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活人葬礼(三)


    曲通幽目不转睛盯着那少年的脸看, 甚至忘了自己之前一直在思考的昨天晚上的事情。她看着面前少年抬起黑如点漆的眼睛,像是一只木偶一样盯着已经冲到面前的邵安平看。就在邵安平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忽然又觉得少年的脸泛起了一阵水波纹一样的波动, 等到定睛再看, 却是比刚才好像又有了点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他颤抖着声音说, “我最近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你……你一直在缠着我对吗?!”


    “不是我。”少年开口, 声音清越, 却也像是酒落玉杯, 少了点人气, “你被鬼缠上了,快要死了。”


    “你胡说什么?!”邵安平色厉内荏, “你是什么东西?我看你才是鬼, 最近你一直在这里对吧, 你是想要骇死我!”


    少年歪了歪头, 被这样呵斥也没有任何愤怒情绪,就在邵安平逐渐失去耐性的时候, 他突然说道:“我叫师寂明, 我不会害人的。”


    果然是师寂明!


    曲通幽激动地喊他的名字, 还试图触摸他,可这一次他好像又没法感知她的存在了, 曲通幽只好耐着性子听邵安平说话。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因为你要死了。”


    对话就跟车轱辘似的,曲通幽发现少年师寂明的脑子还是有点不太灵光。最后邵安平的恐惧也被磨得麻木了,暴躁地说道:“你说我要死了, 那你能救我吗?!”


    师寂明认真点头:“我能。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看……这张脸算不算是好看?”


    话音未落,少年的脸瞬间发生了变化。眼睛、鼻子、嘴巴……五官就像是被丢进了瓶子里的玻璃珠一样掉了下来, 最后全都落到了杯底的地方,只剩一张空白的脸近距离对着邵安平。


    “啊——”


    邵安平发出了一声尖叫,登时吓得昏倒过去。


    曲通幽:“……”


    她总觉得师寂明是故意的。


    也没看出了这家伙小时候还这么促狭啊!


    不过这么早就亮出异常也不是没好处,至少等到邵安平清醒过来的时候,终于是稍微相信了一点师寂明,愿意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我在参加葬礼,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楚,这个梦一直重复,我慢慢能看到的东西就多了。我是站在人群中,周围全都是我的亲朋好友,他们都在哭丧,可我却哭不出来……不仅没法哭,也动不了,逃不出去。我看到前面中间是一口棺材,棺材盖子开着,上面摆着一个牌位。我也看不清楚上面的名字……但是,我每次做梦都能往前靠一点,到昨天的梦的时候我已经能看到棺材里面的人的腰了。可我总感觉……要是哪天我看到了那棺材里的人的样子,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你说每天都往前靠一点是怎么回事?”


    “哦,就是我们都是一排排站着的,每次做梦,我前面的人就会消失一排,后面也会加入新的人。不过我回不了头,也看不到那些人的样子。”


    “这么说,你的亲人朋友都消失了?那现实中呢?”


    “现实中当然很正常啊。那只是一个梦。我每天都跟我娘和家里人说话,他们都没什么不一样的。”


    师寂明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脸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跟之前比起来又有了点微整一样的细微变化。看起来更精致了,也更加不和谐了。


    这让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非人的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让人毛骨悚然了。


    “你觉得他们很正常吗?那你把手伸出来看看。”


    邵安平困惑地把右手伸了出来,平放在师寂明面前,他刚想问是要干什么,就见师寂明已经捡起一根树枝,动作快如闪电,尖端划破皮肉,在他的手背上深深刻出一个字符来。


    那是谶诡【灵】。


    ……少年师寂明不但有点恶趣味,而且还很粗暴。


    “啊!你干什么?!”邵安平痛呼一声,惊恐地缩回了手。


    少年却只是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他,继续露出那种恐怖谷效应拉满的笑容:“我不逼你,你今天晚上再做梦的话可以好好看看,他们到底正不正常。


    邵安平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既惊恐又困惑地等到了晚上。


    他和以前一样上床睡觉了,但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曲通幽却看到他的眼皮上笼罩着一层绿光。那形状看起来好像是另外一双眼睛,在他睡着的时候仍然不安地转动着。


    咚!


    床下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床上的邵安平皱了皱眉,却没有醒。


    嗤——哗哗……


    有什么东西蠕动着从床下爬了出来,是曲通幽昨天晚上见到的和邵安平长相一样的尸体。它昨天应该是被剖开,被邵安平吃了下去的,可是现在看起来,它的样子仍然像是死了以后又完整停放了几天的样子。


    尸体像是昨天一样拖动邵安平,把他平举起来往外运,青年的身体软软的沉睡不醒,曲通幽却看到他眼皮上的绿光更亮,像是坟地里的鬼火一样一闪一闪的,也像是疯狂眨动的人眼。


    纸人齐聚一堂,轮流哭丧吊唁,尸体被解剖,挨着把肉塞进邵安平的嘴里。


    一切好像都跟昨天晚上一样,但曲通幽却注意到,在场的纸扎人又多了四五个。那些人都很陌生,站在吊唁人群的最后排,就像是一个公司的新进人员一样低调不起眼。


    曲通幽一直盯着邵安平的手背,那里被刻上的谶诡触目惊心,但是这些纸扎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像是之前一样完成了仪式,邵安平又自己梦游着回到了自己床上。


    只是在他睡安稳之后,曲通幽却依然能听到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嘁嘁喳喳讨论着听不到细节的东西。她觉得邵安平应该是也听到了,因为本来躺得还算安稳的人,突然就随着那窸窣声响扭动起来。


    他的手垂了下来,床下的阴暗中忽然闪了闪,一只苍白枯槁的手从暗处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它应该想要把邵安平拖下去的,但手背上突然亮起一道金光,那只手便像是被烫到一样又缩了回去。


    “呼……呼——”


    邵安平惊恐万状地醒了过来,他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去,一路往银楼对面的大柳树下跑,路上碰到了同样早起的二叔,却并不像之前一样还会打招呼,反倒是尖叫一声更加惊慌地逃走了。


    他应该是想要找师寂明。但师寂明却并不在那里。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留下师寂明的联系地址,只能继续焦急地


    等在那里。直到这一天黄昏时分,他才看到远远走过来的那道人影。


    少年的脸似乎又有了一点变化,但邵安平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急切地扑通一声跪下,情真意切地哭道:“大师救我!昨天晚上托大师的福,我没有完全睡着,我看到了……”


    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师寂明的表情全程没什么波动,等听完了,才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当然!我想活啊!还有我的家人们……”


    师寂明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已经死了,要是再晚两天,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可是他们看起来明明……”


    “你把袖子卷起来看一下右手。”


    右手是昨天晚上被床下的鬼手握住的手,也是被师寂明刻上了谶诡的手。邵安平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背上那个伤口已经被一大块黑斑遮住了。这个地方的人经常见死人,他当然认出了那东西是尸斑。


    “我……我的手……可我没死,我应该还活着吧?!”


    “暂时还活着,但你吃了太多阴食,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变成鬼。”


    “那我……师大师,求求你救救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还能帮你……”


    “我这张脸算得上好看吗?”


    “……哈?”


    “你们人类的标准中,什么样的脸是好看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还在发生着变化,一会儿是顾盼飞扬的丹凤眼,一会儿又变成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让人看一会儿就忘了之前的模样是什么。


    看着邵安平从惊恐到茫然的表情变化,曲通幽忍不住想要伸手捂脸。


    虽然知道师寂明少年时有多在乎他那张脸,但也没想到能这么丢人啊!就这么当街拦着人问自己好不好看,她五岁的时候就做不出这事了!


    邵安平显然也被问懵了。但他做银楼小二的,常年迎来送往,当即就把自己接待那些贵妇人的一套拿了出来。


    “大师本就不是肉体凡胎,自然是貌若天人,我看着哪张脸都是极好的。”


    “你不要糊弄我,直接告诉我哪张脸更好看?”


    “这……千人千种眼光,以小人来看,虽然世间都推崇大丈夫,可还是那些俊秀君子最受大姑娘喜欢。那是要面如冠玉,鬓似刀裁,眉如远山,目如寒星,鼻如悬胆……”


    师寂明听得认真,一边听还一边变化着,只是邵安平搬弄的比喻句太多,等他终于说完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脸——两座迷你山脉下面是两个发光的星子大小的窟窿,再往下是一颗绿油油的苦胆,只能从位置上看出是五官的样子,倒是没有非人感了,直接就和人半点不搭边了。


    邵安平:“……”


    曲通幽:“…………”


    比起变出一张脸来,师医生要做的当务之急是补一补自己的文化课啊!——


    作者有话说:盛都都市怪谈:每当有人遇到恐怖事件,就会有个无脸男变出一张脸问你好不好看……


    第182章 活人葬礼(四)


    “安平, 你今日怎么半路溜了出去?邱夫人来了店里,都没人接待,现在世道不好, 你再这样, 可就……”


    面目威严的中年男人训斥着, 平时里一定会诚惶诚恐的邵安平却只是低着头, 根本不敢抬眼看对方。


    他怕自己一个抬头, 看到的就又是一张纸扎人脸, 那人会掐着他的脖子, 逼他吃下死人的肉。


    二叔训了他半天, 可能也觉得无趣,便挥了挥手放他离开。他转身的时候, 两条虫子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邵安平仔细一看, 却是两条带着粘液扭动的蛆虫。


    邵安平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师寂明交待给他的话。等到天色渐黑,他早早上了床, 把自己白天拿到的一卷黑线一圈圈缠在床边, 就像是给棺材弹墨斗一样, 最后把自己也关在了黑线里面。


    他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掌心里按着一根扁平的肉条。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任何声音。


    床下又有了动静,邵安平知道是尸体在往外爬。他越发攥紧了掌中的肉条,等感觉到有手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睛,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把手里的肉条塞了过去。


    “这是蜈蚣舌。”


    “蜈蚣……有舌头?”


    “正常是没有。但有的地方被埋了死人, 那死人死的时候含了一口怨气无法倾吐,被虫豸吃了尸体之后,虫豸就会长出替死人说话的喉舌。其中蝎子蜈蚣这种毒虫,长出这等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之后,全身的毒性都会在这条舌头里。上可杀人,下能毒鬼。你等到晚上把这东西塞到鬼的嘴巴里,就能让鬼魂飞魄散了。”


    “可是这只有一条舌头……”


    “呵,这就要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他像是神经质一样只顾着念今天听到的话,甚至都忽略了自己面前恐怖的场景——缠得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上,黏着一只只正在蠕动的手,有昨天晚上把他带过去的尸体,还有更多的不认识的手臂、内脏、眼睛……就像是蜘蛛网上粘着的昆虫一样,还在活蹦乱跳扑腾着。


    那根蜈蚣舌,正好塞在人头的脸颊上。


    那人头被砸得只剩下一半了,曲通幽眼睁睁看着舌头像是黏胶一样站在了僵冷的肉上,紧接着就像是虫子一样往里钻进去,在脸颊上钻出了一个凹陷的口子,猛一看,就像是上面又开了一张嘴。


    “你是第三十二个。”一道刺耳的声音从那口子里传出来,邵安平自己可能只觉得古怪,曲通幽却听得分明,这声音跟邵安平自己一模一样。


    “去葬礼上,砸了排位,呜好痛……好痛好痛!!他们都死了,看不见东西……啊啊啊啊!”


    人头在跟他说话,时而神志清醒时而疯狂大叫,但仍然能听出来是在提醒他的。邵安平迟疑着看着人头,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伤友军的时候,人头突然用最大力气挣脱了黑网,张开嘴朝他飞过来。


    邵安平险险偏了下头,躲过了人头的攻击,等他回过头,看到人头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化作了一滩黑水,只剩那条蜈蚣舌还在黑水里面蠕动着,发出嘲笑一般的声音:“你也会死!你已经没法救了!这座城的人都要死!”


    邵安平的背心已经全都是汗了,他看了床上的黑水半晌,终于是软着手脚解开了黑线,也不敢走门,跳窗准备逃离这个地方。


    曲通幽觉得,按照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他大半夜逃出去不一定能活下来。但是,邵安平刚刚绕到前院,脚步就顿住了。


    十几个纸扎人把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从穿着上看,那是银楼里的伙计,家里的仆役……


    “少爷,你死得好惨啊!”


    有人哭喊道,同时一拥而上朝他扑过来。


    “不不不你们不要过来啊!我没死!我还活着啊!!!”


    他惨叫着挣扎,然而一点用都没有,十几个纸扎人把他压住,举起来往银楼大堂抬过去。


    院子里到处都亮着灯,白灯笼像是鬼差的冥灯,树叶被狂风刮落,在地上变成了一片片纸钱。大堂里已经宾客就位,等到邵安平被抬进来的时候,谈笑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群中央是一口崭新的棺材,邵安平被从高处扔进了棺材里,这次的角度刚好让他看到了上方牌位上的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死亡时间是……今天。


    “喂,你别慌啊!想想之前那个人头跟你说的话,只要烧掉牌位,你就能活下去!而且那些纸人是看不到东西的,你只要想办法,就……”


    可别说邵安平听不到她的话,就算是能听到,他仅剩的那点镇定也已经被吓得一点不剩,他像只要被宰杀的鸡一样大喊大叫,曲通幽暗自摇了摇头,觉得这人恐怕是要不行了。


    然


    而,就在棺材盖要被那群纸扎人一起盖上的时候,大堂外却忽然飞进来了一团火,准确地飞到了木质牌位上。


    纸扎人们一怔,接着就哄一声炸开来,它们齐声喊着“走水了”,一边乱哄哄往外跑去,可是跑到门口才发现门前被拦了一道黑线,它们走不出去,身后牌位已经烧了一半,那些纸人的身上也开始着了火,就好像它们的身体也跟牌位息息相关一样。


    师寂明跨过门前拦着的黑色丝线,走进了到处都在燃烧的银楼内。他单手就推开了厚重的棺材盖,把里面已经昏死过去的邵安平提了出来。


    “呼!我……我没死?师大师,这是……”


    “它们不会再过来了,烧掉就行,很弱的。”


    “是吗?怪我,要是我早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花架子,那早就……”


    “不是花架子,只是传导到你已经是气数将尽,所以才会这么容易对付。”


    “传导?你的意思是,这鬼是别人甩给我的?”


    “可以这么说,你家里的那些人,你的亲朋好友,都是被这东西变成这样子的。”


    “是谁?!我平时根本没得罪过人啊!”


    “那要问你自己了。你仔细想想,身边的人有没有出现过和你之前同样的情况?最早是谁,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我要仔细去想想。太感谢您了,对了,大师,这是你让我去找的美人画像,都在这里了,我再找找……”


    曲通幽:“……”


    师寂明怎么还没放弃人脸拼图游戏啊?


    第二天清晨,邵家银楼所在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墟。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半夜起了火,一大家子一个人都没逃出来……惨哦!”


    “怎么这样?我就在这条街上住,没听到声音啊!”


    “嘘!这事古怪得很,听说楼里发现的尸体……骨头都变成了竹架子,就跟纸扎人似的。谁知道是烧死的还是骇死……”


    人群议论纷纷,用斗笠挡住了大半张脸的邵安平躲在人群最后面,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似乎是想到了师寂明昨晚提醒他的话,还是转过身,决然朝城门口走去。


    “师大师,我想了很久,我最早好像是听我一个朋友说过他晚上会做葬礼的梦。不过那都是在三个月以前了。他也就提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很正常了。我以为那没什么,没想到他已经……”


    “他现在在哪里?”


    “他不见了……”


    “不见了?”


    “嗯……我听他家里人说,一个月前他出门游学,就没再有过消息,可游学一两个月也正常,所以……”


    “你的葬礼上有他参加吗?”


    “有!有的!我刚开始做梦的时候就有他,他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也是第一个过来哭的。不过后来他就……前面一排排消失,他也不见了,你是说他……他是不是……”


    “看起来,那些前排消失的人应该都和他一样了。”


    “所以说,是他先招惹了那个鬼,然后带给了我家里人?!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做?!”


    “也许他也并不是第一个。你说是三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每天都在发生事情……大家都听说吴贼要攻进盛都,一天天都人心惶惶的。非要说的话,三个月前,我好像听说他觉得心里不安,想要出门上香……”


    “去哪里上香?”


    “城北边有个灵岩寺,听说那边有活佛坐镇,盛都的人很信那边。”


    “知道了,我会去那边调查一下的。你是要离开这里吗?”


    “嗯……我总觉得盛都越来越不安全了,吴贼真的要是打进来了……”


    “早点离开也好,这城里已经满是死气了,再过不久,不会有多少活人留下来的。”


    曲通幽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为什么这个案子的线索最后是在那什么灵岩寺?


    虽然她从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寺庙,但是,她还记得在制香的那个梦里,师寂明陷入的幻境中,是很多和尚在兵荒马乱的夜里念经……现在又是吴贼即将攻破盛都的时候,难道那时候的一幕,竟然会出现在不久的将来?


    “喂,别过去,就到此为止吧。过去的话……也许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曲通幽试图拦住师寂明,可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存在,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第183章 活人葬礼(五)


    人在绝望的时候, 总是寄希望于神佛。所以哪怕是这种城破的当口,前往灵岩寺进香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这座坐落于半山腰的小寺庙面积不大,和尚也只有二十多个, 但每一个都很得人心, 他们一个个面目慈悲, 安抚着来诉说自己担忧苦难的香客们。也有卖平安符的, 每个离开的人神情都安定了不少, 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也许是另外一种心理疗法。


    师寂明一直盯着那些和尚看, 曲通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发现他在看那些送出去的平安符。


    曲通幽没在平安符上看到阴气,她还凑近看了看, 在很近的位置, 一股淡淡的腐臭夹杂在檀香里面冲进鼻子, 但是所有买了符的香客却都好像是毫无察觉一样。


    这寺庙难道就是靠平安符传播鬼怪和诅咒的?那他们已经发出去了多少平安符?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通幽虽然对这些都很好奇, 可她现在还是想要把师寂明劝走。虽然知道改变历史可能会产生未知的影响,但是亲眼见了师寂明在幻境中的绝望, 她实在不想让他经历一次那种事。


    她试了很多种方法, 最后发现在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时候, 似乎能让空气刮起一点风。


    她抓紧时间,在师寂明走过庭院的时候, 让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歪歪扭扭拼凑出一个“跑”字。


    他果然是注意到了,停下脚步左右四望, 可周围没有人也没有阴气,只有空中没有完全停止的风还在吹。


    “你是谁?为什么要我跑?”他轻声问。


    曲通幽再次开始吹风,她本来是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的, 但师寂明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眼看庭院那头有人走了过来,紧急之下,她只能让落叶组成了两个字——老师。


    ……没想到师寂明对她的称呼是这么阴错阳差来的,确实是怪她自己了。


    “老师?”少年困惑地歪了歪头,突然间眼睛一亮,“是那种教给别人知识的老师吗?教给了我东西的人……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他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那张不和谐的脸虽然仍然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却少了几分非人感。曲通幽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高高竖起了尾巴的小猫,虽然不像是小狗那样全身每个细胞都写着热情,可仍然能从肢体动作中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喜悦。


    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把他哄出去。


    在走过来的人看清楚地上的字之前,一阵风吹乱了树叶,几张叶子啪地打在师寂明的脸上,摆明了不欢迎他让他快点走。


    他理解了这驱逐的意思,可却依然很犹豫。眼看着几个和尚和他擦肩而过,那阵风又催促般地把他往门口处推了推,同时撩起了路过和尚的衣摆,仿佛是告诉他自己会帮忙查这件事一样。


    师寂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很小声地说道:“那我在城里等你回来……就在那棵最大的柳树下面,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曲通幽目送他转身离开了灵岩寺,终于是放心开始在寺里调查起来。


    她没有形体,也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她,在调查线索这事上实在是无人能出其右。很快,曲通幽就摸到了寺庙制作平安符的作坊里,她看着他们把磨制好的香料往锦囊里装,除了常见的香料之外,还有一种白色的像是珍珠的东西。


    那是……人魄?!


    两个正在制作平安符的和尚埋头干活的时候,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低声道:“师父,又有施主归巢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停下了动作,他看了眼年轻些的那个,同样压低声音道:“我先去把他们引渡了,你让慧净和你来一起做,注意看着千万别让外人靠近了。”


    曲通幽紧跟着老和尚往后院走去,走过一排简洁的禅房,来到了后院的一口井旁边。他在井沿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井口上的辘轳突然自己转动起来,一只水桶从下面升了上来,老和尚攀着井床,颤巍巍站到了水桶里面。


    黑暗覆盖了视野,但曲通幽依然能看到老和尚摸索着进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在潮湿的水道里走了许久,突然弯下腰来,把手伸向了一段墙后面。


    ——他抓住了一只苍白滑腻的手。


    老和尚的脸上没有任何嫌恶和恐惧,就像是个真正的圣僧一样,温柔地拉着那只手把它从墙后拉了出来。让那明显在水里泡涨了的尸体站在了自己面前。


    尸体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颗苍白发烂的球,它张开口,一条肿胀的舌头就掉了出来。可它却依然含混地说道:“净仁大师,我回来了……我来还愿,我把平安传递下去了,大家一定会没事的……”


    老和尚笑得温和,轻轻拉着那巨人观尸体的手往回走,一边温柔地说:“是的,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只要做好最后一件事,就能去休息了……”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跟半腐烂的尸体,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副诡异至极的画面。曲通幽忍着恶心看着老和尚带着尸体往回走,走到应该是井口下方的位置时却没有上去,反倒是在旁边一推,又推开了一道门。


    门内是一间大得惊人的房间,现在里面已经快要装满了,一排排全都是整齐站着的尸体。


    缺胳膊少腿的、脑袋残缺的、开膛破肚的、烧焦的、腐烂的……这些尸体就像是沉默的军阵,呆滞盯着被老和尚推进来的巨人观尸体。


    它也混入其中,安静下来,好像是等待着门再次启封一样。


    看着这扇门被重新关闭,净仁老和尚攀着绳子回到井上,曲通幽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谁能想到,这信众上万的灵岩寺,居然暗地里在悄悄大规模“制作”被骇死的尸体呢?


    至于制作尸体的原因,联想到马上就要攻破盛都的吴贼,其实也不难猜……


    老和尚重新回到制作平安符的房间里,那里的两个人听到声音立刻抬头。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迟疑地问道:“师伯,你刚才把那位施主……”


    净仁微微点头:“已经把他送入巢内了。”


    青年和尚脸上露出于心不忍的神色:“师伯,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那都是我城中百姓啊……”


    “迂腐!”净仁老和尚大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那吴贼集结了数十万鬼兵,马上就要攻破盛都,要是我方不多准备一些鬼兵对抗,你难道想让这城中上百万百姓全部殉葬吗?!”


    看到青年和尚的神情变得愧疚,净仁老和尚又放缓了语气,温声道:“慧信,我知道你心软,可你想想现在的情况。我们灵岩寺这是牺牲小部分人,拯救天下苍生,我们这是在做大造化。佛祖也会理解我们的。”


    他又是一番勉励,把本来就不坚定的青年人说得重新开始工作,才迈着四方步走出了院子。


    曲通幽跟在他身后,听得冷笑连连。


    牺牲小我成就大业?呸!要是问你愿不愿意成为牺牲的那部分,你会怎么说?


    要做真圣母,就从自己开始牺牲,不然的话,你凭什么决定谁该死谁该活着?!


    曲通幽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又把寺庙搜索了一圈,确定了人魄堆放的位置,准备今天晚上就放一把火把这东西全烧掉。


    没了能拘活人魂魄的东西,看这些和尚还要怎么钓鱼。


    当夜月黑风高,正适合放火。曲通幽耐心等所有和尚都睡了,才摸黑来到了大雄宝殿内。


    长明灯彻夜不熄,映照得佛像金身璀璨,引人顶礼膜拜。恐怕谁都想不到,这佛像里面隐藏着的,却是让整座城都足以覆灭的鬼物。


    曲通幽触碰不到实体,但她也早就想到了办法。她引来了一阵风,吹灭了门口值守的小沙弥附近的烛火。小沙弥从昏昏欲睡中猛然惊醒,揉着眼睛看向烛火熄灭的方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外一盏灯突然又灭了。


    小沙弥一个激灵,这下彻底醒了。他颤抖着往里走了两步,前面倒是亮着,只是他身后的灯却像是被鬼吹了一样,一盏又一盏熄灭。


    “啊啊啊!有鬼啊!”


    小沙弥惊慌失措,转身朝着还亮着灯的大殿内跑去。可他身后就像是有鬼在追一样,紧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熄灭,也把他逼到了佛像旁边。


    闪烁着金光的大佛好像变成了他唯一的支柱,他恐惧地背靠着大佛看着周围的黑暗。突然又有一阵阴风对着他的脸吹来,他条件反射往相反方向躲去。


    曲通幽像是玩贪吃蛇一样围追堵截,终于把小沙弥逼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她又用风驱使着对方一下下逃命的时候撞着佛像最薄弱的地方,就在她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小沙弥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


    曲通幽奇怪地看过去,只见小沙弥的头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着,黑暗中,他的脸似乎正对着大殿侧面的方向,从不断耸动的喉结和颤抖的身体能看得出来,那里的东西比这有一下没一下的风让他害怕得多。


    曲通幽把头低到和他差不多的位置,这才看到那里有一道小门,而现在小门正开着一条缝,一道没有头的人影逆光堵在了门缝里。


    第184章 活人葬礼(六)


    曲通幽也是没想到, 自己装神弄鬼居然引来了一个真鬼。按说她现在是应该害怕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像也算是鬼。顿时就只剩下一点同行撞业务的尴尬了。


    那没头的人影又往这边走了两步, 小沙弥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突然挣扎着站起来, 连滚带爬冲出了大殿, 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道:“师父!救命啊!有鬼——”


    曲通幽:“……”


    完了, 开门的人跑了, 她接下来总不能跟这个新的鬼商量让它开门吧?


    一整天的规划功亏一篑, 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刚进了屋的无头鬼。这一看才发现,对方不是没有头, 而是好像把自己的头抱在了怀里, 那颗头的样子……


    “……师寂明?”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用风推了一把他的脖子, 他赶紧把头放到了自


    己的脖子上,小声:“老师?”


    “……”


    真的是师寂明。


    可他怎么又回来了?!


    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 师寂明连忙解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总觉得这边的和尚不对劲, 他们可能藏着一个大秘密……我进来的那条路太窄了,没法完整过来, 只能把头先取下来……我平时都不是这样子的……”


    这小子直觉倒是挺灵的。既然来了,临时帮个忙也不是不行。


    曲通幽打断了师寂明的解释,一阵风带着旁边悬挂的幕帘啪啪打在佛像背后的金身上。师寂明困惑地看了一会儿, 试探道:“要我挖开这里?”


    风停了,他便抄起旁边的烛台,一下刺入了佛像的金身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只一下就在上面刺出了蛛网般的纹路。只听一阵黏土破裂声,突然间无数白色的珠子从那裂口里面喷涌而出,把来不及躲闪的师寂明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


    “这是……什么?”


    师寂明一脸懵地被人魄淹没了,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曲通幽忍不住想起了上一次在小岛上的时候看到躺进棺材里的师寂明。只是那时候的师寂明已然是个满面风霜的白发中年人,可现在还仍然是冰肌玉骨的少年模样,被珍珠一样的海洋半遮半掩着,看起来有种欲说还休的诱惑……


    曲通幽飞快刹住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正准备让师寂明赶快离开她好放火烧屋,却见那些人魄上面浓郁的阴气正在飞快钻进师寂明的体内,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就眼睁睁看着成片的人魄化作了粉末,师寂明也在她面前窜高了几厘米。


    师寂明能吸收人魄的阴气成长?


    上次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曲通幽还在震惊中,也就忘了第一时间催着师寂明快点离开。就在这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吵嚷声,火把的光也在快速靠近。


    糟了,是那小沙弥带着人来了!


    曲通幽毫不犹豫点燃了【火】,同时刮起了一阵狂风,催促师寂明赶快走。


    可她还是太慢了,等师寂明好不容易从人魄中挣扎出来,又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正好就跟外面冲进来的人群撞了个正着。


    “师父,你看!是鬼啊!”刚跑出去喊救兵的小沙弥指着师寂明说道。


    “……”


    说来也巧,为了方便原路返回,现在的师寂明已经把自己的头又拆下来抱在怀里了。所以他实在是百口莫辩。


    “我不是……”


    刚刚开了个头,为首的大和尚就一声怒吼,手中金色禅杖重重敲了下地面,顿时一圈虚影从他身上腾起,朝着师寂明扑过去。


    那虚影是金色的罗汉形状,看似宏大庄重,可靠近了曲通幽却只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怨气。师寂明不躲不闪,右手按在了地面的人魄上,顿时身体又窜高了几寸,一朵紫色的火苗从他指尖弹出,罗汉虚影被燎得发出一声哀嚎,刹那间分散作十几条阴魂,慌不择路往四面八方飞去。


    “好一条贼鬼!”大和尚怒喝一声,双手在胸前合十,念珠在他指间疯狂转动,正要再来一次杀招的时候,身边那个叫净仁的老和尚突然一把拉住了他。


    “师弟,先别急,你看他身边的那些人魄……”


    师寂明的脚边,是打破了佛像掉落一地的珠子,但是其中一些已经化作了粉末,剩下的那些也在缓慢风化着。


    几个和尚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其中一个刚想要说些什么,突然间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怎么回事?!”


    “是东城门的方向……是吴贼!吴贼打进来了!”


    “怎么可能?!昨日才说他们还在百里之外,怎么一天就……”


    “管不了了!快去把那些鬼兵放出来!”


    一群人闹哄哄吵成一团,好像没人再去管师寂明死活。他谨慎地一步步后退,想要趁这个机会赶紧逃走。


    可当他退到大殿边上的时候,净仁老和尚却突然转过身,他和身边的人耳语几句,几人点了点头,同时割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在了大殿的地上。


    刹那间,滴落的鲜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沿着地砖缝隙快速朝师寂明攀爬过来。他飞快转身想要逃走,但不知什么时候,角落里的几尊佛像活了过来,正好堵住了他退后的路。而此时,红色的网已经笼罩了整座大殿,师寂明的动作仿佛陷入了泥淖般迟缓无比,几个壮硕的和尚走过来,毫不费力把他压在了地上。


    净仁老和尚冷冷道:“把他关起来,这家伙身份特殊,也许有能派得上用场的的时候。”


    师寂明被关在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里的墙壁刻满了经文。两条锁链洞穿了他的锁骨,他稍微一挣扎,连接着墙壁的锁链上面就亮起一阵红光,经文也更清晰了几分,似乎是鲜血从他的身体里被汲取了出来,填充进周围的墙壁里一样。


    这应该是极痛的,可师寂明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左右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你在吗?”他轻声问。


    曲通幽敲了一下墙壁,示意自己就跟在他身边。


    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整个人就这么放松地靠在了墙壁上,看上去一副闲适安然的模样。


    “你真是一点都不怕啊?”她忍不住说道,“那些人明显包藏祸心,你不赶紧想着逃出去吗?”


    “怕也没有用。这里是一间特意建造出来关押我这种东西的囚笼。他们肯定之前见过我的同类,所以才……”师寂明说到一半,忽然愣了一下,“我能听到你说话了!”


    曲通幽也愣了:“对啊,你怎么能听到我说话了?”


    “可能是因为那些人魄?”师寂明不确定地说,“我刚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强了点,那东西好像对我有点用处。”


    ……对啊,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没办法跟师寂明对话是自己实力不够强,可这就跟打电话一样,自己这边信号好了,也得对面信号好才行啊!


    “不对,我之前见你的时候都能和你说话的。怎么你现在得需要人魄补充能量了?”曲通幽仍然有些怀疑。


    少年脸上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我……我之前没有头,长出头之后又没有脸,我一直想要一张脸……你说不喜欢太丑的……”


    曲通幽:“……”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这句话的出处——那还是在林中楼梯那个梦里,她还不知道师寂明身份的时候,指着卢羽生的丑脸教育脑袋都没有的小孩鬼,让他不要跟卢羽生学。


    ……可她发誓那真的只是教育小孩子的随口一说啊!这也不是他这么多年花了大把时间捏脸,连个子都没来得及长,还把黑锅扣到她头上的借口!


    曲通幽脸都黑了:“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怎么就记着这种事?我还说过让你好好活着呢,你看你现在的表现,都这种时候了还不想着赶快逃跑!”


    师寂明认真回忆,然后摇头:“不可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你没说过……”


    “……行了闭嘴。有什么办法能把这玩意儿弄掉吗?”


    曲通幽试着用谶诡接触师寂明锁骨上的铁链,可火苗刚一接触,锁链就哗啦啦响起来,师寂明的身体也痛得颤抖着。


    曲通幽也不敢动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曲通幽又想起了一个思路,“那些人关着你应该是有用的,他们以为控制了你就没事了,可他们看不到我。我去看一下他们的动静,等有人过来的时候,我趁机攻击他们,就能把你从这里放出去了。”


    “你要出去?”师寂明蓦然抬头。


    “对,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打起来了。我去看看战况,等到他们撑不住的时候,就……”


    “能不去吗?”


    “不去的话,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


    他没再挽留,而是失望地又坐了回去。


    “……你到底在失望什么啊?不就是分开一会儿吗?你是真的不要小命了吗?!”


    他轻声道:“我是怪物,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最多变弱,变成最初的执念,可是你……你是真的随时都会突然消失的。”


    第185章 活人葬礼(七)


    曲通幽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下喉咙, 突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并非她本意,但她确实在经常不告而别。


    “……不会的,这一次, 在你安全之前,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郑重保证道, “以前那样是因为……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啊, 老师扶贫先扶志, 在你安全成长起来之前,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张口就胡说八道, 也就是骗师寂明不懂扶贫。


    小文盲真的信了。他的脸上重新有了点光彩:“那你去吧,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会回来的吧?”


    他可能是空等了很多次,才会问出这样不确定的话。


    后来的师寂明没再问过, 但曲通幽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不再失约, 而是因为他终于成长了, 明白很多时候请求带不来任何收益, 他开始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解决办法。


    曲通幽心情沉重地穿墙而出,开始在城里打探情报。


    盛都现在已经彻底乱了。到处都有火光, 哭喊声, 鬼叫声, 濒死的呻。吟,还有冲进城的兵痞杀人放火的张狂大笑。到处都是鬼和即将变成鬼的人, 人间地狱不过如是。


    曲通幽在一幕幕惨状里穿梭着,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些带着鬼兵出城的和尚们,就像是救星一样走到哪里都被人感激涕零, 这些人完全没想到这些鬼兵是怎么来的,或者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只要有人能救下他们的性命, 只要牺牲的不是自己,那又有什么关系?


    比起师寂明,这些和尚才是更加洞悉人性的心理大师吧?


    曲通幽讽刺地想着,一边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等看完一圈,她的心里一沉——这些人里面,没有净仁老和尚的身影。


    她靠近了些,在那两个眼熟的和尚身边听他们交谈,终于捕捉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那个小鬼被关在了哪里?”


    “小鬼?你是真的不知死活啊,那可是怪物,凌驾于所有鬼上面的怪物!十年前的时候,老住持遇到过一只鬼,那一次整个灵岩寺差点都被它灭了!老住持圆寂后,净仁师兄才主持修建了那个房间,就是专门对付怪物的……”


    “那么危险的怪物,怎么不杀了他,还要关起来呢?”


    “那当然是还有用,你没看到那些人魄……”


    他们的话没说完,前面已经爆发出一阵惨叫,那是顶在最前面的鬼兵被杀得七零八落,战线顷刻崩溃了。刹那间血肉横飞,人群节节败退。


    和尚当机立断:“后退!快点躲到屋子里!这些鬼……我们会想办法!”


    应该就是现在了。


    曲通幽转身就往回跑。这一路她看到了更多的阴气,那都是刚被杀死的人生出的新魂,一个个还处于茫茫然的混沌状态,按照师寂明的说法,这些普通人死后都会变成纯粹的能量散入天地间。她心中一动,伸手用【锁】扯出了一张细细的网,把这些阴气全部兜了过来。


    她重新回到了灵岩寺,直奔大雄宝殿。之前吴贼进城太突然,寺里的和尚全都跑了出去,这里的满地人魄也没人收拾。她把手中的网兜一抖,那些形状都没有的阴气就像是一网小鱼一样被泼到了人魄上面。


    灰色的阴气像是水花一样碰撞,曲通幽眼睁睁看着一道道人影像是捏橡皮泥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就看到那些人影的样子……


    那不是一个人。


    每一道人影都是由左右两半拼成的,一半的表情懵懂无知,另外一半则是怨恨狂怒。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感觉猜到了一点原因。


    人魄可以养魂。她本来是想要试试看这些人魄能不能让阴气有自己的意识好利用一下,可她忽略了每一颗人魄本身也都是一条冤魂,这么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这样双魂合一的嵌合体。


    但只要有意识就行。


    “恨……”


    “我不想死,娘,我不想死啊!”


    “我能……拯救苍生了吗……”


    “你们骗了我!我根本就不想死!盛都的人与我何干?!为什么要我死?!”


    “你们想要报仇吗?我可以帮你们。”曲通幽说道。


    没有回应,这些魂魄好像复读机一样自说自话着。曲通幽也不管,继续说道:“不管是打进来的吴贼,还是害死了你们的那些和尚,我都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你们愿意跟我做一笔交易吗?”


    声音停了。


    那些嵌合人一起扭过头来盯着她。曲通幽就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下伸出了手。一个金色的字符从她指尖冒出来,又隐没在空气中。


    “我保证这是公平契约,你们只要告诉我名字,契约就能成立。”她大声说道,“我只需要你们在关键时刻帮我一点小忙……”


    师寂明还在小屋里呆着。


    他没有挣扎,也完全不急躁,只是抬头看着墙上的经文,一遍念完,就再从头去看第二遍。


    突然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刮起了一阵风。师寂明迅速抬起头,欣喜地喊道:“老师?是你来了吗?”


    曲通幽:“……嗯。”


    尴尬也没办法,谁让这个羞耻的称呼确实是她自己提起来的呢?


    “净仁应该要来了,你准备一下。”她叮嘱道。


    “喔。”他乖乖应着,可却只是不停转动着眼睛,想要捕捉曲通幽的位置,完全没有准备起来的意思。


    曲通幽只好再次无奈嘱咐:“假装成被吸了很多血虚弱的样子,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我带你跑。”


    师寂明继续乖顺点头,立刻老老实实半靠在墙角里,活灵活现扮演着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样子。看得曲通幽忍不住隔空撸了一把他的头。


    还是小时候的师医生可爱,长大的师医生可不会老老实实让她这么摸头!


    曲通幽焦灼地盯着房间里唯一那扇门,一边还得应付师寂明无穷无尽的问题。


    “老师,你是人还是鬼?”


    “……现在都不是。”


    “啊!那老师是和我一样的怪物了?我们是同类吗?”


    “也不……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那老师你在哪里住?我现在住在城主家小姐的绣楼里。那个小姐前些年在这里上吊死了,现在楼里只有一只鬼,不占地方,老师你要和我一起来住吗?”


    “……不用了你自己住吧。”


    “喔。那老师你喜欢什么样的脸?老师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知道怎么区分男女吗?我之前问了好多人才学会的,要脱了裤子看看下面有没有……”


    “……行了闭嘴!有人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曲通幽焦灼的目标已经从即将打开的门变成了师寂明本身。等看到净仁真的走进来的时候,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身后是四个健壮的大和尚,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师寂明,轻声道:“五十年前,我曾经遇到过你这种怪物。你们不是人,也不是鬼,你们诞生于无数死者的怨念和不甘,天生就是贪、嗔、痴的集合,你们没有丝毫人性和善念,只要能取乐,多么残忍的事情也能做得出。”


    “那个怪物被我师父消灭了,搭上的是灵岩寺三十六条人命。如今,也到了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五十年前别的怪物干的事为什么要算在师寂明身上啊?!照这个说法,一个人吃了兽肉,全人类就该种族灭绝了?


    曲通幽听得火冒三丈,再一看师寂明——挺好的,小文盲根本就没在听。


    四个和尚把师寂明围在了中间,仔细一看,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串舍利串成的念珠,他们缓慢拨动着珠子,骨头碰撞发出一声声闷响。


    曲通幽一直在等他们解开锁链的那一刻,可是他们却一直没有接触师寂明。净仁站正前方,五个人围了一周,开始念诵起了冗长的经文来。


    人声在四壁回荡,墙上写下的经文缓慢亮了起来,仔细看去,那些字的每一笔好像都在活动,就像是一条条会自己蠕动爬行的虫子,很快偏离了原来的地方,在整面墙上自由活动,让人看了一会儿就眼晕想吐。


    “唔……”


    师寂明不舒服地按住了额头,他的眼球疯狂转动着,浑身的肌肉也在不正常地痉挛,这次不用假装,他就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曲通幽看得心中大急,无奈之下,只好提前发出了信号。


    “师兄,好像有人在敲门。”一名和尚突然说道。


    “别管他,专心完成眼前的事!”


    “可是我跟慧信说了,万一城中有变及时告诉我们,万一是……”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青年人焦急的声音:“师父!师父你在里面吗?吴贼进城了,好多人都……他们已经进了灵岩寺了,我们要怎么办?”


    这下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净仁老和尚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师寂明,咬牙停下了动作,离门最近的人匆忙开了门。


    “都不要慌!你们先……”


    他的话突兀地断在了空气中,后面的人只看得到他僵硬站立的背影,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那身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下。


    他的头掉了下来,脖子里喷出的鲜血溅污了墙壁上的经文。


    一个黑洞洞的眼眶占据了整张脸百分之八十区域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眼眶里传出青年焦急的声音:“师父你开门啊!他们进来了!他们……咯咯……我们……我们过来了……”


    第186章 活人葬礼(八)


    曲通幽在那井下房子里见到的, 就至少有七十多个死人,可以想象这些年来灵岩寺害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天生就是冷血杀手,哪怕表面上拉着正义的大旗, 当被他们害死的鬼恢复自由找上门的时候, 一般人当然也会慌神。


    扑通!


    大眼女鬼的眼眶闪了下, 又一具无头尸体倒地。一整面墙的经文已经完全不能看了。和经文一体的锁链也出现了裂缝。


    复仇的鬼魂, 嘴角扯出一抹快意的微笑。


    只是, 它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净仁一声怒吼, 身形突然膨胀了好几圈, 他手指上缠着佛骨念珠,一拳挥出, 打在女鬼身上, 刹那间上百条灰色的影子从她身体里飞了出来, 像是不会再亮的萤火虫一样飞往四面八方。


    “把它们给我抓回来!我要它们魂飞魄散!”净仁余怒未消地吼着。


    “师兄, 不对,这……”


    他听到身后师弟的声音, 下意识回头, 却见一团巨大的火球朝着自己的脸兜头飞过来。


    “啊!”


    净仁在地上打滚, 痛不欲生地睁开眼睛,他看到那小怪物身上的锁链被扯断, 他站起来穿过自己和师弟,就要往外跑。


    他用尽全力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少年的脚踝。


    “别想跑!”他嘶声道, “怎么可能?!你才多大,你们这种东西,不是要到成年才能摆脱控制吗?!”


    啪!


    一阵风, 像是一只巴掌一样狠狠抽打在她的手背上,恍惚间,净仁像是听到一个女人恶狠狠地说道:“他没成年,可我已经成年了!”


    ……什么情况?这里还有一个东西?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师寂明正踉跄着往外跑。他的身体依然虚软无力,但一直围绕在身边的风推着他,让他有种自己正被怀抱着的错觉。


    这错觉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感知,甚至有种希望这段逃亡之路永不结束的妄想。


    “前面……你……我……”


    “你说什么?”他睁大了眼睛,却仍然是听不清楚,他突然挣扎了起来,“不行,我被他们吸收了很多力量……去大殿,那里还有人魄,我能尽快……”


    曲通幽猛地停住,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那种事你想都别想!那是人魄,是人被活生生逼疯死去之后拘禁的魂魄!你忘了我最开始跟你怎么说的了?!”


    她的声音很大,师寂明这次听清楚了:“不要……害人?”


    “对,不要害人。虽然他们都说你是怪物,可在我心里,只要你没有害人,我就一直是你的同类。不管是人魄还是化阴虫,那都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对你……”


    他渐渐又听不清楚了,但却记住了“不要害人”这一条。风又推着他走起来,师寂明觉得这风好像也吹进了他心里,他的胸腔一点点被充盈了起来。


    同类……站在他这边……不管别人怎么说……


    “等等,停下!你有没有感觉,我们好像一直在兜圈子?”


    他被拉扯得一把停下,睁大眼睛看向四周,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了,他们却仍然在灵岩寺的院子里。


    周围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安的风刮过,打乱了一直由曲通幽掌控的节奏。她的全部感官都放在了别的地方——那从灵岩寺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空气中越发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噗叽……噗叽……


    每一脚都好像踩在了浸满了血水的肉泥上。曲通幽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同时她也察觉到了师寂明的警惕,他似乎也听到了那声音。


    “躲起来!”曲通幽喊道,“外面有东西过来了,那好像……”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到前方的长廊尽头,突然冒出了一个脑袋。


    这脑袋没有头发,肿胀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浮尸,还有半边粘着黄色脂肪的肩膀,足以猜测后面的身躯是多么肥胖巨大。


    可看着那勉强能辨认的五官,曲通幽却觉得如坠冰窟。


    那是……黄思永!


    不久前她才在梦里、现实中见到的黄思永!


    可是黄思永不是已经被张静梧消灭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他现在这个样子和出现的地点……难道是在回到现实之前,在师寂明把他按进门里之后?!


    师寂明迷茫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头,他现在还很年幼,完全不知道对面那是个怎样心理变态的存在。但是黄思永抽动了两下那泡发的鼻子,突然间,那张脸上流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毫不犹豫把后面那蚁后一样肥胖硕大的躯体拔了出来,径直朝着师寂明冲过来。


    他是认识师寂明的!


    曲通幽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现实社会的维修部都知道,鬼怪的异空间里面时空都是混乱的,那,这个门内世界作为鬼怪的主场,它的时间线难道就一定是和现实保持同等流速吗?


    师寂明当时那一按,难道是直接把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鬼的黄思永按到了门内的过去?!


    黄思永就像是一颗不断漏着黄白黏液的水球,虽然笨重,却迅猛无比地朝着师寂明冲来。他的脸上流露出嗜血的杀意,不用开口就知道,他是想要在这里直接杀死师寂明!


    杀死了他,以后就不会有那个穿过门越变越强的怪物,没人能插手他跟张静梧的婚姻,他也能一直活下去!


    曲通幽突然迸发出全部力量,一把把师寂明往后推:“快点逃!逃远点,这家伙我来对付!”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一个不在乎死活只想杀死师寂明的疯子,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可是我……”


    “别说话,快点走!去城外等我,放心,我一定会过去的!”


    黄思永胸有成竹地扑过来,可就在距离那稚嫩的少年还剩两米的时候,却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那东西坚硬,冰冷,就好像一道冰墙一样。它正在疑惑的时候,四下里却突然腾起了一阵阵火焰!


    “嗷——”


    它疼得惨叫


    翻滚,可四面全都变成了冰墙,它完全变成了被困在烤箱里的肉,身上的脂肪化作油脂一滴滴落下来,肥胖的身躯刹那间就缩小了一圈!


    可惜,那些冰墙也是畏惧仿佛同源的火焰的,不到一分钟,冰墙就融化得七七八八,黄思永也从中挣扎出来。


    他受了很重的伤,但眼睛仍然在警惕地转动着:“你留有后手?不错,这果然是你的风格,哪怕现在你还懵懂无知,可是……你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砰!


    它像是一枚炮弹一样又一次往前冲,它撞上了冰墙、火焰和锁链,它的身躯一轮轮缩小了,但是疼痛和挫败都没让他放弃自己最初的目标。如曲通幽所料一样,这是个清醒的疯子,它在这个世界不知道度过了多久,遇到了什么,现在的它不仅不是师寂明能对付的,甚至也不是她能阻拦的。


    曲通幽的力量终于耗尽了,黄思永已经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骨架子,但曲通幽却分明看到,他在快速往外移动的时候,身上的肉居然还在快速生长出来。按照这个速度,等他追上师寂明的时候,说不定就又变成了……


    等等,师寂明现在跑到哪了?


    曲通幽这才突然发现,在自己刚才全神贯注对付黄思永的时候,身后净仁的追逐声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净仁继续追下去的话,他肯定是要经过这里的,可她却没看到净仁,那他去了哪里?


    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她抬头看向前方的阴影中,那里是灵岩寺的讲经堂,这个时间点,本来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可是那窗户里,却透出了一丝不祥的光亮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罗叶,多地……”


    熟悉的诵经声传来,她在现实中听过,也在梦里听过。听一个人念过,也像是现在这样,听一群人呓语一样的声音混合着念过。


    “还有多久天亮?”


    “别管那么多,那么多鬼兵进了城,就算天亮了也不会对它们削弱多少,现在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可是这还是个孩子……它和这事情无关……”


    “蠢货!这是万鬼中诞生的怪物,它走到哪里,就会引来无数想要吞噬它的鬼,这怪物不灭,以后会有更多的死人和破城。我等今天葬身于此,也一定要把它消灭在这里!”


    “……”


    她穿墙而过,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他摇摇欲坠得无法站立,却仍然在试着逃离这个房间。他的眼神涣散,曲通幽听到他含混地念着“城外……一定会……”


    怒火在曲通幽心里熊熊燃烧,可她现在已经精疲力竭,别说帮师寂明杀光这群道貌岸然的和尚,就连她说话师寂明都听不到了。


    师寂明最深的噩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


    他为了找她重新回到这里,她也答应了他一定会回来了,可是现在,在他的角度,那就是她再次失约了。


    痛苦吗?绝望吗?憎恨吗?


    反正曲通幽换位思考一下,觉得如果是自己经历了这种事后来又发达了话,找个理由变成毁灭世界的大BOSS也有可能。


    但是现在她没有对世界未来的担忧,她看着里面痛苦到已经无法维持人类形态的少年,只觉得难以言喻的悲伤如同夜色一样快要把她吞没了。


    “我在等……”


    不要等了,赶快逃跑啊。


    你不是已经被骗了很多次了吗?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啊!不管是不是人,难道不是命更重要吗?!


    第187章 活人葬礼(九)


    就在这个时候——


    砰!砰!


    大门被用力撞响了, 念经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直到净仁警告的声音响起来:“别管,你们忘了刚才的事?”


    曲通幽刚才搞那一出, 倒是把这群人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 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间, 轰地一声巨响, 讲经堂的门炸裂开来!


    一坨还在往下滴落着油脂的肉山挤了进来, 一双凹陷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室内, 最终定格在师寂明的身上。


    “找到了……杀死你……你死了, 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啊——”


    一个和尚发出凄厉的嚎叫,那东西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所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目标是谁, 已经在看到的瞬间就吓破了胆。


    多么讽刺啊, 杀死了那么多人的凶手, 居然也会怕鬼,哪怕这鬼还并非死于他们手下的冤魂!


    他这一声惨叫, 倒是把黄思永的注意力转移了一下, 它咧开嘴:“是你们啊……我之前倒是听师寂明提到过,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噗!


    冲天血柱喷起来, 直接把和尚的头颅冲得粉碎。尸身砰地倒地,也打断了第二次开始的仪式。


    净仁也是一声怒吼,两次被打断让他彻底愤怒了。他的僧衣爆开, 左肩上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仔细看去,那居然是一只变成了干尸的死老鼠。


    衣服碎裂的时候, 死老鼠突然睁开了两只猩红的眼珠,它尖利的牙齿一下子扎进净仁的皮肉里,人类的身躯像是一块快速脱水的木头一样萎缩了,取而代之的,是老鼠快速膨胀的身体。它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浑身长满了黑毛的人类婴儿。


    “吱——”


    老鼠发出了一声尖叫,从已经瘫软的净仁身上猛地弹起,跟黄思永缠斗在一起。它动作灵活地在各种空隙中辗转腾挪,每一次都能从黄思永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在这种时刻,师寂明却感觉到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从身边掠过,如同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下他的鬓发。他敏感地回了下头,目光正好看到了那扇半开的门。


    他重重喘了口气,趁激战正酣的时候,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外面的哭喊声更大了,没有月亮,但城内到处燃起的火光却让周围的景物分外清晰。师寂明就在这浓烟中匍匐向前,突然他小声说:“你看到了吗?”


    曲通幽:?


    是她刚才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她正紧张思考的时候,就听师寂明又小声说道:“刚才我的脸变成了那种样子……你没看到吧?”


    曲通幽:…………


    这个小鬼头,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在意他的外表???


    曲通幽从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恨自己没有身体,不然的话她就要把这小屁孩提起来痛揍几巴掌,好让他知道对男人来说有什么比脸更重要!


    可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用力多吹几丝风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同时指着师寂明往前跑了。


    他们的目标是城外,但这一路并不顺利。先是撞上了不少凌虐百姓的吴贼士兵,曲通幽没忘了自己跟那些冤魂们签订的契约,便指示着师寂明一路杀了不少人。这耽误了他们不少进度,等到他们跑到城门处的时候,已经能看到背后察觉师寂明跑路追出来的和尚和黄思永乐。


    “你不喜欢那些人那样做吗?”师寂明小声问。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便自顾自确定了这个猜测。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做那些事,也会和你一样讨厌那些人的!”


    “我们马上就出去了,接下来要去哪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哦,你不喜欢死人多的地方,那我们可以去封丘,我听说那里没有战争,风景也不错,那……那是什么?”


    师寂明疑惑地抬头看向远方的夜空,那边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但是现在,丛林里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架楼梯。那楼梯通体居然是黑铁铸造的,颇有点欧洲古典韵味,但是出现在这种火光冲天的树林里,就让人觉得分外怪异了。


    可看着这架楼梯,曲通幽却觉得浑身冰冷。


    “啊,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师寂明恍然大悟,“那个张……张什么还给了我一根骨头……”


    是啊,这是一架登仙的阶梯。


    对历史有重大影响的人,在死后会一无所知地来到这个世界,从万千人和鬼之中杀出来,等到了某个特定时候,登仙阶梯就会出现,只要能活着爬到最上面,穿过那扇门,就能重新回到和平的世界,并且掌握超凡的力量。


    不提这样转世后是不是真的是一种奖励,起码对比这个世界,这样的转世确实算是一步登仙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有人突然就登仙了呢?!


    注意到这架楼梯的人显然不止他们两个,城内烧杀抢掠的吴贼都停下了动作,抬头朝着那边看过去,有的人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有的人则是变得有些……贪婪?


    为什么会是贪婪?上一次出现的时候,门明明还是让人谈之色变的恐怖怪谈不是吗?现在距离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他们的身后,净仁和黄思永也已经赶到了,只是他们在看到楼梯的刹那,注意力就已经不在师寂明身上,他们的表现可谓那些兵痞的集大成者,先是一愣,继而脸上露出了狂喜和怅然混合的表情。


    “登仙梯……”净仁脸上混杂着嫉妒喃喃着,“只要能攀登上去,活着走到顶端,就能抵达仙界,从此没有尘世烦恼……真是可恨,又是哪一个幸运儿有了成仙的机会?如果我早能知道是谁……”


    黄思永却突然疯狂大笑起来:“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知道了!是你啊……是你在这里要回去了!师寂明,算你走运,我要回去了,我现在要去找她了!”


    说完,那一坨肉山就彻底放弃了自己刚才的目标,疯了一样朝着楼梯的方向跑去。


    净仁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显出贪婪神色,喃喃着:“难道他有……可他是怎么做到的?罢了,要是能把那东西拿到手,我哪还需要管这尘世死活?!”


    说完,他居然也跟着冲了出去。


    曲通幽:……


    她看向师寂明,发现少年的目光居然也落在那边,而且,他的嘴角越来越高,到最后居然笑了起来。


    ……搞什么啊,那边又不是发鸡蛋,你不会也要跟去凑这个热闹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要过去了。”师寂明胸有成竹地说,“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想要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世界,这是唯一的通道!”


    ……你上次不是见过了吗?为什么还这么激动?


    “但是,除了真正登仙的人,其他人想要经过那里,都要通过非正式的手段,比如像是卢羽生一样杀死登仙的本尊李代桃僵,或者是……用一种东西,蒙混过关……我想,我应该是有那件东西的!”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目光落在虚空中他认为有什么东西存在的地方,用一种自觉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语气说道:“你……其实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吧?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无论我去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还有这样漫长的寿命……我在这里是找不到你的,一定要穿过门才能见到你,对不对?!”


    “……那个,我虽然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你穿过门也只是到了我梦里的世界,还是见不到我啊!这种时候你还是赶快跑,不要……”


    然而她的解释师寂明是听不到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推测中,压抑着兴奋跑向了黄思永他们同一个目标。


    到处都是火焰,盛都内,是历经数年征战终于攻破都城的吴贼,盛都外,是苦苦寻觅登仙之法终于找到路径的妄想之人。


    曲通幽已经能够确定,和自己上一次离开这个世界时相比,人们已经彻底研究过了林中楼梯。他们知道它的危险,微乎其微的成功可能,但是,仍然有数以百计的人找到了这里,争先恐后往上攀登。


    死亡?魂飞魄散?无所谓了!这个世界的人已经被鬼和人逼到了绝路上,哪怕是千万分之一可能的生机,也值得他们去搏一把!


    师寂明也踏上了楼梯的台阶,和上一次一样,白色雾气很快把他笼罩,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下面。只是和上一次的匆忙不同,这一次他走得很从容。楼梯两边倒伏着不少尸体,各种死状的都有,他也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朝着最上方一步步迈进。


    岔路、幻境、鬼怪……他都处理得非常从容,看起来就好像是已经在这架楼梯上摸索过很多次了一样。


    “你上次离开之后,楼梯又出现了五次。”师寂明突然说道。


    “每一次出现,都会死很多人,大家一开始很害怕,但是后来就有人发现了,有人登上了楼梯,没有变成尸体,也没有再回来。但是他们的亲友却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消失的人对他们说让他们放心,自己没有死,而是羽化成仙,现在到了和平的世界里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可笑是吧?就因为一个梦,他们就相信了真的有仙界存在。随着被托梦的人增加,这事也越传越远越传越真。大家都相信有这么个登仙梯存在。还有的人已经跟到了门前,亲眼看着有人进到了青铜门里——虽然除了当事人没人进去过,但所有人都坚信他们只是差了点运气,只要能混入门中,就能羽化登仙。”


    曲通幽张了张嘴,想到对方根本听不到自己说话,又气馁闭上。


    “你是想说,我现在也是在做一样的事情,对吗?”师寂明准确猜出她的话,又接上自己的回答,“不一样的,我研究过偷渡方法,之前几次都是没来得及赶上,但是这一次我一定能成功。”


    第188章 活人葬礼(十)


    说话间, 已经快要走到楼梯顶端了。


    曲通幽已经能看到青铜门的轮廓了,一张张表情安详的人脸浮凸在门上,仔细看上去, 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又多了许多。


    还没来得及询问师寂明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身边突然响起一阵风声, 紧接着就是砰一声闷响, 一具勉强能辨认出是人体的东西血肉模糊在师寂明脚边摔成一团。


    从布料和光头上来看, 这应该是净仁。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才会从这么高的地方突然摔下来, 而且看他身上那些伤口, 死之前应该很不安详。


    他死得不安详,曲通幽就舒服了点。她看了眼师寂明, 这个实际上的受害者居然没有多给净仁一个表情, 他的脸上只有逐渐增加的兴奋。等到终于看到门前站着的人影的时候, 更是像是放学的小学生一样, 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去。


    “你好,我叫师寂明。”他还挺有礼貌地打招呼,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这扇门可以吗?放心, 我不会打扰你成仙的。”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影背对着他, 门上的几张脸睁开了眼睛,垂目微笑看着那人, 好像正在跟人影对话。


    “喔,你是在回答自己的前世吧?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师寂明乖乖站住脚步, 一副很懂规矩的样子。


    曲通幽看着那道背影,却突然皱了下眉头。


    确实,眼前的场景看起来似曾相识, 张桃儿也是这样在门前和那里面的引渡者对话,诉说着自己的前世,然后进门投胎的。


    但是现在这个人……这个青年,看起来为什么让她觉得这么眼熟?


    她离开了师寂明身边,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背影变成了侧面,最后变成了正脸。


    看着那张木然和门上的脸一问一答的脸,曲通幽直接惊呼出了声:“祁远山?!”


    为什么会是祁远山?!他怎么会进入这扇门内?!


    穿过了门的人,是完成了登仙的正常转世。但是,她可是亲眼见过祁远山的魂魄附在遥空身上,还被自己亲手抽离的那一幕。如果遥空是祁远山的转世,那二者就是同一个人,这一幕根本不会出现,但是现在,为什么祁远山会成为这个登仙者?!


    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者面前这人跟尹修景兄弟一样是祁远山的双胞胎,可是他跟门上脸孔的对答残酷打破了她的猜测。


    “你叫什么名字?”


    “祁前进,或者祁远山。”


    “多少岁死的?”


    “二十九岁。”


    “怎么死的?”


    “双凤山崩,祁家败落,我一个人离开了家乡,本来想要远渡重洋隐姓埋名,可我上了一艘船以后,就没有醒过来了。”


    “你是这样死的吗?”


    “是啊。”


    “你是这样死的吗?”


    “我……”


    “撒谎。”


    说话的突然从一张脸变成了很多张。它们居高临下俯瞰着木然的祁远山,一起笑了起来:“撒谎,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你是凭借什么来到这里的吗?”


    一声声宛如拷问,让祁远山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也不断颤抖起来。他艰难地开口,像是被人用枪抵着后脑勺一样,一字一句艰难极了。


    “我——在船上——杀了一个——人——为了——他身上的——灵——”


    在船上为了灵杀人?等等,难道是……


    好像一道闪电在脑中炸开,一个可能性让曲通幽的嘴唇都有点颤抖。他死死盯着祁远山的嘴,期待着他说出自己心


    里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被反噬……死亡……”


    门上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青铜门错开了一条缝,半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靠啊!


    就这?就这?!过程呢?你杀了谁?是什么灵?!


    曲通幽恨不得钻进祁远山的脑子里看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可惜,在被询问完前世之后,祁远山已经快速清醒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惶的神情,左右看了一圈,目光突然定格在身后静静等待的师寂明身上。


    那一刹那,青年的脸上闪过了震惊、喜悦、愧疚甚至是恐惧,可到了最后,迅速变成了一种决然。


    “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这扇门。”


    祁远山定定看着他,突然间,他爆发出一阵像是悲泣的大笑。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全都笑出来一样,一边咳嗽一边痛苦地弯下了腰。


    “原来是这个时候,原来是这里啊!哈哈哈!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做了那样的事情,原来是要我在这里弥补,你——”


    他终于是笑完了,看着师寂明的目光是一种赎罪的释然。他主动让开了门前的路:“你是要进去吗?去吧,是我欠你的,这条路该你走下去的。”


    师寂明不解地看着他:“你是要把自己的登仙机会让给我吗?可是,我不需要拿走你的机会啊。”


    “什么意思?”


    师寂明举起了一根雪白的骨头,说道:“有登仙的人主动给了我这个。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它和门那边的吸引力。拿着它,我就能穿过门找到它的主人。”


    那是张桃儿的骨头!


    祁远山默然,慨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能出去,既然如此,那我就……”


    话音未落,第三个声音突然怪声怪调地插进来:“既然如此,他不要的东西,我就拿走了!”


    一团白乎乎的黏液突然从地上掀起,一阵风一般往门缝里钻过去!


    ……黄思永??


    他早就到了这里,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为的就是这一刻的机会。


    这一下兔起鹘落,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等他完全进入了门内,祁远山才怔然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摸到了……满手粘稠的红白相间的液体。


    他在融化。


    青铜门就像是个例行打卡上班的社畜,只要有人进了门,就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开始接待的客户,干完活就要收工下班了。


    祁远山在消失,楼梯在崩解,门缝在缓缓关闭。他踉跄着往师寂明的方向走了两步,但因为他的腿彻底融成了一滩血水,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居然是这样……明哥,你说得没错,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我杀了一个人,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哪怕我最后爬上了这楼梯,到最后也不过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我活该,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一具像是蜡一样半融化的人躺在血泊中,疯了一样大笑着。可在场唯一的观众对他的行为却只有奇怪。师寂明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依然保持着礼貌说道:“你不打算进去的话,那我就先进去咯?你看,门都快要关上了。”


    “去吧。明哥,这算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祁远山惨然笑道,“你会从这里出发,开始你真正的人生,然后——真正认识我,送我走上这条不归路!”


    这里是祁远山和师寂明关系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的终结。就像是一条莫比乌斯环的接口。但是,师寂明本人却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拿出了那根骨头,趁青铜门彻底关闭之前挤了进去。本来他应该是会被排斥在外的,但是那根骨头就像是火炬一样,突然烧融了纯黑的蜡,师寂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怀期待地说道:“你还在吗?不在的话……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你要等我啊!”


    第二个人消失在了门里。青铜门只剩一线,而可笑的是,这扇门真正的“有缘人”却被关在了外面。


    曲通幽看着已经快要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祁远山,只觉得有点意难平。


    她对祁远山的印象其实一直都还算不错。虽然他有一个不怎么光明的家族,有一个很不光明的母亲,但是他本人还是个热情阳光又善良的小伙子的。就连现在也是,他杀了人,却也被拒之门外。算得上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了。


    但是……为什么那个扯着爱情的皮坏事做尽的黄思永没有得到报应?他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去投胎了,就算知道他最后被张静梧打得魂飞魄散了,还是让人觉得心里憋屈。


    她看了眼已经快要完全消失的青铜门,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可就在靠近青铜门两三米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吸力,紧接着,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里冲了好几步。


    ……怎么回事?!


    曲通幽惊愕得瞪大眼睛,她没有实体,但是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门里走,就跟之前的黄思永和师寂明一样,好像也要去投胎了。


    ……跟师寂明一样?


    对了,师寂明是拿着张桃儿给他的骨头,她其实身上也有一块骨头——是张静梧送给她的祁远山的左髌骨。那时候她还说,这是她想要的答案,也是黄思永能出来的原因……


    原来那个时候的一个举动,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曲通幽再次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变成一滩血水的祁远山,随即毫不犹豫顺着那股吸力一头往门里扎去。


    仔细想想,黄思永和祁远山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彻底死去的。如果黄思永成功穿过了门,祁远山也就没有必须死在这边的必要。所以……她的到来,她带来的东西,才是她在现实中遇到的那些事情的起因。


    因就是果,果倒成因,多么奇妙的莫比乌斯环。就跟这扇轮回之门一样。


    第189章 轮回转世


    曲通幽正走在一条现代的高速公路上。


    天空是漆黑的, 周围两边是黑魆魆的农田。一条笔直的大路前方,是一片没有亮灯的城市阴影。


    她周围行走着很多看不清脸的黑色人影。有的穿着古装,也有的穿着现代的服装, 他们都跟行尸走肉一样, 不出声也没有其他多余动作, 机械地往前方城市迈步。


    那里就是最终的目的地吗?


    高速公路并不算平整, 是不是就能看到一些车停在路上, 有那种客运大巴车, 也有家用的小汽车, 所有车子都破破烂烂的, 好像刚发生了车祸一样,车窗里黑洞洞的, 看不到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在。


    轮回门的门内世界, 居然是一条高速公路?是设定就是如此, 还是因为行走在这里的是她, 所以才会变成自己能理解的状态?


    正这么想着,她旁边的一道人影突然停了下来, 它看了看路边一辆歪倒的公交车, 这车子已经坏了很久了, 铁皮都生了锈。可它却好像对车子很满意,从废弃的车门里钻了进去, 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路上,不停有人影脱离队伍,钻进车子里, 不再出现。好像这条轮回路上,每一个鬼的归宿都是一辆废弃车子。


    曲通幽犹豫过,自己是不是也要找一辆车子钻进去, 可仔细思考之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旁边的这些人,都是正常投胎,可是她,却是个拿着祁远山的髌骨的偷渡客。所以,要是停下来,一定是有什么吸引她的理由。


    曲通幽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前方黑黢黢的城市似乎一点也没有靠近。她举着那块髌骨,就像是举着手机导航一样。就在她已经精神麻木了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一阵撞击声。


    咚,咚,咚。


    像是石头在一下下敲着铁皮。


    她循声看过去,看到了一辆几乎被压扁的红色跑车,车窗玻璃碎了,但是里面却不是全黑的,她能看到一颗白色的球体,正在一下下撞着车门。


    那是……


    突然间,白色的球体往上冒了一下,透过车窗,曲通幽猛然看到了半颗雕工精细的佛头。


    慈悲细长的眉眼,灰白的石质,虽然对于外行来说,每一尊菩萨和佛像都差不多,但曲通幽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自己最熟悉的那颗头。


    她出生时候的头,她经历过的案子里的头,阴魂不散一直缠在她身边的头……


    曲通幽像是着了魔一样,不知不觉中也脱离了队伍,慢慢走到了跑车的旁边。佛头已经看不见了,她一只手扶着车身,想要探头往里看——


    在伸进去的前一秒,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铁皮的冰凉温度和生锈的粗糙触感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正和之前消失的那些人影一样,在寻找一辆车子,钻进去,完成转世投胎。


    她几乎能肯定,无论那些人影看到的是不是高速公路,它们一定和她一样,麻木地行走着,然后发现了一个吸引自己的地方,走过去开始自己的下一生。


    可是她不能走进去。


    因为她现在行走的,其实是祁远山的路!她要拿着祁远山身体的一部分,寻找他的出口!要是她走进了自己的车子里,那才算是功亏一篑了!


    曲通幽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等她返回人群中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车子里佛头一下下撞着车子。


    她继续往前走,心绪却是更加冷静。又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她再次听到了声音。


    这次是音乐声。喇叭,唢呐,锣鼓交织在一起,喜气洋洋的曲调和人群的恭贺声交织在一起,让人联想到婚礼现场。


    这次发出声音的居然是一辆游乐园里才会出现的花里胡哨的冰淇淋车。车厢里站着个若隐若现的塑料假人。在曲通幽看过去的时候,假人低了下头,露出了被红盖头遮住的半个下巴。


    这辆车她该进去吗?


    婚礼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听到宾客庆贺声远去了,稍微安静下去的底色中,中年女性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你们都出去吧。我在这里等他就行。”


    “他喝酒了?不是说了让你们看好他的吗?他是赘进来的,按说是没必要喝酒……”


    是……张静梧的声音!


    这辆车里正在发生的事,是张静梧的婚礼?!


    对了,黄思永抢了祁远山投胎的机会,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选择这辆车的!


    曲通幽再不犹豫,直接走到冰淇淋车的旁边。她一只手仍然举着祁远山的髌骨,正准备换只手拉开车门的时候,车窗里的盖头假人突然倾身,红盖头飘飘荡荡被吹了下来,毫无预兆地盖在了曲通幽的头上。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光影像是水流一样在眼前晃动,声音也像是透过水一样传入耳朵,变得模糊不清。她被人搀扶着,那人的动作很不温柔,就像是提着一根木头一样。他和女人说话的声音也一样客套冷淡。


    “……怎么是你?!”


    “你认识我?”


    “……听说过师大师的名声,最近新崛起的玄门新人。呵呵,听说你和黄家抢生意,还得罪了他们家的老祖宗?”


    “他们的那点本事,根本用不上抢。”


    “果然是年轻气盛……不对,你应该已经不年轻了吧?真是驻颜有术。”


    “你不记得我了?”


    “我们以前见过?”


    “算是吧,是你让我来找你的。说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让你来找我?”


    “嗯,这是你给我的。”


    曲通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物。


    红烛高照,周围的红色帐幔低垂,墙上、窗户上贴满了大红喜字,再结合穿着喜服大马金刀坐着的张静梧,曲通幽已经能确定自己来到了之前那个没做完的梦里——这里是张静梧的洞房花烛夜,可是新郎官黄思永却被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师寂明提着走了进来。


    她轻松抽离了身体,回头一看,自己刚才附身的目标果然是醉得不省人事的黄思永。


    她没找错地方,虽然时间点和她想象的好像稍微有点不同,但对她来说,这也算是个极好的时间点了……


    曲通幽迫不及待朝着师寂明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这一次的师寂明脸上马赛克也已经抹掉了,当那张上次被打断的梦中的脸撞入她的视野的时候,曲通幽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她不知道距离师寂明穿过门过去了多久,但他现在显然已经捏出了最适合他的脸。


    他的五官都比不上之前看到的那样精致到细微,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和谐到了最佳处。他现在还留着长发,脖颈处束着低低的马尾,柔顺地垂在稍显单薄的肩膀上,如同泉光云气缠绕衣裾,给那张被周围红色映衬得尽态极妍脸增添了几分水墨般的典雅。


    明明在说着涉及生死承诺的诡谲事情,男人的表情却始终淡淡的。他漫声低语,抬眼垂目,微笑也像是透过红帐的烛光一样浅淡不可寻觅。可曲通幽却觉得他的每一处线条都正好长在了自己的审美上,如霞光涂抹雪地,如孤松危缀云端,无论扔进哪一片人群里都是夺人眼球的惊艳。


    她看得都有些呆了,一直到一根有点萎缩泛黄的骨头被放到了烛光下才惊醒过来,她也凑到桌边,跟张静梧一起细细打量,许久之后,她突然“啊”了一声,惊疑不定地看着张静梧。


    张静梧仍然是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会兑现那个只存在于你想象中的承诺。”


    “你确实可能不知道,因为这是张桃儿的骨头,也是你的前世。”


    曲通幽看到张静梧的瞳孔在烛光下不受控制地扩张了一圈,过了好几息才镇定下来。她冷淡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现在已经是张家家主了,看守的那扇门后是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


    张静梧霍地站了起来,眸色陡然转厉:“你是……你是从门后出来的?!”


    师寂明终于轻轻笑起来:“你不知道吗?在你第一次见到这扇门的时候,不是应该看到我在那边开门了吗?”


    张静梧剧烈喘息着,曲通幽觉得自己能猜透她正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对那一幕印象深刻——还是少女的张静梧,跟着仍然活着的祖父来到青铜门前,前任家主为懵懂无知的少女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门,告诉她要守护好张家的荣耀。


    可那


    时候,她却看到另外一边的门也被什么东西打开了。


    啪!


    房间里原本好像冻住的两人同时动了起来。张静梧飞身扬手,师寂明也几乎是在同时侧身让开一步,一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去,啪一声撞在柱子上。它还要爬起来再次攻击,却被师寂明扔出的文明杖贯穿了头部,挣扎了两下后再也不动弹。


    “这么急着杀我?”


    “不然呢?留你这种怪物下来养虎为患吗?”


    师寂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如此夸张的表情在他脸上不显得扭曲,却只让人感觉到浓重的悲伤。


    “怪物?哈哈!张家主,你倒是越长越回去了。当初你还是屠户女的时候,尚且知道只要不伤害你们的,无论鬼怪都是同袍,可是现在,怎么就变得这般狭隘了呢?是,你们都说我是怪物,可你扪心自问,数千年来害人最多的,到底是我这样的怪物,还是你们人类自己?”


    “我听说,这些年门开得越发大了,所以你才想要跟这么个废物联姻——你自己都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不怕再养出一只我这样的怪物来吗?!”


    第190章 契约


    张静梧那挺立如松的身体, 在听到师寂明的问话后,突然就像是被虫子咬噬过一样,虽然仍然站着, 精气神却在一瞬间坍塌下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一口灌下, 可早就放凉的茶水却浇不灭此刻她心头压抑的烈火。女人刚刚张开口, 那仿佛压抑了许久的话就全部倾斜而出。


    “你说得没错, 你们这种怪物, 本来就是人类的负面执念养出来的, 恶人造成的伤害, 也要比你们大得多。但是那又怎样?以种族为名义区分敌我, 当然要比用模糊的标准从同类中一个个筛选审判容易得多,而把矛盾转向外部, 也是维持内部暂时稳定的最有效的手段。”张静梧重重喘了口气, 掷地有声说着不那么光明磊落的宣言, “我是张家的家主, 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必须保证张家的稳固, 哪怕做出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哪怕我死后都无法埋进张家的祖坟!”


    啪, 啪。


    师寂明轻轻拍手,脸上带上了一丝欣赏:“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虽然确实不怎么光明磊落, 但这么说话的你,倒有了几分你前世的样子。”


    张静梧冷冷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把被他扔在地上的黄思永抱起来,小心放到床上。


    师寂明阴魂不散:“你不问问我,你前世是什么样子的?”


    “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现在我只是张静梧,过去的身份和经历,都不会影响我带着张家往前走。”


    “对,就是这样,前世的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哪怕是死,你也不会回头,你身上背着人命,背着鬼,背着债,从门后一直走到了这里。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东西,到底能走到哪里?”


    张静梧张了张口,曲通幽以为她要坚定回答“走到死为止”,就像梦里的张桃儿一样,可她却只是张了张嘴,随后便满脸疲惫地又合上了。


    “我前世死的时候,应该是非常年轻吧?”


    “可你死了之后,在那个世界应该是已经度过了很多年了。”


    “那不一样,人活着的时候,总是要往自己身上背负很多东西的。只有死了或者马上就要死的人才会永远越挫越勇,奋不顾身。”张静梧苦笑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说的话了,只有你们这样不会死的怪物,才能开口就是不变,闭口就是永恒。”


    她拿起了桌上那根泛黄的骨头,用已经有些皱纹的手指细细摸索,像是在触碰一个前世的梦。许久之后,她才放下了骨头,问道:“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怎么,你不想杀我了?”师寂明讥诮道。


    床上醉酒沉睡的黄思永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吟,打断了一人一怪物之间的剑拔弩张。他可能是感觉到了冷,不安又可怜地蜷缩了起来。


    张静梧随手抓起旁边的被子,不怎么温柔地丢在了黄思永的身上,一边回答道:“就算是杀你,也要在履行了承诺之后。”


    “虚伪的自我欺骗。”


    张静梧默然片刻,道:“你就当是这样吧。我确实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无畏无愧的人了。但是至少在我能做到的时候,我想尽力去做一个我想象中的好人。”


    比如暂时和师寂明这种怪物和平共处,比如对一个无故被卷进来的青年尽力温柔一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张家守护的那扇门,通往死后世界。那么,这扇门只能开往那一个世界吗?要是在门里的通道上再开一个门,有没有可能像是现实中打破了墙一样,通向其他地方?”


    曲通幽睁大了眼睛。


    师寂明这个意思,难道是他已经猜到了这个世界里面也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这么早就想要去她的世界了吗?


    没等到张静梧的回答,眼前的画面突然黑了下去。


    对了,这是黄思永的人生,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后,周围的一切也就消失了。


    吱呀——


    “这里是你的房间,你可以随意活动,但是在家里去陌生的地方的时候最好找人陪同。”


    “家主,你能陪我走走吗?”


    “你不用那样叫我,我会找人陪你……”


    “家主不让我这样叫,是不承认我是家里的人吗?我已经嫁进来了,家主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


    看着表情一言难尽的张静梧,曲通幽意识到,面前这个黄思永,他是有记忆的。


    张桂芝说过,黄思永刚进张家的时候很沉默。因为他是人质和弃子,经历了好一段时间的惶恐、愤懑才慢慢宁静下来,在漫长的相处中依恋上了那个年长强大的家主。但是他现在的表现……简直就像是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张静梧一样。


    他拒绝了黄家让他偷盗人魄制作方法的要求,在张家面临算计的时候坚定站在张静梧这边,完美演绎了“重生后我抛却一切立场做小娇夫”的剧本。


    如果不知道这人做了些什么,也许曲通幽会像是看小说一样真心祝福恋爱脑能获得幸福。


    她活动了一下看不到的身体,感觉穿过门后的疲惫和迟缓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紧盯着黄思永越来越放肆的动作,在他一个人打算前往祁家的时候,曲通幽找准机会动了手。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被金色锁链牢牢控制在角落里的男人惊惧地看着半空中,眼珠乱转,试图找到那个他看不到的东西。


    “我还想问问,你干了些什么呢。抢夺别人的转世机会,觉得这么恶心巴拉地伏低做小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这种人,死一万次都嫌少啊。”


    曲通幽表情冷漠,抬手一团火砸了过去,可谶诡在接触到黄思永的刹那却像是砸到了冰面上,一呼吸的功夫就熄灭了。


    曲通幽稍感诧异,只是转念一想,张静梧这些年没少研究师寂明的动向,应该对谶诡也有所防备。黄思永作为张家家主枕边人,身上带着点这种东西也不奇怪。


    以为带着这种东西就安全了吗?


    曲通幽冷笑一声,没有再尝试其他攻击型谶诡,【锁】化作了一根灵活的手指,勾着台面上的餐刀浮在空中,眼看下一秒就要狠狠戳进黄思永的心脏。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师寂明的老师!你……你要是杀了我的话,师寂明也会死在这里的!!”


    一句话让差一点就要杀死他的刀停在了空中。黄思永大喜过望,继续吼道:“我知道未来的发展!我虽然没给黄家人魄的做法,可他们通过别的渠道拿到了手,未来他们会用人魄来延续自己家族的寿命,他们找不到人,就会用我去堵那个缺口……要是我死了,他们就直接会找到师寂明了!”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要是曲通幽没做过那个人魄的梦,也许还真的会犹豫一下。可是现在,她却只是冷笑,耐着性子等黄思永说完,毫不犹豫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男人瞪大了眼睛,仿佛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推测出了问题,可那把刀已经被拔了出来,鲜血从心口处喷涌而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快速流逝,比他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快得多。而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虚影。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乎师寂明的死活吗?!”他嘶声吼道。


    曲通幽静静看着他,这算是严格意义上她杀死的第一个活人,但此刻她的心情却是无比平静,唯有说话的尾音带着一点厌恶。


    “我当然在乎他的死活,所以,我教给他防身的本领,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他才会变成如今这样被人尊重、被人忌惮,能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像你一样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你没注意过张静梧看你的眼神吗?哪怕重来一次,她依然在忌惮你,依然没有全心全意爱你。”


    “不……可能……我知道……未来……我能改变未来……”


    曲通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知道未来又怎么样?你有尝试过去改变黄家吗?你夺走了祁远山投胎的机会,有试着去救一下祁家满门吗?你什么都没有去做,哪怕重生一次你也是个只会龟缩在别人保护下的可怜虫。你觉得那样的张静梧,会爱上这么一个人格都没有独立的人?”


    她这一刀对一个恋爱脑来说可谓插得又快又狠,好像只有这样说才能缓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但是说完后等了半天,曲通幽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死了。


    一个纯爱重生者死在了追爱路上,她就是那个阻挠真爱的反派BOSS。


    曲通幽讥诮地勾起嘴唇,如果她此刻有形体的话,那张脸上的表情多半和之前的师寂明有七分相似。


    “你问我在不在乎他的死活?我当然是在乎的,但是无论是死是活,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独善其身也好,慨然赴死也罢,师寂明和你不一样,他虽然不是人类,却比一个真正的人更像是个人。”


    周围的景物开始坍塌,曲通幽知道这一次自己终于是要醒过来了。


    到最后都没能见到师寂明,她稍微有点遗憾。但想到梦醒后又能跟师寂明直接交流,这点遗憾也就消失了。


    可就在梦境彻底破碎之前,曲通幽忽然看到地上黄思永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他当然是死透了的,四肢都是刚死的人那样软绵绵的,但黄思永却比他活着的时候还灵活——他目标明确地朝着曲通幽走过来,两条胳膊一抬,直接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曲通幽:?!


    她不是应该没有形体吗?这东西怎么就这么趴在她肩膀上了?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沉甸甸还温热的尸体的重量!


    曲通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等她把这玩意儿甩掉,梦已经彻底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从这时候开始,黄思永缠上了幽幽,所以有了之前的故事。


    于是时间线可以概括为师医生把黄思永按进青铜门→黄思永来到了师医生幼年时候并变态成怪物→黄思永抢夺祁远山的投胎机会重生→重生后被幽幽杀死→缠上幽幽。


    一整个莫比乌斯环。


    至于祁远山为什么会进青铜门轮回,后面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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