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冷战,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快点离开这里的念头。
最好在冰山被彻底开凿之前就回去,就算没法干涉国外的计划,起码也给樊宵安他们提个醒, 让国内做好准备。
那东西可能真的是有智慧的, 在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 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培养箱突然震动起来。盖子被顶开, 一大团黑绿色的东西从里面疯狂涌出, 朝着三个站着的人扑过来。
“小心!这东西进入人体后, 会从体内复制人的信息, 当它能彻底模仿你的时候, 本体也会因为生命力丧失而死了!”维列宁娜高喊道。
阿德里安狼狈地滚了一下,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之前那个谢尔盖的复制人舔我……”
“别担心, 那个复制人已经死了。”
曲通幽抬起手, 眼中倒映着扑过来的那一团东西, 它像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渣子一样的植物和菌类之中还混合着一块块森白的骨头,有人类的, 也有动物的。
腾!
一团火焰凭空燃起, 和刚才的完全不同, 它碰到地衣就像是碰上了石油,刹那间又腾高了三尺, 以极快的速度吞没了污泥和白骨。
屋子里浓烟滚滚,依稀还能听到一阵阵模糊的哭喊惨叫声,很快, 无论是声音还是地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培养箱里看不到任何有生物存在过的痕迹。
“……完了?”
“应该是的。”维列宁娜惊奇地看着曲通幽,发出了同样的猜测, “我听说,东方有很多神秘学人士,你也是组织吸收的专门处理这种事件的人士吧?”
曲通幽:“……你说是就是吧。”
她忏悔,她在一百年前的南极给组织添上了一抹迷信色彩。
“那我就……等等,外面还有人!”
窗外一张人脸一闪而过,没等人看清楚就拉远,快速消失在了远处的风雪中。
“那是谁?科考站里还有活人?!”
“不是。”维列宁娜脸色相当难看,“我已经把全站搜索过了,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全都死了,为了防止他们跟地衣伪造的尸体混淆,我还把尸体都沉入了海里,这东西……它在外面还藏了个分。身,必须消灭它!”
阿德里安撞开了门,率先冲了出去。
风雪极大,已经昭示了未来几天将会彻底把科考站吞没的迹象,三个人在能见度极低的雪里艰难前行,毫无南极求生经验的废柴大学生曲通幽此刻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维列宁娜第三次把差点踩空掉进冰缝里的曲通幽拉了出来,忍不住说道:“要不你回去等我们,我们把那东西抓来给你处理就好?”
“不用!”曲通幽咬牙道,“你们不了解这类东西,我要不盯着它,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这种眼看事情就要解决的时候,曲通幽却觉得心头的阴云越
来越大,好像有什么之前无法想象的事情正要发生一样。
“它停下来了!就在前面!”不远处,阿德里安的声音压过风声传过来,两人都是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等到真的看清了那东西的影子,曲通幽却和维列宁娜一起顿住。
“你们等什么呢?快点跟上来啊!”阿德里安催促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维列宁娜不可思议地指着他前面,问道:“你确定要爬上去?那东西为什么要爬到上面?!”
横亘在几人面前的,是一座几十米高的冰壁,光滑垂直,而冰壁那边就是大海。
如果它是要进入海里逃走,那科考站另外一边不远就是海岸线,为什么它还要这样费力爬冰壁?
“哎呀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阿德里安一边用冰凿开洞一边说道,“你们看那上面有条缝,它就躲在了那里面!”
维列宁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道横在冰壁上的深深裂缝,南极洲有很多这样的缝隙,表面看着平平无奇,实际内部可能朝着下方延伸数百米,人一旦掉进去,就基本上彻底绝了出来的希望了。
那东西想要躲在这里等人走,或者干脆是穿过裂缝逃到其他地方,也是有可能的。
曲通幽愣愣看着那条冰缝,呼啸的寒风好像带来了细微的人类的声音,和她刚才烧掉地衣的时候声音有点像,细一听又能发现,是非常微弱的“救救我”的声音。
那声音散发出一种无形的诱惑,想让人钻进去,或者救赎或者破坏。
脑海中很多东西似乎在这一刹那串到了一起。
缝隙里面困住的人……求救声,难以抑制的想要攀爬雪山的欲望,冻死的或者死在冰箱里的人……
秦琴的那个叫石锋的学长,遇到的事情是不是和这钻进冰缝里的地衣有关系?!
“你先下来!我带了东西,咱们把这块冰山炸开!”
耳边忽然响起维列宁娜内容和音量都同样震撼的发言,才让曲通幽终于回过神来。她连忙阻止:“等一下!这东西……”
呜——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汽笛声。
它穿过风雪,穿过黑暗,刺破了南极的寂静,让人感觉自己像是一瞬间来到了港口处,大船扬帆起航。
一束明亮的灯光扫过海面,照到了这边的冰墙。半透明的冰壁中显露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东西还没有逃走,它就藏在冰缝的深处,像是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仿佛是感觉相当安详恬淡一般。
可此刻众人的心思却已经从它身上转移开来,他们紧紧盯着那穿透冰壁的灯光。汽笛声还在继续,由远及近慢慢靠来,感官灵敏的人甚至听到了冰面被破开的咔咔声。
“是……船啊!有大船开过来了!在南极!”阿德里安声嘶力竭大喊着。
曲通幽也看到了,一艘灯火通明的巨大游轮正劈波斩浪在海面上行驶。远远能看到甲板上正在举行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男女女交错在一起饮酒,谈笑,翩翩起舞。
一切看着都那么美好,如果不是这艘船正航行在南极暴风雪的海面上的话。
怎么会有正常人在零下七十度的十三级风中开办露天宴会?!
不,那确实也不是正常人。
船几乎与岸边平行了,一束光被冰山反射,正好斜照在了甲板上。于是他们都看到了,那正在翩翩起舞的人,他们的衣服都被喷溅的暗红色血液污染,一张张脸惨白得像是南极的雪地,从空洞的眼眶和缺裂的嘴唇里流出了已经凝固的血。
这一艘船的宾客,竟然全都是死人。
“……幽灵船,是幽灵船啊!”阿德里安哆嗦着,他敢追着地衣过来,可面对着这一船的鬼怪却生不出半点抵抗心思,甚至觉得曲通幽也绝对不是这些东西的对手。
音乐声随着靠近也变大了,越来越快的节奏像是鬼哭,一个女鬼在男鬼臂弯中跳着舞步疯狂旋转,突然一个转身被丢了出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那颗腐烂人头从不堪重负的颈椎上脱了下来,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斜飞出来,撞到了地面,骨碌碌带着一溜暗红血痕正好滚到了三个旁观者脚边。
音乐声,风声,好像突然都变低了。甲板上的死人宾客们停止了舞蹈,一起朝着这边看过来。
“啊,是我们的客人。”有死人说道。
“终于是到了,快点请客人上船吧。”
“船长呢?还不停下来吗?客人等了很久了。”
“……它们,它们想让我们上那艘幽灵船!”维列宁娜哆嗦着嘴唇说出了他们目前面临的情况。
“快点跑……我们能跑掉的吧?”
最后一句,是阿德里安充满希望地扭头看向曲通幽。
“……”
她现在真的很想像是师医生那样胸有成竹淡定地应承下来,可看着这一船的鬼,她实在是想不到对付的办法啊!!!
还没等曲通幽回答,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碰撞响声,船锚从船头被扔了下去沉入海里。仔细看去,每一段锚链都是人骨连接成的,最后咚一声响,船锚被固定到了底部。
“蠢货,这几个才不是我们的客人!你们别只顾着自己的欲望,忘了我们上船的标准!”
一个穿着船长服装的骷髅架子走了出来,张口训斥着贪婪注视着岸上三个活人的宾客们。他走到了岸上,没去看全神戒备的三个活人,反倒是走到了那地衣藏身的冰壁旁边,先是有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就抬起手,用尖利的白骨指尖在冰壁上用力划了几下,竟然是直接把藏着地衣的那条冰缝整个切割了下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扑通扑通。
大块的碎冰掉进了海里,让海面上的船也微微摇晃起来,可无论是船上的鬼宾客还是船长都对此毫无察觉,它们都用一种渴望的目光看着那被切割下来的冰块,曲通幽听到一个腹腔被掏空的尸体喃喃着:“【通道】现在也有了,我们能靠近……能上去了吧?”
【通道】?
说的是冰缝,还是里面的地衣?抑或是二者的混合体?
它们又是要去哪里?
第202章 亚特兰蒂斯
别管曲通幽此刻如何头脑风暴, 得知自己不过是旁观的路人,三个人都稍微松了口气,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幽灵船接到了自己的“客人”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 曲通幽突然听到了一道轻微的呼喊声。
“幽幽?是曲通幽吧?”
曲通幽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喂!看这里啊, 救救我啊!”
声音是从甲板上传来的, 那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死人宾客们, 它们穿着沾满了血污的不太合身的礼服, 在这群人中间, 有一个死状稍微好看点的, 五官都算完整只是七窍流血的男人,正自以为很隐蔽地看着她。
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 曲通幽一瞬间惊得差点叫出了声。
尹修景?!
那张脸, 还有声音确实是尹修景没错,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已经死了吗?!
不对, 自己现在裹得妈都不认识的样子,尹修景还能认出自己, 还发出了求救, 说明他神智应该还算清楚。尹修景对死人很熟悉, 给自己化个妆伪装死人也不难。
最重要的是,尹修景现在应该就是在一艘船上, 那艘困住了尹修明,又被倒霉弟弟利用母亲子宫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替换身份的神秘游轮。
难不成,这艘满载着鬼乘客的幽灵船, 就是那艘游轮?!
眼看幽灵船又要拔锚起航,曲通幽也顾不得细想,只对身后的两个人匆匆说了句:“你们这里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然后不等两人回答,她转身就朝着幽灵船跑去,眼看着踏板将要收起,她纵身一跃,在身后两个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竟然是直接蹦到了幽灵船上,就地一滚,找了个遮挡物藏了起来。
说起来,这艘船也比较奇怪,一共五层的游轮,就像是婚礼蛋糕一样一层比一层窄小,每一层的建筑之外都还留着宽阔供人活动的平台,那些宾客们就是在三层的甲板平台上举办的晚宴,是以船长带着冰块消失在船舱里后,一层甲板竟然是没有一个死人存在,也就没谁发现一个活人跳到了船上。
——可这也不是混上船的理由啊!正常人谁会想要上那么一艘都是鬼的幽灵船?!
“难道说……这位同志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混上这艘船?她早就知道这艘船会在这时候来到这里,帮助我们只是顺带的?”维列宁娜喃喃着。
阿德里安深觉有理,也心安理得地转身:“既然如此,咱们就走……等等,那是什么?!”
幽灵船已经载着那个神秘的东方女人开远了,渐渐到了视线难以企及的范围。可突然间,他却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一片亮光。
不是灯光那种点状光源,而是好像有人把风雪和阴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样,一整片光亮薄纱一样透过来。他看到了另外一片不同的海面——晴朗铺满絮状白云的明亮天空,湛蓝像是宝石一样美丽的海面。一座光秃秃的说不清是礁石还是小岛的凸起横在海面上,正对着幽灵船航行的方向。
“那是海市蜃楼吗?”阿德里安恍恍惚惚地问道。
“……你看过在暴风雪天气的南极出现的海市蜃楼?”
“……没有,但我们今天什么怪事都见过了,也不在乎多一件对吧?”
维列宁娜突然低声嘟囔道:“亚特兰蒂斯。”
阿德里安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那个沉没的海底文明!你没听过那个传说吗?传说他们在几千年前就掌握了高度发达的科技和文明,只是后来因为居民生活堕落遭到了众神的惩罚而沉入海底。你上大学的社会形态教育都喂企鹅了吗?!”
“我……我听说过,可这不都是神话故事吗?”
维列宁娜冷笑一声:“所有的宗教民俗都是有现实依据的,这样的传说能流传下来,一直以来都是有人特意研究的。之前我就听说有学者提出了另外一种猜想——亚特兰蒂斯传说中的神也许指的是当时的统治者,它的沉没也不是因为什么生活堕落,而是因为他们企图攀登神的领域——即让人类拥有和神明一样的力量与寿命。他们的行为被统治者所忌惮,对其发动了战争,最终文明泯灭……但是这么多年来,海上仍然流传着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有人说,这个被亡魂控制的文明其实一直漂泊在茫茫大海上,只要能找到它,就可以继承亚特兰蒂斯的财富——长生和力量。”
她说了这么长一串,阿德里安终于抓住了重点:“你是说,那座岛就是亚特兰蒂斯?曲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它?!”
“谁知道呢。”维列宁娜遥望着已经驶入了那片“海市蜃楼”的幽灵船,目光沉沉的,“比起操心这个,我们还是担心一下要怎么离开这里吧。”
和两个百年前的科考队员猜测的完全不同,曲通幽确实在焦急寻找尹修景的半路上看到了前方的光圈,只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什么亚特兰蒂斯,那熟悉的寸草不生的石头岛让她脑子一空,还没想起岛屿的名字,青铜棺材带着沉睡其中的男人缓慢沉入地面下方的画面就已经先一步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师寂明选择自己沉睡镇压青铜门的那个岛!
幽灵船的目标是那个岛屿?这船到底是不是尹修明被困住的那艘船,如果是的话,它漂泊在海上的目的又是什么?!
曲通幽一时在“寻找尹修景展开救援”和“按兵不动等着上岛看看师寂明”中纠结不定,可很快她就没了纠结的必要,因为幽灵船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船身整个震了一下,挂在甲板上毫无保护装置的曲通幽就被颠了下去。
“……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曲通幽只觉得茫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觉到恐惧,她可能是掉到了海里,也可能是坠入了虚空,意识在冰冷中不断坠落,死人、蛆虫、被蛀空的头颅、满是铜绿的锁链,黑暗道路上躬身蹒跚的模糊人影……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归为彻底的黑暗。
“……幽幽,幽幽啊。”
“怎么回事?我刚才确实看到她手动了一下,是要醒了吧?”
“阿姨你别着急,医生都说是没事了,她现在是在做梦呢……”
曲通幽缓缓睁开眼睛,透过床帘能看到外面明亮的灯光,一只温暖熟悉的手拉着她的手,在她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附身看过来。
“醒了!幽幽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夏璇几乎喜极而泣。一连串地问道。
“没事……妈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就是……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你忘了?你和你同学一起去上自习,结果在楼梯间的时候晕倒了。还是你同学把你送过来的,医生检查了说你没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醒……幽幽啊,听妈的,你要是真的学得太累了也不是非要考研不可。你爸有几个朋友都是开公司的,帮你找个工作不成问题……”
“妈,我真没事!就是……”曲通幽眼神往后飘,秦琴就站在她妈身后,接触到她的目光,舍友心有灵犀,立刻配合她演了起来。
“阿姨你别那么担心,幽幽这是看到下雪高兴坏了。”
曲通幽:“……”
舍友,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秦琴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的不可信,赶紧描补:“医生都说了没问题了,可能就是一时低血糖了。阿姨你放心,以后我会盯着她多补充营养的。更何况幽幽都努力到这里了,现在要是让她放弃,恐怕以后几十年她想起来都会不甘心的。”
这话在理,夏璇终于是松了口,逼着曲通幽喝了一大桶曲振军大老远送来的爱心鱼汤,又出门去问医生她现在的情况,这才给了曲通幽一小会儿的独处空间。
“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曲通幽这才有空问秦琴。
“啊,你硬要往楼梯下面跳,我没拦住你,眼睁睁看着你跳了半层下去,结果一头撞在了墙上,昏了过去。我觉得没必要去找张教授,赶紧先把你背到校医院来了。”秦琴慢吞吞说道。
曲通幽:???
“我记得我跳的是青铜门?”曲通幽满头问号地说,“这里只有咱俩人,自己人,不用遮遮掩掩的。”
秦琴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微笑:“我也记得你跳的是青铜门,但就在你跳下去的那些东西就跟AR投影关闭一样消失了,然后你就……变成了跳楼梯,还撞在了墙上。”
曲通幽:“……”
她抬手就摸自己的脑门,摸了一圈没发现突然长出来的角和青紫,秦琴适时补充:“啊对了,虽然当时看起来挺吓人的,但你确实没有受伤。那堵墙当时好像变成了海绵垫一样,一点皮都没给你蹭破。就是……嗯,你当时不顾自己安危跳门的那一刹那我真的觉得特别像是英雄大片,不过门消失以后就……”
就突然变成搞笑役了。
不用秦琴明说,曲通幽也能想象出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德行,是周围没有观众也让她尴尬得脚趾抠地的程度。
梦里她还是杀穿科考站的南极救世主,一睁眼就变成了现实中的小品演员,曲通幽心情相当复杂。
“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咱俩算是平安出来了。而且……就一个小时前,我又接到了学长的电话。”秦琴扬了扬手机,压低了声音说,“当时你还昏迷着,我都快吓死了,可他说……说谢谢,他已经出来了,以后也不会有人进去了。所以这事……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曲通幽心头一跳,追问:“他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是他当时语气挺平和的,说
人话就是……感觉好像突然解脱了,马上就能去投胎了。而且我还刷到了一条横云雪山的新闻。你看……”
曲通幽点开了秦琴发来的链接,那上面说的是一个小时前横云雪山西麓发生了大规模雪崩,海拔五千米以上大范围积雪滚落雪线以下,连带着很多被封冻在上面的登山者遗体也暴露了出来,目前当地公安部门正在组织家属认尸,希望能让这些遇难者得到安葬……
“正好是跟学长的电话同一时间解决的,所以我觉得,这事应该是完了呗?”秦琴小心翼翼问着。
第203章 奖励
秦琴带着事情解决的喜悦轻松地离开了。剩下曲通幽一个人更加头疼地倒在了病床上。
医生说她最好是休息一夜再出院, 夏璇晚上还有事,现在外面守夜的换成了她爸曲振军。所以曲通幽还是没办法肆无忌惮跟别人看不到的存在交流,只能缩在被窝里用手机打字。
“你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我的记忆突然又混乱了起来, 但是很模糊, 我分不清哪一段才是真的。”
师寂明的声音其实早就响起来了, 只是看着她跟秦琴有事要说, 冒了个泡就识趣地销声匿迹了, 曲通幽也是到了现在才有空回答他最开始提的那个问题。
“我刚才进入了门内, 本来是想看看我投胎的那辆车里的情况, 可半路被那群死人推到了另外一艘破船上, 来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南极……”
她把自己刚在南极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一直到最后说到了那艘奇怪的开往师寂明所在岛屿的幽灵船, 才听到师寂明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就是这个……在最开始, 我记得自己是一直一个人待在望母礁上的, 可是刚才——也许是你掉到了青铜门里的时候, 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我看到很多船只、死人、甚至是破破烂烂已经损毁的飞机都朝望母礁靠过来, 好像是它们要登陆一样, 可就在你刚才醒过来的时候, 这些混乱的记忆固定了下来,变得只剩下一艘船从远处开过来, 最后停靠在了岸边……看来,是你又一次替我选择了这段历史,它被改变, 并固定下来了。”
曲通幽关心的却是另外的方向:“就是说,那艘船确实是去找你的,最后也成功停靠了?”
“我记忆中确实是这样, 但后来……对不起,那些地方还是混乱的。我没办法告诉你它们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师寂明充满歉意地说。
曲通幽倒是无所谓:“没关系,既然能确认尹修景就在船上,我迟早还是要再上去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跟着船一起去见你。”
“……嗯,那我等着你。”
“还有就是,我对他们说的【通道】很疑惑……”
“哦,那个啊,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它指的应该是那条冰缝,以及钻入其中的地衣怪物的集合体。”
师寂明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曲通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这种和人类息息相关的鬼物是不会突然自己出现的,又是在人迹罕至的那种地方,它极有可能和我一样,是因为欲望久久无法消散而变成的东西。我们这种怪物,最大的特点就是无限扩散的恶意。这种扩散不但会影响人类,当它在一个地方固定下来的时候,还会影响非生物,从而把一片地域变成诡异危险的鬼蜮。也就是你看到的那条冰缝。”
曲通幽若有所思:“‘缝隙’一开始就只是缝隙,但是因为被地衣怪物污染了,就变成了一种概念上的【通道】,它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就像是石锋当时掉进了横云雪山的冰缝,结果却穿过了【通道】来到了地衣存在的南极一样,横云雪山上那些登山者也许都是这样死去的。可这些都是我去过之前的历史,因为我的影响,地衣被困到了另外一条冰缝里变成了新的【通道】,甚至被幽灵船察觉带走。因为它到了岛上,所以我们这边的【通道】消失了,那些遇难者才被放了出来,是这样吗?”
“从逻辑上推测,应该是这样没错。所以,真的辛苦你了,以一己之力挽救了这么多人的魂魄。他们是没有资格被张家打开门走上那条路的,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为平庸的无数人类护卫的最可靠的那个守门人。”
“……”
手机屏幕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曲通幽觉得可能是医院病房的被子有点厚,躲在黑暗里,听着仿佛贴着耳边响起的男声,她的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烫。
“没有实质性奖励吗?虽然话说得很好听,可还是会打击我的积极性啊。”
师寂明怔了一下,然后就轻轻笑了起来。
曲通幽其实说完就有点后悔,她刚才其实心早就被哄得软成一片,就是为了输人不输阵才那么说的,可现在想想,好像多少有点恃宠而骄(?)了……
刚谈恋爱还摸不清亲密关系界限的菜鸟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就感觉一只手轻轻摸上了自己的头发。
……等等,她爸还在外面!
曲通幽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她还缩在被子里,可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暴露在了亲爹视线下面,各种感官都敏锐到了极致。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体温穿过发丝熨在她的头皮上,沿着后脑勺缓慢往下,指腹的纹路轻轻压着后脖颈处的皮肤,男人的声音轻轻响在她耳边:“对不起,我很难用我苍白的语言形容你的功绩,按说我应该献上金钱赞誉你的伟大,但很遗憾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换成其他的服务,我已经学习了很久……”
说着,另外一只手已经很轻地贴到了她的脸颊上,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很礼貌地问了一句:“请问……可以吗?”
这声音是刻意压低了的,但却比之前更加清晰——因为它变成了真实,曲通幽甚至能感觉到近距离飘在皮肤上的温热气息。她紧盯着床帘那边的动静,一边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吸从耳边辗转到了唇上,床帘那边的微光也被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遮住。此刻这双眼睛正半合着,端丽风流大半被敛下,像是垂翼矜持站在梧桐树梢的凤凰,那流光溢彩的羽翼勾得曲通幽更想要一探究竟。
他真没说谎,这种技巧……绝对是得学了很久才行啊!
曲通幽简直怀疑现在亲自己的跟当初自己亲的不是同一个人,这种蚌肉含珠一样的耐心细腻,缠磨得她心脏狂跳,等她急切地想要主动推进的时候,男人又贴心地立刻敞开了门户,一尾银鱼灵巧地顺流而下,穿过摇曳水草钻入卵石缝隙里,尾巴勾勾缠缠着水流,鳞片的银光和水波温柔地交映,让那半垂眼睫罅隙里流露出的目光变得像是春水一样潋滟。
她的心弦变成了一张琴,被勾得松松紧紧,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都忘了床帘那边还有守夜的人,身不由己追逐着杂乱不成音节的韵律,等到最后一切都归于一声喟叹的时候,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曲琴声的余韵。
“放心,我在看着,爸……他没有发现我在这里。”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人仍然轻声说,如果不是语气里还带着点颤抖,曲通幽都会怀疑刚才主导了那一场幻境一般经历的人根本不是他。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把他露在外面的小臂——还挺硬,不太好捏得动。磨着牙说道:“所以你上一次是装的?假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骗我主动——等等,你们那时候的人不是应该很保守吗?你怎么会这么熟练的啊!”
“因为我从来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他轻声说,“我说过的,我还很年轻——我能很快学习适应你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和习俗,迅速变成和你同龄的人,不管什么情况下,我都能让你开心、舒适,所以,不要总是用老眼光看我,好吗?”
这绝不是什么表白,也比不上曲通幽听过的那些缠绵的情话,却让她的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你年少的时候有没有过自命清高的孤独感?
你读别人很少去读的书,走别人很少去走的路,喜欢很少有人喜欢的东西。你在每日做题考试的间隙里中二地抬头看晚自习后的夜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中二地感叹这世界上无人懂你。
那时候的你追逐着与众不同,可又偏偏渴望有一个人能读你读过的书,看你写过的文字,走你走过的路,懂你与众不同的每一个瞬间。
后来你长大了,明白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员。你不是什么独一无二,愿意把你当成一门学问去仔细研究的人也不会存在。你懂事了,接纳了,可内心深处,谁又能说你没有一点淡淡的遗憾。
可是现在,曲通幽发现那点遗憾被填上了。
她仍然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员,不是富豪,不是学霸,不是绝世美人,每天痛苦地复习考研也只是为了一份稳定拿工资的工作。但是,这样的她,却一直有人把她当成毕生的课题钻研着,他读她读过的书,看她写过的文字,走她走过的路,懂她与众不同的每一个瞬间。
无论她成长成什么模样,他都愿意为了她无底线改变,就像是水流,无声无息地填充满她人生的每个角落里。
“你不喜欢吗?”师寂明犹豫着问。
“很喜欢。”曲通幽声音沙哑地说道,“甚至很想再来一次。我爸好像没发现,还……有点刺激。”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下:“当然可以……我可以更轻一点,他不会发现的。”
然而曲通幽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阻止了他。
“等一下,你不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吗?”
“什么?”
“比如说……你现在好像有两只手了。”
“?!”
第204章 旧档案
曲通幽现在确信自己第一次跟师寂明主动表白的时候, 他的纯洁反应不是装的了。
这男人虽然正常情况下心思缜密冷静强大,但是涉及到“某些”事的时候就会突然大脑寄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没有被心眼子污染的美。
被曲通幽提醒之后, 他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果然, 跟上一次努力表现体面也只凝聚出半边肩臂和头, 可是现在, 他已经能做出把曲通幽环抱在胸前这种动作了。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沉思道:“我感觉自己和身体的联系好像变得更强了, 也似乎更加清醒了……”
这说不清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师寂明的实力无疑是变得更强了,以后如果再遇到灵异事件, 他可能会变成更加有力的帮手。但曲通幽也没忘了师寂明其实现在是在相对他的“现实世界”中的一场梦里, 按照现在的情况, 如果他的身体变得完整, 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即将在现实中彻底清醒过来,从她身边消失?
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提这个猜想, 师寂明松开了手, 轻声道:“睡吧, 希望你能做一个正常的美梦。”
他没有消失,那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最催眠的力度和节奏。曲通幽就在这样的安抚下慢慢睡去,并且如愿没有再经历什么灵异事件。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把她惊醒, 曲通幽还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才躺下一样。
睁开眼,她看到曲振军正手忙脚乱试图帮她挂掉电话。看到她醒过来,曲振军有点愧疚地笑了下:“醒啦?我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 可你这手机我不太熟……正好,你看看要不要接一下?”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尹修景的名字,曲通幽仅存的那点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她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告诉对方自己刚知道的尹修景的消息,拿着亲哥电话的尹修明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大佬,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做了什么事?我怎么在维修部的档案室里看到你的通缉档案了?”
曲通幽:?!
“不是,你等会儿,我什么坏事都没干啊!怎么就上了通缉令了?!”曲通幽把自己之前想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满心只想着自己怎么背上了影响找工作的案底。
“哦,我说得不太清楚,应该这也不算是通缉令。就是有一份很古早的档案,里面提到一个一旦发现必须报备的神秘人士,我看那副画像应该是你。”
“……”
这倒霉孩子说话就不能明确点吗?!
曲通幽把心放回肚子里,问道:“是什么档案?你们怎么发现的?”
“嗨,还不是最近那个热搜。南极漂来的冰山里挖出一座失踪科考站的事情你知道吧?网上吵得沸沸扬扬的,这不,突然又冒出来了一个据说知道内情的幸存者出来,还提到了神秘的东方女人,隔着半个地球打了咱们一枪……我把链接发给你,你看看。档案樊队也让我找出来了,有空的话你来半山办公区看一下……”
曲通幽隐约预感到了什么,等点开尹修明发来的链接,这预感果然就成了真。
这是个国外的采访视频,画面上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曲通幽完全不认识这人,可等听到她提的名字,顿时就恍然大悟。
“我的奶奶名叫维列宁娜,是一百年前的一位南极科考队员。她大半生都隐姓埋名,因为她在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一起匪夷所思的南极科考旅程……”
一百年前就已经三十多岁的维列宁娜早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她这位孙女在整理奶奶的遗物的时候,从箱子里找到了一些老照片和手写笔记。其中提到了消失的圣约翰站和库什这座被冰封的和平站。可能是因为自己也觉得那些神秘事物写出来没人相信,维列宁娜在笔记里对一些细节讳莫如深,只是提到了圣约翰站和和平站可能是因为一些诡异事件消失的,只是她重点提到了当初解决事件的是一个神秘东方女人。
视频中,维列宁娜的孙女展示出了一张手绘素描,吓得曲通幽心头一紧,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还好维列宁娜的绘画水平很不过关,那张素描和她本人只有三分相似,除了特别亲近而且关注这事的人,应该不会有人联系到她身上。
“我的奶奶说,摧毁了圣约翰和和平站的东西最后被一艘全是死人乘客的幽灵船带走了。它们前往的方向,是永生的起点,文明的终极——亚特兰蒂斯。”视频里的老太太声音迟缓地说道,“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亚特兰蒂斯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怀疑,她当时应该确实也是在和平站的,但可能是因为她要被冻死了才产生的一系列幻觉。那次南极之行对她的身体伤害极大,足足五天后她才被当地土著发现并救了回去,并且终其一生都没有再踏上过南极的土地。”
“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只是希望有人能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的另外一面。希望我奶奶这样参与过和平站科考的人能够不被历史埋没。至于这些事情的真假,我相信自有科学家去判断……”
这条视频下面的评论大多是嘲讽或者玩梗,大家普遍都不相信西方甩出的“历史证据”,可能只有真的经历过非科学时间的人能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汹涌。
尹修明的电话又催命一样打了过来,上来就问:“那笔记里面的人是不是和你很像?你是不知道,我们档案室里的那张素描和你更像!你有没有和你身份相似的长辈,还是说……”
“你先告诉我,那份档案是什么?”
“你不是也看了视频了吗?那笔记里提到的亚特兰蒂斯……既然现在有了灵异事件,那肯定不只是咱们国家有,国外也都有类似维修部的这种部门,这不是亚特兰蒂斯又冒出来了吗?库什那边的特殊部门就来跟咱们对接,想找一下当年的档案……”
“亚特兰蒂斯是什么?为什么库什要跟咱们要档案?”
“怎么越扯越多了啊!等等,你还是来一趟吧,樊队也说想跟你聊聊……下午行吗?”
曲振军已经跑到楼下在给她办理出院了,曲通幽也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对历史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于是当天下午,曲通幽就坐车来到了半山办公区。
“小曲是第二次来这了吧?上一次好像也是小尹送你过来的。”樊宵安坐在沙发上笑着对曲通幽说。
曲通幽和尹修明对视了一下,两人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尹修明低着头把一份纸页已经松脆发黄的档案递了过来。
档案的年份是1924年,上面的内容还全部都是手写的。看得出来是从正史档案中的部分摘录总结。那个时候的国内还是全面战争时期,库什国和国内是同盟关系。1924年2月14日,库什国派往国内的一批专家里有人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华夏国有这么长的历史,是否还存在有流传至今的神秘人士和术法?能否把这种方术应用于战争?
当时的对接人员当然是当做他在开玩笑,可对方却好像挺认真的,还拿出了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人像,说自己亲眼见到过这个人施展超凡力量,如果能找到她的话,自己愿意留在华夏参与研究。
出于对老专家的重视,当时的人记下了这件事,后来战争愈演愈烈,这种小事自然也没了下文。还是维修部成立之后,档案管理处的人为了收集资料,把这件事情记录在了古早档案中,塞到了档案室深处。
“最近不是出了南极这档子事吗?库什才想起了百年前的事情,来找咱们借档案——其实他们自己国内应该也有的,而且比咱们这只是摘录的充满谎言和隐瞒的档案全面,可你也知道,四十年前库什国内发生的那场大变动,我猜那一批档案应该是当时丢失或者损毁了。”樊宵安又点了点档案里的那张她的画像,“别那么惊讶,这种重要的档案我们居然在看到你的时候没想起来直到现在才发现,很明显这玩意儿就是历史线改变之后多出来的东西,八成你就是改变历史线的当事人,我们找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这档案能不能给他们?”
曲通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长久地看着面前的档案,问道:“亚特兰蒂斯又是什么?”
“哦,那是西方史学界很流行的一个传说,有点像是当年秦始皇出海寻找的蓬莱仙岛。他们坚信几千年前就存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个文明掌握着人类至今无法攻克的科技,还包括长生和迈向宇宙的技术。”樊宵安很有点不以为然,“一百多年前西方人走遍全球,很难不说有寻找亚特兰蒂斯的原因。只不过这些年热度下去了而已。”
“这样啊……昨天晚上,我确实是进入了一个异空间,经历了当年南极和平站发生的事。”
第205章 档案:弃婴塔
曲通幽缓缓开口, 略过青铜门的事,只说秦琴遇到的学长给她托梦,把她带到了那场灾难的根源——南极, 然后详细地把昨天晚上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樊宵安和尹修明听得相当认真, 等听到幽灵船开往一片未知的空间的时候, 樊宵安深深喟叹一声, 整个人放松下来, 倒在了沙发上面。
“原来是这样啊……圣约翰站是这么消失的?白星国的人还真是会隐瞒。他们国家可没经历库什那样的变动, 唔, 这么看来, 他们应该已经寻找了更长时间的亚特兰蒂斯了?”
曲通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 那应该不是什么亚特兰蒂斯。”
“哦?”
“因为我远远看到过那片海面, 幽灵船的目的地是一座岛。那座岛非常小, 看不到任何动植物和建筑, 从形状来看,它像是母亲的子宫……”
曲通幽在船上其实并没有把那座岛看得很真切, 但她移花接木把自己通过师寂明的梦境看到的画面详细描述之后, 樊宵安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寸草不生的岛屿, 子宫……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樊宵安点着下巴,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小杨, 在值班?我们要去档案室一趟,你帮我们打个申请,要多久?对, 现在……哦,好的,我们这就过去, 你顺便帮我查一下关键词‘母体’‘子宫’‘婴儿’这类的档案……”
尹修明也把老档案收了起来,一起跟过去打算归还。他和曲通幽走在后面,看着跟樊宵安落下了一段距离,曲通幽这才凑近了尹修明,悄声道:“你不是说最近要跟你哥换过来的吗?”
“嗯,可我妈这段时间有点感冒。我想看她好了就换。怎么了?”
“其实刚才有件事情我隐瞒了下来。我当时是上了那艘幽灵船的,因为我在上面看到了你哥。”
尹修明的手一抖,怀里的老档案差一点摔了下去。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前面的樊宵安,压低了激动的声音:“你确定?!难道那艘幽灵船就是我被困住的那艘船?可我在那上面根本没看到任何死人和鬼!”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你说那艘船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才保持稳定,你们两个交换位置之后,那边的空间也发生了变化?”
尹修明的脸色渐渐发白了:“有可能……是我忽略了这种可能,不行,我得马上跟我哥换回来,那边太危险了,他应付不过来的!”
曲通幽一把拉住了他:“你先别急,至少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算应付得来。就算是你想要回去,搞清楚那艘船的目的地也要更好一点吧?”
这话在理,尹修明也只好按捺下冲动,跟着樊宵安一路来到了档案室。
这地方也是之前曲通幽来过的,她还坐在这档案室外面做了个人头盆栽的梦。可这一次,樊宵安却一挥手,把她和尹修明都给带了进去:“分头找,小曲你是亲眼看过那个岛的,要是有档案跟那个相关的,你也拿出来检查。
“可是这些档案都是保密的吧?我要是看了……”
“嗨!关键时刻不拘小节也正常,而且你这四舍五入都参与了多少涉密事件了,回头补个保密承诺书就行。”
她这么说了,曲通幽也不纠结,小心翼翼走进了这个对她来说之前像是禁区的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走进来之后,所有的声音好像突然就消失了。她清楚尹修明和樊宵安就在不远处,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必须要走到很近的距离才隐约能听到走动和翻阅的声音。
到处都是堆到顶端的档案架,一盒盒档案按照编号排序,垂落下来的牌子上写着编号、关键词和一张画得简单却活灵活现的索引图。大部分都非常血腥怪诞,曲通幽看到了一个在浴缸里像是两扇猪一样被剖开的人体、一朵飘在水面上莲蓬是人脸的睡莲、一个挂满了人皮窗帘的房间……
如果她是个猎奇爱好者,这里的每一卷档案大概都很值得她打开看看。但作为一个大半时间都审美正向的女大学生,曲通幽只想迅速找到自己的目标然后再也不看这些东西。
她近乎麻木地掠过一张张血腥残暴的图片和一条条无关的关键词,始终没能找到目标。看完一排架子,她抬头去看上面一排,突然间就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透过上方档案盒之间的缝隙看着她,没有焦距,没有感情,就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在很近的距离盯着她。
曲通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砰一声撞到了身后的架子,疼得她眼冒金星的同时,也撞得好几个档案盒啪啪掉了下来。
“怎么了小曲?”不远处樊宵安也吓了一跳,赶紧问道。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曲通幽疼得眼冒金星,一只手揉着后脑勺,一边赶紧又抬头往架子对面看过去。
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但是架子上还有阴气残留。看样子好像是有鬼在这里停留过,又马上离开了。
曲通幽这才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坐在外面的会客厅里,透过半开的门,好像也感受到一道幽幽看过来的视线。
这里面食一直有一个鬼在吗?它是谁?又为什么会停留在这间档案室里?
樊宵安和尹修明都已经闻声赶来了。两个人挺紧张地围着她一阵关怀,确认她没有脑震荡可能连个包都不会有之后才稍微放松了点。尹修明弯腰整理她刚撞掉下来的档案,忽然“嗬”了一声。
“樊队,你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档案?”他扬了扬其中一个盒子说道。
那盒子上的编号是012,挂的标签上画着的是一个正在咧嘴大哭的婴儿头颅,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这婴儿就要钻出来了一样。
“嚯,真是巧了,就是这个,没想到让你给撞下来了!”樊宵安笑着拍了拍曲通幽的后背,拿着档案盒迫不及待往外走去。
真的是凑巧吗?
编号012的档案记录的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可能是维修部刚开始规模化管理,记录的内容跟夺魂飞蛾相比少很多。
事情的起因是一名叫做韩绮霞的
片警偶然发现自己老家的村子里出现多名婴儿失踪的情况,上报深入调查后发现了村子里存在着常年残害新生女婴的传统,后山里甚至还保留着从封建朝代沿用至今的婴儿塔。
档案里拍摄了现场视频,清晰的彩色画面上,婴儿塔周围白骨遍野,还有奄奄一息的女婴趴在尸骨上张嘴发出细弱的哭声,隔着屏幕都让人感受到了人性的极致恶意和恐怖。
当地警方迅速封锁了村庄,一个个排查犯罪嫌疑人,事情到这一步还算正常顺利。可就在所有人依法处置之后,最早发现婴儿塔的湖尾村突然开始发生人员失踪情况。
最早失踪的是那些被判了无期或者十年以上徒刑的犯罪人员。在看守严密到处都是监控的监狱里,就那样像是蒸汽一样凭空消失了,任十几个看守怎么扒拉监控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一周之后,湖尾村判了缓刑的在市内分散居住的村民也开始失踪,同样是毫无预兆毫无踪迹,查不到离开的痕迹。
等到当地警方开始惊觉事情不对的时候,湖尾村已经失踪了四十三人。
最初的发现者韩绮霞迅速联系上当时的维修部负责人,专业人士接手之后,发现了笼罩在整个湖尾村的阴气,以已经推平的婴儿塔为中心往外扩散。维修部派了人进去查看,可一连两批十个人都没有回来的。
三天后,失踪人数从湖尾村扩大到整个翠湖镇,人数扩大到一百零四人。根据调查,失踪人家中存在重男轻女、堕胎,或者仅仅是有男婴降生的情况。
七天后,隔壁湖头镇出现第一个失踪案例,事态进一步失控。多部门启动紧急防控状态。
九天后,防控失效,失踪人数扩大到一百七十九人。事件发现人、同时也是祖籍湖尾村的女警韩绮霞主动申请配合专业人士左青玄的方案。当晚住进了纸扎宝塔,由左青玄在塔外施行无外人在场旁观的仪式。仪式持续8小时。
十天后,失踪案件停止,失踪人员没有再出现。
二十天后,无新增失踪人员,事件被命名为【弃婴塔】,归档管理。
二十五天后,韩绮霞突然失踪。湖尾村遭遇山火,全村二百三十人葬身火海。事件重启调查。持续观察一年,除韩绮霞外,无新增失踪人员。
“这……”曲通幽想了想,突然恍然,“你……你是不是给我说过这个档案?当初第一次见到左青玄的时候,你说有些人采用了‘专业人士’的方法,不但自己死了,而且一整个村子的人都离奇死亡。是不是这个?”
“原来小尹给你说过了啊。没错……我们的工作中每次都难免牺牲,但像是这样不得不求助外界的牺牲,才是让人最无力的。那时候我还没进入部里,但你也看到了,事情到了最后,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起源和解决情况。”樊宵安神情冷下来,“之前你跟小尹说,那些专业人士有可能是历史线篡改后被塞进来的异界怪物,我们已经暗地里开始调查了,只要能抓到他们为非作歹的铁证,这些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档案室的诡异出现在人头盆栽那个事件前一章
第206章 宝宝
看着死了这么多人却依然记载得不清不楚的事件档案, 曲通幽很能理解樊宵安心头的愤怒。她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等看清那张照片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 黑瘦, 个子却很高, 目光湛然有神。
“这个人……这是……”
“哦, 那就是韩绮霞最后留下的照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唉, 左青玄那个狗东西只是轻描淡写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还是没告诉我们失踪的人是怎么了。”
“……这个韩绮霞, 她有孪生姐妹吗?”
“当然没有啊,你当谁都跟小尹家一样……哦对不起小尹, 放心吧, 部里也一直在帮你找你弟, 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尹修明尴尬地笑了下, 为了转移注意力主动开口:“怎么,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 不过不是人。”曲通幽声音古怪, 她抬手, 往他们刚才离开的档案室指过去,“就在刚才, 我在那边找档案的时候,看到架子那边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是鬼……我吓了一大跳, 就把这份档案撞得掉下来了。那双眼睛,跟这个韩绮霞很像……”
“什么?!”尹修明和樊宵安同时大喊出声。
“就一双眼睛,你确定没看错?”尹修明追问着。
“嗯, 那双眼睛是在警帽下面,帽子上的花纹跟这张照片上一模一样。而且是它吓到了我,才找到了这份档案,所以我觉得,应该就是她。”
“韩绮霞的鬼在档案室……”樊宵安有些失神地看着档案室的方向,突然站了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
曲通幽喊住了她:“樊队,不用过去了,我刚才仔细看过了,她已经离开了。”
樊宵安转身,握紧了拳头,那张从来爽朗乐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悲伤:“她死了,鬼魂却来到了这里,指引我们找到这份档案……她死得不安宁啊!她还惦念着这个案子,那件事根本没有解决,是我们对不起她,就连她牺牲后都没能给她一个清楚的交代!”
“那案子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你们后来有没有问过左青玄?你说我看到的岛和这个案子有关又是怎么回事?”曲通幽趁机追问着。
樊宵安深深叹了口气:“那是韩绮霞的一句玩笑话,因为是根本没有依据的猜测,所以没有记录在档案内。当时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凑在一起聚餐的时候问她当时在那座纸塔中经历了什么,害不害怕,她说……完全不害怕,而且可能是因为那塔的形状奇葩得像是子宫,她还有种回到了母亲肚子里的安全感……”
曲通幽猛地睁大了眼睛,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问:“她……她妈妈还活着吗?她在参加那个仪式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东西?比如喝了什么汤之类?!”
“韩绮霞的母亲一直活着啊,汤……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又想到了什么线索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我们家之前喝过一碗汤,然后……不,这事我得先问一下才能告诉你们,这么直接说出来,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我先走了,你们也……有可能的话,最好找那个左青玄问一问他的仪式,你们可以问他,‘是不是借用了某个仪式的威能’。那不是他本人的力量,说不定会露出马脚的。”
她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对,樊宵安也不好多问,安排尹修明送她回去,自己也匆匆离开了。看起来应该是按照曲通幽的提示去再次提审左青玄了。
尹修明的车开得很稳,一路上也没有问任何问题,给了曲通幽充足的冷静时间。
一直到车子快要停到钢铁厂家属院的时候,他才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觉得,韩绮霞去了‘妈妈’那里?”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这个妈妈不会指韩绮霞亲生母亲。
那是尹修明回到这个世界的原因,甚至可能是他所签订的契约的主人。
“只是猜测,毕竟那么多人都喝了那个汤,现在除了那些不孝子,也没见有人出事的,对吧?她……她的身份我不清楚,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找她问清楚能不能把她的消息透露出去。”
尹修明赶紧道:“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在她那里和我哥换过来!”
曲通幽却摆了摆手:“等我找到她再说吧,毕竟只有她主动找我的,想要找她可真是……”
她转身下了车。淡定从容的背影让尹修明看着就感觉无比安心。
只是他并不知道,刚刚转过弯,曲通幽就立刻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没人的地方,急切地问着:“快点快点!韩绮霞在哪?!”
下一秒,一道只有曲通幽自己能看到的人影出现在她身边,身穿染血警服,脸颊凹陷目光呆滞,正是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失踪女警韩绮霞。
“她似乎无法交流,但是,既然她愿意跟我们出来,想必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耳边响起师寂明的声音。
曲通幽此刻万分庆幸师寂明的实力增强了。
上一次在档案室的时候,师寂明是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存在的,好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他一样。这一次他虽然仍然无法与自己交流,但是却好像是清醒的了。
他看到了她寻找档案,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韩绮霞的鬼,并且在她消失的一瞬间,冒险“捕获”了她,把这个鬼带了出来。
就在离开半山办公区的那一刻曲通幽就听师寂明说了这个消息,她按捺了一路,现在早就忍不住了。
“韩绮霞,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女人的鬼魂一动不动,目光愣愣看着前方的地面。
“你是不是喝了一碗汤,然后回到了‘妈妈’身边?左青玄对你做了些什么?子宫又是什么?你走之后,你妈妈很难过,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的?”
一连串的问题,曲通幽换了好几种询问方式,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现在的状态并非完全体魂魄。”师寂明提醒道,“看起来她似乎是受了很大折磨,拼尽全力才让一部分残魂从某个地方逃出来。可能必须要你问到了她最牵挂的地方,才会有所回应。”
“这么短的时间,我也不知道她能牵挂什么啊。”曲通幽愁眉苦脸,“我连问她遗言都问了,可你看她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怎么关注。我听说她也没有男朋友,总不能是挂念某个暗恋对象吧?”
她就是抱怨一样随口说了一句,可没想到就在她说完那句话后,一直没有动静的韩绮霞突然抬起了手。
她双手极慢地放在了腹部,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呆滞的眼珠缓缓往下移动,轻声呢喃着:“宝宝……宝宝出来了……”
曲通幽惊呆了,她拼命回忆着自己获取到的消息——韩绮霞,33岁,单身……
没记错啊!难道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韩绮霞生过孩子?!
连师寂明都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看着韩绮霞一边呢喃着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渐渐的,她的眼神变得恐怖起来,那目光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反倒是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
“宝宝!”她凄厉地喊道,突然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曲通幽,“它出来了……我生出来了!小心宝宝!!!”
噗!
一声像是气球爆裂一样的声音,韩绮霞的鬼魂变成一阵轻烟消散。
片刻之后,师寂明才开口:“她已经走了。”
“……是回去了?”
“不,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能量离开这个世界了。”
“……”
曲通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放弃去追究对普通人来说投胎和魂飞魄散的区别。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刚说的话上。
毫无疑问,韩绮霞生了个孩子,她最开始那神志不清的呢喃中,是包含着一个正常母亲对孩子的爱意的,只是到了后面几句,已经变成了惊惧万分的凄厉尖叫,她还提醒她要小心宝宝,就好像……那个生出来的孩子变成了怪物一样。
“还是更详细地问一下吧。”
于是刚刚经历了一通心灵拷问的樊宵安,刚安排好后面要做的一系列事情,就又接到了刚离开的曲通幽的电话。
“韩绮霞有没有生过孩子?不是,我说了她是单身啊!”樊宵安一脑门问号。
“嗯……其实是一点怀疑,我刚才在档案室看到她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了一点婴儿的哭声,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曲通幽面不改色扯谎。
樊宵安震惊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啊!韩绮霞她……她之前生了一场大病,二十多岁就做了子宫切除手术,绝对不可能有孩子的!”
曲通幽:?!
曲通幽木木地挂了电话,只觉得自己如坠梦中。
“韩绮霞没有孩子,也不太可能是她在大学的时候突然生了孩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喃喃着,“那孩子是她失踪后生的,它不是变成了怪物,而是一开始就是怪物!”
“而且那孩子逃出来了。”师寂明提醒,“所以她才最挂念这件事,她怕已经平息的事件重演,因此那么多失踪的人里面,只有她的魂魄逃了出来,提醒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可那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平息。”曲通幽咬着牙说,“左青玄糊弄了所有人,或者是他一开始就另有目的。他根本没想解决这件事,就像是他当年骗了祁家一样,他只想从中牟利!”
师寂明沉吟片刻,道:“我不了解这个人,所以没办法为你提供猜测,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等你们那边的官家调查结果吧。”
第207章 以身犯险
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这期间曲通幽又跑了几趟瀚宇天悦小区, 还是14号楼,可这一次却没碰到那个老太太,上到18层也没有找到平行异空间。
第三次空手而归之后, 她终于不甘地意识到, 那个“妈妈”这一次并不想和她见面。
周五下午, 曲通幽才又接到了尹修明的电话。
他开口就喊:“你现在在哪?”
“在学校门口……”
“那你等着, 五分钟!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说是五分钟, 其实也就四分半, 一辆汽车就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她面前。胡子拉碴的尹修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喊道:“上车!”
“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樊队他们终于见着了左青玄, 录下来一点东西,我们看不准, 想请你来帮忙看一下!”
左青玄是圈里有名的“得道真人”。
他有真本事, 多的是人把他捧得高高的, 就跟少年时的师寂明一样。因此常年全世界到处跑, 就连官方他也不怎么看在眼里。
这次樊宵安他们也是借着“售后”的理由找到了他,但左青玄并不是很配合, 前去调查的两个人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 他们看到的东西只能是表面。所以他们就把视频带了回来, 想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尹修明解释着,同时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樊宵安已经在等着了, 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年龄看着都有四五十岁了。
“这是常惊春和安羽彤,他们都是当年那起事件的调查者,也都认识韩绮霞。”樊宵安介绍道, 一边让人打开了投影幕布,“那咱们开始?”
灯光暗下来,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像。画面里出现了一栋豪华的花园别墅,镜头光线有点暗,晃动得也很厉害,看起来不像正常拍摄。
“是针孔摄像头,这种拍摄是不允许的,因此不能当证据。就是想让你看看,确定一下调查方向。”樊宵安提醒着。
豪华花园别墅应该是左青玄的住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把两人迎进去,女仆端来茶水,常惊春和安羽彤坐在那里,能看到至少五六个女仆在打扫卫生,整理奢华的装饰品,窗外还有两个园丁修剪花木。
这画面只播了一会儿,曲通幽没看到异常之后樊宵安就切了进度条,一切就到了一个多小时后。这也代表着左青玄的架子大到让官方的人等了这么久。
左青玄终于是走了出来,他穿着居家服,语气轻慢:“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刚才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办法打断,所以……”
曲通幽的眼神变了。
一起看视频的安羽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立刻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嗯……他周围有很浓的阴气……”
“阴气?我们当时确实感觉到了冷,难道说左青玄已经变成了鬼?”
“不,看这个形状,是很多鬼缠着他……不,那些阴气没有固定形状,已经不能算是鬼了。”
模糊的、浓重的,像是雾一样的阴气,死死缠绕在左青玄的身上。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可能这会儿早就阴气入体被杀死了,可左青玄却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看起来仿佛很享受阴气环绕的感觉一样。
“你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没有吧?”樊宵安问道,“这才不到半年,难道说他这段时间杀死了很多人才招惹了这么多阴气?”
曲通幽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紧盯着画面。
视频里面,白白等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个人也心浮气躁,常惊春语气有点冲地问道:“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左大师都抽不出身来?”
“我在祭奠我的一位朋友。他不久前刚去世了。”
“我是故意这么问他的。想要看看能不能看出他的破绽来。”曲通幽身边,常惊春也在解释着,“很遗憾,从微表情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
视频中,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两个人也不好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们很快道明来意,问道:“左大师,我们还是想知道,五年前的婴儿塔那件事里面,您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最后韩绮霞同志失踪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那件事和我没关系。”
“您当初那座纸塔是为什么建立的?韩绮霞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那就是镇压鬼的,鬼婴知道吧?那地方的弃婴塔养出了一个鬼婴,我解决的!啧,说出来你们这些普通人也不明白。”
傲慢,轻蔑,滑不溜手,安羽彤两人换着方法问了好几次都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常惊春语气变得严厉:“实话告诉你,我们见到了韩绮霞的鬼。她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现在你的身上有重大作案嫌疑,你最好还是老实交代,不然的话,至少一个阻碍办案罪是逃不脱的。”
左青玄忽然眯起了眼睛,半晌才慢吞吞说着:“我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还是那句话,能说的我早在五年前就说过了。”
樊宵安暂停了视频:“我不是说过让你们尽量少透露我们知道的消息吗?”
“那家伙太会打太极了,我只是想诈他一下……”
“你不该这么说的,你看他的表情。”
暂停的画面上,左青玄的眼睛被放大。就在常惊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能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下,瞳孔在那一瞬间紧缩了一下。
“这……他紧张了?”
樊宵安摇了摇头:“不,是高兴。”
激光笔点在了左青玄一瞬间的微表情上,樊宵安分析道:“他之前确实一直在应付你们,可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先是惊讶,继而就兴奋了起来,显然你们透露了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好消息。只是怕引起你们注意才掩饰了下来。你们觉得那会是什么消息?”
安羽彤神情也凝重起来:“是……韩绮霞的鬼。他没想到我们会遇上韩绮霞的鬼。”
“是的,在韩绮霞之前所有失踪的人都没有流露出一点消息,弃婴塔把所有人和鬼都吞噬了。但是韩绮霞送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出来。所以左青玄才那样兴奋,他同样需要韩绮霞带回来的消息……”
“等等,那这两位岂不是会很危险?!”尹修明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话,“他偷偷摸摸做了那么多事情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现在你们知道了韩绮霞带回来的消息,会不会被他灭口?”
常惊春笑着摆了摆手:“那不至于,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回来都这么久了也没事。而且我们也什么都没问到,算是无功而返……”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突兀地断在了那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常惊春的脖子上突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凹痕,就好像有一双看不到的手正掐在上面一样,提着他的头用力往上拔,周围人甚至听到了颈骨咔咔的分离声。
与此同时,旁边的安羽彤也不受控制地用自己的手抓住了旁边桌上的笔,用力朝自己的眼睛扎过去。
“按住她!”
尹修明反应速度极快,眨眼间来到了安羽彤旁边,把她整个人用力按在桌上制止了接下来的自残动作,可常惊春这边就没那么简单了,曲通幽完全看不到他身上有什么异常,紧急之下连忙召唤出了【镜】,在谁都看不见的倒影中,只见常惊春脖子上跨坐着一个男人,正用自己的一双手死死掐着常惊春的脖子。
那个男人的长相……
“怎么办?没办法解决吗?”樊宵安焦急的喊声打断了曲通幽的思绪,她收回震惊的情绪,沉声道:“能解决,交给我吧。”
指尖转动,金色的谶诡【冰】出现在了常惊春脖子上,一瞬间青蓝的冰块把常惊春脖子冻住,冰块中也显出了一道扭曲的鬼影。
不等周围的人惊呼,细细的锁链就缠绕上了冰块,火焰在极其精妙的控制下沿着锁链燃烧,没有伤到常惊春半点,就把被固定在了冰里的鬼影从侧面烧了个洞穿。只听一声细小的惨叫,常惊春的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咳咳……谢谢。那是……刚才……”
“那是左青玄在你们身上埋下的后手。”曲通幽面沉如水,“尹修景没猜错,他确实想要把所有知道了他的秘密的人灭口!”
“这算不算证据?樊队,咱们能把他控制起来吗?”身体终于恢复了自由的安羽彤惊魂未定地说。
樊宵安表情阴沉地摇头:“不行。我们不懂这些,除非有确切指向的证据……”
她看向曲通幽,可女生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能固定证据,但我确定一定是左青玄干的。刚才我看到常哥脖子上的那个鬼……那是卢羽生!”
卢羽生是谁?
在场的人都一脸茫然,曲通幽便解释道:“那是一次之前你们部的专业人士之一,他在一次历史线改变之后消失了,可我没想到他还在,刚才左青玄不是说他在祭奠自己的朋友吗?搞不好卢羽生已经被他控制……”
“没想到吗?我也没想到,背后的人会是你啊。”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让曲通幽打了个寒颤。她惊愕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其他人仍然在专心听她说话,似乎完全没发现这个声音。
不好!
曲通幽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本来以为刚才那一出是左青玄杀人灭口,可没想到这只是表面,他留下这个后手,其实是为了借这两人引出背后的真正“大佬”——也就是她!
第208章 第二个故人
众目睽睽之下, 一颗人头好像从无形的管子里挤了出来一样,左青玄咧着一口白森森的牙朝她笑着,他张开嘴, 一口腥臭至极的黑气喷出, 顷刻间就剥夺了曲通幽的五感。
“我不甘心!为什么只有我……”
“你们对不起我!明明说好了要爱我……”
“钱!那是我的钱!”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杀了我?!”
鬼影闪动, 鬼哭声震天,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各种负面情绪瞬间充斥大脑, 曲通幽时而悲痛得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时而又暴戾得想要杀光周围的所有人。
石头滚动的声音最后压过了所有鬼叫, 有一段时间没看到的佛头又出现在她面前。石刻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用蛊惑的声音轻声道:“别害怕, 孩子, 我会保护你的……你是我亲手选中的孩子, 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只要你愿意,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东西都可以消失……”
改变世界……
是了, 她可以进入死者和灵体的梦里。只要她努力一下, 她可以穿进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时间点, 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止或者改变它。理论上讲,确实可以改变世界。
所以她现在只要能进入左青玄的梦境, 就能改变……
“……醒醒!别轻举妄动!”
好像有谁在她耳边大喊。曲通幽迟钝地举起手,还没想要要怎么应对,标记梦境的【灵】已经凝聚在了指尖。
“别过去!幽幽, 别去那边!!”
一双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手指苍白却有力,他抓住了面前的黑气, 就像是抓住了一块有实体的黑布一样,曲通
幽只听到一声惊诧的短促叫声,眼前的一切就被那双手三下五除二暴力地撕扯成了碎片。
幻觉消失了,樊宵安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刚才……怎么了?过去了多久?”曲通幽迟缓地开口。
“……不到两分钟。刚才你……就跟安羽彤他们一样,突然间眼神都乱了,伸手在前面乱抓,我们以为你也……”尹修明还陷在震惊中,“我本来怕你自残,也想要按住你的,可你身上突然就……又伸出了两条胳膊,迅速在你面前抓了一下,我们就看到了……看到了左青玄的脑袋。我们还没来得及惊讶,那双手就把左青玄的脖子拧断了。然后你就醒了过来,那双手和左青玄的头一起消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通幽:“你们……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樊宵安也肯定道,“虽然只看到一瞬间,可那双手臂的形状是男人的,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颗红痣……”
曲通幽:“……”
刚才的情况就那么紧急,让师寂明冲动到顾不上被所有人看到了?
“是的,那是左青玄。”曲通幽脸色苍白,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我们以为是在偷偷观察他,没想到他也在观察我们,他想找到我这个试图破坏他计划的人,而且看起来已经成功了。”
“那刚才的那双手……”樊宵安还想再问。
“那是我的守护灵。”曲通幽轻描淡写说道,“先别管这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把左青玄抓起来!”
“他刚才不是已经……”
“那只是一个分。身,他本体只是受了点伤,但没有大碍。可是,他暴露了!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马脚,你们不是就缺这个吗?现在就可以走程序了!最好能把他抓起来再申请个搜查令,这么紧急,他家里肯定还藏着来不及收拾的证据!”
“有道理啊!”樊宵安一拍桌子,顿时把自己的那些疑虑暂时跑到了脑后。她拿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跑,转眼间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
曲通幽扶着桌子站起来:“那我也先走了,你们要是需要我,再……”
她还是有点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尹修明赶紧扶住了她:“你现在状态不好,我送你回去吧。”
曲通幽急着跟师寂明沟通,摇头想要拒绝,可尹修明却凑近了低声说道:“我刚才也看到那双手了。那双手……我看到过。”
曲通幽心里咯噔一声,惊愕地转过头看他。
尹修明表情复杂,他背对着摄像头,用只有两人能发觉的声音说道:“这双手的主人,应该是叫师寂明吧?他是祁远山的朋友,我见过他一两次,只知道他是个心理医生,背地里应该也做些玄门的生意。可他长相太出众了,所以我印象很深。但是……那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吧?为什么他会在你身上?”
曲通幽抬眼看着尹修明,一时间茫然居然压过了震惊。
这边的世界,终于有除了她以外的人看到了师寂明。他不再是只存在于她梦里的异界来客。可是……她要怎么应对?
曲通幽的余光瞥了眼墙角的摄像头,刚想否认,就听到师寂明说道:“告诉他吧,我也想和他聊一下。”
他的声音很虚弱,看来刚才强行以实体出现驱逐左青玄带给了他一定伤害。曲通幽定了定神,改口道:“好啊,我要回学校,那就麻烦你送我过去了。”
尹修明开的是自己的车,上车后他当着曲通幽的面关了行车记录仪,才开口道:“那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
“……那他,是附身在你身上的吗?多久了?”
“不算是附身,只是……我认识他,他在这个世界只能接触到我,所以就暂时跟在我旁边。有快一年了。”曲通幽如实说道。
尹修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看得曲通幽心惊胆战很想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赶紧停车。
“你怎么想的?”他咬着牙说道,“他是门那边过来的,也许他就跟左青玄一样……让这种人跟在你身边,你怎么想的?”
曲通幽解释道:“你放心,我了解他。他和左青玄那些人不一样,他已经帮了我很多次了……”
“不,你可能不太明白。他……他不是普通人,我听祁哥说过,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年轻人,可他的长相一直没有变过,可能他已经活了很多年……你明白吧?他不是人,或者不是普通的玄门中人。他一直独来独往,不是因为他性格孤僻,而是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死了……”
曲通幽听着听着,一股无名怒火突然就生了起来。
“不用你担心了,我对他的了解比你道听途说的要多得多。”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声音突然变得冷漠,“他确实和普通人有些不同,但是他从未伤害过无辜的人。我听你哥说,你以前想做一名警察,那你至少应该知道,判断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要看他做了些什么,而不是他的出身吧?就像是遥空……他身边的人也都说他是灾星,但是从普通人到捉鬼大师再回到普通人,除了他最亲密的人,周围没有人说他是个不合格的玄门中人。你要说是从那边过来的,严格意义上,你也是那边的人,而且目前的状况也不是普通人呢。”
尹修明踩下了刹车,车子停到了路边。
他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是想要辩解。可曲通幽只是盯着他看,目光里静静燃烧的怒火让他突然间有些无地自容。
他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沙哑地开口:“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是我太双标了。我不喜欢那个世界,那边所有的人……都让我觉得很危险,他们随时可能变成恶鬼,或者变得陌生。你看看祁远山,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他杀了我……”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你该道歉的另有其人。”曲通幽平静地说道。
尹修明悚然:“他一直在这里?能听到我说话?”
曲通幽闭口不言,耳朵却捕捉着旁边的动静。
师寂明一直没出声,她你不能确定他是不在了,还是只是单纯不说话。
许久,她才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谢谢”。
哦,看来是后者。
好消息是他可以继续跟尹修明聊了,坏消息是那些伤人的话,他也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曲通幽心情复杂,正想着怎么安慰他,就听师寂明轻松说道:“你告诉他,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会专注自己在意的事。”
曲通幽原样转述。
师寂明继续说:“我唯一在意的人能关心我开不开心,会不会被其他人喜欢,就算站到了全世界的对立面,我亦死而无憾了。”
曲通幽:“他说他唯一在意的……”
嗯??
等等?这话也是能复述的吗?!师寂明你耍我?!
尹修明聚精会神地听着,就看到面前的女生突然卡了壳,然后整张脸一点点涨红起来。
“他说,他是个醉心事业不在意闲言碎语的人。”曲通幽面无表情说道。
“哦,这位师医生还真是宽宏大量……”
“所以,他说他会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人类自由和解放事业,这辈子没有女朋友也可以。”
尹修明:?
师寂明:“……”
第209章 左青玄的目的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谈到了师寂明的个人感情, 可尹修明还是识趣地察觉到这不是自己该插手的问题,老实闭了嘴。
一直到他小心翼翼看着对面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慢慢阴转晴, 才听她重新开口:“他说有事情要问你。”
被不分场合秀恩爱的男朋友甜言蜜语哄好的曲通幽心情不错地转述:“你和祁远山来往的时候, 有没有听他提过左青玄?”
“没有, 但……等等, 难道说祁家的传承断绝是左青玄搞的鬼?!”
“有他在旁边引导, 也有祁家咎由自取的原因。大概是在1992年前后。”
尹修明神情凝重地思考许久, 道:“你这么一说, 我好像确实在那段时间听祁远山提过一两句……那时候他们家情况不是很好, 祁远山抱怨过他爸被一个神棍骗了,每年花大笔的金钱出国探险……”
“他都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 柴桑, 奥夫拉国, 扶余, 最后好像是长期在海上。”
“那个神棍呢?他最后去了哪?”
“祁远山没再提过了,但……你是说, 左青玄就是那个神棍, 他消失了, 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尹修明还只是猜测,曲通幽却是全都明白了。
左青玄这鬼东西, 还真是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自己不愿意出头,却撺掇着别人做事从中谋取利益。梦世界里他说服祁家盗土,自己趁机从中盗取了运气, 最后可能找到了那座漂浮在海上的封印之门来到了这边的世界。
那现在呢?他在这边的世界用大师的名头招摇撞骗,又是想要从中获得什么?
尹修明不知道那么多细节,但眼中也渐渐浮现出凝重。
“你应该快回去了吧?”师寂明问道。
“我是想要回去的, 可我找不到曲大师说的那个‘妈妈’,所以……”
师寂明打断了他:“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你现在并不算活人,充其量是个和这边世界的土地之灵签了契约的物件,所以,只要双方的意愿足够强烈,你就能被拉回那个世界。”
“双方?意思是我和我哥同时有这个意愿?”
“嗯,你哥那边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他现在回来的意愿应该很强烈,只要你能和他保持同步,等你感觉到被召唤的时候应该就能回去了。”
“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要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回去的。”
“……难道你要回那个世界去?”
“不,我只是想通过你回去的路径确认一些事情。”
“好的,我会努力的。”
两个见不到面的人一问一答,曲通幽忠实地充当了电话的角色,没有发表任何疑问或看法。一直到尹修明把她送到的地方,曲通幽才开口说话。
师寂明知道她一定有很多疑问,也做好了解答的准备,只是他听到的第一个问题却完全超乎预料。他听到曲通幽问道:“你刚才帮了我那一下,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你不想问别的?”
“当然想了,你们俩刚才跟打哑谜似的。不过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情况怎么样?我刚才听你的声音像是生病了一样,强行凝聚出实体驱赶左青玄,虽然不是他本体吧,那也一定很艰难吧?”
她声音里透着担忧,却让师寂明听得感觉自己正泡在温水里一样,他的身体被快速填充滋养着,刚才消耗的灵魂的力量也好像一瞬间被补充了回来。
“还好。”他的声音是平时夹都夹不出来的温柔,“我最近恢复了一点力量,对付他还不算困难,而且刚才……好像恢复得更多了。”
“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
不等她问完,师寂明就说道:“我怀疑,左青玄是想要窃取土地之灵的运势。不是一座山一条河这么简单,他想窃取的,是一个世界的运。”
曲通幽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吸引了:“只是怀疑?”
“嗯,我和他之前虽没有打过交道,可毕竟是同类,也知道我们这种怪物虽然在通灵玄术方面略有所长,可其实每一个都只是垃圾的聚合体。”
“你不是……”
师寂明打断了她的话:“我们确实都是垃圾,那个尹修明说得其实没错,我们这种东西,每一个都不正常。有的暴戾,有的贪婪,有的残忍嗜杀……我们诞生于人类不同的最强烈的欲望,也永远都在依靠这种欲望而存在。我们可能永远存在着,也可能在一天早上突然轻烟一样消失,没有肉。体,没有灵魂,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任何存在的痕迹。所以,我们之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让自己拥有实体的东西。就像是左青玄,也许他找到的办法就是‘运势’。”
曲通幽完全被这从未了解过的秘辛吸引了,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道:“就是说,左青玄的本体就是对‘运势’的欲望?所以他找到了祁家,煽动对方盗土的同时借运,后来又出了海……等等,你的意思是,他出海不仅是为了来到这个世界,而是为了寻找土地之灵?那个岛屿,就是土地之灵?!”
“我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才想在尹修明回去的时候,从侧面探询一下那边传来的气息。”
曲通幽其实也想过“灵”是什么,特别是在解读了谶诡就是针对灵的之后。按照那本《通用语嬗变考》里面的解释,那个像是谶诡【灵】的文字代表着更高一层的人演变成的东西,比如皇帝、鬼神……
也就是说,一切拥有了感情和神智的东西都可以是灵。所以她可以进入人的梦境,进入鬼的梦境,甚至看到某一片区域、某一件物品的历史。
既然南极那种地方都能诞生灵,那承载了无数人的生存和死亡,一切感情寄托的这颗星球,怎么就不能有灵了呢?
如果有的话,祂又会是以什么样子出现的?是男是女,是人类还是精怪?对人类是恶意还是善意?
她想了很久,但这多半是只存在于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倒是现实中的事情进展喜人。
樊宵安他们去得及时,等赶到左青玄住处的时候,那边正因为左青玄突然吐血而乱作一团,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借着搜查令,他们在别墅里搜出了很多东西。大笔不明来源的金钱,账册,甚至还有违法违规的保护动物标本和人类标本尸块。
左青玄倒是辩解那倒是他施法用的材料,但现代社会毕竟表面上还是个以事实为依据的唯物主义社会,这些东西他之前没有申请获取,现在查到了就得依法处置。左青玄被逮捕了,在花样百出的审讯之下,交代出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关于韩绮霞那件事情的线索。
“我们猜对了,弃婴塔那件事根本没有结束。那地方……按照左青玄的说法,当初湖尾村附近因为长期有杀害女婴的行为,浓重的阴气和怨气养出了一个鬼,它表面是女婴的形态,没有清晰的神志,只会杀死一切它认为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无论对方是否无辜。本来只要消灭它就行了,可左青玄却看中了那东西的‘婴儿’特点……”
婴儿,就是尚且混沌,可以成长。左青玄一直以来都在搜集各种能增强自身运势的东西,看到这已经形成了一片凶地却还懵懂的鬼,顿时就冒出了一个主意。
他想要用人体把这鬼婴生下来,控制它。让它变成天生地养的灵体,为自己所用。
听到这里,曲通幽的心脏已经开始狂跳。
前几天跟师寂明的对话犹在耳边,她发现左青玄竟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疯狂,他不只是想要窃取土地之灵的运势,还想要亲手造出一个能源源不断为他汲取土地运势的新灵!
“后来呢?他成功了吗?”曲通幽提着一颗心问道。
“没有,因为他选中的母体是韩绮霞。”樊宵安说。
曲通幽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她还记得樊宵安说过,韩绮霞因为生了病做过子宫切除手术,所以,她没办法孕育孩子!
“那韩绮霞……”
“对,她是事件的发现者,和鬼婴有牵连,所以左青玄一开始觉得她是最佳的母体人选,建造纸塔让她在其中昏迷,再把弃婴塔的鬼婴引入塔中。可是,韩绮霞没有能孕育正常婴儿的器官,所以那鬼婴就……被她的身体吸收了。”
曲通幽:?
“吸收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鬼婴不见了,韩绮霞从纸塔中出来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左青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判断为鬼婴被她吸收了。弃婴塔的事件也怎么稀奇古怪被解决了。”
“他根本就没有解决!”曲通幽咬牙切齿,“韩绮霞后来不是失踪了吗?肯定是那鬼婴干的!”
“不错,我们又仔细询问了韩绮霞失踪前最后一个月的情况。她妈妈仔细回忆了一下,说是她那个月经常感觉肚子痛,有的时候还有尿频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尿路感染之类,可还没来得及去医院看看,她就失踪了。可是我们调查了那个月韩绮霞的消费记录,发现她单独去了一个小诊所,然后……查出了这个。”
樊宵安神情沉重地把一份病例放到了曲通幽面前,那是一张才彩超记录,显示韩绮霞的卵巢部有阴影,疑似肿瘤。
“……啊?”曲通幽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
难道是恶性肿瘤?韩绮霞自己偷偷检查发现自己患了绝症,于是决定悄无声息离开这个世界?
她越想越偏,就听樊宵安说道:“我们找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虽然那小诊所的检查太简单了,但是从性状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畸胎瘤。”
第210章 左青玄之死
曲通幽又“啊”了一声, 这一次是恍然的。
她虽然不是医学生,但之前对于畸胎瘤也有所了解。这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发生在女性身上的很罕见的一种病症,来自于生殖细胞的异化, 原本正常的细胞在一通胡乱分裂之后变成了一个人体组织集合, 一个包块中塞着脂肪、肉块甚至头发和牙齿, 但它并没有生命, 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组织的聚合体。
可这是正常的情况下, 现在, 多了一个消失在纸塔中的鬼婴。
如果当初那鬼婴并非消失, 而是真的进入了“母体”内呢?
只是, 这母体没办法正常孕育孩子,鬼婴也就没办法通过正常渠道诞生。它带着韩绮霞一起消失了。连最初的计划者左青玄都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曲通幽突然打了个寒颤, 带着点心惊胆战问道:“畸胎瘤……有可能被分娩出来吗?”
“几乎没有可能。”
曲通幽刚想松一口气, 就听樊宵安又说道:“一般的畸胎瘤都需要手术取出, 韩绮霞虽然没有经过手术, 但她有没有剖腹把瘤子生出来,我就不确定了。”
“……”
不用猜了, 肯定是出来了。
毕竟曲通幽见到的女鬼拼着魂飞魄散, 也在提醒他们“小心宝宝”。搞不好最后韩绮霞消失, 就是那个鬼婴要出世了,才裹挟着她到了某个地方。
只是那鬼东西现在是什么样子, 又去了哪里?
“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审讯左青玄,争取早点找到那个鬼婴……稍等, 我接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的名字就皱起了眉:“小尹,我不是说让你们抓紧审问左青玄吗?他身份特殊,一些特殊手段也不是不能用, 比如……什么?!死了?!”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表情惊诧极了。曲通幽也竖起了耳朵,努力倾听电话那边漏出来的声音。
“就在刚才……安羽彤正在……突然不动……炸……”
“……”
仅仅是听了漏出来的两句话,曲通幽就感觉到了恐怖。所以等樊宵安挂了电话,表示自己立刻就要走的时候,她也没多问。反正等到时机合适了,她总会告诉自己的。
只是曲通幽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她就亲眼看到了左青玄是怎么死的。
头顶灯光亮如白昼,双手被软拷控制着,整个人被迫坐得很直。
曲通幽花了点力气才脱离这个很不舒服的状态,她回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刚才附身的人居然是左青玄。
还是正在被审讯的左青玄。
尹修明和安羽彤坐在对面,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都不会错过。尹修明旁边的安羽彤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严肃道:“左青玄,你还有什么隐瞒我们的?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我们虽然不会你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可正经的法子你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左青玄咧嘴笑道:“那你们就试试看啊。哦,我饿了,要吃东西。我只吃有机的大米蔬菜,你们平时吃的那些便宜货,不要往我面前端。不给我的话,按照你们的条例,属于虐待嫌疑人吧?”
他的态度嚣张至极,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对面的两个人看得心头火气。尹修明重重一拍桌子:“你……”
他威胁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就停在了那里。
不只是话停在了那里,他的动作也顿在了半空中,拍下去的手掌和桌面接触的地方泛白,血色没有恢复的迹象,旁边坐着的警察也表情凝固,眼睛都不眨地停在了那里。
时钟指针停止了转动,空气不再流动,连杯子里泛起的涟漪都凝固在那里。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唯有左青玄还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
曲通幽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睡前她听到的电话里,尹修明说安羽彤正在审问左青玄,可他突然停止了动作,紧接着就在两人面前炸开了。
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左青玄不动了一瞬,而是他进入了一个异空间?
左青玄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试探着动弹了一下,对面的两个警察毫无反应。于是他的动作便更大了些,不知怎么一扭,双手便从软拷中脱了出来,只拖着上了锁的脚镣行走起来。
他花了一番力气打开了反锁的门,走了出去。外面看守的两个警察也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左青玄的脸上有疑惑,可也没法抑制住逃出去的喜意,他加快了脚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里的很多门都是电子锁,但左青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每次倒腾一阵就能打开。他已经看到了透着阳光的明亮大门,脸上喜色更甚,迫不及待推门而出,眼睛被骤然明亮的阳光刺得闭了一下,等他睁开眼睛,却是一怔,因为他又出现在了最开始的那间审讯室中。
哦,是空间循环啊。
已经进过很多鬼的异空间的曲通幽对此很是淡定,可左青玄却在愣了一下之后勃然大怒。
“哪来的小鬼,竟然连我也敢算计?”他冷笑道,“也罢,看在你也算帮了我的份上,我就陪你玩玩。”
他拿出一张白纸,三两下叠成了一只蜡烛模样,手指凑过去,烛头上就点亮了一簇豆大的火苗。那火焰并不像烧纸一样迅速燃烧,而是稳定地往上飘着。左青玄吹了一口气,那火苗居然朝着他吹气的相反方向飘去。
左青玄跟着火焰飘动的方向走,到了转弯或者上下楼梯的地方,它还会自动改变方向。他就这样像是带着外挂走迷宫一样,最后一路来到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门外。
旁边写着“解剖室”的文字,门露出一条缝,里面往外透着森寒的阴气。
但左青玄却没有丝毫惧意,相反,看到阴气的时候,他脸上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伸出手直接推开门,大踏步走进去。
对啊,他就是从死人中诞生的。阴气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大补之物,他当然不会害怕。
可曲通幽清楚,左青玄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的,所以那里面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在时间停止的一瞬间,解剖室里应该是没有人工作的。可是这里的灯却是全都打开着,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上还透着斑斑血痕,好像是刚有几个不讲究的法医解剖完就这么丢在这里了一样。
曲通幽看得分明,阴气就是从那尸体上渗透出来的。
左青玄笑得更开心了,他走上前去,毫不犹豫一把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腾!
原本躺平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就像是诈尸的僵尸一样,长头发覆盖住面部,被剖开的肚皮也像是被人摔上的门扇一样啪啪晃个不停。
“左……青……玄……”阴森的女声响起,尸体脸前的长发也像是蚯蚓一样一点点往后蠕动,露出了一张黑瘦的脸。
曲通幽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的韩绮霞满脸怨毒,一双浑浊的分不清虹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左青玄。屋里的阴气更重了,解剖床和金属柜子都泛起了一层厚霜。
左青玄却笑得更加放肆,他深吸一口气,屋里的阴气竟然像是普通空气一样被他吸了进去。他舌尖“咄”地一弹,那些从他身后悄然蔓延过来的白霜就像是被超声波击打了一样猛然震碎了。
“就这点本事?”左青玄似笑非笑地看着怨毒的韩绮霞,“你们这种普通人,活着的时候就是被我玩弄的材料,难道以为死了就是我的对手了?我劝你最好早点把门打开让我出去,不然的话,我不介意杀了你这个阵眼来破开这空间!”
顿了顿,他又说道:“对了,还有,当年那个鬼婴到底去了哪里?我可是再没遇上过那么好的种子了。”
韩绮霞不语,她从解剖床上爬了下来,动作缓慢好像丧尸,左青玄有些不耐,连着打了好几张黄符出去,可都没有任何作用,韩绮霞仍然是一步步朝着左青玄走过来。
他有些慌神了,转身想走,韩绮霞却突然加快了动作猛地扑过去,她肚子上被切开的皮肉像是手臂一样张开,露出了空荡荡的腹腔,一下子把躲闪空间有限的左青玄裹了进去。
韩绮霞好像变成了一个袋子,身上的皮肉不停翻滚鼓起,那是左青玄在恼怒挣扎。曲通幽此刻相当冷静,她注意到韩绮霞肚子上的那个口子并不完全是整齐的,她的小腹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撕裂豁口,那些解剖一样整齐的刀口,反倒像是为了掩饰这个不整齐的豁口而存在的。
那个位置……好像是子宫。
左青玄也是动了真怒,不知道他在里面怎么一通折腾,韩绮霞的身体突然像是个布袋子一样被戳破了,尸体不该存在的鲜血泉水一样喷涌出来,左青玄从里面生生撕开了人体,满脸血地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恼怒到了极点,转身把那纸蜡烛往还在蠕动的尸体身上一丢,韩绮霞就变成了一团火慢慢燃烧成了灰。
他也就没看到韩绮霞肚子上那个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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