了靠着车聊天的两个司机。他彬彬有礼道歉:“不好意思,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小孩子往这边跑过来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
“没有啊,哪来的小鬼哦?车要开了,后生你赶紧上车,不然一会儿把你落下了。”
师寂明又仔细看了他们一会儿,点头:“好的,我现在就回去。”
“你说什么小孩?我刚才看到的好像是一只狐狸过去……”
“是在诈他们。你看到他们刚才的表情了吗?恐惧、隐瞒,他们明显知道野鹿谷的小孩失踪另有隐情,但却不对外说。他们还很惊讶,看来那小孩子不该出现在这个服务区。不过还是要去野鹿谷看一下才知道了……”
师寂明自言自语着,已经陷入了沉思。倒是曲通幽还在看着刚才那道影子消失的地方。
又是狐狸……是巧合,还是这里也跟当初的野狐仙有点关系?
服务区停靠后的客车还是那辆车,一路顺利抵达野鹿谷,正好是晚上十点半。
因为不是跨年,这里的夜晚活动没那么热闹,师寂明把整个野鹿谷开放场地逛了一圈也没花多久。
“有阴气,但都是很久远的。每一片土地都会有死在上面的人。”
“和服务区一样,很多纪念品商店,主题都是鹿,景区中央也有一个十几米高的鹿的雕像,一个月前跨年的装饰彩灯还没摘掉,挺有气氛的。”
“至于小孩子……嗯?”
师寂明突然抬起头,朝着那鹿的雕像头顶看去。这是一头雄鹿,有着笔架一样宽大的鹿角,只有他们能看到,鹿角的尖端慢慢有阴气凝聚。这阴气是凭空出现的,像是露水一样一点点凝结在鹿角上。
阴气渐渐有了形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模样。
他的身体被贯穿,像是战利品一样被昂首挺胸的雄鹿顶在角上,鲜血滴滴答答顺着雕塑流下来,在半空中的时候又化作阴气消失。
小孩的眼睛半睁半合着,无神地注视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年轻女人好像是走累了,在雕像下面歇息,突然间她抬手摸了下额头,又抬头看了看高高的鹿雕,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诶,好像下雨了啊。”她对身边的朋友说。
“哪下雨了?你看月亮还在呢。”
“可刚才有水滴到我头上了,你看……哎?怎么没了?”
“别是鸟屎吧哈哈哈哈。”
那不是水,而是一滴没有完全变成阴气的血液。
不知为什么,这一滴鲜血以实体落了下去,鹿角上小孩的眼睛也突然睁大,看向了那个还茫然无知的女人。一缕乳白色的气体从女人身上冒出来,钻进了被贯穿身体的小孩体内。
他的身体好像是凝实了一点,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消失在鹿角上。
“那是走丢的那个小孩吗?他真的已经死了?”
“不知道,但是那个女人刚才丧失了一丝生气。”
“你是说,那个小鬼在窃取活人生气?”曲通幽惊讶地问。
“应该是,但这种窃取很轻微,那个女人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倒霉一点,但不会影响寿命。而且她是游客,几年内可能都只会被摄取一次生气。理论上来说,这种窃取对她没有太大影响。”
“但是如果很多人窃取一缕生气,那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嗯,他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凝实,渐渐地普通人也可以看到他了。就好像每年跨年的时候,都有人看到小孩子问路一样。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伤害过别人,也许,他只是想让别人看到他?”
听到曲通幽的分析,师寂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我该去查一下当年失踪男孩的事情。”
野鹿谷景区没有提供其他线索。他们第二天还去了寿城县,周明玉老家的那个村庄早就已经空无一人,家家大门紧闭,师寂明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
“这家有人回来过。你看,有新鲜的脚印,最多不超过一年。”
他推开已经摇摇欲坠的门走了进去,这房子已经废弃多年了。那新鲜的脚印凌乱地分布在各个房间里,最后师寂明在堂屋的柜子上看到了一个玻璃相框,里面的照片被拿走了,但玻璃表面有一个和脚印一样新鲜的指纹。
“你有警察朋友吗?可以去查查这个指纹。”
“没有,但我有个猜测,可以先去……”
师寂明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白色的雾涌起来,曲通幽还来不及错愕,转瞬雾气又消散,她又出现在师寂明的诊所里面。
“师医生,你帮帮我,我好像真的遇到鬼了,它……昨天我在学校上自习,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了。但那是白天,大白天啊!我听到走廊里有声音,像是脚步声,可是更……拖拉,更像是有人在走廊上爬!我害怕极了,也不敢出去,在教室里一声都不敢出。那声音靠近了,我看到外面的走廊灯一盏盏熄灭,可那是白天啊!走廊上有窗户,就算是灯灭了也该是亮的,可我就看到外面的灯黑了。那声音最后停在我那间教室门外。我一直低头祈祷它赶快走,可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书桌的抽屉里有一只眼睛,和我对上视线后它突然就爆开了!那些东西……黏糊糊的,凉冰冰的,可能是眼睛里面的那些东西,全都喷在了我身上!”
孔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看起来要崩溃了。师寂明却一副完全没有同理心的样子,问道:“那些东西你有带过来吗?”
“不……不见了,我在自习室吓昏过去了,是后面来上自习的学生把我喊醒的,醒来后就都不见了。”
“也就是说,这些可能是你身上的幻觉。”
“是有鬼啊!那东西……我记得很清楚!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书桌里有东西爆开!触感我都还记着!”
第217章 长途夜车(四)
“可你身上并没有新的阴气。”
“你说什么……新的?难道我之前……”
“是的,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身上就有驳杂的阴气,大概有十几个,可能是你出门旅游的时候沾到的鬼。但现在并没有多出新的。”
“我……咕……十几个鬼……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啊!冤有头债有主, 它们为什么……”
“请不要担心。孔小姐, 这些鬼都很弱, 而且好像对你没有恶意。它制造出这种幻觉应该只是为了提醒你, 或者你身边的人, 让你们不要忘了承诺。”
“什么承诺?我根本没有——”
“请你再好好回忆一下, 孔小姐, 在你的那趟旅程中, 特别是寿城县服务区前后,你有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是和谁无意间说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我想想……那天我们白天在蒙坡玩, 说是古城, 可其实里面都是小商品城一样的店, 我们觉得没意思,就提前了行程, 下午就坐车去野鹿谷。上车的时候肖琳琳买了个纪念品, 是个带着鹿角的面具, 我说了一句太贵了浪费钱,然后就是在寿城服务区, 我下车后……对了,我上车的时候好像看到肖琳琳的纪念品换了个位置,本来她是放在座位中间的, 可我上车的时候面具紧贴着车窗户……这算是异常吗?”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难道真的是那个纪念品的原因?!”
“我前几天去了趟寿城县和野鹿谷,然后发现当地流传的关于鹿神的传说,可能和事实稍有差池。”
“那个传说我也记得, 难道不是鹿神拯救了百姓?”
“结合时代背景和一些史料,初步判断可能不是什么鹿神。当时一共一百多人逃到了野鹿谷,他们没有食物,谷外又是乱兵,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熬过了一个月,等乱兵退了才开始正常生活。这一个月里面,这些人锐减到两位数,活下来的绝大多数都是青壮。”
“你是说他们……吃……吃了……”
“嗯,女人,老人,最可能的还是小孩子。”
“怎么会这样?!那什么鹿神是他们编造出来的吗?还把这个打造成景点,他们不怕报应吗?!”
“可能就是因为害怕报应吧。人总是在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才会因为道德感而后悔。他们想遮掩自己的罪行,于是就借用神明之名把当年的暴行包装成一个封建迷信的故事。”
“也就是说……鹿神不存在?”
“它曾经是不存在的,但现在不一定了。几百年过去,当年的事实被人遗忘,反而是编造的记忆一代代加强,这种没有依据的信仰慢慢形成了一个神灵,它存在但没有根基,很容易被信仰变化转变形态。”
就像是当时村子里养出的野狐仙?
曲通幽想到了自己跟师寂明在服务区看到的一闪而过的狐狸影子,心想难道是鹿变成了狐狸?
“我还是不懂,那这个神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为什么会缠上我?”
“神不遵守人类的道德体系,没有好坏之分。你应该是那段时间走背运,恰好被身边的人或者东西影响了。”
“我知道了!是肖琳琳!那个面具是她买的,这段时间她也不见了!她一定是心虚!”
“她不见了?”
“嗯……她说有人让她帮个忙,要去外地一趟。她是不是知道我会出事,所以提前躲开了?”
“我会去查一下的。这段时间你可以把这个香囊戴在身上,应该就不会进入幻境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等孔沁离开了房间,曲通幽才开口道:“你查到了野鹿谷的事了?”
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这一次师寂明没有之前那样震惊,但他还是一下子笑起来,刹那间那张脸就如同被春风拂过,白大褂上面盛开出秾艳桃李色。
“你回来了。”他像是老电视剧里面的家庭主妇一样温柔地说道,“几天前你怎么突然消失了?吓了我一跳。”
“已经几天了吗?我只是离开了一下……对我来说只是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就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吗?”师寂明的目光闪了闪,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主动说起了自己这几天查到的消息。
曲通幽消失后,师寂明又返回了野鹿谷,这一次他没有去景区,而是只身进入了还没有开发的山林。
他在深山中发现了大量阴气,循着阴气最后发现了一个埋尸坑。
几百年过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尸骨都被埋在了湖底,所以才这么长时间无人发现。那些尸骨中绝大多数都是婴儿或小孩子,骨骼上残留着灼烧和啃食的痕迹,证明了他之前对野鹿谷传说的解释。
湖中水被引入了野鹿谷的景点水系,也让这里变成了一个阴气汇聚之地。
“几年前那个失踪的孩子就是被鬼杀死的吗?”曲通幽问。
师寂明却摇头:“不,这些阴气只是更容易让死去的鬼变成厉鬼,并不会直接杀人。关于那个失踪的孩子,我已经去过他父母那里了,取到了他血亲的鲜血,可以试着找一下。”
师寂明又开始制香。
各种材料被研磨成粉,加入玻璃瓶里的血液,一股苦涩又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与其说是制香,不如说是熬药。
“这种办法能找到被拐卖的孩子吗?”曲通幽好奇地问。
“只能找到死去的孩子。这是招魂的阵法。”
虽然加入了血,那香最后也没有凝结成团,而是变成了灰色的一团粉末,被师寂明用毛笔蘸着画在地上,写成了【灵】的谶诡。最后他点燃了香,刹那间一团火焰就在地上燃烧起来。
熊熊火光中,渐渐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人影。他表情呆滞,身上有不少伤口和骨折的痕迹,正是他们在野鹿谷看到的那个被顶在鹿角上的小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赵阳。”
“几岁了?怎么死的?”
“五岁。他们打我,往我肚子里灌水,又用鞭子抽我的肚子,我好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赵阳的人影突然变得虚幻,就像是水面被丢进一块大石头一样生出了剧烈的波纹。
“记得,妈妈去给我买小蛋糕,让我和爸爸在那里等,爸爸去打电话,让我不要离开。叔叔抱走了我,我有了新的爸爸妈妈,又遇见新的爸爸妈妈……我找不到原来的爸爸妈妈了!妈妈!爸爸!你见到我爸爸妈妈了吗?!”
“你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很黑,好冷,很多小朋友,他们拉着我不让我出去,妈妈快点来救我!”
师寂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你之前说得没错。”他对曲通幽说,“赵阳被拐卖了,又不止一次拐卖,他最后遇到了一户对他很差的人家,被打死,抛尸。可能是在野鹿谷附近,因为那里的阴气被变成了这样的鬼。他花一整年的时间收集活人生气,只为了在每年跨年夜现身去寻找他的父母。”
“孔沁遇到的那些事也是他搞出来的?”
“不,他和那些很久之前死去的孩子,可能都变成了一个整体。他们一起想要对外发出声音,才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最开始的猜测被证实,曲通幽却没有解谜成功的喜悦。她心里沉甸甸的:“是不是接下来把他的尸身送回家里就可以了?”
“先不急,我对这些小鬼被困的地方很感兴趣,不过,也许已经有人先我一步去寻找了。”
师寂明脸上挂起了一丝微笑,手指弹了弹写着肖琳琳名字的处方笺。
寿城县服务区的人流量不算大,但也有基本的旅馆餐厅供司机暂时住宿。
师寂明确在这里住了四天,才等到了他寻找的人。
“晚上好,肖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来的要晚。”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倒是还记得你,在你逃出周家的那个夜晚,我远远见过你一面。”
面容依稀还有几分熟悉的短发女生神情瞬间变得犀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用担心,某种意义上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是我促成的。我不会把这事告诉其他人,特别是你的养父母,你不用担心自己变成他们眼中的不祥。”
“你到底是谁?拦住我做什么?!”
“我的目标和你一样,去寻找赵阳的尸体,把他送回家去。”
“……尸体?你怎么确定他已经死了?”
“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看到了寻人启事。贴在野鹿谷墙上的,已经发黄了,那个小孩我见过。”
“是在周家吗?”
“对……我从周家逃走后,怕他们在找我,就悄悄回去过,那时候我看到周三叔家里多了个小孩子,可他们明明生不了孩子的。当时我没多想,一直到一个月前我看到了寻人启事,才想起来那个小男孩可能是他们买来的。我想回去再确认一下,可那个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所以我只能把有那个小孩的照片拿走,想让他们确认是不是他。”
“可你还是没找到他。”
“……嗯。我打听到了周三叔他们家,可才知道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就对不是亲生的那个不怎么上心了。那小孩又丢了。后来我听说野鹿谷跨年夜的传说,就想再来看看。”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呢?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确实没有关系。但是……我在最无助的时候遇到了现在的爱我的父母,我也希望能在其他的父母无助的时候,能帮他们找到自己爱的孩子。我希望每一份爱都不会被辜负。”
第218章 长途夜车(五)
肖琳琳说这话的时候, 眼神并不是普通大学生那样清澈天真。因为她是经历过苦难的。正是因为经历过苦难,这种仍然愿意传达爱的坚持才更加可贵。
“那你现在去野鹿谷是打算寻找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那个小孩每年都会出现在那里, 也许他是想传达什么……”
“你的想法没错, 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你到底是谁?那里
……啊!”
眼角余光处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这次肖琳琳也看清了, 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那是……兔子?可它长着人的腿……啊!”
师寂明胳膊一伸, 突然就凭空抓住了一条胳膊, 小孩子的身形以那条胳膊为中心逐渐显现出来, 他在不停挣扎着, 穿的是破破烂烂的旧时代衣服,脖子上面戴着个兔子头套。
“赵阳?”肖琳琳试探着问出那个他记着的名字。
兔子头小孩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他好像发不出声音, 只是继续挣扎着。
“喂!上车了!后面不休息, 直接到景区啊!”
抽了根烟休息够了的司机招呼着。师寂明突然又松开了手, 没等肖琳琳反应过来,兔子头小孩就猛地挣扎开, 一头撞死在了车上。
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 整个人都撞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只有那张兔子脸紧紧贴在车窗上, 和里面无知无觉的人对视着。它的血肉和细小雪白的骨头溅了一车,慢慢地竟然渗入到了钢铁车身中, 在车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这是……”
“嘘,别说话,把你的车票借给我, 这件事交给我吧。”
师寂明上了车就随便找了个空座坐下。满车的乘客都沉默着,隐约的窥伺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这辆车变成了孔沁说过的那样。
司机好像也在上了车之后变了个样子, 黑色的膜隔绝了驾驶位,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窗外的黑暗带来浓浓的不安。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师寂明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这是车里唯一的声音,刹那间,所有暗地里窥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曲通幽这才看清楚,那些人脸上的五官都跟橡皮泥捏的一样,粗糙僵硬,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张张脸让人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殡仪馆的尸体中间。
“去……车……站……”一个陌生乘客回答道,它说话的时候带动脸部肌肉,那些本来就不是很牢固的橡皮泥五官顿时纷纷掉了下来,露出了皮肤里面残缺的碎肉和白骨。
师寂明稍微有些意外:“你不是死在野鹿谷的那些孩子?”
“坐车……走……”
“离开……找车……”
那些乘客一个接一个开口,原本还算完好的脸都崩裂开,有的露出下面的腐烂的脸,有的干脆就是白骨,其中几个发现自己脸裂开后就从座位下面拿出动物头套罩上去,曲通幽猜测这些带着头套的可能就是野鹿谷死掉的那些孩子。
载着一车死人的客车缓慢行驶,车上乘客的面具被揭破后,窗外的景物也渐渐变了。依然是一片漆黑,却并不是什么祥和的乡村公路,而是一幕幕闪过的惨烈画面。
男人被一刀刀分尸,老人被丢进寄死窑活生生饿死,小孩被杀死后烹煮变成粮食……这些仿佛是在重放车上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幕,车上死者身上那些类人的伪装渐渐脱落,变成了和窗外一样恐怖的模样。
客车终于在一个广场停下,此时手表显示的是晚上十点四十四分,那些残缺的尸体鱼贯下车,最后车上只剩下了师寂明一个人。
师寂明终于站了起来,目标却不是车门。他走到被黑色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驾驶位旁边,敲了敲塑料隔板,礼貌开口:“你好,我还没有到站。”
漆黑的塑料隔板后面立刻发出了声音:“本车已经抵达终点站,请各位乘客自行前往目的地。”
“那是他们的终点,不是我的终点。他们要去寻找自己的尸体带回去,可我死的地方不在这里,请送我去我要抵达的站。”师寂明笃定地说道。
他这自信的样子让曲通幽都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了——师寂明本来就是从死人中间诞生的,要说他“死的地方”,难道是义庄?这车子假如是运送死人的,难道可以跨越时空,直接开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驾驶位上的东西好像是被他问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声。师寂明静静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塑料隔板上的黑色突然毫无预兆消失了,透明隔断后面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你赢了,我现在送你去终点。”女人面无表情说道。
曲通幽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震惊得陷入了呆滞状态。
她之前想过司机可能是个恐怖的怪物,可没想到看到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这司机长着一张和她本人一模一样的脸!
许久没有等到回答,女人有些不耐地蹙起眉,加重了声音:“我现在送你过去,请坐回到座位上。”
这无意识的小动作和神态,更是跟曲通幽本人一模一样。
师寂明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你……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女人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重复:“乘客请坐回到座位上。”
师寂明默默找了个附近的位置坐下,曲通幽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心乱如麻。
“对不起。”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你看到了对吧?我对那个女人不是……我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我保证对她没有别的念头,你不要误会……”
曲通幽收回惊愕,情绪有些复杂。
这个时候的师寂明当然是没见过她本人的长相的,但他看到自己的脸仍然会觉得熟悉,这难道是未来的投影影响?
汽车又开动了,车灯照亮了一片黑暗的路,外面又开始播放残酷杀人画面。曲通幽能感觉师寂明的余光时不时瞟向司机的方向,他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看那个女人的动作,但总是不受控制,不知什么时候就看过去了。
“这些都是我身体里怨气的主人。他们都死了,所以,说是我死亡的画面也没错。”师寂明突然说道。
“啊?哦……”
“这个人,是个穷书生,他一直想要考科举,全家人供着他,他父母后来都死了,哥嫂把他赶出家门,他自觉怀才不遇,想不开选择了投缳自尽。”
“这个人本来是个歌女,被一个富商赎身娶回家当四房,她本来以为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那富商后宅不宁,不知道哪个看不惯她的人给她下了药,她便死了,被一口薄棺拉进了义庄。她后来还变成了鬼,骇死了很多人,你看,这几个就都是她杀的。”
“还有这个……”
师寂明一刻不停讲述着窗外每一起死亡。这些死亡好像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就像是和尚念经一样。曲通幽感觉到师寂明仿佛在从这些残忍的死亡中汲取能量,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师寂明对自己的定义。
他说,他们这些人都是轮回世界里的情感垃圾,需要一直寻找让自己诞生的那种情感才会存在。左青玄在寻找土地之灵这样的运势,那维持师寂明存在的东西又是什么?会是这种死亡中的负面能量吗?
汽车突然停下,女声冷淡地提醒:“快要到了,你想去哪一边?”
曲通幽这才发现,车子停在了一条岔路口处,前方两条分支,分别通往两个不同的地方。
一边是条乡村土路,通往深山中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另外一边,竟然能看到茫茫的海面,海上浮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岛。
那小岛的形状……是师寂明未来几年后,会选择独自沉睡的那个岛屿!
“怎么会有两条路?”师寂明很是惊讶,“这辆车会带着乘客抵达终点,我本来就自终点而来,按说应该能直接到达此行的终点,也就是那些魂魄被困的地方,可怎么会有两条路?莫非……”
司机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左边还是右边,需要你自己选择。我会在岛上等你的。”
说着,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径直往左边通往海的道路走去。
师寂明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被她所牵引,甚至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由自主朝着那边走了几步。
“别过去!”曲通幽的声音骤然拔高,也喊住了即将做出选择的师寂明。
她心里捏了一把汗,尽量平稳地说道:“你也说了,这两条路都是通往终点,人都有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那有没有可能,这两条路也是一条通往你此行的终点,一条通往你人生的终点?”
“人生的终点?”
“对,我知道你很长寿,可你也总会死的对吧?那司机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许她就是想要提前引你去生命真正的终点呢?别忘了你这次来只是为了解决孔沁委托的案子,那种地方还是以后再探索吧。”
师寂明仍然定定望着海面上的小岛。那个陌生女人已经不见了,可他却觉得那边好像仍然有钩子牵着他一样,许久之后他才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你说得对。”他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说道,“我总是会死的,而且我死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对吧?”
第219章 长途夜车(六)
选择了一条路之后, 岔路很快就消失了。
两侧变成了幽深的山林。师寂明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行走,旁边不时能看到断箭、锈刀和灼烧过的痕迹,仿佛是很久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战火。
渐渐地, 他们听到了水声。路边出现了一条山溪。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条线, 越往上水流就越是丰沛。原本清澈的水开始变红, 有粉白的东西随着水流载浮载沉, 仔细一看, 那居然是粘在骨头渣上的碎肉, 越往上游这些东西越多, 断肢血肉快要把河道都堵塞起来, 隐约还能看到有被切碎的五官在里面抽动,黑色长发把这些东西黏连在一起, 大部分都还没有发育完全, 能看出来是小孩子的身体。
哗啦!
一只断手突然从水里跳出来, 就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鱼一样, 抓住了师寂明的脚踝。那只手很小,抓得也不牢, 师寂明稍微一动就把它踢到了一边, 这只手在岸上爬行着, 更远处的水面冒了个泡,两片嘴唇上下开合, 发出微弱的声音:“好痛……”
“娘,你在哪?”
“回家……”
“好热,好热啊!我的肚子在哪里?”
“在这里, 你的肠子缠住了我的鼻子,我没办法呼吸了!”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听得出至少是十几个孩子的声音。师寂明仔细分辨其中的区别, 最后脚步一转,果断朝水中走过去。
“别——”
那些断肢碎肉迫不及待地缠上来,曲通幽刚发出一声喊,就见这些东西像是被投入火中的冰粒一样被师寂明吸收了。其他想要靠过来的见势不妙,迅速远离,在师寂明身周形成了一圈干净的水域。
他涉着大腿深的血水往河流中央而去,那里是密密麻麻的头发,曲通幽也听到了更完整的声音。
“你见过我妈妈吗?”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头发中间死死缠着一个还算完整的孩子。无意识的好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呢喃声不断重复。
“赵阳。”师寂明喊出了他的名字,“我来带你回家。”
那声音骤然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多了点活人的感觉:“我出不去……他们缠着我,拉着我,我没办法离开。”
“没关系,我可以把你们一起带出去。”
他伸手抓住了被头发缠住的男孩的胳膊。一点一点把他往外拉。可那头发缠得很紧,小孩的身体又好像是在水里泡烂了一样,稍微一用力,外面那层皮肉就像是橡皮手套一样被拉得脱落下来。
“痛……好痛啊!要回家,可是家在哪里?爹娘,我好痛!”
那些乱糟糟的呻。吟和哀嚎声又响了起来,让人听着就感觉头晕。师寂明冷笑一声:“想要离开,又还念着那不存在的亲情,难怪你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法离开,反而和这些东西越缠越紧。”
他抬起右手,金光亮起,一团火焰猛地压在了那些头发上。尖叫声骤然拔高,大团大团的黑气从水面上腾起,那些碎肉从头发里面脱落下来,有的沉入水底,有的就直接变成了黑烟消失。
火渐渐把头发烧了个七七八八,水也变得更加清澈,能看到十二具小孩子的骨头整整齐齐躺在水底。
“只有十二个?刚才听到的声音好像比这个多。”
师寂明看了一眼,解释道:“那些头发是他们和这片土地的纠缠和怨念,有的始终纠结于当年自己死亡的事情,已经和土地同化了。我烧了那些怨念,他们也随着消失了。真的愿意离开的就只有这些。”
他把那十二具尸骨一块块捡起来,其中一具尸体表面还穿着现代的小孩子的衣服,应该就是刚死几年的赵阳。师寂明提着尸骨袋又返回了来时路,这一次路程好像缩短了许多,不到十分钟师寂明就又回到了之前的路口。
长途客车已经停在了那里,只是驾驶位上重新被黑色蒙上,师寂明再说话那里也没了回应,似乎是之前的女司机已经离开了。
曲通幽看着车窗外,外面已经变成了普通乡村景色,只是仍然是黑的,所有屋子都没有开灯,就好像是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一样。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师寂明突然说道。
“谁?”
“那些死去的人。你看那些黑着灯的房子,都是人死之后留下的躯壳,有的灵魂可能会因为一些执念盘桓人间,房子就会留存一段时间。等到灵魂消散了,这些房子便会如同现实中那些废弃的乡村一样慢慢塌掉了。紧接着,新的房子会被改建起来,这条路上永远有一辆车载着不甘的魂魄行走。”
曲通幽听到“路”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问道:“这条路应该是普通人的往生之路吧?那,通过张家看守的那扇门的魂魄行走的路,会不会也有客车这种交通工具,载着他们寻找灵魂解脱之处?”
师寂明思考了一下,摇头:“应该没有。我走过那条路,路上确实散落着很多交通工具,但那些都已经损坏了,路上的魂魄全都要靠自己行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
说话间,窗外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突然间一道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等到视线恢复,师寂明已经又坐在了最开始那辆客车上。旁边的乘客昏昏欲睡,但看着都是正常的。
“哥们,你这一大包行李是什么啊?怎么还湿漉漉的?”旁边的年轻男人好奇问道。
“尸骨。”
“……啊?”
“我刚杀死了好几个孩子,这是他们的尸体。”
“……哥们你别开玩笑了,大晚上的怪吓人的。”
他越是这么说,旁边的人反而是不信,但那年轻男人也脸色古怪地缩到了一边,不理会师寂明了。
十点四十四分,客车抵达野鹿谷。游客们纷纷散入各个游乐景点,师寂明则是带着那一袋尸骨来到了那座鹿雕塑下面。趁周围没人的时候打开袋子,把一袋白骨都倒进了下面的喷泉池中。
在接触到水的刹那,这些白骨就像是雪水一样奇异地溶解了,喷泉的水溅落在池子里,遮掩了最后一点痕迹。师寂明看着这些尸骨化开,突然间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
“兔子!有兔子跑出来了!”
“还有鹿!半透明的,是鹿神显灵了!”
“什么鹿神啊!你们看,还有狐狸、山羊、牛……我知道了,这是景区的惊喜活动吧?真漂亮!”
师寂明抬起头,看到了各种各样半透明的动物从鹿角上跳下来,在半空中轻巧地跳跃,最后消失在附近的山林里。
周围的人还在惊呼,没人知道这座大山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晚上八点,一片灯火明亮的街区。楼下是堵得水泄不通的烧烤摊,食客们喝酒划拳热闹非凡。
喧嚣的人间烟火不断往上升,传入更加乌烟瘴气的楼上居民屋内。两个女人在厨房做饭,五六个壮汉围着桌子打牌。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小男孩的虚影缓慢凝聚。他穿着绿色套头衫,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毫无知觉在牌桌前吆五喝六的男人。
他的一双小手慢慢握紧,隔着几米的距离,能看到对面的一个壮汉脖子上慢慢出现了一双凹陷的手印。最开始他毫无所觉,可随着手印慢慢加深,男人忽然爆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同桌的人吓了一跳:“老李,咋了?”
壮汉摸了摸脖子,骂道:“被口水呛到了,什么运气!不玩了不玩了!”
“哎你……”
“吃饭吧,婆娘把饭做好了,吃完饭再去看看货,最近风声紧,赶紧出手了!”
男人们稀稀拉拉离开了房间,角落的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楼下烧烤摊收摊了,屋里的人也都陷入了沉睡。
咔哒一声,厨房已经关闭的煤气突然被人拧了半圈,蓝色的火焰窜起来,点燃了贴在墙上的塑料纸。
火焰快速蔓延,终于有人闻到了烟味,迷迷糊糊醒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着火了!都他妈别睡了!赶紧爬起来!着火了啊!”
“赶紧接水灭火啊!”
“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快点跑吧!”
“有人从外面把门反锁了,出不去!咳咳!报警!叫消防……”
怒吼声,哭喊声,尖叫声,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被反锁的房子里乱窜,奇异的是,这样的深夜里,楼上楼下的邻居居然也没人上来询问。一开始声音还很大,后来渐渐就没了声息。
小男孩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他亲眼目睹了每一个人死去。一双眼睛被火焰染成了红色。
等到房间里没了声音,小男孩身子一转,又要往外跑。却被一直在房间里看着的师寂明拽住了脖领子。
它像是刚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一样,苍白怨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人性化的惊恐。
“回来——你已经把当初拐卖你的人都杀死了,再要做些什么就不是复仇而是害人了。你该离开了。”
小男孩鬼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发现毫无用处之后不甘心地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词句:“爸爸妈妈……活着……”
“你爸妈已经看到发现你的尸骨的新闻了,现在也已经接受了你已经离开的事实。不过你要是想再见他们一面,我可以帮忙给你托梦。”
小鬼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又比比划划说道:“小朋友……”
“他们不行。没有人还记得他们,而且和那些执念纠缠也耗尽了他们的力量。你就算投胎也见不到他们了。”
“执念……”
“对,鬼因为执念而存在,可执念太深就会没法离开,最后变成轮回路上的垃圾,变成……我这样的东西……”
第220章 心理辅导
声音快速远去, 曲通幽甚至没来得及跟师寂明打个招呼,再一睁眼就已经是熟悉的天花板了。
宿舍内很安静,她听到床帘外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可能是哪个舍友在宿舍里学习。她翻身下床, 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师寂明好好聊聊, 可梯子刚爬到一半就被吓得差点摔下去。
“醒了?喝杯水吧, 温度刚好。”变成实体的师寂明从书本中抬起头, 自然地递给她一杯温水。从声音到动作都贤惠极了。
可问题是, 他只有半个身子啊!
他就像是个下半身截肢的残疾人, 只有腰部以上搁在凳子上。要是不知情的人从后面绕到前面, 绝对会被这半个人吓昏过去。
曲通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慢清醒过来:“你怎么只剩半个人……不对, 你怎么现在变成半个人了?!”
她记得自己睡前师寂明还只有两条胳膊和肩膀啊, 这怎么就到腰了?!
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了, 而且以前没注意, 上半身完整后曲通幽突然发现其实师寂明身材比他少年时要好得多。他男扮女装那次,那时候身材还是翠竹一样清韧单薄, 可现在已经有了流畅宽阔的肩背线条, 还有那好像冰雪覆盖山石一般的饱满柔韧的胸腹肌肉……
他就像是被摆放在画室里供人临摹的希腊神祇半身像, 一切都完美得刚刚好,也像是石膏像一样缺了一块遮在上面的布。
曲通幽:“…………”
“我刚做了一个梦。”师寂明充满怀念地说道, “我梦到了你和我一起坐长途夜车的那次。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司机的脸,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你的样子。难怪我当时看她就觉得哪里都合眼得很, 还差点……不,我不是说喜欢她,只是因为那是你的脸才……”
他唠唠叨叨的话没说完, 就被一件外套兜头罩住了脸。曲通幽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声音在衣服外面响起来:“赶快把身上遮一遮,这里是女生宿舍!你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师寂明把衣服从头上拉下来,乖乖穿好,脸上仍然带着笑:“你放心,我看过了,附近四五间宿舍都没有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分外合身的男装白T恤,笑意加深:“衣服是特意给我买的吗?”
“我平时当睡衣穿的。”曲通幽嘴硬,“谁知道你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只是一个梦的功夫……我想,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对我来说格外重要。”
“那个案子后来又怎么了吗?”曲通幽心头一紧,“我看到赵阳那个小鬼完成了复仇就被迫离开了,难道是后来又造成了很大影响?”
师寂明轻飘飘地说:“也就是死了几十个人的拐卖团伙而已。另外野鹿谷附近一个村子被灭族了。问题不大。我说重要是对我个人——你还记得我在那个岔路口的选择吗?如果当时你没有出现,如果我真的选择了左边那条路,也许我就会提前进入那个岛屿,而且不会是沉睡,而是真正死去。”
有的事情,就是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在最合适的地点发生,稍微错了一点,结局就会迥然不同。就像是他们两个能坐在这里这样说话,就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巧合的珍贵结局。
“你的身体恢复了这么多,那你是不是也快要醒过来了?”曲通幽看着被衣服遮住下半身后就和普通人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男人提醒道。
师寂明点头:“确实是这样,但是我刚才用了一下你的电脑,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让开了一点,露出了停留在某社交软件搜索界面的电脑屏幕。是关于最近很火的亚特兰蒂斯的讨论。
埃索尔冰山的挖掘已经到了尾声,已经确定了那就是近百年前失踪的库什国和平科考站。这故事本来就已经够神奇了,最稀奇的是,媒体曝出了里面发现的尸体不完全是冻死的,反而出现了很多反科学的异化情况。而且尸体的数量和当初站内人员名单并不相符。
再加上维列宁娜的孙女透露出来的那些消息,一时间网络上众说纷纭。还有挖掘队员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在冰山边缘看到了船锚的痕迹,船离开的地方还有人力开凿的残留。那些没有找到尸体的人说不定就是乘坐着一艘路过的客轮离开了。
“怎么样,看到了吧?”师寂明笑眯眯看着目光定格的曲通幽,“船的痕迹是真的,被挖掘走的冰块也是真的。也就是说,因为你在梦里做的那些事,在你的世界,真的有一艘幽灵船,从南极取走了【通道】,去寻找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也就是我最后沉睡的那个小岛了。”
曲通幽明白了他在高兴什么。
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本来是只靠梦境维系的两条平行线,但是现在,因为南极和亚特兰蒂斯的出现,他们在现实中也有了一个连接点。
只要能找到这个连接点,也许她就能从现实中找到师寂明的沉睡之地,然后……把他唤醒,带回到现实世界去。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好像前途一片光明了,只除了……
“去南极要很多钱的,更别提还要混进他们官方的挖掘队伍。”曲通幽冷静指出最关键的问题,“我现在的经济实力,去南极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从来没为钱烦恼过、年轻时到哪都被人尊为座上宾的师大师:“……”
“总之……也算是好消息,”曲通幽安慰他,“也许等我考上研毕业了考进体制内,就……”
呃,体制内也赚不到南极旅行的钱,除非她做个法外狂徒什么的。
曲通幽默默闭上嘴,心想的却是梦里师寂明那一屋子的自己没来得及看的宝贝。
果然好东西都只会出现在梦里。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等曲通幽提醒,师寂明已经瞬间消失在原地,她一手刚捞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秦琴和李乐瑶已经说说笑笑着进了门。
“啊,幽幽你醒了啊?正好,给你带的东门炒粉还热着呢,快点吃。”秦琴把打包盒放到她桌子上。
“谢谢啦!”曲通幽道谢,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吃饭。
“诶——”李乐瑶刷着手机,突然喊了一声,“你们看群啊,辅导员发通知,说让正准备考研的人都报个名,院系要统一进行心理辅导。”
曲通幽点进被她屏蔽的班级群一看,果然看到了这条通知和一个接龙表格。
秦琴纳闷道:“什么情况?往年考研也有这一出吗?”
“往年没有。突然整这个,难道说……”
三个女生默契地对了下视线,眼神都有点沉重下来。
众所周知,学校愿意突然花钱给学生各种关怀,那肯定是出事了的马后炮。
“幽幽你下午去看了给我们说啊。”秦琴八卦道,“我已经跟北斗救援队的人定了offer,咱们宿舍现在只有你一个需要做心理辅导了。”
曲通幽:“……”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考研这条路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在走了吗?!
等下午看到了接龙表格,曲通幽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大三刚开学的时候,计划考研的还占班里大半的人,到了快要大四,还在坚持的就只有没关系没闯劲的十几个乖乖学生崽了。
因为人少,她刚好能约到第一批心理辅导,也就是第二天就能进行。
她在等待进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班长盛希,忍不住就过去打探消息:“班长,这次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戴着眼镜的女生左右四顾,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听的小道消息,听说是隔壁法律系有个男生考研压力太大,在宿舍里割腕自杀了。学校怕有模仿现象才来了这么一出。”
曲通幽一惊:“真的假的啊?怎么就能确定是因为考研压力自杀的?”
“听说是他被发现的时候,面前还放着一本专业书呢。他不是割腕吗?书上是他沾着血写的字,全都是‘记不住’‘学不会’‘为什么我还是不行’这类的话,很明显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那确实是。
盛希还在绘声绘色描述着:“听说发现他的那个学生都吓疯了,是在最偏的北楼自习室那边,满地的血啊!那人的手都快断了,还有血书!学校这也是吓到了,所以才……”
“……班长你听说得还挺全面哈。”
盛希哈哈一笑:“那可不,考研期间我也只能靠这些瓜续命了。”
心理辅导的过程倒是平平无奇,曲通幽经历了那么多事,身边还跟着个冒充过心理医生的神棍,假装思想健康积极向上好青年再容易不过。
回去的路上,她正好经过北楼自习区,曲通幽偶然扭头看了下,发现自习室的门果然是被封了。
黑洞洞的玻璃门像是一只眼睛,幽幽盯着每个路过的人。明明已经快要六月了,还是让人感觉冷飕飕的。
曲通幽打了个寒噤,转身就想要离开这,可转身的刹那,她却无意间看到了玻璃门后一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是个不认识的男生,但他的右手手腕几乎整个被割断了,剩下一点皮肉摇摇晃晃坠着,男生的脸死死贴着玻璃门,他好像想要说话,可他的嘴却被一圈黑线结结实实缝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身影一闪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玻璃门,还有残留着一点阴气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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