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命运的馈礼


    下一秒,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就好像身上掉了虫子一样疯狂扒拉,动作之大让舍友们都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是幽幽那边……幽幽你没事吧?难道是……”


    曲通幽连忙喊道:“没事!我帘子里进了一只飞天大蟑螂, 刚才把它赶出去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解释, 倒是把宿舍里的其他人彻底吓醒了。


    “啊啊啊啊啊宿舍里有双马尾啊——”


    “在哪呢?在哪啊?快点搞死!”


    灯打开, 窗帘拉开, 三个女生都从床上蹦下来手持拖鞋电蚊拍杀虫剂如临大敌, 一直等紧张兮兮找了五六分钟还没看到踪迹, 方君茹才下了结论:“窗户开着缝呢, 可能是飞出去了。”


    “……也许吧, 不过咱们这也算是北方吧,怎么会有美洲大蠊啊……”


    “你没听说吗?最近气候变暖了, 蟑螂都开始北迁, 以后搞不好西伯利亚都能看到蟑螂。”


    “啊啊啊你闭嘴——”


    始作俑者曲通幽趁舍友们都去洗漱的时候默默离开了宿舍, 一边溜得飞快一边感慨着自己舍友们真是久经考验了, 对她们来说大蟑螂居然比鬼还要可怕多了。


    “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不是什么蟑螂吧?”


    曲通幽喜出望外:“和那个也差不多了,你来得正好, 赶快帮我检查一下,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黄思永的鬼魂什么的?”


    “黄思永不是已经被张静梧消灭了吗?”


    师寂明有点疑惑, 但还是认真帮她检查了一遍,最后摇头:“没有, 你身上非常干净,连偶然撞到鬼的阴气都没有。所以……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曲通幽找了个亭子坐下,把自己的梦给师寂明讲了一遍, 着重讲了没有他参与的梦境后半部分。


    “原来如此。”师寂明恍然,“黄思永原来是这样出来的。”


    “……就是说,他还是出来了?”


    见她误会了, 师寂明连忙解释:“是我没说明白,我说他出来了,指的是之前你身上缠绕的那个冤魂。”


    曲通幽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搞清楚了前后逻辑。


    她梦到的黄思永,是在师寂明把他关进青铜门的时间线之后。因为她跟着黄思永进行了一次偷渡轮回,又在那里杀死了黄思永,所以他才缠上了她,让她经历了之前的鬼故事事件。那件事又引来了张静梧,给了她能够偷渡青铜门的祁远山的髌骨,反过来又促成了黄思永出来。


    “祁远山也是受了我的影响?”曲通幽突然想到,“他本来是能够正常投胎的,但是因为黄思永杀死了他,所以没能走正常程序,祁家也因为最后一个继承人的消失而彻底覆灭。但是,我带着祁远山的一块髌骨穿过了门,岳神婆才会觉得看到了一丝希望,想办法让祁远山的残魂附着在了遥空身上,想要李代桃僵借尸还魂?”


    她说着说着就有些怔然,因为理顺了这其中的逻辑她才发现,似乎所有诡异事件的起因,都是……


    “你是不是觉得,都是因为你,才会害了祁家和遥空的?”师寂明像是能看到她的内心一样说道。


    “……难道和我没有关系吗?”


    “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吗?”


    曲通幽语塞。


    确实,如果没有她的话,师寂明就不会为了寻找她去替代黄思永的位置,黄思永不会去轮回。可是他依然会被人魄维持着生命,那个世界的普通人会不断莫名其妙死去,去填补黄家的欲壑。祁家继承人还在,可也只是苟延残喘,张家更是自身难保。那样的未来……怎么都说不上好。


    梦里的世界,无论门内还是门外,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灰暗之气,不管命运怎么推演,似乎都得不到一个HE结局。


    “你在梦里应该也看到了,我从诞生之后,一直被他们叫做怪物,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也一直被看作带来灾祸的异类。”师寂明微微冷笑着说,“明明所有的灾难,都是人类的欲望引起的。就连我们这种怪物也是因为欲望而诞生。然而无论哪个世界,始作俑者都能心安理得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就连死后世界也是这样——机关算尽的人能得道成仙,善良懦弱的人会在一开始就暴露被杀死。”


    虽然人们总是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当真的有了死后的世界,死亡陡然又成了另外一种不公的开始。


    “不该是这样……”曲通幽无意识地喃喃。


    “没什么不应该的。老天爷的道理就是不在乎任何生灵。我也曾经像你一样,觉得这不公平,但我活的时间比你稍微久一点,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世界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同时承担一切后果。而对我来说,在有限范围内守序善良就是我想要的。”


    师寂明重重吐了口气:“与自己的种族天性违背,同时与内心和解,是对我的奖励,也是对我的惩罚。”


    “你是花了多久想明白的?”


    “花了……”话说到一半陡然顿住,师寂明似乎是抿了下嘴唇,才似笑非笑道,“你是想要变个法子问我多少岁吗?”


    “不能说吗?”


    “不想说。你只要知道,我和你差不多大——或者至少是,我能变成和你差不多大就行。”


    男人加重了语气,虽然看不到脸,可曲通幽却好像能看到对方狐狸尾巴一样翘起的唇角。


    慷慨的气氛悄然变得轻松起来,曲通幽心里也松了口气。


    师寂明说是想明白了,可她却并不想看到他如


    此激烈又悲壮地选择一条注定结局不佳的路。


    如果她还能继续梦到他的过去,那也许能改变他的未来呢?


    “这么说,你已经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穿过青铜门的事情了?”


    “嗯,全都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要找你的,只是没想到……我一个人在那个世界呆了很久,永朝,乾朝,又到了解放后。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学到了正常人类社会该有的知识,学会了要怎么做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幽幽,这样的我,算是能满足你的要求吗?”


    曲通幽哑然,好半天才说道:“我对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啊。我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那样的人更容易得到幸福。我倒是更想问,成为这样的人,你觉得幸福吗?”


    他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现在很幸福。”


    “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听到你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你的心情,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如果之前所有的寻找都是为了此刻,那我觉得这就是命运对我最好的奖励了。”


    曲通幽咬着嘴唇。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好像变成了一颗泡在醇酒中的水蜜桃,外皮已经纤薄松软,只需要再有一根针刺一下,就能让内心甜软的汁水喷涌而出,彻底醉在外层的酒精里。


    她用最后的理智尽量冷静地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了,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有没有喜欢你?”


    曲通幽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两拍。但那应该不是她自己的反应。因为短暂一瞬之后她就恢复了正常,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平静中带着紧绷的话语。


    “我觉得我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因为等待和寻找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我问出了口,就变成了一个我在期待回报的功利课题。我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汲汲营营患得患失的人。”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人类的高道德感,但这个人还是别别扭扭长成了他讨厌的样子呢。


    曲通幽轻轻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个问题确实不该由你问。应该是我主动开口才对。”


    曲通幽靠着亭子的柱子,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于是师寂明就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片春日里最美的湛蓝。


    “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他没有心跳,但却在那一刻听到了如雷声般的鼓噪声。


    “当然肯定和你对我的那种感情没法比啦。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看到你的时候会开心,看到你遇到了危险会愤怒难过,会想要去救你,希望你平安顺遂……呃,这应该算是喜欢吧?”


    曲通幽越说越是没底,加上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老实了。


    哪有人表白的时候说自己对对方的感情没那么深的?她就应该说自己爱得要死要活,一天看不到师医生就茶饭不思魂牵梦萦才对啊!


    曲通幽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在她心虚得打算当没发生过这回事的时候,突然又听到师寂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两千米长跑一样,可曲通幽见识过师寂明的体力,就算是两千米长跑也绝不至于让他的喉咙变成这样。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算。”


    啊……果然是不算啊。


    是她说得太不重视了,对比师寂明的付出,她却是在看到人家脸才轻飘飘说出这种话,搁谁来看,都会觉得她这是见色起意突发奇想吧。


    曲通幽并没有很沮丧,只是有点羞愧,准备下次找个好点的时机再来一次。可就在她认真思考附近适合表白的地点的时候,却又听到师寂明开口了。


    “不算是喜欢。我说过,我很难辨认人类的感情。但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喜欢。这是……命运能给予我的最昂贵的馈赠了。”


    第192章 凶手


    春风拂面, 雀鸟宛转鸣叫,大学校园里早开的花朵缓慢吐露幽香。


    这些师寂明感受了上百年,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活物, 于是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概念而已。可是现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活了过来, 声音与气味与触感, 都鲜活得不可思议。


    只是这些都比不上她一字一句吐出口的声音, 压过了春光明媚, 压过了鲜花吐蕊, 年轻女生带着点犹豫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他新生出的心脏, 仿佛春雷唤醒了万物。


    “我很……高兴。原来这就是高兴吗?”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在哽咽了。他赶紧闭嘴, 生怕这样的不体面会影响自己在曲通幽心里沉稳可靠的形象。


    可曲通幽已经听到了。


    她轻轻笑出了声:“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刚刚长出的心脏突然又停止了跳动。师寂明以为自己会绝望, 可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世界的感知仍然是鲜活的, 只有胸腔里空荡荡一片。


    曲通幽双手交叠垫在脑后,舒服地靠在了亭子里的柱子上:“我可不喜欢一直柏拉图的恋爱啊。所以你一直这样子可不行。我们要一起想办法, 让你从那边出来啊。嗯……当然前提是要让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都好好的。”


    她朝着旁边空地处笑了下, 好像那里真有个人似的:“到了那时候, 我们再一起高兴也不迟。”


    心跳又回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生机勃勃,雨后惊蛰, 万物复苏,泥土里爬出的虫子开始齐声鸣唱。


    “你很在乎我能不能出来吗?”


    “那当然啊,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如果真的谈恋爱了,还是希望能有人在身边……嗯,拉拉手或者抱一下什么的……”剩下的话被她含糊掉了, 虽然情到深处有些事情算是顺水推舟,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明白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突然就没了声音。


    曲通幽迷惑地左右四顾,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不是虚影,那只手颜色鲜明质感明显,细腻的皮肤纹理上一点仿佛鲜血迸溅出的红痣,比梦中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清晰。


    皓如白玉的手腕上面,连接着修长紧实的手臂,线条流畅的肩膀,长发像是那场梦里一样低低束在颈后,那张比梦中稍微成熟点的脸在树影扶疏下含笑望着她,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


    只可惜……并不算完整,显露出来的只有一边的肩臂和完整的头,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虚无。


    曲通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那只手却擦着她的耳朵伸到了后面,顺势滑了下去,像是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皮肤擦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活人一般温热的体温。


    可是师寂明不该是尸体一样冷冰冰的吗?怎么会……


    那只手极轻地落下,修长指尖撩起她已经长到肩头的头发,手指轻轻一勾,曲通幽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一缕头发已经被切了下来。


    他低下头,单手灵巧地把她的头发和自己的长发束在了一起,眉眼低垂,神情缱绻专注得像是在制作一味最复杂顶级的香。让曲通幽看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你们这个世界有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念诵着,已经被用到烂俗的诗句在他的唇齿间似乎也多出了一种馥郁的芬芳,“夫妻倒是其次,这么多年了,我见过的空有名分的怨侣占了多数。可我真的希望后半句能成真。”


    他微微倾身,似乎是想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但最后一刻却又克制地停住了。


    “我不会怀疑你是不是会再回来了,也希望你能别怀疑我……永远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下,“对不起,我


    现在只能变出这么多了。等我的身体完整的时候,也许我能拥抱……”


    师寂明的解释没有说完,因为曲通幽忽然抓住了他只有一条的手臂。


    女生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让男人丝毫生不出抵抗的情绪。两个人的距离一瞬间拉得很近,在男人陡然睁大的眼睛里,她的脸突然靠近到他之前无法想象的位置,目标也不是他的脸,而是有些生疏地、重重一下咬在了他的唇上。


    是柔软的。


    但也是冰凉的。


    曲通幽意外地感受了一下,等看到师寂明一瞬间变成了虚影的手臂和眼睛都忘记闭上的脸就明白了过来,这人应该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毫不犹豫A上来,所以一瞬间灵魂出窍甚至都忘了保持正常人类体温了。


    但是……好可爱。


    像是又变成了那个话都说不全的小怪物,虽然笨笨的,但是看着就很安心,比长袖善舞温柔儒雅的师医生让她这个直肠子安心得多。


    片刻之后,他好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曲通幽唇上感觉到的柔软有了温度。有了活人的触感。


    生涩的模仿,从静到动,从形态到触感。


    他从来都是个极擅长学习的人,学做人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更加快速地精通技能。最初两人尚且算是并驾齐驱,可很快曲通幽的大脑就开始变得混沌。她感觉有点热,整个人像是加了蜂蜜的黄油一般软下来,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他,结果却一下子抓了个空。


    曲通幽:……


    清醒了。


    她的新晋男朋友,是个只有一颗脑袋一条胳膊的残疾人。而且好像连胳膊都从肩膀处开始消失了。


    这要是以后到了关键时刻,他也这么突然维持不住了怎么办!


    师寂明好像也发现了这点,他沉默许久,压抑地把手松开——再不松开,就要连虚影都维持不住了。


    “我会尽力想办法解决的。”他声音低沉地说。语气里透着一股之前穿过青铜门的时候都没有的坚定。


    “……嗯,你加油,我也加油。”


    最后的头也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你打算去做什么?”


    “先去找尹修明吧。”


    “……找他干什么?”声音开始变得不快。


    曲通幽失笑:“当然是有正事啊。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总是在这边呆着也不是个事,至少要摸清尹修景现在的情况吧。”


    “你知道他之前的本体是在哪里了?”


    “有一点猜测了。还是在昨天晚上那个梦里,还记得吗?祁远山说过,他曾经想要出国,却在那艘船上杀了一个人……”


    师寂明一惊:“你是说,他杀的人就是尹修明?!”


    “有这种可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祁远山这个人到底有哪一点算得上影响历史?他有什么资格进入门内轮回?”


    可能是因为第一印象的原因,曲通幽对祁远山这个人的观感还不错,但她也得承认,这就是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能力。祁家这座大树倾塌的时候,他也是无能为力远走他乡的一员。


    这种人能成为“影响历史”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生命的最后无意中做了什么影响了整个世界的事?


    尹修明已经接替了尹修景的工作,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到现在为止,尹修景的那些同事们居然都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找我什么事?是想问这段时间我有什么发现吗?”尹修明主动开口,“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我还没有仔细梳理我的经历……”


    “是我发现了一点东西,想要问问你有没有印象。”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之前说过,你是在一艘远洋船上被敲了闷棍,从此生死不知的,那你对当时敲你闷棍的人有印象吗?就算是没有看到长什么样子,声音呢?气味呢?一些小的习惯有印象吗?”


    尹修明被她问得愣住:“你突然问这么仔细,难道是……”


    “我是想问,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熟人?”


    她的话好像一阵风,稍微吹散了一点尹修明记忆里的浓雾。他皱着眉仔细回忆着当初的每一个细节。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他对“是谁杀了我”这个问题已经反复思考了无数次,但是这一次却好像多了点什么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艘很大的船,船上有各个国家的人,穿着……应该是九十年代的服装吧。他偷溜进的船舱没有人,被袭击的时候他正处于发现那么多文物的震惊中。所以都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到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被一棍子砸在了后脑勺上。


    那一瞬间的记忆被裁剪出来,放慢后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棍子很硬很凉,像是从船上拿到的带着潮湿的铁棍。风声短促,应该是从很近的距离打下来的,随风带来的还有一丝气味,一条手臂的一角,仔细回忆的话,确实是有点熟悉……


    尹修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有些森然。


    曲通幽察言观色:“你猜到是谁了?”


    “……祁远山。”他吐出了一个名字。语气复杂极了,“那个气味……祁家人身上都带着那种味道,符纸,朱砂。还有他的手……很奇怪,以前我都想不起来的,可是刚才突然就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他会在我以为是副本的船上,又为什么要杀我?!”


    第193章 补充条款


    曲通幽叹了口气, 沉声道:“你还是先说说,你在进入那艘船上之前,是那个世界的什么时候吧。”


    尹修明的表情依然充满了迷惘, 只是下意识回答道:“是97年, 那一年的港岛回归了, 这一点和现实世界的时间线微妙地重合了,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曲通幽也记得, 师寂明在遇到窗外鬼影那个案子的时候是99年, 那个时候他跟黄平交流的时候说祁家、黄家和张家全都已经没落或者消失了。也就是说, 97年确实有可能是祁远山放弃祁家决定远走他乡的那一年。


    “那……你原来和祁远山相处的时候, 是一直是灵魂状态,还是说原来是个人, 后来才化作那种状态的?”


    “第二种。”尹修明有气无力地回答, “他是我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玄学世家的人。我当时出了事, 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他求助。祁哥……祁远山他人很不错, 当时看到我那种状态虽然非常惊讶,但还是一直积极地想办法帮我解决问题。只可惜他试了很多种方法, 都没有解决我的问题, 我只能那样呆在他旁边, 暂时用祁家的方法吊着命……”


    “这样啊,那我有一个猜测, 你可以听听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曲通幽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你上船的时间


    是97年,据我了解到的消息, 那时候祁家已经不在了,祁远山正要远渡重洋隐姓埋名生活。所以,很有可能你当时上的那艘船并非我们的世界, 而是那个世界的那个时候的另一个地方。”


    “不可能!我当时特意看了那些文物,确实都是我们世界的……”


    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辩驳:“你先听我说完。那艘船是一艘远洋船,根据那个世界的历史,祁远山想要隐姓埋名去一个生活尚且过得去的国家,多半是南边那个大国,正好那也是很多战乱国的人的目标,符合你登上的那艘远洋船特征。那个时候的祁远山,意志消沉,前途渺茫,而正好你之前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透露了很多消息,也许通过那些玄门秘术,他还知道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消息。如果当初他看到了正好毫无防备的你,你说他会不会生出东山再起的念头?”


    尹修明听呆了,下意识否认:“不可能,我很了解祁远山这个人。他是个很好的人,心软而且善良,祁家做的那些事,他也觉得不合适,他根本不会做出……”


    “心软?善良?那也没见他主动去双凤山履行契约啊。”曲通幽冷笑,又是一个“心软”的人,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张静梧说的“软弱的好人”有多大杀伤力了。


    “他站在那个位置,享受过家族的荫庇,在一帆风顺的时候你看他是个好人,可到了潦倒的时候呢?一个心软却无作为的人,被命运逼到了角落里,你觉得他的心会坚定得不会改变吗?”


    尹修明回答不出来,曲通幽等了片刻,便索性替他回答了:“他不会那么坚定的。巨大的挫折和磨难会毫不费力让邪念趁虚而入,然后做出和以往的他截然相反的事情。当然也许做了以后他会后悔,但做了就是做了,后果总会有人承担。”


    “……所以,他成功了吗?”


    “没有,不然的话,你不会还以这种状态继续履行和地灵的契约,他也不会死得无法正常投胎。”


    尹修明许久没有说话,他有一张和尹修景一样线条坚毅的脸,当他没有表情的时候,谁都看不出他是不是在高兴。


    “算了,都过去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最后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祁远山确实帮过我,现在……我就当一笔勾销吧。”


    他转身就要进去了,曲通幽却又喊住了他:“等等,我不是只为了说这个来的。既然已经知道了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你就不想改变吗?”


    尹修明霍然回头:“这还能改变吗?!”


    “你忘了你现在是在什么部门了?”


    “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你是说,回到我被杀的那个时间点,去改变历史?可这违反了我哥工作单位的纪律!就算是我死了,我哥回来了难道要背上处分?”


    曲通幽很轻松地笑了:“你放心,我和尹修景是朋友,不会让他丢了工作的。你的情况……嗯,我们都知道历史是确定的,可是你现在却是一种中间态。你没有活着,可其实也不算是死了。我猜,应该是地灵需要你继续完成契约,于是把你的‘尸体’藏了起来,在那之前,你都会一直存在着。所以只要让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的尸体变成活人,这就不算改变历史了吧?”


    “……好像有点道理,可是,可是你要怎么准确回到那个地方的那个时间点?我知道你也有特殊能力,可你难道能改变历史?这也太逆天了吧?!”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曲通幽笑得像个神棍,突然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了一张纸,把笔塞到了尹修明的手里,“你只要,在这里再签个名字就行了。”


    尹修明定睛一看,那张纸上写满了似曾相识的鬼画符,只有右下方自己写的名字能认出来。只不过跟上次自己看到的相比,鬼画符好像又长了点。


    “这玩意儿我上次不是签过了吗?”


    “你就当是补充条款吧。”曲通幽淡定回答,很好地掩藏了她心里的七上八下。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算什么。


    来之前,她很认真地请教了师寂明他那些披着心理测试题外皮的【契】要怎么写,奈何谶诡这种东西是真的没办法直接传授,师寂明教了很久,最后也只能无奈留下一句“感受你最渴望的东西,描绘你脑中的想法”。


    她最渴望的东西,最直接的念头,就是通过尹修明连接到他的记忆里,最好是能到他上船的那一刻,去阻止那场袭击的发生。


    她就是用这种生日许愿一样的强烈渴望,那一刻突然被什么东西操纵着,在尹修明天下的契约纸上鬼使神差写下了这样的补充条款。也不知道写出来的是不是她想要的,总之先把【契】签上再说。


    “对了,这段时间这边好像安宁了些,那东西不再来追杀我了。”准备走的时候,尹修明忽然又说道,“考虑到那边的世界也不是很安全,我准备抽空再和我哥换回来。要是哪天他突然来找你,你也不用惊讶。”


    曲通幽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要去找那个‘妈妈’,用那种方式再来一次?”


    尹修明理所当然:“那不然呢?我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一种方法,有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


    “……那你加油。”


    希望尹修景不会被吓死,也希望这兄弟俩哪天面对面的时候,尹修明不会真的被打死了。


    曲通幽马不停蹄又往学校赶,一边等公交车一边叹气。


    “你不用太担心那个警察。”师寂明终于开口道,“按照他弟弟的描述,那个地方算是比较稳定的异空间,而且核心是尹修明本人,只要契约还在,不太可能出现其他危险的存在。”


    曲通幽又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担心他,我是在担心我的考研复习进度。”


    师寂明:“……”


    “这都四月了,你看看我们考研群,都有人开始第二轮复习了,我第一轮还没结束。现在还要管尹家兄弟的破事,这可怎么办啊。”


    “……对不起,我好像也给你添麻烦了。”


    “你怎么又主动往自己身上背锅?都说了遇到事情先找别人问题。比如我……看到这种不幸的消息,当然要马上也让别人不幸起来!”


    她突然又精神起来,快速截图打码,只把群里大神那几条复习进度的聊天记录发给了秦琴。


    【勤勤恳恳秦琴:?】


    【勤勤恳恳秦琴:给我发这东西干什么?】


    【勤勤恳恳秦琴:什么脏东西,快点删掉!】


    【yoyo:别啊姐妹!现在咱们两个是宿舍里唯二需要复习的人了!我们要一起奋起!晚上约通宵自习室?】


    【勤勤恳恳秦琴:我最近都没放松啊,复习得够多了。】


    【yoyo:你复习到哪了?】


    【勤勤恳恳秦琴:看到12了。】


    【yoyo:章?】


    【勤勤恳恳秦琴:想什么呢当然是页了。】


    【yoyo:……我现在定自习室,晚上你给我过来一起!】


    【勤勤恳恳秦琴:别了吧……我今天真的很累,不想去啊。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全心全意考研了。】


    曲通幽停顿了一秒,手机差点掉下来。


    搞什么,她就几天没关心宿舍的事情,怎么最后一个一起考研的战友也要抛弃她而去了?!


    【yoyo:你找到工作了?】


    【勤勤恳恳秦琴:也不算吧,就是我这些年参加的社团有个学长,假期一起去横云雪山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加入北斗救援队,他有内推名额。】


    【yoyo:!!!】


    【yoyo:那还犹豫什么!赶快同意啊!】


    连曲通幽这个外行都听说过北斗救援队的大名。这是国内目前最出名的救援组织,每一次灾情中都活跃着北斗救援队的影子。背后有大资本支持,它早就脱离了传统救援组织为爱发电的经济窘迫状况,内部有完整的职业晋升机制和不错的前景。


    最重要的是,按照秦琴的个人条件和性格,加入北斗救援队确实是很适合她的工作。


    反正考研出来最终目标还是就业,要是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工作,直接就业难道不是更香吗!


    【勤勤恳恳秦琴:看起来确实很不错啦,但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你上次说你遇到的我们在群里讲鬼故事的事还记得吧?】


    【yoyo:哦,那件事啊,别担心,我自己已经解决了。】


    【勤勤恳恳秦琴:……啊?解决了?可是我想说,介绍我工作的那个学长,他说自己也遇到了你说的那种鬼故事啊。】


    第194章 重见天日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刚开进一条地下涵洞。光线变换得突然,所以曲通幽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让她的寒意从心里一直蔓延到全身。


    【勤勤恳恳秦琴:那个学长比咱们大三届,


    已经在北斗救援队干了两年了。他业余也是个登山爱好者, 所以很多雪山救援他都会参与。咱们放假结束后他又去了一趟横云雪山救几个作死被困在山上的驴友, 等到下山了才发现这次行动的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聊天记录, 那些记录……很奇怪。】


    【勤勤恳恳秦琴:我发给你看看。[记录]】


    曲通幽点开了记录截图, 这是个只有二十多人的小群, 记录不长, 其中唯一一个标着石锋这个真实姓名的可能就是秦琴加了好友的那个学长。


    【北辰:怎么不说话了?@石锋 人怎么样?没事吧?】


    【石锋:四个人都救出来了, 我们已经在下山了。就是我好像听到后面还有声音……是不是还有人困在山上?】


    【北辰:不可能吧?我们接到的消息就是四个人啊,他们怎么说的?】


    【猎户小熊:他们确实说只有四个人, 可是我也听到了!在喊“救命”“救救我”, 有男有女, 很清楚!】


    【路过:你们不会是遇到那啥了吧……】


    【石锋:别乱开玩笑啊, 万一真的有人被困在山上呢?你们听是不是很清楚。[录音]】


    【北辰:搞什么啊,什么都没听到啊, 只有风声。】


    【石锋:等等!小熊你往山上打个灯, 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挥手?】


    【猎户小熊:好像是……有两个, 不对,好多人!好多人在山上喊我们啊!】


    【石锋:[图片]】


    【猎户小熊:别忙着拍照了, 你们赶紧过来看看,这具尸体我们是不是刚才在山上看到过?】


    聊天记录在这个令人心悸的问话中结束了。


    那张图片是一张照片,拍摄条件和技术都很糟糕。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山。曲通幽调高了亮度, 才看到山上有一片好像树林的东西,仔细看那都是一道道同样黑乎乎的人影,每一个都举高了双手张口奋力呼喊着。


    【勤勤恳恳秦琴:学长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东西, 问了朋友们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自己被盗号了,可后来学长发现最后那张照片真的是他的手机拍摄的,而且删除不掉。就跟病毒一样,刚删除掉就又回来了。】


    曲通幽:……


    这个情况,好像比她当初遇到的只有自己能看到看完就消失的鬼故事严重得多。


    【yoyo:这情况得找人看看吧?多危险啊。】


    【勤勤恳恳秦琴:我也是这么觉得啊!所以我才犹豫要不要加入这个一看就闹鬼的工作,还给他介绍了和光寺,可那个大师离开了,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所以就这么搁置了。】


    对哦,遥空现在已经是个普通人了,可一时半会儿她也不认识其他懂这个的人。


    【yoyo:那个师兄在哪里?方便的话让他来A市我看看?】


    【勤勤恳恳秦琴:可以吗!太好了,其实我之前就想找你问问了,就是怕麻烦你……我现在就去找他说!】


    收了手机,曲通幽才感觉莫名其妙——她明明只是想要拉着秦琴一起被学霸的进度殴打的,怎么突然就又拐向这种事了呢?


    “我之前还觉得小琴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免疫灵异事件的人了呢,结果现在也没法幸免。难道灵异事件还会扎堆出现吗?”她奇怪地问师寂明。


    “难道不会吗?”师寂明反问道。


    ……那好像确实是。


    不管是祁家、张家、黄家还是她在现实中遇到的事情,内在似乎都有着隐隐的联系,就好像一张隐秘的大网,在暗处越织越大,渐渐把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人全都牵扯了进去。


    在玄学中,这应该叫做命运。


    “黄思永应该是真的消灭了吧?”她再次确认。


    “确实已经不在了,无论是鬼魂还是轮回,门那边这边都没有这个人存在的痕迹了。”师寂明也向她保证,“不过,你朋友说的这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它和你遇到的并不相同。”


    曲通幽想了想,也说道:“对,我当时的聊天记录看了就消失了,他还能截图转发,还有删不掉的灵异照片……算了,等到他来了我再仔细问问情况吧。”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秦琴却突然告诉她,石锋不来了。


    “他刚听到我说有人能解决这问题的时候还很激动的,说马上订票第二天就来。可第二天我问他到哪了,他却说自己临时有事。我问他什么事情,他说要去爬山……你说这不是扯吗?遇到了这种事情,正常人都会对山避之不及的,他怎么还要主动去爬山?我劝他别冲动,可他非说那边有人需要他去救,我就……”秦琴说着就打了个寒颤。“我觉得他已经不正常了!不行,这事我不想管了,太奇怪了!”


    曲通幽觉得秦琴很明智。非常让人欣慰,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是那种恐怖片里明知不对偏要硬闯鬼屋的作死主角团。


    只可惜,现实中遇到的鬼也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好鬼。


    几天后的晚上,曲通幽正在自习室默背知识点,坐在她旁边摸鱼玩手机的秦琴突然间坐直了身子,紧接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还沁出了冷汗。不等曲通幽问怎么回事,秦琴就把一只蓝牙耳机塞到了她的耳朵里。


    “……被命名为埃索尔冰山,从南极大陆脱离之后,已经在海面上漂流了十三年之久,最近观测到新融化的区域中惊现一百年前失踪的科考队遗物,从显现出的文字推测,该科考队在一百年前的南极暴风雪中被整体封冻,一直到今日才因为气候变化而重见天日……”


    被塞到眼前的手机上面是一段新闻视频剪辑,深蓝色的海面上是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冰山,拍摄者可能是在船上的原因,嘈杂的背景音里全是外语,镜头慢慢拉近,冰壁占据了全部镜头,能看到冰里面透出的黑乎乎的东西。


    “Unbelievable!”曲通幽发出了和视频里一样的惊叹,语言之匮乏让人怀疑她从A到Z的考研英语单词白背了。


    “哎呀我不是让你给消消乐配音的!”秦琴把曲通幽从后门拉出来,才用稍微大点的声音说,“你看这个!这里啊!”


    她把视频回拖,停在了冰山被放大的那一幕上。透过半透明的冰壁,曲通幽看到里面好像摆放的是油桶。上面还有外文字母。考虑到科考站失踪的年代,她猜测这应该是当时使用的燃料之类。


    “……这好像不是英语,我不认识这写的什么。”曲通幽诚实回答。


    “谁问你这个了?”秦琴恨铁不成钢,手指重重戳到屏幕上,“你看这里!这个东西……像不像一只手?”


    她指的是几个大油桶堆叠的间隙处。视频的画面本来就模糊,放大后更是颗粒感严重,秦琴这么清楚地指了出来,曲通幽才辨认出那块较浅的色块,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只人手。


    仿佛是有人被冻在了冰层里,只有一只手按在了这里,想要拍打着逃出来一样。


    曲通幽截了个图,把那块区域放大,然后不确定地说:“这只手好像戴着一串珠子?一百年前的外国人会戴这种珠子吗?”


    “当然不会啊!除了咱们大洲有谁会盘串啊!”秦琴激动异常,“这珠子我不久前才见过的,它……我那个学长,石锋手上就戴着这么一串珠子!”


    曲通幽惊得也瞪大了眼睛:“石锋?!你是说他——不对,他不是去爬横云雪山了吗?就算他被鬼带走,那也应该是死在横云雪山啊!这视频——这是南半球的新闻吧?!”


    “对……南埃索尔的海面附近,距离横云雪山五千公里,靠近南极……”秦琴声音有点颤抖,“你说得对,他是怎么到那里的?!”


    石锋死了这件事,两个女生虽然有点难过,可却并不太惊讶。她们也经历了不少鬼故事了,知道自从他在电话里表示一定要去爬山都不来找曲通幽之后就觉得这人救不了了。可是他现在出现在了南半球,这事情就有点超出认知了。


    曲通幽最先冷静了下来:“先别急,只有一只模糊的手的图片,还不能确定是他。而且发现了这些东西,当地人——至少是一百年前派出了科考队的库什国,他们肯定会开启调查的。要是发现了非本国还是一百年后的人的尸体,一定会引发更大关注。再等等。”


    说的是再等等,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每一次好像都在等待中变得更坏。她们一直在关注冰山发掘进展,库什国确实派出了队伍去调查埃索尔冰山,帐篷、仪器,还有遗体,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发现,他们证实这确实是一百年前失踪的科考站,但是,所有的新闻里面都没有提到有一个来自一百年后的华夏死者,就好像当初视频里那只手只是她们的幻觉一样!


    就连秦琴都开始怀疑:“难道真是当时我看错了?”


    “不,我也看到了。”师寂明轻声说,“只是只有那一次,后来再看的时候,那只手就消失了。”


    “为什么?”曲通幽问。


    “这代表着它是能活动的,就像它从横云雪山来到了几千公里之外,它也随时通过那种方式有可能到达其他地方。”


    第195章 亡者来电


    是什么方式?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答案, 但曲通幽莫名肯定,那个石锋迟早有一天会来找秦琴……或者是她的。


    下了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秦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 顿时烦躁地“啧”了一声。


    “喂?我说过很多次了, 你们……”


    “你现在在哪??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心虚了?!我告诉你, 别以为警察说你没事你就没事, 他们就是偏袒你这种小姑娘!我儿子死了, 他最后联系的人是你, 你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关系?!我警告你, 你要是不赔钱, 我就去你们学校闹!你这种唆使犯罪的人……”


    电话里传来了一道粗鲁的男声,秦琴耐着性子听了两分钟, 最开始还试图解释, 可后来那人喋喋不休, 她就果断挂了电话。


    “是石锋他爸。”秦琴解释道, “学长也挺可怜的。他父母离异,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本来准备工作了好好孝顺妈, 可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听说他妈现在病了, 那个糟心的老男人就这样一个劲要讹我钱。”


    “拉黑他算了。”曲通幽提议。


    “拉黑了他就换号, 最近我忙着找工作,好多陌生电话, 总不能拒接所有陌生号码吧?”秦琴无奈地摊了摊手。


    曲通幽也没辙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突然电话再次响起,一看又是个陌生号码, 秦琴扬了扬手机:“瞧,你说我接不接?”


    这年头工作难找,不排除哪个HR会在晚上打电话约第二天面试。所以哪怕再不情愿, 秦琴也还是接了起来。


    “你挂我电话?!我跟你说你别想跑!赔钱!我儿子一条命……”


    粗鲁的咒骂声从电话里传出来,秦琴立刻又要按挂断,可就在她挂断之前,忽然听到咒骂声中多了另外一道声音。


    “救救我……”


    这一声很轻,但却透着浓浓的绝望,是年轻男性的声音。曲通幽也听到了,她和秦琴齐齐一怔。


    “什么声音?”电话那头的石锋爸也疑惑地问道,紧接着他就继续骂,“你是不是在那边放恐怖视频?你们这种年轻学生一个个心里都不正常,就喜欢这种怪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我可是……”


    “大爷,我提醒你一下。”秦琴幽幽道,“我可什么都没放,那声音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你那边发出来的。”


    “什么?我可是一个人住在家里的,又没其他人,怎么会……”


    “救救我啊,爸……”


    又是一声响起来,这一次的称呼明确地指向了目标,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可秦琴也没挂电话,她和曲通幽一起屏息听着那边的每一丝动静。


    男人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拉风箱,电话被重重丢在了地上,但还能听见声音。年轻男声更靠近了,还是在求救:“爸,这里好黑,我出不去,你快点来救我啊,我出不去!”


    “你已经死了!死了知不知道!尸首都火化了,别来缠着我,不是我害的你啊!!”


    “咯咯……好冷啊,我被卡住了,动不了……我是来救人的,可是谁来救救我?爸,我是你亲儿子,你会来救我的吧?”


    “我和你妈离婚十几年了!你去找她!她才是你的抚养人啊!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电话突然挂断了。秦琴眉头紧皱,她果断拨打了另外一个电话:“喂?张警官,刚才石锋他爸又给我打电话了……不,我不是说骚扰,他确实一直在骚扰我,可刚才电话打了一半,里面突然换来了尖叫声,我怀疑他遇到了危险,想让你们上门看看……哎,不用谢,这是我们新时代大学生应该做的,麻烦你们了!”


    她挂了电话,迎上曲通幽惊讶的目光,她憋了半天:“你还挺以德报怨的。”


    “我也不想的啊。可不管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之前石锋死了的那事我就有点后悔了,要是我当时插手……算了,我没本事,要是擅自插手说不定现在也已经死了。”


    “可你现在也不怎么安全。你就不怕下一个石锋找上的人是你?”


    秦琴脸僵了一下:“我就是人道主义帮忙报了个警,就算他恨他爹,也不至于迁怒到我身上吧?”


    “不是迁怒,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吗?他在找人救他。”曲通幽摇头叹息,“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被横云雪山里那些求救的鬼带走的,现在他死了,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变成下一个找替身的鬼?”


    “……不至于吧,石锋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啊。”


    “死人和活人是不一样的,”曲通幽严肃地说,“他会做出什么来,恐怕连活着的他自己都不能确定。”


    秦琴的脸色发白,却仍然有一丝怀疑。


    可到了第二天,这丝怀疑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警察找到石锋他爸了。”秦琴脸色发白,“或者说……找到了他的尸体。很不好找,在他家的冰箱里,最上面一格的冷冻层,很窄的一个地方,他就那样被……压扁了,缩在里面,冰箱打开的时候,一只眼睛正好盯着开门的人……呕……”


    曲通幽若有所思:“很窄的地方,


    压扁了?我记得你说过,石锋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在……”


    “……对,在横云雪山的一条冰缝里。”


    “这么说来,杀死了人的可能是一个被困在缝隙里的鬼了?”


    “不是雪山,是缝隙吗?”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而且缝隙是可以延伸的,很多雪山的缝隙根本不知道有多深多长。甚至……埃索尔冰山看起来是一整个,但其实里面也有着很多缝隙……”


    秦琴不说话了,看起来好像顺着她延伸的方向被吓到了。


    “欸?下雪了!”


    “现在都快4月了吧?怎么这个时候下雪?”


    “哈哈哈,好大的雪啊!快点下去看看!”


    窗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学生们也不上自习了,纷纷挤在窗口惊喜地叫喊,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跑了下去,在雪地里撒欢蹦哒。本来就没多少人的自习室,刹那间只剩下小猫三两只。


    曲通幽抬眼望去,大片的雪花从铁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下面初绽的桃花上,看起来格外矛盾和诡异。


    “怎么下雪了……还是在我们刚说起这种事的时候,感觉怪怪的……”秦琴小声嘟囔。


    “确实,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地方总觉得阴沉沉的。”


    两人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她们也没打算回宿舍,只想换一个人气足的地方呆着。当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秦琴突然拽了一把曲通幽。


    “你听!听到了吗?!”


    曲通幽凝神细听,只听到了隔着窗户传来的楼下玩雪的欢呼声,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来了!他在喊‘救救我’,他说他很冷,你没听到吗?!”


    曲通幽摇头:“没有,看来,他确实是一个个拉人的,你先别慌,看看他要做什么。”


    可能因为大佬舍友就在身边,秦琴看上去镇定了点。她闭上眼睛仔细听着,突然间直愣愣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曲通幽一把拉住了她,女生的手冰凉,但却很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她,表明她现在神智还是清楚的。


    曲通幽猜测秦琴在这方面的抗性好像比其他人都要强一点。


    她目光快速搜索楼梯周围,想要找到石锋藏在哪里。


    雪山,冰缝,它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道缝隙里。比如暖气片的缝隙,栏杆,甚至安全出口标志和墙面的缝隙……


    但那些地方都没有什么异样。看秦琴的方向,她似乎是在朝楼梯的中间走去。


    熟悉但不太愉快的记忆浮上心头,曲通幽意识到,那里确实也有一道缝隙……


    “小心……阴气……”


    师寂明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曲通幽也并不意外,因为她已经隐隐猜到了自己即将看到什么。


    上下梯段的楼梯扶手中间,一只惨白的手从下面缓缓伸了出来。


    就像是有人被卡在了栏杆的缝隙里,只是下面空着的地方完全看不到人,只有那只冻得白中发青的手,颤抖着,摸索着升起,如同死亡的旗帜。


    秦琴的手指已经深深掐在了曲通幽胳膊里,她盯着手腕上的串珠,结结巴巴道:“是……是石锋,他果然找来了!”


    “救救我……好冷啊,好冷啊……我动不了,谁来救救我……”


    这声音好像有魔力,古惑着秦琴一步步往那走,她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企图抵挡这种力量。曲通幽用了点力气拽住她,自己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冷静道:“她救不了你,能救你的人是我。你活着的时候,她就说过可以介绍你来见我,你忘了吗?”


    那只手在外面胡乱扒拉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是对她的话有反应。


    曲通幽乘胜追击:“想要我救你的话,就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


    她问的当然不是已经被收殓火化了的尸体,而是那个很明显还被困在缝隙里的灵魂。


    “我现在……好黑,好冷……哈,我……我想要去A市的,买好了车票,可是晚上的时候,窗户外面……玻璃变成了冰,我的房间被冻在了冰里面,有很多人影……他们都趴在窗户外面,都在看着我……不对,我看不到他们的脸,黑乎乎的一片,但是他们都在看我!他们说‘救救我,救救我——’”


    石锋竭力模仿着自己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凄厉怪诞。让两个女生背后都浮起了一层冷汗。那只伸出楼梯缝隙的手开始以手腕为圆心360°转动,缓慢地,像是只有一片叶子的风车,也像是瞳孔。


    第196章 真实的历史


    咯吱……咯吱……是骨头和筋膜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样的伴奏声中, 叙述继续进行着。


    “我害怕极了,可整个屋子都被冻住了,门推不开, 房间里温度变低了, 我钻进被子里, 可是越来越冷……我不想死, 我得活下去!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条缝……很温暖, 有人在喊着救命, 可那条缝真的很温暖……”


    “然后你就朝那边过去了?”


    “我没办法!我想活着啊!就算是让我救人……我本来就是救援队的成员, 这也是我的工作吧?我过去了, 然后……呼……我……”


    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却突然顿住了。曲通幽也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你被困在了冰缝中吗?”


    回答她的, 是“吱呀”一声摩擦响, 仿佛是有谁轻轻推开了村庄的门。


    曲通幽心里提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啪的一声, 什么东西重重坠在了心上。


    她往那只转动的死人手方向走去,手臂却猛的被人拉住。一回头, 秦琴面色苍白朝她拼命摇头, 试图制止她明显的作死行为。


    “没关系。”她安抚道, “我去看看就回来,要是我出了什么事, 你……你现在就去找张桂芝教授,马上去,告诉她……‘门开了’。”


    秦琴不解:“门开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这个意思。”


    她终于彻底走到了楼梯扶手边, 倾身往扶手中间的缝隙往里看——


    她曾经在学校的信息楼下,也抬头看到过类似的画面。


    站在楼梯的中央,上下梯段如同门的两扇, 在这里立体空间被压缩成扁平的门,中间的缝隙处,有一张惨白怪脸伸出了一半,树枝一样的手轻轻搭着门缝。


    可是现在,她却没看到门。


    两个古装妇女一左一右撑开了楼梯,一个满脸堆笑,一个平板漠然,如同撑开了门扇的守门童子,本来系在中间的白骨锁链被扯断,一张张缩小的人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中间大敞的门扉正对着一条高速公路,楼上能看到模糊不清蹒跚的人影,还有很多废弃的交通工具被丢在了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影钻进某辆车子里面,然后就不再出来。道路尽头,是一座巨大而漆黑的城市影子。曲通幽曾经在这条路上行走过,知道那座城市可能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幻影。


    石锋的手伸在外面,手后面是身体。可是他的身体却被拉长成了一根细细的线,变了型的线后面,是同样一根人的线。


    弯弯曲曲,死者长长连接着,一直延伸到一辆红色跑车的车窗里。


    车里的灯亮着,意外地,她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一颗佛头贴在车窗上,幽幽盯着遥远的门外的她。


    曲通幽睁大了眼睛,终于是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是和光寺的佛头。


    是她出生的时候就在盯着她的佛头。


    也是流落海外后被寻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缠上她的佛头。


    曲通幽知道这辆车代表什么,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她前世和今生的衔接处。上一次偷渡的时候,她忙着正事没去看车里的情况。可为什么这些登山被困死的鬼,最后是从她的车子里钻出来的?!


    “喂,幽幽,你看完了吗?快点回来啊!”


    身后传来秦琴的声音,打断了她恍惚的思绪。曲通幽眨了下眼睛,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小琴,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记得啊,你赶紧回来,咱们一起去找张老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她——”


    “记得就好,那你现在可以去了。”


    “呃,你不是说你要是出事了就让我去……”


    “对,现在我要出事了。”


    秦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曲通幽突然从包里取出了一块白色的骨头一样的东西,然后用蛮力拗断了石锋伸在外面的那只手,带着下面的一连串被拧成线的死人,朝着下方的门扉坠落。


    “????”


    秦琴发出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问号,顾不上危险,她也冲到了楼梯旁边往下看。只见门两边的白脸妇人好像迎宾终于接到了客人一样,微笑着躬身缓慢把门又合上了,只留下了一道缝隙,门两边那些白骨锁链也咔咔地弥合在了一起。


    “撑不住太久了……”


    “让最后的家主回来……她必须回来!”


    “她救不了这个世界,但是她能让我们坚持下去!”


    “去找她,让她回来!!!”


    一声比一声尖利,她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双手刚刚离开楼梯扶手,眼前的门洞就消


    失了。


    窗户外面学生们笑闹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还带上了失望的叹息:“雪停了哎……就这一会儿,好可惜……”


    秦琴僵了几秒钟,然后就飞一样往楼下跑。


    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张桂芝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太复杂了。


    她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干脆什么都别想,全按照专业人士指示来吧!


    幽幽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懂,她说的话肯定没错的!


    秦琴万万想不到的是,被她当成信赖对象的“专业人士”曲通幽,此刻跟靠谱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她跳进门内的时候想得很好——已知门是投胎通道,但可以利用轮回者心甘情愿送出的身体部分偷渡,她虽然在梦里用祁远山的髌骨偷渡过一次了,但醒来后现实中的髌骨还在,她知道这东西重要,于是每次出门都贴身带着,这次看到门内那辆自己错过的跑车,便决定再冒险偷渡一次,好探寻一下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壁纸坠落的半路上,那根被她拽回门内的人绳突然动了起来,它们纷纷伸出了仿佛风干海藻一样的手,想要抓住她。曲通幽身在半空,只能狼狈躲闪,只是这一闪之下,就偏离了原来掉落的方向。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跟跑车的方向越来越远,在她的无能狂怒中,自己掉进了一艘锈迹斑斑的游艇内。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曲通幽重新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是叽里咕噜的外语,只听得出是几个人在争吵,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听懂了那些人在吵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暴风雪已经持续十天了,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极昼已经快要过去,我们必须发出申请,提前结束这次科考行动。”


    “你在说什么疯话,阿德里安?你知道这次国内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吗?我们根本没有取得任何数据,要是这样回去,我们就是人民的败类!”


    “科学是科学,政治是政治,谢尔盖,我们要尊重事实,不能为了政治让这十三个人都葬身在南极!”


    曲通幽在这样的争吵中睁开了眼睛。


    周围非常干燥且温暖,好像有明火跳跃在脸上,曲通幽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热意。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几个外国人正站在燃烧的火炉前吵架。


    周围是简陋的木屋,窗外风雪肆虐。看装潢和桌上羊皮笔记本,这里好像是一个距离现代很遥远的北方小屋。


    等一下,她刚才好像是被连成一串的几个人拽得偏离了方向的,那些人身上的布料和眼前的这些人倒是有些相似。难不成那些死者就是眼前的这些人?自己是被他们有意推到了这个地方?


    她思考的时候,那边的争吵已经出了结果,最后几个人一致决定再等几天看看风雪会不会停息,同时朝国内发电报说明当前情况,如果三天后风雪依旧如此,就开始准备收拾东西择机撤离。


    只有那个一头棕色卷发的谢尔盖还在嘟嘟囔囔着:“我回去会给委员会写信的,我一定会揭发你们的懦夫行为,你们不配做库什的战士,你们……你是谁?!”


    他突然拔高的声音让几个队友都转头看了过来,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个翠绿眼睛的年轻人吃惊道:“东方人?你是谁?怎么会在我们的站里?”


    曲通幽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见鬼了,他怎么能看到自己的?


    等等,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之前每一次进门或者来到其他时空,她都是以梦境的形式,所以才没有人能看到她。但是现在……她刚才好像是用真身偷渡的啊!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解决当前事件的同时,还要尽力合理化自己的身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几个科考队员只看到黑发黑眼的东方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没人注意到她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是夏国人。”她木着一张脸说,看起来意外地镇定,“我的国家正在遭遇战争,我从国内逃了出来,一路往南漂洋过海……最后就到了这里。”


    “从华夏,逃到了南极?”翠绿眼睛的年轻人表示怀疑。


    “……”


    她也知道这个借口很离谱,但是仓促间她也编不出很合适的借口啊!


    眼看这些人的目光越来越怀疑,曲通幽站起来想要进一步解释,可就在这时,她包里的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低头一看,原来是上周院里入党仪式后发的党徽,她这段时间忙着上自习,忘了放回宿舍,居然就这么一路带到了这里。


    没想到的是,看到这枚红彤彤的徽章,刚才还虎视眈眈的几人怔了怔,目光居然就这么柔和下来。


    “原来是华夏的同志。”叫谢尔盖的棕发男人说道,“你是那边的组织派来执行任务的吗?”


    曲通幽也愣了,她这才想起来,如果这地方真的是一百年前的库什科考站,那他们也和自己的国家是同一阵营的……


    “我不能告诉你们。”她一脸高深莫测,“科学是科学,政治是政治。这件事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第197章 南极怪谈


    也不知道是这时候的人都这么淳朴热情, 还是因为这几个人都是醉心科研的书呆子,她就这么含糊不清的糊弄了几句,这些人居然就不再详细追究她的来历了。


    他们从自己本就不太充足的物资中挤出一部分招待她, 还跟她介绍了目前的大致情况。


    她之前的猜想没错, 这里是1923年位于南极的库什国和平科考站。目前站内一共13人, 他们是趁极昼时期来这边进行例行考察观测的, 可没想到遇到了这种暴风雪, 现在距离预定返回时间已经只剩下一周了, 所有人都期待在食物燃料耗尽之前能够顺利返程。


    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还很放松, 可只有曲通幽知道。他们确实不用太担心食水燃料问题, 因为不超过三天,这座科考站就会被突然加大的暴风雪吞没, 成为南极怪谈中的一员。


    一边想着, 曲通幽一边拉开了炉子, 想要往下面添点燃料。


    这个时候的各种技术都很落后, 比如炉子还是最原始的那种露营炉,燃料是鲸油或者企鹅油。曲通幽拉开了那个放燃料的铁门, 正准备往里添加鲸油, 突然就看到了一张脸正躺在炉膛里, 狰狞地瞪视着她。


    棕色卷发,浅褐色眼睛, 四十多岁……


    曲通幽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回头看着聚在一起交谈的人群,那个叫谢尔盖的男人还坐在其中, 一脸严肃地跟同伴交流着。


    她再次回头,炉膛里的脸已经消失不见了。


    “曲,你怎么了?是不会用这种炉子吗?”见她久久不动, 在场唯二两个女性之一,红色长发的芙兰达扭头问道。


    “……嗯,稍微有点不熟悉,现在学会了。”


    “师寂明,你刚才也看到了吧?不是错觉,炉子里确实看到了谢尔盖的脸。”低头的时候,她快速悄声说道。


    没有回答,曲通幽一怔,这才发现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师寂明的声音了。


    是他又被什么东西封印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跟过来?


    她添了鲸油,又坐回到人群中,看着这些人交谈。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谢尔盖。


    火光跳跃在男人脸上,让这张脸看起来红润饱满,眼睛有神,完全不像是个死人。但经历了这么多灵异事件,她已经放弃了“看错了”这种侥幸心理,她确定炉膛里看到的那张脸才是真实,他现在的样子,也许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是鬼假扮成人来害人的。


    只是……新闻中不是说,发现的科考站的牺牲者都是因为风雪冻死的吗?刚才她看到的那张脸,怎么看都狰狞恐怖得不像是冻死的啊。


    “好冷啊,有人想要喝点酒吗?”身形高壮的寸头男人尼基塔突然说道,“我记得仓库里还留有几瓶,我去拿过来。”


    暴风雪夜,单独行动,作死要素察觉。


    曲通幽站起来:“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也来帮忙吧。”


    “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两个人?”


    曲通幽已经跟了过去,同时诚恳表态:“请不要拒绝我,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顺便认识一下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尼基塔哈哈大笑,不疑有他:“那你就跟着过来吧,我们确实有好几名同伴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呢。”


    他们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刚一出门就被风雪糊了满脸。


    “那里就是仓库,那边几栋房子是实验室,梅琳达和她的两个助手在那边工作。那边是小型诊所,这边的几栋屋子是我们的宿舍,可以给你匀出一个床位来……”


    尼基塔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着这里的布局,和一百年后的南极科考站相比,这时候的科考站还都是木质搭建的,各种设施配备也都很简陋。曲通幽跟着尼基塔走到一栋小一点的木屋里,打开门的时候,热气从里面扑面而来,一瞬间凝固成了遮挡视线的白雾。


    “嘿,快点把门关上,我的肉汤都冷了!”


    “哈哈,不好意思,我只是来仓库拿几瓶酒,你的汤终于炖好了?”


    包裹着铁皮的木门关上,曲通幽看到厨房里站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端着一只小碟子用调羹尝味道。尼基塔介绍道:“这是我们伟大的厨子,波瓦尔。好了,我现在要去拿酒,那里面的空间太窄了,你可以在这里和他交流一下。”


    波瓦尔淡淡看了她一眼,似乎对科考站突然多出来一个东方女人没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汤上。只在听说曲通幽是夏国人的时候抬起了头,有点感兴趣地说道:“我听说你们夏国人个个都有一手好厨艺,你快来尝尝,我这汤煲得怎么样?”


    他另取了一个小碟子,打开了锅盖盛汤。肉香味扑面而来的同时,曲通幽的呼吸也停滞住了。


    咕嘟嘟冒泡的深褐色液体中,一颗炖煮得变了形的人头正躺在里面。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和耳垂上的耳环表明了她的身份——就在几分钟前还在屋子里和人聊天的芙兰达。


    因为蛋白质变性而变得卡白的眼珠子,在渗入了汤汁的眼眶里颤动着,好像是人头仍然在转动着眼睛。让曲通幽着了魔一样无法移开视线。


    “给,尝尝怎么样?”


    碟子递到了面前,曲通幽眨了眨眼睛,锅里的人头又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肉汤。


    “这是什么肉?”曲通幽实在是不想碰这东西。


    “海豹肉。”


    “不好意思啊,我海豹肉过敏。”曲通幽面不改色说道。


    “……”波瓦尔被她噎了一下,但他仔细看曲通幽的脸,女生的表情却又诚恳极了,而且充满了不能品鉴的遗憾和歉意。


    “我找到了。”尼基塔从仓库里钻出来,看到面对面站着的两人,困惑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波瓦尔冷着一张脸低下头去,曲通幽也转过身,接了他手里的两个酒瓶子,两人一起冒着风雪重新往大屋里走去。


    大屋里热闹依旧,谢尔盖和芙兰达正被一个笑话逗笑得前仰后合,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死亡的迹象。


    “你们终于回来了。”翠绿眼睛的青年阿德里安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也接过了一瓶酒灌了一口,脸上浮起了几丝红晕。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突然间借着酒意开口:“对了,你们听说过南极那个失踪的科考站的故事吗?”


    曲通幽敏感地抬起头来,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好像一瞬间改变了。


    有人的表情变得不安,有的人甚至有点恐惧。红色长发的芙兰达强笑着说道:“这种时候不要提那么可怕的事情啊!”


    “这不是来了新的朋友吗?”阿德里安笑着看了曲通幽一眼,“你对这个故事有兴趣吗?这可是在南极地区很流行的恐怖故事啊!”


    曲通幽放下了手里的酒瓶,慢慢道:“当然,我很感兴趣。”


    终于是要接触到这个地方诞生的怪谈了吗?


    “这个故事啊,发生在10年前,那个时候人类刚刚开始探索南极,只有星球上最强大的那几个国家在南极建立的科考站,其中便有白星国建立的圣乔治和圣约翰站。”


    圣乔治站曲通幽有印象,那是在100年后还在使用的南极科考站。但是圣约翰……她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个科考站的事迹。


    “最开始人类对南极一无所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食物,用什么燃料都在摸索中进行。那时候的科考站还在使用煤炭作为燃料,但是煤炭体积大运输不便,又非常容易受潮,经常会遇到寒冷天气无法使用的情况。有一次南极遇到了长时间的暴风雪——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圣约翰站的十三名科考队员被困在了站里——嘿,真是巧啊,也和我们现在一样呢。”


    “闭嘴啊!都说了不要讲那些恐怖事情,你快点进入正题行不行?”


    “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时候的圣约翰站要比我们现在惨得多,他们的食物还算充足,但所有的煤炭都受潮了,一群人挤在一起又冷又饿。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这样死掉的时候,突然有人看到了窗外路过的一群企鹅。”


    “于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就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用油脂作为燃料呢?”


    “枪声响了,企鹅的血洒满了雪地,圣约翰站的人惊喜地发现,这些油脂肥厚的南极生物果然可以提供很好的燃料,他们活了下来,而且未来再也不用担心燃料的问题。”


    “南极染上了血色,很多很多的企鹅、海豹和鲸鱼死去,变成了人类文明的灯火。”


    “但是,有人说是那些动物的报复,从这个时候开始,南极陆续有科考站的人失踪,最初只是一两个,后来竟然有那种民间的科考队整个队伍失踪的,失踪的科考站就此成了南极上空的诡异传说。”


    “不过最早发明这种燃料的圣约翰站正在名声大噪,借这个机会赚了不少钱。他们的贪欲也因此膨胀起来。有一天晚上,站里的几个人因为利润问题发生了口角,他们大打出手,一个人杀死了剩下的好几个,趁着风雪逃走了。其他人想要去追回凶手,可这一夜风雪太大了,只能放弃,想要等风雪停了再去寻找。”


    “没想到的是,那个凶手又半夜返回了。他把很多很多的油脂浇在科考站周围,一把火烧了


    整座科考站,等到其他人发现的时候,圣约翰站已经彻底消失在南极的风雪中。也是奇怪,罪魁祸首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科考站的人失踪过了。这个故事也就只成了传说而已。”


    他们一人一段讲完了这个故事,然后一起笑着转过脸看向曲通幽:“故事讲完了,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第198章 天黑请闭眼


    炉火熊熊, 房间里一共八个人,所有人的脸都转向她,西方人本就深刻的五官被火光照耀得宛如鬼魅, 他们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曲通幽低下头:“我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


    “为什么?”


    一张张脸靠得更近了, 他们的嘴里好像伸出了尖利的牙齿, 一旦她回答错误, 就会立刻扑过来把她撕成碎片。


    “因为你们讲的这个故事里面, 除了凶手, 所有人都死了吧?如果故事是真的, 那么这里面的这么多细节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凶手自己传播出来的吧?”


    牙齿, 缩回去了。


    “说得有道理啊!”


    “哈哈,我就说了, 能一个人闯荡南极洲的女人, 一定是聪明又强大的, 不会那么轻易被你们吓到的!”


    “看吧, 我早就说了这故事不可信了,只有你们这些无聊的家伙还在一次次讲。啊, 波瓦尔来了, 快点来吃饭吧!我都饿坏了。”


    “波瓦尔的手艺真棒啊!这个蘑菇吃起来味道真不错。”


    屋里重新恢复了快乐的气氛。热腾腾的饭菜上桌, 大家一边吃喝一边交谈笑闹,只有曲通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默默啃着带着铁锈味的罐头午餐肉。


    是她一开始猜错了, 根本不是这些人里面混了几个鬼。


    他们早已经全部都是鬼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尼基塔放下了刀叉,说道:“好了, 今晚我和阿德里安守夜,你们快点去休息吧。曲,你和我们的女战士们一个宿舍, 没问题吧?”


    “没有。对了,不是说还有几个人在实验室里吗?他们不用吃饭吗?”


    “不用担心,我刚才已经给他们送过饭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好。”尼基塔朝她微笑,一口白牙在灯光下闪着森森的寒光。


    这个时候的南极科考站宿舍条件比绿皮火车硬卧还要差,上中下三层的铁床,翻个身都吱吱呀呀的,还好女宿舍人少,所以还能暂时一人一张三层床不受影响。


    在这里,曲通幽看到了白天没见到的另外一个女科考队员。这是个黑色短发戴着眼镜的小个子女人,她朝着曲通幽伸出手:“你好,我是维列宁娜,是站内的医生,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今天晚上在餐桌上没有看到你……”


    “哦,那是因为我在我们的大科学家梅琳达的实验室里。我兼任她的助手。”


    她朝着房间里另外一个金发女人笑了下,抓住了曲通幽一直迟疑着不肯伸出来的手用力晃了晃。同时身体也借这个动作靠近了她。她的嘴唇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知道你也发现了——这里的人其实都死了。”


    曲通幽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但因为维列宁娜的遮挡,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两只手握完之后便分开,四个女人各自上了床铺,也是凑巧,维列宁娜的床正好和曲通幽挨着,狭窄的空间里,两个女人头对着头,也更方便进行交流。


    一张纸条悄悄从隔壁塞到了曲通幽枕头边。她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看了一眼,果然是维列宁娜的字条。


    “我们中间有很多死人。”


    “他们藏在炉子里,藏在锅中,也藏在我的实验室里。他们有的时候是我认识的样子,有的时候是陌生的脸,但我见过他们,那是失踪的圣约翰站的死人。”


    “你有见到过自己的死人吗?”


    “维列尼娜”


    曲通幽把字条揉成一团,一边看着隔壁床的动静,一边快速思考。


    能确定的是,维列宁娜也看到了自己见过的那些死人,但是,她说的却是“我们中间有很多死人”,这就代表着不是所有人都是死人?


    那维列宁娜是死人吗?如果她不是唯一的活人,那为什么只有她察觉到了异常?


    还有最后那句话也很有意思,“见到过自己的死人”。是说每个活人都对应着一个死人,还是说她以为自己是活着的,但实际上不知不觉活人已经死掉了?


    ……不对,这不是最后一句话!


    曲通幽迅速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最下面的落款上。这也是库什语,但可能是外来者福利,她是能够读懂的。


    女人自我介绍说是“维列宁娜”,但是现在这个署名却少了一个小小的字母,变成了音译的“维列尼娜”。


    一股阴寒从心头升起,曲通幽听到几张床上都发出了吱呀声,她不敢回头,只把目光定格在床正对的窗户上。


    外面的风雪遮蔽了全部视线,可突然间,曲通幽看到角落里印上了一只人手的形状。


    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人手,壁虎一般慢慢攀上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啪啪啪。


    手印遮住了风雪,也盖住了屋内逐渐响起来的吱呀声。


    呼!


    一张人脸毫无预兆地贴过来,被遍布的黑手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太近了,依然能认出这就是刚才还见过的维列宁娜的脸。


    玻璃上的黑手印缓慢移动,拼出了新的单词。


    “她是死人。”


    “放我进去!杀了她!”


    “她说谎。”旁边床铺已经坐起来的维列尼娜紧贴着她的耳朵,幽幽说道,“那才是死人,不要把她放进来,我们躲在这里,就会很安全……”


    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人没有动静,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早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对外界毫无反应。


    年轻女人没有反应,看起来像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呆了。


    维列尼娜靠得更近了,就在她将要拥抱住这个东方女人的时候,一团火却猛地在屋内爆开!


    火光如同南极洲最后的灯塔,绚烂灼热,没有烧着床铺衣服,却让维列尼娜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她惨叫着滚落下去,头发和皮肤都化作黑色粉末。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那竟然只是一层壳子,内部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在火焰焚烧下很快变成了一片灰烬。


    啪啪啪。拍窗户的声音更大了。


    外面看起来烧成了焦炭的女人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来:“对,她才是死人,快点放我进来,我们一起逃出去……你?!”


    曲通幽根本不理会她,她拉过床单,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又摘掉了墙上挂着的猎刀走出房间。


    刚刚走出宿舍没多远,只听砰地一声响,一个人撞破了大屋的门冲出来,摔倒在曲通幽面前,是理论上正值夜的阿德里安。他满脸惊恐,看到曲通幽之后,他连滚带爬扑了过来,大声喊道:“有鬼……有鬼啊!谢尔盖他已经死了!和我在一起的人是……”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面前的女人拔出了刀,一刀狠狠插在了他的胳膊上。


    “啊!!”


    曲通幽盯着惨叫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没有流血,你也是死人。”


    下一秒,金色字符一闪而过,火光冲天而起,把面前的阿德里安也烧成了灰烬。


    她抬头看向敞开了屋门的大屋,只见又一个阿德里安站在那里。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翠绿的眼睛里倒映出她面无表情到有些瘆人的脸,看起来在“上来求助”和“转身逃跑”之间挣扎着。


    见她看过来,阿德里安老实举起了手:“我……我自己捅刀子,你先别动手!”


    曲通幽盯着他,直到看见男人在自己身上捅出个深深的口子,里面流出鲜红的血液,才放掉了他。


    阿德里安已经吓破了胆,他像是条小尾巴一样牢牢跟在曲通幽身后,一刻也不敢放松:“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你还是活人吗?”


    曲通幽不答反问:“先说说你遇到的事吧。”


    “哦,我……好吧,我今天值班,和谢尔盖一起,你应该知道吧?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的人是你吧?总之……我们值班的时候,很正常,就像之前任何一个无聊的夜晚,我在读一本书,太无聊了,我困得睡着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我……”


    阿德里安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我一开始以为是狗,可等我清醒了就想起来,我们养的狗前些天跑进了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我就睁开了眼睛,结果我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正贴在我身上,就跟泥巴一样蠕动着,上面还有一片棕色的毛……”


    这个形容……


    曲通幽心里生出些不太好的猜想,紧接着就听阿德里安说道:“那东西翻了个身,然后我就看到……上面有一张脸,是……是谢尔盖的脸,就跟泡发的塑料一样印在上面,是它在舔我!那张人皮在裹着舔我!”


    可能是回忆起了当时的触感,阿德里安的表情都崩溃了,他断断续续说道:“我就跑了……我可能当时是把他扒下来了,就跑了,我记不清楚具体细节,他在后面追我,我绕了好几个圈,出来就看到了你……就这样。”


    “这么说,他还在后面追你了?”


    他突然被提醒了一样,极慢地一点点扭过头去,眼珠都被恐惧撑大了,等他回过头,那张难以维持人形的谢尔盖皮正好从拐角处探出了头。


    第199章 研究日志


    “啊——”


    阿德里安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拔腿又要再跑,就见面前的东方女人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 她右手抬起, 几段金色的锁链夺一声射出, 把那张飞起的皮牢牢钉在了地上。它扭动着想要挣出来, 可紧接着就是一团火凭空出现, 人皮一下子着了起来。


    阿德里安目瞪口呆, 甚至忘了逃跑, 看着那女人冷静地一步步走过去, 半蹲在快要烧完的人体残骸旁边,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起了一块碎片仔细观察。


    “嗯?这东西不像人体啊。”她惊讶道, “看起来有点像是植物……或者真菌?”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德里安爬起来, 颤抖着声音问。


    曲通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想了下, 回答:“我是来这边执行任务的。”


    这也不算说谎,为了探寻真相跑错路, 现在只想执行回家的任务。


    阿德里安的目光更加敬畏了:“原来如此, 果然……我听说, 神秘的东方有许多能人异士,他们能处理我们根本没法对付的妖怪活尸, 果然!你就是你们那边的组织秘密培养的这样的人才吧?为了帮助我们这些阶级朋友,特意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曲通幽:???


    不是,这人的想象力是怎么一路奔到这里的?!她的祖国风评被害啊!


    “我……算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曲通幽懒得解释,“不过,我现在好像确实看出了一点东西。我记得你们说, 今天晚上的晚餐里有蘑菇?”


    阿德里安一愣:“有吗?”


    “有,是波瓦尔的那锅汤里的,谢尔盖夸过汤好喝。你可能没有喝。”


    “这样啊,那我确实没有喝过。”阿德里安恍然,“我对菌子过敏,他们都知道这事,放了菌子的菜都会放得离我很远。”


    “这么说,你们已经吃了很久这东西了?南极洲为什么会有蘑菇?”


    “这我倒是听说过。是梅琳达发现的一种地衣,形态肥厚,梅琳达在实验室培育了一段时间,让它在南极也能大范围繁殖,给我们乏善可陈的餐桌添了一道菜。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曲通幽没有回答,只是捏着一片东西举了起来,还用力捏了一下,好让阿德里安看清她刚从那人皮上面摘下来的碎片。


    阿德里安瞳孔扩大,几乎是从喉咙里往外挤出几个字:“这东西看起来像……蘑菇……”


    曲通幽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她转过身,朝着自己不久前刚知道位置的实验室快步走去。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犹豫许久,一咬牙还是跑着跟了上去。


    虽然知道实验室里很可能有危险,可待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东西攻击,跟着这位神秘的东方同志,说不定还能被她保护着。


    曲通幽走到实验室门口,本来想着找什么东西砸开锁,可刚一用力,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南极的极端低温中,所有人都会记得关好门窗,可现在这个样子……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更加慎重地彻底推开了门。


    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一个人影坐在桌子旁边,因为距离过近阴影被放得很大,投影在墙上,像是个驼背的老太太一样。


    坐在桌边的人也是这么个姿势,她躬身背对着曲通幽,一头夹杂着白色的头发乱蓬蓬散在肩头,看起来就像是正聚精会神研究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是梅琳达教授吗?”曲通幽轻声问,“我是曲通幽,有些事情想问一下你。”


    女人没有回答她,曲通幽便走得更近了些,从后面轻轻拍了下女人的肩膀。


    咚。


    她的头在这一拍之下低了下去,不轻不重的一声钝响,砸到了桌面上,咕噜噜滚到了阴影中。


    “梅琳达也……死了……她……她明明也不吃厨房的菜啊!她……”


    身后跟来的阿德里安一声惊叫,他个子高一点,能看清楚脖子断面上露出的参差不齐的白骨和血管碎肉,吓得几乎话都说不出来了。


    曲通幽仔细查看脖子的断面:“不是空腔,这是真的死人,不是那种东西的替代。你刚才说什么?梅琳达没吃过厨房的菜?”


    “对……她,科学家,平时钻在实验室就是好几天,这种热的饭菜会耽误她的时间,所以她和你一样都是吃罐头。对了,菌子是她培养的,她自己却不吃,她就是害了我们的人!”


    “可是她现在也死了。”曲通幽举目四望,还张开了【镜】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梅琳达的鬼魂,也断了她想要直接找鬼魂询问的路子。


    不过这一看之下,倒是让她看到了靠墙摆放的培养箱,仔细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层叠的地衣,只不过这些植物和真菌混合物都是正常的状态,半点让人联想不到那些拟人的东西。


    在几个培养箱的夹缝里,掉落了一本暗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看着这里,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曲通幽叮嘱了阿德里安一句,自己小心捏着一个角把笔记本捡了出来。


    《南极植物培养日志》


    【1924年11月10日】


    【我们一行12人按照计划抵达了南极洲,这片人类了解最少的大陆。和平站是新建设的,各种设施都比其他科考站要先进安全。尼基塔他们已经在第一天就出门了,我和波瓦尔几个留在站内,进行后勤保障工作。波瓦尔告诉我,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提供后勤,比如继续我之前的研究,登记一些南极特有的植物,看能否为我国严寒地区提供更丰富的饮食资源。哦,我的天,我可是生物学博士,万里迢迢跑来南极,却只能从事这种毫无亮点的工作。】


    【1924年11月22日】


    【最近几天天气晴朗,谢尔盖他们已经完成了附近五公里内的地形勘探,我们可能是第一批进入到这个区域的人类,有很多发现公布出去一定会震惊世界的。大家都很兴奋。这一天我在外面发现了一种神奇的地衣,在严寒缺少营养的冰层上也能大范围生长。我对真菌类没有偏好,可如果好好培养,它也许能成为我们新的食物来源。】


    地衣这么早就出现了吗?


    曲通幽迫不及待把笔记翻开一页,却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接下来的连续三张纸都被人撕掉了,参差不齐的断口像是在嘲笑曲通幽的天真。


    下一页已经是1925年1月的日志了。


    【1925年1月1日】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大家一致决定休息一天,庆祝新年的同时,也庆祝我们地衣的丰收和新成员的加入……】


    新成员?


    曲通幽脑中闪过一道光,她快速把日志翻到第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


    她晚上打听消息,得知和平站有13名科考队员,可是这里分明写了,最开始进入南极的,只有12人!


    “喂,阿德里安,你们这里的队员都是一起进入南极的吗?有没有人是后面才来的?”


    阿德里安正在警戒,猛地被这么一问,还蒙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有啊,维列宁娜是后面才来的。”


    曲通幽:“……你们就没怀疑过她的身份?特别是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


    阿德里安挠了挠头:“可是她来的时候身上带了证件,还有波瓦尔和梅琳达为她的身份担保……而且,你


    不是说她现在也死了吗?要是她害我们,总不会把自己也坑了吧?”


    他那双绿眼睛里面闪烁着清澈的愚蠢,让曲通幽剩下想问的话也都吞进了肚子里。她无力地继续低头去看日志。


    【这东西的长势非常好,味道也很不错。波瓦尔说我们以后会有更丰富的饮食,同志们也能更有力气去战斗,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按照维列宁娜的建议毁掉它。接下来我要研究如何让它适应库什国内的大规模种植,很遗憾没办法继续品尝波瓦尔新发明的美食了——尼基塔最近可能是吃多了,他比平时看起来更壮了一圈。】


    【1925年1月6日】


    【是错觉吗?我觉得谢尔盖好像跑步更快了——上帝啊,你能想象我五分钟前在厨房刚看到他,五分钟后就看到他在冰原上瞪着我的样子吗?而且他还拒绝回答我问他为什么呆在外面的问题,我想问他来着,但是培养箱更需要我,而且我还要提防维列宁娜闯进我的实验室。当初我就不该看重她对地衣的了解为她担保让她加入科考站,她就只想破坏我们的实验!】


    【1925年1月14日】


    【我好像搞错了,不是谢尔盖跑步更快了,而是……还有一个他,一个妖怪……它可以变形,变成谢尔盖的样子,或者它的一部分,我抓不到它,它就藏在科考站中!它在模仿谢尔盖的一言一行,谢尔盖也发现了它,他准备找机会杀死这个怪物。】


    【1925年1月17日】


    【我错了,那不是怪物,谢尔盖才是……他是死人,他该死,我们才该活下来!】


    【1925年1月19日】


    【你躲到哪里去了?你发现了吗?呵呵,我会杀死你,取代你,我们才该活下来!】


    第200章 圣约翰站与和平站


    日志到此结束。


    曲通幽盯着最后两条那一模一样的“我们才该活下来”, 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今天是几月几日?”她问阿德里安。


    “1925年1月22日啊。”


    是最后一篇日志的三天后。


    从1月17日开始,梅琳达的日志看起来就像是被污染了一样。普通人类看到了不可名状之物,从此理智崩溃写下了自己都无法梳理逻辑的词语。可曲通幽又读了几遍, 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也许并不是梅琳达被污染了, 而是在1月14日发现了谢尔盖的不对劲之后, 自己也被那种地衣感染了。因为她吃的地衣少, 所以到这种时候复制人才出现。


    从这一天起, 写日志的主语从梅琳达变成了地衣复制人, 它们模仿人类, 想要杀死人类, 替代人类。


    也许1月19日的时候,梅琳达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只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队友们已经无法挽救, 她只能自己躲起来, 只是躲了三天,也最终没能逃掉死亡的命运, 以这样的人类姿态死在这里……


    曲通幽一激灵,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所猜测的没错, 梅琳达真的是躲起来了,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坐在桌子旁边死去?!


    她急切地问阿德里安:“实验室的钥匙都有谁有?这扇门是谁打开的?!”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道清亮女声就响了起来:“还有一把钥匙,在我这里,门也是我开的。”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灯下, 只是仍然是像笼在阴影里一样黑黢黢的,只有声音彰显了对方的身份:“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梅琳达会死在这里?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也被感染了, 自觉命不久矣,为了赎罪,求我在这里把她杀死。”


    “维列宁娜?!”阿德里安瞠目结舌,他看着对方像是刚被火烧过一样的样子,又畏缩地躲到曲通幽身后,“你到底是人……还是地衣?”


    “当然是人。”女人笑了下,露出一口鲜活生动的白牙,“我就是为了消灭这东西而来,才不会这么早就被它杀死。”


    “你是——这鬼东西果然是你带来的?!”


    “倒也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是,我提醒过梅琳达和波瓦尔它的古怪的,但这两个人一个醉心于自己的厨艺,一个总想着用实验成果搞出个大新闻,宁愿帮我这个可疑人士遮掩也不愿说出真相,没人肯听我的。才搞成现在这样子。”维列宁娜耸了耸肩。


    “那你也是幕后黑手!”阿德里安认准了这点,“你不配做一个库什人,你是叛徒!!”


    维列宁娜笑了:“你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不是库什人,我是白星国人啊。”


    “白星国?可是圣乔治科考站距离这里……”


    她打断了他的话:“谁告诉你我是从圣乔治站来的?我是圣约翰站的科考队员,这一次是直接从冰桥进入南极,解决之前的事情的。”


    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阿德里安惊到不知该说什么。反倒是一直沉默的曲通幽了然:“你是那个南极怪谈中,杀死了战友又放火烧了圣约翰站的凶手?”


    “你这个定义按说没错,可我更愿意称自己为替天行道。”


    她就这么大马金刀直接在无头尸体旁边坐了下来,用无所谓的语气讲起了那桩在无数次口口相传中变了形的往事。


    十年前,二十三岁的维列宁娜作为白星国第一批南极科考队员,和十二名队友一起进入了圣约翰科考站。


    前面的内容和晚上的时候一群人讲的鬼故事差不多,暴风雪困住了一群人,燃料耗尽,他们差点冻死,后来就有人猎杀企鹅取油作为燃料,圣约翰站声名大噪。一群本来应该是醉心科研和人类命运的先锋队,变成了逐利的投机商贾。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当初的大航海时代,说是人类为了挑战极限探索世界,可出发点不还是攫取财富吗?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能丧心病狂到做出那种事……”


    “所以真的有人为了利益打死了人?”阿德里安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了,追问道。


    “是死人了,可死的不是圣约翰站的人——那时候大家能探索的区域有限,大家都是在相近的区域猎杀企鹅海豹,可安德森和约翰逊他们觉得这法子是他们发现的,没有垄断贩卖燃料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自己的资源还在被人争抢,当时就和最近的一批捕猎队伍发生了冲突,那边的人死了。为了防止被报复,干脆把那些目睹了现场的人全都杀死了,还抢夺了他们的物资……”


    “等等,他们杀了人,然后呢?你也说了当时其他人都在同一块区域活动,没人发现他们的异常吗?!”曲通幽难以置信地问道。


    维列宁娜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当然没有发现,因为现场全都是猎杀的血,至于人——他们把人拖了回去,放进了炼油机中。”


    阿德里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实也挺公平的,不是吗?都是生活在南极的生物,企鹅的脂肪和人类的脂肪,最后亲密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文明的燃料——”维列宁娜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狠狠地一拍桌子,“——个屁!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自己的种族、使命和信念,完全沦为了金钱的奴隶!那天晚上我看到仓库亮着灯,我过去看的时候他们正在给垃圾装袋,企鹅的皮毛和人的头发混在一起,骨渣和骨渣不分彼此,真是平等又……让人恶心啊。”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然呢?报警吗?小姑娘,这里可是人类的法外之地南极洲,我没办法一个人悄悄离开,而一旦我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一定会被他们联手变成那些垃圾袋中的一部分。”维列宁娜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已经是该上国际法庭的畜生了,在我看来,只有他们也变成燃料才算


    公平。”


    “所以,那个失踪科考站的怪谈是你传出来的?”


    “是我,我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个地狱,我可不想死。”


    “可你还是回来了。”曲通幽盯着她,“是因为这种地衣?”


    维列宁娜极慢地点了点头:“是啊,我离开了南极,隐姓埋名换了个国家生活,在库什……我以为自己能这么平静地过下去,可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参加南极科考队的朋友,她给我看自己在南极拍的照片,我看到了……看到了安德森。”


    “……那个圣约翰科考站的人?”


    “对,他已经死了,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我看着他烧成了灰。可那照片上……那是一张他们在站内的合照,玻璃上能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就是安德森。我指出来的时候,朋友还说我看错了,那是窗户上的积雪。可是,我对他太熟悉了,那肯定是安德森本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意识到,当年圣约翰科考站的事情并没有结束。于是时隔九年,我又回到了南极。这一次我直接前往了圣约翰科考站的遗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房子我烧了,这没问题,但是,总该有些残垣断壁的,可什么都没有。我不死心,仔细找了一下,在原来应该是炼油作坊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凹坑,那里面还残存着凝固的油脂,以及一些地衣的碎片,看方向,是朝着南极边缘蔓延过去了……”


    曲通幽心头一紧:“有东西从那里面爬了出来?”


    维列宁娜缓慢点头:“是的,我能看清楚那痕迹,最开始是四足爬行的拖曳痕迹,后来就变成了两脚行走,痕迹越来越少,它在变得聪明,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我朋友那座科考站的附近。只是等我过去的时候,那里的人已经撤离了,我不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


    人类猎杀动物作为燃料,后来人类也变成了燃料。贪婪和罪孽的肥沃油脂中最后生出了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一路去寻找让自己诞生的种族,并以同样的贪婪企图取而代之。


    “我在南极找了很久,最后我发现了你们的科考站。因为我的凶手身份,我不敢告诉你们实情,而且我也预估错误,这东西进化太快了。最开始我用火还能烧死这东西,现在……”


    她随手往旁边的培养箱里面丢了一块燃着的煤炭,干燥的地衣腾一下燃烧起来。可等到火焰渐渐熄灭,里面本来烧得只剩灰烬的地衣又快速生长起来。


    阿德里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曲通幽:“可是曲刚才烧掉的地衣没有……”


    本来看起来已经心灰意冷的维列宁娜猛地回头,惊讶道:“什么?!难道你能彻底处理这东西?!”


    曲通幽定了定神:“我确实有能力处理这玩意儿。但是,如果它还去了其他地方……”


    “不会的!我这一年几乎查遍了所有科考站,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人类,那就只有和平站被它入侵了,只要消灭了这里的,人类就安全了!”


    看着她激动的神情,曲通幽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她没忘了,自己是在门内的一个“投胎通道”内进行的这一切。也就是说,她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在现实中,这些人都变成了被冻灾冰层里亟待发掘的尸体。


    也就是说,没有自己参与的现实中,那些地衣没有被消灭,它可能离开了,也可能一直封冻在冰山中,伪装成被冻死的尸体。一旦冰山被开凿,那这东西又将重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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