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最早就是在上周末, 那天我从海洋馆回来,凌晨的时候梦到起来上卫生间。走到客厅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玄关处亮亮的。不是开了灯的那种, 而是像海洋馆的那种透过了水的光。我当时
还有点迷糊, 在梦里嘛, 你懂的, 抬头看过去的时候, 看到了我家的门, 还有正在游动的鱼。那些鱼我不认识, 银白的像是沙丁鱼, 可又大得多。鱼头都快跟人头一样大了。它们成群结队游着,等我走出来的时候, 忽然齐刷刷转了个身, 用头正对着我。鱼眼睛从两侧直勾勾凸出来, 看着很诡异。”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而不是真实的呢?”
“哈?你开什么玩笑,我就是去了一趟海洋馆, 那么多人呢, 怎么会这么巧就让我遇到这种灵异事件?而且当时我看周围都有点扭曲, 好像还有水波纹,这种明显扭曲的情况只有做梦才会出现, 我也是读过一点心理学的……我刚才说到哪了?鱼,哦对,那个梦就只是一群鱼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之后就退回了房间。躺到床上继续睡觉,而且没多久就又醒了,这次我真的去了卫生间, 玄关很正常。这天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这事情没结束吧?”
“是,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了。隔了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还是梦到玄关变成了水族馆,但是只有一条鱼在游,那条鱼特别大。我走过去的时候,鱼突然张开了嘴,那张嘴里面盘膝坐着一具干尸。鱼眼睛……还有尸体的眼洞一起看着我。我当时感觉有点害怕。赶快退了回去,还是又睡了一觉就醒了,一切都正常了。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这个梦,梦里的内容越来越奇怪。有鱼绕着我游动,也有人身鱼尾的人鱼……人鱼都烂掉了,碎肉还有鳞片飘在玄关的水里面。我甚至还看到了之前在海洋馆见过的海狮表演,只不过梦里海狮顶的球不是皮球,是……是人头……”
“到今天为止,你一共梦到过多少次?”
“五次吧,还是六次?我没有仔细去数。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从前天开始,我的梦的内容变了,以前的主体都还是鱼,但是前天晚上,我梦到的都是人!还是在水里,也有鱼,但都是那种手指肚大小的小鱼,有很多人影漂在水里!竖着的!他们头发散开,露出脸……烂的……有的脸烂了一半,有的就完全已经成了白骨,他们就跟水草一样随着水波飘来荡去,但是全部都紧盯着我!我甚至感觉我自己……在梦里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具尸体!”
“你说的是‘从前天开始’。”
“对……前天,昨天,都是这个梦了,没有鱼,海洋里的其他东西也没出现过。就只有那些死人看着我……其实我知道是梦,只不过这种梦反复出现,我觉得肯定有点问题,所以才托朋友找你来问问。”
“从昨天到今天,两个梦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我不是说了吗,没有海洋馆那些鱼了,就是水里的尸体。”
“我是说,任何细节上的变化,比如尸体数量,和你的距离,以及环境细节。”
“你这么一说,昨天晚上好像水的颜色比前天更黑一点。鱼更少了。尸体数量我没数,但是那个烂脸的尸体,距离我好像更近了……”
“呵呵,看来你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什么意思?这代表着什么?师医生,你是专业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会儿他倒是客气起来了,眼中流露出了恐惧。
师寂明没有解释,似乎也是被这人之前的态度搞得不耐烦,想要好好晾一下他。
可他不说话,曲通幽也猜到了他的推测。这个宋立轩身上有很浓的阴气,显然是被鬼缠上了。那些浮尸距离他越来越近,表明他距离死亡威胁也越发靠近了。
“你说他晚上碰到的真的是梦吗?还是其实那是现实?他被鬼拉到了异空间里面?”
曲通幽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师寂明听,可不管她发出什么声音,师医生都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奇怪,她现在的实力比上一次进入梦境又强了一些。少年师寂明尚且能和她交流,为什么现在反而是对她的附身毫无察觉了?
“我需要去你家看一下情况。今天晚上方便吗?”
“可以,我是一个人住。还有客房,你……”
“我不用睡觉,我想看看你的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一间宽敞的卧室,房间里没开灯,装修上和曲通幽所在的时代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师寂明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着床上睡着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台录像用的DV,镜头同样对着床上的人。
这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正对着师寂明摆放着,反射出他的全身。曲通幽如愿看到了师寂明现在的大概样子——脸依然是看不清楚的,但头发确实是纯正的银白,在靠近发梢处揽成一束,柔软地垂在肩膀上,配着那依然挺拔修长的身形,有种像是从二次元里走出的优雅俊逸。
曲通幽还想看看更多细节,可师寂明却好像很在意那面大镜子,忽然从旁边拉起了一件衣服用力扔了过去,正好把镜子蒙得严严实实的,再也看不到一点倒影。
凌晨两点四十分,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动作灵敏得根本不像是半夜刚醒过来,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却是往上翻着,只有卡白的角膜露在外面,看上去完全没有黑色的部分,有点可怕。
他这个样子应该是看不到路的,可宋立轩却准确绕开了地上的所有障碍物,走出了卧室门。
师寂明紧跟着走了出去,看着他走进客厅,目标明确地转了个弯,没往玄关那边去,反倒是拐进了卫生间里。
他没有开灯,但师寂明的视力在夜晚也能看清楚景物。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宋立轩打开了洗脸池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清水流出来。他掬起一捧水,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开始洗脸。
大半夜的,没有开灯的黑暗中,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里,男人一遍又一遍搓洗着自己的脸。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忽然间,他的腰彻底弯了下去,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洗脸池里。
宋立轩是个走在时代前沿的精英,房子的装修也很时尚。比如这个洗脸池就是翡翠绿的透明玻璃。所以站在门口,也能看到他在洗脸池里的脸。
他很痛苦,因为呼吸不过来而挣扎着,可那张脸却像是被人按在水里一样,只有鼻子里不断冒出窒息的水泡。他的眼白翻着,眼皮抽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又不敢张嘴大喊,只有双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洗脸池盆沿。
曲通幽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她迅速往卫生间深处看去。只见尽头的浴帘不知不觉被拉开了,从下到上一排惨白的鬼脸都挤在缝隙处,沉默而木然地盯着正把头埋在洗脸池中奋力挣扎的宋立轩。
浴帘到墙壁之间也不过半米多的距离,可从上到下居然有十五个脑袋,阴冷潮湿的阴气源源不断从浴帘后冒出来,缠绕在宋立轩身上。
师寂明没有动弹,又等了大概两分钟,那些鬼脸突然毫无预兆消失了。宋立轩这才猛地把头从洗脸池里拔出来。就像他醒来离开的时候一样,又回到了卧室躺在床上。
又过了十分钟,睡着的宋立轩猛地惊醒,他满脸惊惶地看着师寂明,结结巴巴道:“我刚才又做了那个梦!那些东西距离我更近了,这次我数清楚了,有十五个人!这个梦……”
“那不是梦。”
“……什么?”
师寂明把DV拿给他看,宋立轩的眼睛越瞪越大,等他看到自己躺回到床上又猛然惊醒,整个人已经彻底瘫软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会……那些人脸是什么?!”
“你看到了人脸?”
“对啊!那不是在那里吗!浴帘后面……那些……和我梦里的一样!”
“这就有点麻烦了。普通人本来应该是看不到那些东西的。现在你能看到,代表你
和那东西之间有了联系。说不定再过不久,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呢。”
“怎么会……师大师,你帮帮我啊!你不是专业的吗!”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骄傲,整个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我会去调查的。你也仔细回忆一下当天的细节,还有你女朋友的信息也要告诉我。”
“好,她叫彭年年,是个律师,那天她……”
第172章 海洋馆内(三)
京洋海洋馆, 2004年开工建设,2007年竣工投入使用。建筑面积8万平方米,目前已运营三个月, 未发生人员伤亡事故。
京洋海洋馆所占用地皮, 原归属首都第一机械厂。该厂1995年改制重组, 1999年将该地皮卖给鸿洋集团, 2001年倒闭。建厂历史40年, 非正常死亡事件18起, 其中一起溺亡事故, 发生在1991年, 死者为15岁少年。
调查京洋市海洋馆周边区域,半径二十公里内有天然湖泊一个, 人工水体21处, 15年内共发生和水相关死亡事件4起。死者分别为……
“宋先生, 你好,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请你看一下,这个少年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这些呢?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
“……我……等等, 这个人, 我想起来了, 是我梦里那个死人!距离我最近的,脸烂了一半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 这个……等等,我再看看刚才那张!这张脸我不认识,但是衣服, 衣服……”
“衣服很眼熟对吧?脸不认识,是不是因为穿着那一件衣服的已经是骷髅了?”
“……对,这些照片是……”
“是近十五年里京洋海洋馆周边区域内溺死的人。”
“啊?!那其他的……十五个鬼!其他的那些……”
“可能是距离更远的, 或者是时间更长久的,我没办法查到了。”
“怎么会……这些东西怎么会缠上我?!我和他们都没关系啊!”
“那就要问你了。宋先生,我让你回忆那天在海洋馆里发生的所有细节。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啊,就是跟着人群在那通道里走,参观了那个海底隧道。然后去看了海豚和海狮表演,最后参加了互动……那个海洋馆又不大,根本比不上国外的,就一条路线。那么多人都和我一起的,怎么会……等等,其他人……”
“和你一起游玩的其他人当天并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况。”
“那怎么办啊!我就……”
“你说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那有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
“硬要说的话……参观那个海底隧道的时候,我有一阵子感觉有点冷。我问了我女朋友,她说没感觉,还说我是不是看到鲨鱼吓到了。可那怎么可能……不过也就是两分钟不到,走过了那一段,这感觉就没了。我就没在意……”
“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我这里有地图……你看,是在这里……”
晚上的时候,曲通幽跟着师寂明回到了他的住处。
现在是2007年,距离现在最近的还魂寿衣的梦是2004年,那时候师医生的住处就已经非常简陋了,现在这里居然看起来更加家徒四壁。
只是,房间的桌子上却摆着一台大部头的电脑。师寂明把一张光盘插进去,屏幕上居然播放出了一段黑白的监控画面。
这是海洋馆海底隧道的监控,能看到玻璃隧道上方有成群的鱼类游弋。下面是拥挤的人群。当一条巨大的鲨鱼游过去的时候,下面的人群中间突然有两个人停了下来。
监控画面的颗粒度很高。但曲通幽还是看出了这就是宋立轩和一个年轻女人。宋立轩呆呆抬头看着上方的鲨鱼,旁边的女人拉扯着他的胳膊似乎在说些什么。
就像是宋立轩描述的一样,不到两分钟,这两个人就又恢复正常,和人流一起往前走去。
师寂明拖动进度条,把视频重新倒回宋立轩停下的那一刻,同时把播放速度调到最低。能看到鲨鱼从隧道上方缓缓游过的时候,水波荡漾开的纹路。
然后曲通幽就看到,顶部的光透过海水照射下来,当鲨鱼的身影和光重合的刹那,它的身体内部好像有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一闪而过。
咔哒。
鼠标把画面暂停在那一帧,曲通幽就看得更加清楚了,确实是人影,像是胎儿一样蜷缩着侧躺,和鲨鱼的腹部重叠在一起,在外层有些半透明的光晕衬托下,就好像是鲨鱼刚吃下了这么一个人一样。
灯光,鲨鱼,人影,还有宋立轩,从上到下四点一线。也许这就是宋立轩被鬼缠上的原因。
曲通幽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看着这张模糊到几乎只能看到轮廓的监控画面,师寂明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很古怪的笑。
从进入这个梦以来,曲通幽就能感觉到,师寂明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梦里都要沉稳。宋立轩这种自大无知的委托人,要是少年时期的师医生,早就怼得对方根本不敢进门了。可是现在他却依然礼貌得让曲通幽都觉得憋屈,这与其说是师医生成熟了,不如说他已经被毒打了太多次,这种程度的傻逼已经没法让他有任何波动了。
可是现在,他却发出了很古怪的笑,似是畅快,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仇人一样痛快又怅惘。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是这些年的压抑怅惘痛苦都在这一瞬间宣泄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他自言自语着,“你果然没死,你藏在这里了是吗?”
曲通幽还没搞清楚他说的“你”是谁,师寂明已经自己又否决道:“不,你不会藏得这么简单的,本体肯定不是在这里,但至少是抓到你的尾巴了。”
“张静梧是想过要保下你的,可你们黄家的人违背了约定,所以也别怪我违背了和张静梧的保证了。”
曲通幽愣住。
张静梧,黄家?那个人影,莫非是……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眼前画面已经转瞬间变了。师寂明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正在开门。
“对,是……我是他的心理医生。他和我约了昨天来咨询,但一直都没有出现,我联系不上他,很担心……对,谢谢您的钥匙,我会全程录像,不会触碰屋内的私人物品,确认他没事就会马上走。”
现在是白天,可外面的天色却很昏暗,看起来好像是要下大雨了一样。
师寂明打开了门,刚一只脚迈进去,就踩进了一滩水里面。
他低头看过去,玄关处全都是水,一脚踩下去快要没过脚背。水是从屋里流出来的,但因为屋里没开灯,也看不出来是哪里漏水。
哗啦,哗啦……
师寂明涉水向屋里走去。明明是在城市中央的住宅内,却让人有种在无人野外溪流中行走的感觉。
师寂明目标明确,直接进入了宋立轩的卧室里。这里没有人,窗帘拉得紧紧的。明明房顶没有漏水,可地上的水已经快要到小腿深。不仅如此,水里居然还有不少鱼在游动。看形状,大部分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海鱼。
冰冷的鳞片时不时擦过皮肤,浑浊的水里面浮动着没有感情的鱼眼珠子,哗啦一声水响,是不远处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又重重坠了下去。
在跳出来的那几秒钟,那双闭不上的眼睛始终盯着师寂明的方向,曲通幽居然从一条鱼脸上看到了和人类相似的笑。
最后,师寂明停到了衣柜前方。
曲通幽这才发现,满屋的水居然是从衣柜里流出来的。这是宋立轩特意定做的大衣柜,一个成年人平伸双手都够不到两边,深度也有接近一米。柜门没有关严,有褐色的混浊的水从下面的缝里不断流出来。
曲通幽琢磨了一会儿,感觉那应该是指甲和碎肉。
师寂明没有感觉到她突然升起的恶心。他视若无睹地伸手握住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曲通幽想过衣柜里可能有尸体,也可能是里面装着水桶之类的。但是师寂明的手也就是刚刚用力,衣柜就被一股力道从里面顶开了。一颗巨大的鱼头从里面冒了出来,是曲通幽认不出来的海鱼鱼头,青灰色硬壳上面的鳞片都有巴掌大小,把一只大衣柜占得满满当当的。
扑面而来的海腥气让人几乎无法呼吸。鱼头的后面好像还连接着身子,让它还能活着扭动。那张嘴一张一合,从里面不断喷出屋子里到处都是的那种浑水。那些水里面有些还算完整的人类肢体,但是在经过鱼嘴的时候,就被细碎尖利的牙齿轻易割断了,所以随着水流出来之后,才是一块块根本无法辨认的组织碎片。
“真恶心啊。”师寂明厌恶地说了一句,“活着的时候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外表吗?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不觉得她会回来了?”
那鱼头看起来毫无灵智,根本不会回答师寂明的话。但鱼嘴里涌出的水却越来越多了。水里的肢体也变得更加大块,突然间,水流突然变小了,站在衣柜门口能看到里面的喉腔一伸一缩,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咳——喀!”
仿佛一个山洞的喉管一抽一抽,一个满是粘液的东西从里面猛地被挤了出来。
曲通幽以前看过一部叫《狂蟒之灾》的恐怖片,对里面巨蟒把吞下去的死人再吐出来的一幕印象深刻。现在这鱼头挤出来的东西,倒是和那具黏糊糊的尸体有几分相像,但这东西却明显还是活着的。
那东西大体看起来还是宋立轩的样子,但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吸附的鱼。这些鱼通体白色,没有鳞片,与其说是鱼,倒不如说是缩小了几十倍的人。只是这些“人”都没有四肢,只靠着嘴死死咬着宋立轩的皮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了好几倍。
宋立轩的身体还在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只有一双眼睛往上翻着,似乎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一样。
第173章 海洋馆内(四)
哪怕还在呼吸, 曲通幽也觉得这样的宋立轩说不定已经死了。只是在周围那些诡异白鱼的控制下还在动弹而已。
但师寂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宋立轩模糊地“嗯”了一声,就像是普通人睡迷糊的时候被人喊名字的反应一样。但他没有醒过来,而是轻微挣扎着, 好像陷入了更深沉的噩梦中。
“别过来……我不是你们……滚……”
师寂明只是看着他, 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可他身上吸附的那些鱼却有了动静。它们摆动着光秃秃的身体, 依靠嘴咬的力道拖动宋立轩的肢体, 就在睡梦中把他的身体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双手双腿蜷曲着, 脊背佝偻, 头深深低下去, 猛一看就像是胎儿躺在子宫里一样。
也和监控画面里, 鲨鱼腹中的那道人影的姿势一模一样。
师寂明停下了呼喊宋立轩的声音,他沉默片刻, 忽然喊道:“黄思永?”
宋立轩的颤抖和梦呓都瞬间停住了。许久之后,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褐色的虹膜, 乍一看上去全都是白的。可要是仔细看去, 就能发现那并非一整块的角膜,而是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白色鱼卵一样的圆球, 挤挤挨挨聚在一起, 以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昏厥过去的形态组成了一颗大眼球。
“你是谁?”
“我是师寂明。”
“——是你?!你还没死?你在哪里?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黄思永,你为什么还活着?你现在又在哪?”
“我不知道……黄家没了, 张家也没了。我以为我也会……可是那东西找上我了!黄家供的那邪神,它为什么还活着?!我身体里流着黄家的血,它想利用我继续活下去!我现在……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我没法控制。你……你还活着,那家主呢?静梧在哪里?她也还活着对不对?!”
“我不知道。毕竟你们黄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她死了才是正常的, 不是吗?”
“呜……”
师寂明冷笑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知道哭。被黄家推出来的时候是这样,张家被黄家毁了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不会觉得,现在还会有人来帮你吧?”
“没有了……家主不在了,我也……”
听到这里,曲通幽之前的猜想也终于被全部证实。
那个鲨鱼腹内的人影是黄思永,也就是之前曲通幽那个没做完的梦里,张静梧那个入赘的黄家小少爷!
她对这个人知之甚少。连名字都是刚从师寂明口中听说的。但张桂芝却说过,他是个懦弱无能的软饭男,却也是个好人。
现在看他变成鬼作恶的样子,哪里是个好人了?
黄思永还在哭,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宋立轩眼睛里那些鱼卵一样的白色泡泡一个个破裂,重新变成一整颗正常的眼珠,似乎也代表着黄思永即将消失。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求你……找到我,杀了我……”
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衣柜里的鱼头又开始咳嗽一样抽动,每一次都把宋立轩往外推一点,他身上那些白鱼也都被震落下来一批。等到鱼头彻底消失,宋立轩也变得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了。他趟着水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屋子里的鱼也一个个化作阴气消失了。
这样等他明天起来,除了发现自己家里和身上有水迹之外,根本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宋立轩受到的影响真的只又做梦而已吗?
曲通幽心里仍然觉得不安,而这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宋立轩没再联系过师寂明,倒是几天后,师寂明又上门做了个回访。
开门的不是宋立轩,而是个短发的年轻女人。
“你是谁?”
“我是宋先生的心理医生,我叫师寂明。”
“心理医生?他……他果然是心里有问题!”
“请问你是?”
“我叫彭年年,是他的女朋友。你是来看望他的?那你可以走了。”
“宋先生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死了。”
“我很遗憾,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警察通知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他们说他是自杀。可自杀怎么会是那样?!他一个年轻人,身体一直很健康,怎么会那样死在浴缸里?!还……还是那种样子。我看了照片,他眼珠子都没……法医说是泡的时间太久了,软组织脱落,可那是眼睛!而且姿势还那么奇怪,谁泡澡的时候是那样啊!原来是心理问题……这么说,他是自杀了?可他以前从没跟我说过!”
“他真的之前什么异常都没表达出来吗?”
“……他,他总是说,自己梦到在海洋馆,周围都是鱼。就是在我们之前那次约会之后出现的。我没在意,毕竟那地方确实是漂亮。虽然他总说比不上国外的,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可能确实是印象深刻才会梦到的。但是我也去了啊!要是那海洋馆有问题,我怎么没梦到过!而且就是参观海洋馆,怎么会有心理问题呢呜呜呜……”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病叫做深海恐惧症,他是不是之前也表达过这种倾向?”
“没有……以前我们去海边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海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去年,去的是清川,那个很有名的度假胜地。怪事……应该是没有,我们就去玩了两天一夜,去看了海上日出,在那边吃海鲜,买了点当地的小特产……”
“就是您现在戴的这条项链?”
师寂明的目光转到了彭年年的脖子上。那里戴着一串项链,链坠是一只精致的海螺,螺口处含着一枚珍珠。
“对,这是情侣款,他也戴着一串。”
“我看到过,和这个款式不太一样,好像没有珍珠。”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我们两个就是贝壳不一样,那东西现在还在警察局,回头我去收回来的时候检查一下。”
“可能吧。对了,能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买的纪念品吗?样式挺别致的,我下次去清川也想看看。”
“可以,就在……”
“谢谢你。对了,这是我的电话。如果这些日子你也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记得及时联系我。”
“……什么意思?立轩的死跟那个梦有关系?等等,你什么意思?!”
曲通幽看了全程,心里也大概有了谱。
“宋立轩其实没做什么事,他就是倒霉而已?”她对师寂明说着自己的猜测,“黄思永其实是在海里,那珍珠并非是珍珠,而是由他而生的某种东西,只是因为意外被做成了项链,被宋立轩戴在了身上?对了,黄家和张家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张静梧最后去了哪?”
进入这个梦里之后,她一直在尝试跟师寂明说话。但师寂明从没有过任何反应。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推测的沟通和实力挂钩的结论错了,但她一直在尝试说话。
这一次师寂明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他下楼到电梯厅的时候,曲通幽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宋立轩的鬼魂。他正用之前在鱼嘴里那样的胎儿姿势蜷缩着,只是两只眼睛却和当初的鱼眼一样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挖去了。
师寂明站在电梯前面的时候,宋立轩的脸转向了他。他张了张嘴:“救……”
师寂明同样也没有对他有任何反应,他穿过了宋立轩的身体,毫不犹豫按下了关门键。
呼——呼——
冬日里的海风依然咸腥,吹在人脸上有种被海带裹住口鼻的冰冷窒息感。
这会儿不是旅游旺季,街道上游客不多,师寂明走进一家工艺品店,跟正在看电视的店老板攀谈。
“老板,这项链怎么卖?”
“那个两千。”
“这么贵啊?这不就是贝壳的吗?”
“哎兄弟,你可不能这么说,你看这做工,你看这材质!这都是从深海打捞出来的精品,纯手工制作,还有这天然珍珠……这不能跟那种流水线产品比啊。”
“深海打捞的?哪块深海?深海有这种螺?”
“这……就是东边那块嘛。”
“东边海滩上捡的吧?”
“你……这是……”
“我一个朋友在你这里买的项链的鉴定报告。你这就是在骗人嘛。”
“兄弟,我……你……哎,我赔钱,这样行了吧?你别在这里这么大声……”
“告诉我,你们的珍珠和贝壳都是从哪里来的?”
“咳……珍珠就是我一个兄弟的繁育场,虽然说是人工的吧,但你也看了,这质量是没话说的。贝壳……就是跟渔民收购的。兄弟,我都说了,你放我一马吧。”
“你好,请问这里是珍珠养殖场吗?”
“对,你要买珍珠吗?要什么样子的?”
“给我介绍一下吧。”
“那说起来可就多了。你看,咱们这的珍珠都是分类养殖的。这边是圆形珠,金珠,粉珠和白珠各种颜色都有,那边是异形珠养殖场。或者是你想要订购特别的类型?说说需求嘛,我们都能满足的。”
“你们这的水质能保证吗?我就想要普通白色圆珠,我看着不像海水啊。”
“我们都是从望母礁那直接取的!不信你去看看,那边是最佳养殖区域,要不是人过不去,我们就直接在那建养殖场了……”
海水清澈,能看到水面下的珍珠贝紧紧吸附着礁石。偶尔有张开了扇叶的贝壳露出柔软的内里,曲通幽看到圆滚滚的东西在粉色肉膜下一骨碌,翻到了光线下。
却并不是珍珠,一颗眼球在珍珠贝内转动着,看见师寂明的时候,又畏怯地缓慢缩了回去。
第174章 海洋馆内(五)
一艘快艇劈波斩浪往海洋深处驶去, 明明海面上白色浪花翻涌,可仍然让人感觉下方的深黑色海水好像是凝固的冰,快艇开过某些地方的时候, 隐约能感觉到深处好像有什么在窥伺。
“后生, 再往前船就过不去了啊。那边很多暗礁的, 撞了船底就麻烦了。”撑船的老头扭头说。
“没事, 你把我在这里放下就行了。”
“这皮划艇没有发动机啊, 你真打算划着过去?”
“嗯, 你走吧, 明天这时候来这里接我就行。”
“你这……哎, 后生,没啥事过不去的, 你可别想不开啊。我……明天你要是不在这里, 我可报警了啊。”
“谢谢你, 我会活下去的。”
橙红色的橡皮艇被放在海水里, 师寂明坐在里面划桨,曲通幽总觉得这动作放在他身上有点不伦不类的, 似乎这人应该是棹一叶扁舟在明山秀水间悠然行进, 而不是在这样黑沉沉的海上一样。但师寂明本人看起来却很熟练, 他就这么撑着皮划艇渡过了据说有很多暗礁的区域,来到了一座荒芜的小岛上。
与其说是岛, 倒不如说这是一大块礁石。不过几平方公里大小,站在一头就能看到另外一头,岛上没有任何植物, 只有一个小口子可以撑船靠近,其他地方都是笔直攀升的峭壁。
师寂明沿着礁石往峭壁最高处攀登。他的动作很不灵活,在陡峭的山路上磕磕绊绊行走。
曲通幽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她总觉得师寂明的体力好像有点差……不对,是非常差!你看他都摔倒了啊!
鲜血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流淌,好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红梅。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而是继续这么狼狈地爬到了最高处。
小岛不大,在这个高度就能俯瞰全局。岛的形状有点眼熟。曲通幽想了想,发现有点像是子宫。
不舒服的感觉顿时席卷了全身。曲通幽不知道师寂明看出来了没有,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那样蹒跚地走了下去,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来到了岛屿中央腔体部分。
“没有阴气啊……你是看到了什么吗?还是说你知道什么?你……流血好像更厉害了,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他仍然是听不到,什么话都没说,但曲通幽却觉得此刻的师寂明有种沉默又压抑的疯狂。
海风更猛烈了,男人束发的发带突然断掉了,银白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他伸出手来,在空中抓握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曲通幽看不到的东西,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抓到,颓然地垂下了手。
曲通幽却看到,远处的黑色海面开始翻涌,一缕缕的阴气就像是海底火山爆发一样被卷了上来。伴着哗啦啦的水响,海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最开始是一个个白色的圆球,像是海上养殖的拉网浮标,紧接着就是空荡荡的两个洞,第三个洞、白腻的赤条条的躯体……
当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曲通幽已经把所有细节看了个完全——那是人,但又不完全是人了。那东西没了四肢,没了眼睛,体表覆盖着一层黏液,就像是之前咬着宋立轩的那些白鱼的放大版本。它们就漂在海面上,像是暗黑。童话里面第一次浮上海面的人鱼,静静地藏在暗处用空洞洞的眼眶窥伺着面前的岛屿。
师寂明对这些东西视若无睹。他抬起手来,用一把弯月形的小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源源不断流到了地上。这种伤口按道理是不会这么持续流血的。但那匕首上可能是有什么阻止凝血的东西,寸许长的一道口子,居然能让血一直流到在地上积成一洼。又是在这个形状的岛屿中央的这个地方,曲通幽莫名其妙就想到了经血。
在现代社会很平常、某些场合甚至被娱乐化,可在漫长的千万年中,被视作生命的起源的东西。
它的到来代表
生命的可能。它的逝去代表生命的干涸。
“啊——”
震破耳膜的尖叫声让人忍不住皱眉,空气里的阴气更浓了,那是周围海水中漂浮的尸体一起尖叫,它们的嘴大张着,和黑洞洞的两个眼眶一起几乎把整张脸吞噬掉。岛上好像有什么让它们厌恶至极的东西一样,这些没了四肢的尸体像是鱼一样拼命往唯一的出口扑腾,可又很快被看不到的什么东西拦住,只能继续在周围的海面上痛苦徘徊,水花四溅,像是活生生被丢进了煮沸的锅子里的活虾。
天空乌云翻滚,大地也开始震动,黑色的礁石裂开,好像带着岩浆温度的滚烫海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天地变色中,师寂明却巍然不动。他只是盯着那翻滚着海水的裂缝,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曲通幽看到了一角青铜色。
在这天崩地裂中,那晦暗的颜色并不显眼。但师寂明却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张开手掌按向地面,金色的谶诡锁链如同藤蔓一样快速生长,咔一声勾住了那青铜的一角,把一只铜棺材缓慢从下面拖了出来。
海水中突然涌出了无数条惨白的手臂,它们死死扒着棺材的边缘,想要把它重新拖回去,但八条锁链牢牢固定着青铜馆,角力之下,棺材还是被一点点从水里拖了出来,咣当一声彻底固定在陆地上。
它看起来像是个被砸扁了还满是铜绿的盒子,所有接缝处都布满了符箓,奇怪的是,哪怕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上面的朱砂却依然鲜红如初。
师寂明蹒跚着走过去,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更加虚弱,就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白纸。可曲通幽却感觉到,他的脸上此刻正绽放出灿烂到几近扭曲的笑容。
“咳……咳……好久不见了,不,应该说是,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苍白枯瘦的十指抓住青铜棺盖板,猛地一掀。也不知道这虚弱的身体哪来的力气,一声刺耳的摩擦,青铜棺盖竟然就这么生生被他抽了起来。
斑驳铜锈因为震动而剥落,曲通幽看到了一张张定格在上面的痛苦人脸。
只是她还没看清楚,棺盖就咣当一声砸落到地上,露出了棺材里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尸体,而是里面堆得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白色珍珠。
颗颗圆润,好像是从几万里海洋中细细挑选出来的精品,在阴惨惨的天色里也泛着晶莹的光。
可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每一颗珍珠上都笼罩着浓郁的阴气。它们汇聚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比那些凝固在青铜棺材上的脸要生动得多。
就好像是灵魂被禁锢在了这些珍珠上,永世无法超生一样。
在珍珠之中是一具浮肿的胖大人体。几乎半透明的皮肤下面好像有一道道黑气涌动,表明这玩意儿也还是活着的。脖子上面则是一颗不成比例的人头,哪怕看上去已经沧桑了很多,哪怕只有一面之缘,曲通幽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张脸属于谁——
张静梧那个未完的洞房花烛夜,被师寂明从外面搀扶回来的男人。那个被黄家作为筹码嫁给张静梧的小男人。
“黄思永,看,我说过我能找到你的。”师寂明微笑地看着他,“只是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挑剔地打量了一遍泡在珍珠中的浮肿人体,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不知道张静梧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会对你有欲望吗?”
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刀,把因为许久不见天日而牢牢闭着眼的男人刺得猛地跳起来——当然没能成功。他臃肿的躯体就像是一条脂肪过多的鱼一样蹦跶了一下,就又掉了回去,肉浪翻涌,棺材里的珍珠倾斜了出来,有几颗还滚落到师寂明的鞋面上。他厌恶地往旁边迈了一步,躲开了那些珍珠和棺材里的人。
“你说张静梧……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男人的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充满希望又疯狂地看着师寂明。
“让你失望了,我几年前碰到了黄家人——是的,那时候黄家还有人活着,他说张静梧已经葬回了张家的祖坟里。”
黄思永的眼神肉眼可见黯淡下去,那双眼睛变得像是死鱼眼珠子一样,和旁边的珍珠一般白惨惨的,却没有那些珠子的丝毫光泽。
“怎么,你不会还在等着她来救你吧?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
“我没有……我怎么有脸,黄家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我只是想着她也许还活着,我就能安心去死了,可我死不了……你能帮我吗?我活够了,这个样子,我还要……”
他的眼里好像又有了一点光,希冀地看向师寂明。
他依然微笑着,嘴里吐出的却是残酷的一个字:“不。”
“……为什么?你不是来杀我的吗?我杀了人啊!我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不是自诩正义吗?一个怪物偏偏要做一个好人……你看这些珠子啊,你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吗?!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现在它们还在增加!”
“我当然知道,这是人魄。”
师寂明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旁边的珠子,它骨碌碌滚远了,依稀还能听到微弱的尖叫声。
“张家有一本古籍,记载着几百年前曾经有玄门中人炼制人魄的办法——他们用特殊的手段扰乱人的心神魂魄,逼着这人自杀,之后在他的尸体下面挖掘,就能从地下发现一枚‘人魄’。这东西拘着自杀者的魂魄,是比化阴虫吞下的灵魂更稳固的灵体。就像是现在的LED灯和早期白炽灯一样的区别。”
化阴虫??
等等,黄家搞出来的那个化阴虫,还有这个人魄……难道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不是孤立的案件?!
第175章 海洋馆内(六)
“张家消灭了那个走邪门歪道的人, 但还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为的是警戒后人,一旦发现人魄就要及时提防, 同时防止有人作乱。但他们没想到, 几百年后, 还是有外人知道了这事。”
“是黄家, 是我爹……”黄思永低声道。
“对, 是黄家, 那时候的黄家, 正好是被自己养的神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那东西胃口被他们喂得太大了,快要养不起了。就在这时候, 他们发现了人魄, 可以用别人的命偷梁换柱, 帮他们续命——”
“我知道, 都是我爹的错,你别说了!”
师寂明对他突然的大喊置若罔闻, 继续道:“但是, 黄家也仅限于知道而已。他们想要得到更多关于人魄的秘密。可张家对这些东西严防死守。黄家被那东西杀死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黄冲和就下定了决心,准备牺牲一个黄家人打入张家内部, 好为他拿到人魄的详细记录。他挑选了很久,你这个长得俊美又有留洋背景,比较会讨女人欢心的侄子就成了他的目标。”
“我说了你别说了!求你……我求你呜呜呜……”
黄思永已经哭得崩溃了, 眼泪把那张尚存了几分清秀的脸糊得一塌糊涂,最后又流到了米其林轮胎一样一层层肥肉堆叠的脖子里,让人感觉油腻又恶心。
师寂明声音依旧平稳:“张家家主同意了。黄冲和很高兴, 觉得女人终究会被解语花一样的男人迷惑,被送来的你却很愤怒,因为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愿意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可愤怒之中你又有点窃喜——毕竟那可是张家家主啊,所有人都说她心里只有家族,她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张家,可她却愿意为了你破例帮黄家出手,这难道不能证明你的特别吗?”
“她是爱我的!”他尖声喊道,“她看着我的时候会笑,她最难受的时候也是我陪着她度过的!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只有我抛弃了家族也愿意站在她身边,她还答应了哪怕黄家覆灭也愿意保我一条命。她……至少她是有一点点爱我的……”
“可她没有把人魄的那份记录给你,哪怕你跪下求她。是你自己偷走的。”师寂明残酷地戳破了男人的幻想。
“承认吧,黄思永,她同意你嫁进张家,唯一的原因就是,你的背后连着那扇后门。”
“那也是为了救我……”
“她是为了履行张家的使命,硬要说的话,她是为了救这个世界。那扇门连着你,你就是一个门闩,只要你还活着,哪怕是像现在这样,那边的怪物也不会大规模过来。她只是没想到,你这样一个工具,也会背叛她,真的把人魄的详细资料偷偷带给黄家。”师寂明耐心地解释着。
哭声渐渐停了。黄思永直愣愣望着师寂明,许久之后,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只是说我,那你呢?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的样子?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
“你这些年有没有照过镜子,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哈!我听说你也一直在找一个人,要是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她还会要你吗?恐怕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吧!”
师寂明沉默着,可
曲通幽却感觉到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黄思永笑得更欢畅了,好像刺激师寂明能让他感觉到放松一样。他身体仍然困在棺材内,只有脑袋得意地一摇一摆:“想当年的师寂明多么风光!哪怕大家其实都知道你不是人,但也都对你恭恭敬敬的。我在国外都听说了,那个长生不老,翻手云覆手雨,又光风霁月的师寂明,还是个鹤骨凤姿的美人儿!现在呢?哈哈哈,这么看来,你和我差不多嘛,同样是在等一个对你无情无义的人,同样是背着她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不想让我死,难道不是在抓着着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你一样可怜的虫豸吗?!”
“你别听他瞎说啊!”曲通幽情急地大喊出声,“我和张静梧不一样,你和他更是不一样!张静梧和他之间是商业联姻,是互相利用,可我对你……”
话说到一半,她却愣着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她对他……到底算是什么?
是对待入梦异物的谨慎,是对走在玄学巅峰的前辈的学习和崇拜,是看到他经历风刀霜剑依然摧而不折的温柔内心后的触动。
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虽然说过的话也不多,可实际上早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了最熟悉的战友、伙伴,还有……
还有什么?
曲通幽说不出来,又或者是被什么压着不想说出来。她只是大声喊着,不想让师寂明被这人的话影响。
很可惜,他依然什么都听不到。
但师寂明的拳头却依然松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你说得也没错,我和你有点像。都是在追求一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但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只是个遇到了什么就只想往人身后躲的可怜虫,而我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任何手段。”
黄思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万状。
“不,你不能……”
不等他说完,师寂明已经再次举起了手。
他的血还在流淌,像是一条红线一样滴滴答答落入了棺材里,在圆润的人魄珍珠上面一滚就落下去。当鲜血滴到了黄思永那好像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半透明的皮肤上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啊啊啊啊啊!”
一同响起的还有周围海面上那些漂浮的尸体的尖叫,以小岛为中心同频共振,空气好像一瞬间便成了固体,在皮肤上刮擦出一层鸡皮疙瘩来。一根根线在空气中显出形体来,每一根都从一颗人魄上延伸出来,一直蔓延向四面八方。有的接在了海面上那些尸体身上,有的则延伸到了更加遥远的未知方向。
曲通幽明白,那些是被标记了,却还没有选择自杀的未成形人魄。
他们死后也会像这些珍珠一样被千里迢迢送到这座岛上,成为供养黄思永不死的材料之一。
“你这样跟我说话,不就是想要我杀了你吗?可我不想呢。不仅如此,我还要亲手送你一程,让你再也没办法找到张静梧。”
“你想干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要,不要啊啊!!我不要过去!!!”
师寂明突然一把抓住了棺材里伸出来的那些线,它们锋利极了,接触的刹那就把掌心的皮肤切割开来,但师寂明不在乎。他用尽全力拉动着那些线,青铜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看起来重达千斤的东西,竟然是一寸寸被这么从土里拔了出来。
强烈的阴气从棺材被拔出来的地方涌出,像是绝对零度下变成固体的刀锋,把距离最近的黄思永顷刻间割得体无完肤。他恐慌的质问被不成调的惨叫打断,那薄得半透明的皮肤下面,涌出了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在棺材底部,瞬间被那上面的铜绿吸收。
曲通幽惊奇地看到,棺材表面雕刻的那些狰狞人脸,在吸收了那些乳白液体之后,一个个变得安详起来。看上去就像是……
像是门钉。
林中楼梯那个充满了鬼怪的世界,那扇通往人间的青铜门上的门钉。
对了,青铜门!
青铜门连通着两个世界,开向现实的门上满是痛苦的人脸,另外一边则连通着死亡后的鬼怪世界,供那些完成了试炼的魂魄登上楼梯投胎转世。
现在这青铜棺的材质模样,看起来不正是那青铜门直接搬过来的吗?
曲通幽以为,张家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青铜门也会消失,却没想到还有一扇藏在了这里,被黄思永作为门闩堵了起来!
黄思永的身体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头缓缓沉入满是人魄的棺材里。师寂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人头捞出来,满是鲜血的手猛地一推,把棺材彻底推开来。
门闩被拔掉了。
通往阴间的门重新打开了。
“我听张静梧说,这扇门只有对历史产生重要影响的人才能进去。你在张家消失后镇守了这扇门这么多年,也算是有重要影响,这么看来,我也能送你过去咯?”
“不不不——我不去!!家主她……她是张家家主,就算是死了,她也会变成门闩看守着门,要是我去了那个世界,我就永远找不到她了!!你放了我!我求求你!!”
师寂明的回答是更加用力地把手里的头往敞开的棺材缝里塞过去,就像是往青铜门中送礼物一样。
“你是什么都不顾了吗?!我是门闩!你这个疯子!要是我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扇门就彻底关不住了!到时候那些东西全部跑过来,也许还会带来更不可知的变故——你不是在等人吗?要是这个世界消失了,她回来还要怎么找到你?!”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师寂明终于彻底把人头按进了满是阴气的黑暗中,只听一阵琴弦绷断一样的声音,棺材里的人魄也叮叮当当掉入了开启的黑洞中。那些连接的线也断裂开来,眼看就要被阴风刮走,师寂明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你们不是需要一个能一直活下去的门闩吗?那么,我也可以。”
断掉的线在接触到师寂明皮肤的一刹那就像是虫子一样往里钻,最后深深地扎根在他的身体中。师寂明被不断缩短的线扯进了棺材里面,他躺在了黄思永刚才的位置,也堵住了阴风阵阵的洞口。
有什么东西正要欢呼着往外挤,却恰好被重新关上的门缝堵在了后面,只有气急败坏的叫嚷闷闷地传出来:“师寂明,你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吗?!假装做个人就算了,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圣人了不成?!”
男人的眼皮渐渐垂下,曲通幽的视野也黑暗下来。他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轻笑:“是啊,我是假装的。可是,如果我从一诞生就在假装做一个
好人,一直装到死为止,又有谁能说我不是个好人呢?”
第176章 海洋馆内(七)
曲通幽感觉到, 自己的梦好像要醒了。
可她是真的不想就这么离开。她还一句话都没跟这个时间的师寂明说过,眼看他就要这么沉入棺材里陷入没有时限的长眠。他是因为她而想要“假装”的,那她就不能让他这么抱着怀疑活下去
一个想做好人的人, 无论他的内在是什么样子, 都理应得到赞美和回馈。没有谁应该不求回报地付出。
曲通幽急切地挣扎着, 想要摆脱眼前逐渐沉下来的黑暗。可能因为她真的对梦境的操控力变强了, 一番拳打脚踢的努力之后, 她居然真的重新看到了。
还是在那个梦里, 还是在那个岛上。只是视野却变到了青铜棺外面。
曲通幽有点发愣。
因为她现在不是躺在棺材里, 而是站在旁边的地上, 看着周围的天地变色海浪翻涌。
她从师寂明的身体里面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不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师寂明, 他……
她急切地看向棺材, 可第一眼看清楚之后就又傻在了那里。
一个男人正躺在青铜棺里, 衣衫褴褛露出了大片肌肤, 珍珠般的人魄映衬得苍白皮肤如暖玉生光,银色长发散在半遮半掩的胸膛上, 哪怕皮肤上纵横着鲜红的血线也没能遮掩那份凄艳。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看到了男人的脸!
第一眼让人注意到的并非精致的五官轮廓, 而是那好似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的浓黑淡白,黑是青黛晕染的眉眼, 白是粉膏抹色的肌里,最单调的颜色勾勒出的却是最秾艳的绝色,横冲直撞进观赏者的视野里, 肆无忌惮地占据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可仔细看去,男人的气韵神情却又如同清风朗月一般清正凛然,让人下意识便觉得这人是一位有礼有节的翩翩君子, 下意识不敢冒犯。
曲通幽也算是纸片人墙头无数了,可看着这张脸,她却觉得无一处不好的,就连眼睫上翘的弧度都恰如其分地长在她的欣赏点上。以至于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件事。
——他老了。
并非老态龙钟,他的容貌身体看起来甚至都还是个青年人的模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皮肤也如同经年的墙面,枯槁苍白毫无血色。虽然容色仍然极盛,但却仍然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苍老疲惫了。
“师寂明?”
曲通幽这一声喊得小心翼翼,一方面是她已经确认了这个梦里她是没法跟师寂明沟通的,另外一方面也是她不太敢确认面前的人就是师寂明。
那个傻呆呆的小怪物,张扬肆意的少年,穿着漂亮裙子问她好不好看,挥手间就能把厉鬼和恶人一起惩治了的青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蜷缩着躺在珍珠的海洋中,长睫倦怠地垂下来半遮住了眼睛。仿佛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然而,当曲通幽那一声喊出的时候,他却猛然睁开眼睛,惊骇地四处环顾。
好生动的表情。
不是马赛克下只能靠猜的像素。更不是根本看不到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对方心理活动。曲通幽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着师寂明的表情,可能是平时揣测的次数多了,她毫不费力就从他的脸上看出了震惊、狂喜、羞愤,甚至恐惧……
他……在害怕她?
是不知道喊他的人是自己,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伸手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师寂明,你别紧张,是我啊。你别听那个黄思永胡扯,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你……”
曲通幽的话戛然而止,她的目光愣愣地落在自己的手上。理论上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手指,正按在师寂明的一边胸口上。这个动作放在现实中未免有些狎昵,但在梦里她是没有实体的,哪怕穿过去双方也不会有感觉,所以曲通幽一直也都没在意过这些。
可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的右手按在了一块软弹的肌肉上,触手饱满凉润,像是按住了一块充满了水的凝胶史莱姆。
她先是怔了一下,还下意识捏了两下,等意识到自己在摸的是什么的时候,顿时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速把手收了回去。
她突然的消失让男人一下子着急了,他快速翻身跳起来,白色珠子顺着他的躯体哗啦啦滚落下去,有的叮叮当当落在青铜棺底部,有的则是沿着起伏绷紧的肌肉线条落到了难以描述的隐秘缝隙中。
“是你吧?!”他大声喊道,一只手急切地在空中抓着,“你来了对不对?!不要走!”
他现在的样子和记忆中的冷淡疏离毫不相干,反倒是跟刚才狰狞的黄思永有几分相像。曲通幽连忙把自己的手又送回去,握住了他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是我,我在的,我一直在这里啊。”
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手,十指亲密地扣在一起,已经是最亲密的姿势了,可男人的手却像是终于接触到氧气的植物一样,不管不顾拼命缠了上来。他的手臂上还有着鲜红的线,曲通幽发现那不是血,而是本来就存在于皮肤下方的什么东西。那形状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
是一只守宫。
少年师寂明炫耀着在手上画下来的那东西,活灵活现存在于行将就木的男人手上。现在,它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只是看起来似乎也老了很多,尾巴缠着男人的手臂,嘴巴大张咬着曲通幽的身体。成为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这联系太微弱了,棺材盖子在自动合拢,棺材在重新往地下钻去,与此同时,四周海面的那些尸体也都安静下来,慢慢往水下沉去,天空的乌云散开,露出云上的霁色。似乎只要青铜棺恢复原位,一切就能重新变得风清气朗。
曲通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拉力慢慢松了,不是师寂明在放手,而是她终于要彻底醒过来了。
“师寂明,你别放弃啊!我一直都在等你,不管遇到了什么,我最终都回来找你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所以不要放弃,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来救你的,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我是……”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曲通幽就在宿舍里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外面非常安静。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的课程安排——上午没课,这个天色,舍友们应该是都已经各自出门了。
曲通幽重重喘了口气,开口道:“师寂明?”
她的喉咙有点堵,声音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她没听到回应声。但是耳边却传来了同样粗重的呼吸声,要很努力才能从自己同样不平静的呼吸中分辨出属于男人的音色。
曲通幽也不在意他的回应与否,自顾自说下去:“我梦到了你去望母礁的事情。你现在也想起来了,对吧?”
“……”
“那时候我没能救你,我看着你进入青铜棺,成了最后一道看门的门闩。所以你现在是不是仍然在棺材里?你说过你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因为你其实一直只能缩在那个地方,忘记了时间,不在乎生死。现在我们的对话,都只是你在棺材里做的一场梦?”
“……你都看到了?”他不正面回答,却是反问道。
曲通幽有些不解,但还是答道:“对,我都看到了。这一次我好像是变得更强了,最后时刻离开了你的身体。我看到你……”
“不要说!”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喊道,把曲通幽吓得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那个时候已经……但只是那个时候而已,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才变成那样子的,我其实没有那么老,给我点时间,我还是能变成少年时的样子的……”
曲通幽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意识到师寂明到底在在意些什么。
他在梦里最后流露出的情绪,惊喜中的恐惧。她之前无意间问他年龄的时候他说自己还很年轻,他莫名其妙对细节的在意……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变得难看了。哪怕他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潜意识中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她面前展现出一丝一毫来。
“你不用在意这些。”憋了好久,曲通幽终于用尽可能正常的声音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原来的样子,可这不妨碍你在我心里已经非常丰满立体了。就算是我看到了你的脸,也不过是在这个形象上面增添了无足轻重的一笔罢了。”
“可我不希望这是无足轻重的一笔。”师寂明轻声道,“对我来说,和你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完美的,我希望在你心里我的一切也都是。容貌、学识、财富、性格、能力……这些年我也见过很多人类了,无论看起来多么光风霁月,人类的本质终究是爱美和慕强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你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描写美丽和强大。不管怎么欺骗自己,容貌始终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想要让你看到最好的我。我花了很长时间,可是却……”
可是她一直没有来。
精心修饰的容颜,费尽心思设计的相遇场景,耐心打磨无数次的开口台词,一次都没有实现过。偏偏在他容颜憔悴、行将就木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了他。
当记忆终于清晰,师寂明回忆起了自己沉睡过去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应该是满心怨恨的吧。
就像故事里那个被镇压深海里的魔鬼,他等到第四个世纪,最初的期待已经完全被磨灭,这个时候谁完成了他的愿望,那个人就会被他……
翻涌的阴暗情绪还没来得及扩散,他就突然感觉,好像有一只手轻轻撩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现在只有意识寄居在曲通幽的身体里,按说是没有形体的,可是刚才……他却清楚感觉到自己好像长出了头发,发顶还被人温柔地摸了一下。
师寂明呆住了。
曲通幽也愣了一下,迟疑道:“我刚刚就是试试……我是不是打到你了?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我只是想说,很抱歉我没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在场。但是,你在我心里已经非常好了。哪怕是我看到你最后的那个时候,也很……很好看。”
“……”
“而且,你觉得我看到的是你最不堪的一面,可我的时间对你来说是跳跃的啊。要是以后能看到你其他时候的样子,对我来说,那就是每一次看到你,都比上一次更好一点。”
“……”
许久听不到回应的声音,曲通幽有点忐忑。她弹了弹手指,觉得刚才一瞬间的触感好像还粘在上面。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男人开口了。
“你问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我想,应该是的吧。这个世界,还有你,都是在我的梦里。”
“只不过,这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第177章 探查灵魂
“我觉得, 我遇到的事情应该和你提过的人魄有关。”
曲通幽认真分析着:“你遇到的那个宋立轩,就是因为倒霉买到了伪装成珍珠的人魄,所以才一直梦到海洋馆。那不是一般的梦, 而是一种磁石一样的东西, 会吸引附近的溺死者来到那个梦里, 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梦境最后带领他自杀。同样的, 我现在也是会不定时进入鬼故事中, 这个鬼故事往往是脱胎于我所处区域附近的死亡事件——所以你说, 我是不是身上也带着个人魄?”
“我没有在你身上发现那东西。”
“我也检查过了, 确实没有。但是你刚遇到宋立轩的时候, 不是也没在他身上发现人魄吗?所以,也许我和他的状态一样, 目前那东西已经被我吸收而且隐藏起来了?”
师寂明沉吟道:“我在你身上的意识时断时续, 我不知道的时候, 确实有可能。这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检查一下你的魂魄, 看看是不是藏在里面。”
“检查魂魄?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全心全意相信我, 然后我可以把意识探入检查。”师寂明说着, 似乎是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赧然。
“哦, 那我试一下,你进……来?”
曲通幽也打了个磕绊,感觉自己的话越听越不对劲起来。
……都怪师寂明突然的羞涩, 搞得本来挺严肃的一件事,她说出口也觉得奇怪了!
但探查魂魄这种事情,真的正经得容不得半点马虎。曲通幽放松心情, 然后就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很多已经被她遗忘的小事。
比如她小学的时候曾经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在橡胶跑道上滑出两三米,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住院好久,可当时偏偏很幸运地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第三天就又来上学了。
比如她中学的校园里有一条开放式连廊,冬天下雪的时候这里会变成死亡滑道。有一次她心惊胆战走过去的时候一路打出溜,本来以为要撞到墙了,可却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在磕到脑袋之前就停了下来。
再比如她高中走读,下了晚自习走夜路回家,经过黑暗处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可等到身边一阵风刮过去,那窥伺的目光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都是很琐碎的小事,但连起来想却让人若有所悟。曲通幽心念微动,问道:“师寂明,你说你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在我身体里面了。那我遇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她等了很久,才听到很轻的一声“嗯”。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她从小就挺幸运的。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幸运,而是体现在平平顺顺,哪怕遇到了什么波折也每次都化险为夷上。曲通幽一直以为这就是身为普通人最好的人生了,可没想到原来是有人在背后一直帮着她。
曲通幽心中热流涌动。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就听师寂明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她连忙问道。
“没事,只是我现在已经进入了你的魂魄深处,对你的情绪更加能感同身受了,刚才你可能……我也感觉到了,很……很温暖……”
像是被热流包裹着,也像是他靠在谁的胸前,有人温柔至极地用手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两人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既想感动地流泪,又宁愿就这么一直沉睡下去算了。
可他显然不能这样做,还得顶着比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温暖更加仔细地检查曲通幽的魂魄。她对他的信任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能让他随意翻看那些最隐秘的记忆,也更方便了他从记忆的缝隙里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魂魄很单纯,就像是透过阳光看到的薄冰糖,明亮又给人带来甜蜜。很快,师寂明就在这透明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一丝很不明显的阴翳。
宛如一匹丝绸中唯一一根斑驳杂丝,他沿着那根线摸索下去,意识猛地绷紧!
“唔!”曲通幽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
“疼吗?不好意思,我抓到那东西了,接下来可能会更痛——”
不等师寂明提醒完,像是要把她的天灵盖劈开来的钻心剧痛就铺天盖地涌上来。曲通幽觉得自己可能是发出了惨叫声,她死死捂着眼睛,但还是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朦胧的视线里,她瞥到那液体还带着红色,并不是疼出来的眼泪,而是鲜血。
可这不是她的血!
曲通幽捂着眼睛的手掌心突然变得冰冷。她挪动了一下手指,才发现在自己的手掌和眼睛中间还隔着什么凉冰冰的东西,摸索了一下,似乎是……另外一只手。
还有一双手按在她的眼睛上!
也许这双手一直都在这里,遮挡着她的视线,篡改着她对世界的认知。
只是,那些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现在它出现了,自己也就能解决了!
曲通幽掰着那只有四根的手指,一把把那双手拽了下来,连带着好像还有一层黏糊糊的皮一样的东西,也一起从她头顶上拽了下来!
刹那间,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之前她怎么会一直没有感觉到呢?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对周围的认知变得迟钝模糊,只有摆脱了它,才发现原来已经被蒙蔽了这么久。
她抓下来的那东西还在她手上挣扎,确实像是一张人皮,滑不留手好几次都差点滑走了。可曲通幽死死抓着它,那东西忽然一个反转,又要朝她脸上罩过来,也被她及时躲过,反手几根【锁】扔出去,把它牢牢固定在了地面上。
这一下铺陈开,倒是露出了它的全貌,曲通幽只扫了一眼,就忍不住失声道:“黄思永?!”
那张滑溜溜的人皮上面有一张脸,虽然有些变形了,可依然能看出来,这张脸就是梦里被师寂明生生按进了青铜门里的黄思永!
师寂明也很是意外:“我记得最后我把他送到了门那边,怎么会……”
“你没记错,我也看着他消失在门里。那边不是另外一个世界吗?怎么会在这里……”曲通幽神情严峻,她找了根长棍子,隔着远远的戳了一下,黄思永的脸立刻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好痛!好痛啊!!家主……张静梧在哪里?!我感觉到了,她在这,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曲通幽抓住了重点:“你是来找张静梧的?你怎么能确定她在这里?”
“我感觉到了……她没有离开,她还在杀鬼——那她为什么不来杀我?现在我也是鬼了,她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她不能这么做,明明我跨越了两扇门来找她……那我就当着她的面杀了人,她要杀死我的时候,就会出来了吧?!”
他的声音疯疯癫癫,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但倒是让人大概猜出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只不过……
“他说他能穿过两扇门?从阴间世界到你们的世界再到我们的世界?他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曲通幽和师寂明都非常疑惑,他们俩都知道梦里的世界是什么德行,哪怕是林正英去了都得跪,黄思永一个靠脸吃饭的普通人,爱哭软弱还没主见,到底是怎么从人和鬼的厮杀中活下来,还能直接找到这里的?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吗?是只有青铜门一个渠道?”曲通幽问。
师寂明苦苦思索许久:“抱歉,我不记得了……”
曲通幽也不失望,反正这么关键的记忆,自己早晚会通过亲身经历解锁的。她稍微有点烦恼的只是要怎么处置黄思永——这人毕竟还是张教授的亲生父亲,要是她不打招呼直接就这么刀了他,万一以后张教授知道了,心里会不会有疙瘩?
她正在犹豫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她现在是在校外的一个网吧的单人包厢里面,算是自费驱鬼打工了。按道理网管是不会没事干进来的,但听着那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曲通幽却隐约猜到了外面是谁。
她打开了门,张桂芝的脸不出意外地出现在光亮中。只是曲通幽却没出声,她盯着张桂芝看了半晌,目光渐渐变得恍然。
她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张桂芝微微点头走了进去。
等到门关好了,她才开口道:“张前辈,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锁链的一环,挂在了那扇青铜门上?为什么你还总是能借用我老师的身体出来?”
目前身份是张静梧的女人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尴尬,分外从容地回答:“可能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你也见过‘她’了,知道母亲的一部分始终在孩子的头颅中藏着,所以我还是可以偶尔出来一下的。”
“她”?
张静梧这个异界来客,难道还认识他们本世界的“母亲”?
来不及问出口,房间里已经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家主,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吗?”
这声音黏腻、贪婪,仅仅是听着就让人很容易想象出说这话的人是怎样一副表情。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停止了交谈,默契地一起看向被钉在地上的那张人皮。
“好久不见了,黄思永。”张静梧平静地说。
第178章 爱是超度
人皮上的狂喜表情凝固住, 转而变得震惊:“……您只想和我说这个吗?”
“不然,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张静梧脸上的心平气和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是为了利用你和你结婚的, 你也是为了黄家嫁进来。最后我还按照约定保下了你一条命。这契约也算两清了。”
“只是契约吗?!你明明说过的……你说我是个好孩子, 嫁过来委屈我了。你陪我看那些外文书, 还教我你们张家的保命法子……只是契约的话, 你不需要做到这样吧?你是喜欢我的!家主你喝醉的那天, 我问过你, 你说你喜欢我的!”黄思永哭着喊道。
张静梧脸上稍微有些波动, 仿佛是也想起了他描述的那些事, 但可能是用的是张桂芝的脸,这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
“啊, 那些事情, 确实是有过的, 也不完全是为了契约。”她承认道, “但是那种时候……你应该明白的,你年轻, 好看, 又是在那种时候曲意逢迎, 伏低做小,我当然也曾经心动过。但那也只是心动……很抱歉,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可能因为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下来。”
黄思永的表情变化得异彩纷呈,最后化作了彻底的空白, 就连曲通幽都忍不住退到角落里,跟师寂明窃窃私语:“张前辈好渣的言论,她对黄思永到底有没有感情?你当初吃瓜有吃到过吗?”
没听到回答, 她这才想起来师寂明和张静梧是王不见王的关系,他这会儿应该又被屏蔽了。
“你当初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骗了我!!我为了你活了这么久,我为了你穿过两扇门!我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了,你说过的,这是你女儿的身体?那也是我的女儿对吧?你愿意把她生出来,你其实也是爱我的!是我……是我变丑了,所以你才开始厌恶我了!我记得,有人教给我一种制香的法子,我只要找到年轻漂亮的美人,我就能……”
噗嗤!
一根裹着黄符的筷子飞出,戳在了人皮的正中央,红得诡异的鲜血从戳出的伤口处涌出,黄思永也再次发出惨叫。
这一根筷子却不是曲通幽甩出去的。张静梧神情凛冽,冷声道:“我说过我最讨厌什么。你这些年害死了不少人,我姑且可以算是黄家逼你做的。可你要是自己杀了人,我可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杀了你。”
惨叫声停止,人皮剧烈颤抖着,就像是黄思永颤抖的嘴唇。
“来不及了。”他似哭似笑地说道,“我出来的时候,是夺走了了祁……我的身上,背着祁家人全家的命。我……已经变成了你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说的是祁?还是齐?”角落里安静吃瓜的曲通幽突然急切地插话,“你是从哪出来的?阴间世界的门内吗?是祁家人也在里面?你夺走了他转世的机会才出来的?”
她一连串的问题出口,黄思永终于舍得给她一个眼神了。人皮上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他忽然咯咯笑出声来:“我知道你,我见过你,我还知道,师寂明那个蠢货和你在一起——我知道得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多!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凭你附在我身上捣乱,一定是想要些什么。”曲通幽冷冷道,“别扯什么你就是为了见张静梧,我们学校几万人呢,你就盯着我附身,还想要把我吓到崩溃跟那些人一样自杀——回答我的问题,不然的话,我现在就给学校辅导员打电话,说我们学校张教授在校外参加迷信活动。”
黄思永:?
张静梧:??
不是,大家不都是在搞封建迷信吗?怎么你突然就拐到社会与法治频道了?!
曲通幽举着手机淡然环视了一圈,颇有一种玩不过就掀桌的平静疯癫感:“反正我在维修部那边备案过了,会有人保我出来的,张老师,据我所知你是不愿意加入那边的吧?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
一个鬼和一个看着像人的鬼沉默地盯着她,就在曲通幽以为这俩要暂时联手一起做掉她的时候,张静梧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黄思永,你应该明白,我们两个都已经死了,所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啊……你看,你来到这里了,我现在也找到了你,我们可以还跟原来一样……”
张静梧打断了他:“还跟原来一样的话,我是张家守门的人,你就是里面的怪物,现在我必须要杀了你,好让两个世界恢复以前的样子。”
她这句话比之前曲通幽的任何威胁杀伤力都要强,黄思永的脸上顷刻间失去了一切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曲通幽甚至觉得他都忘了自己还活着,似乎灵魂都化作了云和雨,直接飘到了空气中。
“你要杀我?”他声音干涩,“我找你找了这么久,你却要杀我?”
“并非一定要杀死你,只是,你现在应该回到自己应该去的位置上。不管你是怎么出来的,你现在也算是通过了那扇门。我现在送你回去,你转世投胎,我可以当成你没来过这里。可你要是继续在这里甚至害人……”
“那又怎么样呢?你都不要我了,我假装好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怒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被谶诡牢牢钉在地上的人皮忽然化作了液体。就像是沐浴露一样的粘液流淌到地上,凡是流过的地方,地面就变成一个个黑洞,一颗颗光溜溜的半球体从下面鼓了起来。那东西往外一鼓一鼓的,等到冒出一部分,曲通幽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梦里那些漂浮在海面上、被砍掉了四肢的“人鱼”。
它们好像没有自我意识,但却受着黄思永控制,它们从地面的洞里钻了出来,便如同真正的鱼一样,睁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珠子,甩动着身体扑腾过来。
曲通幽往旁边一闪避开一条白鱼,可却眼尖地看到旁边的钢架椅子被它的一甩之下直接把钢管砸弯了。
“……张前辈你和你小老公吵架就吵架,怎么也不提前预料一下他会黑化啊!!”
曲通幽大喊一声,连忙就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这档破事还是张静梧自己惹出来的,目前看来大佬还是个守序中立阵营,她还是希望大佬能自己解决的。
张静梧果然也没让她失望,她只是轻叹了一声,就主动站在了房间中央。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尖轻轻在一条白鱼头上一点,顿时那颗脑袋就像是过熟西瓜一样炸开来,里面透明的凝胶状东西糊了一地。
她脚下踏着曲通幽看不明白的步法,一只手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大把黄符和一个金色的串铃。随手一挥,黄符顿时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扬开来。她右手有节奏地摇晃着铃铛,那些铃兰花苞一般的小铃铛一起响起来,空气中也随之荡漾起一阵阵看不到的波纹。
啪啪啪!
原本无序飘散的黄符如同被那些声音指引着一样,一张张子弹一样弹射出去,落点初看乱七八糟,可曲通幽仔细观察了一阵,又觉得一阵阵晕眩。
“别乱看,这是张家的玄术,没有我传授,随便学习小心伤了你魂魄。”张静梧抽空对她说道,“如同你掌握的谶诡别人无法学习一样,这同样也不是外人能学的。”
曲通幽闭着眼睛柔弱地倒在椅子上,嘴上还在问:“可我看你这贴符的位置有点眼熟啊,它们组合起来好像跟我知道的某个谶诡有点像……”
“那是当然,你以为什么是谶诡?它是这世上最早对抗鬼怪的东西,后来的所有玄门玄术都脱胎于它。只是再没有人能完整掌握它而已……”
又是个新鲜知识点。
但张教授这会儿显然没空授课,她贴完了所有黄符,一手用力把那串铃铛按在桌上。嘴唇蠕动着,刹那间,上百张黄符同时亮起,晃得曲通幽只能闭上眼睛。她感觉耳边好像有风声刮过,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网吧包厢里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完了?”
“完了。”
“黄思永呢?那些半人呢?”
“死了。魂飞魄散。”
张静梧轻描淡写说道,一边把金色铃铛重新放回包里。
“……张老师,我想学这个!咱们上课什么时候教这个?”曲通幽一把扯住张静梧的衣服。
张静梧斜她一眼:“你不是已经自学会了谶诡吗?”
“那不能和你这个比啊!”曲通幽仗着自己是张桂芝的学生理直气壮,“谶诡耗蓝多,经常用不出来,而且最重要的是打完了还要打扫战场。老师你这一出下来直接恢复原状,这谁能不心动啊?”
“你……”可能是她的态度太理直气壮,张静梧扯了两下衣服没拽开,差点气笑了,她不轻不重敲了下曲通幽脑门,“我说过张家的东西你学不了。而且,你不是已经有老师了吗?随意改换门庭,你不怕那条疯猫乱抓乱挠?”
这个形容……
曲通幽默默收回手,一边庆幸着师寂明没听到,一边装傻:“张前辈你说的是谁啊?你也说了我都是自学成才的。哪来的什么老师?”
张静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让曲通幽有点心里发毛的笑。
“也对,他说过,你才是他的老师。这么看来,那家伙还有点欺师灭祖的嫌疑。”
曲通幽:“……”
曲通幽:“张前辈,你和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好像挺亲近又好像很不熟呢?”
“我和他的关系,大概就和你跟黄思永的关系一样。”张静梧盯着她回答道,“同样,你和他的关系,应该也跟我和黄思永差不多吧?”
第179章 活人葬礼(一)
师寂明和黄思永像吗?
曲通幽张口就想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又哽在了那里。
表面上看,两人一个是风流俊秀又神秘强大的玄门大师, 另一个则是被抵押出来换好处屁事没有的软弱赘婿。实在是没有半点相似的。
可要是仔细想。特别是黄思永嚷嚷的那些话, 什么特别介意以色侍人、一直在寻找一个不会回头的人、都是怪物、跨越了两扇门……好像还真的挺……
“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吧?!”曲通幽硬着头皮说, “他可没嫁给我, 也不会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也不会二话不说直接超度了他啊!”
她说得太快, 等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和师寂明认识的事实。可出口的话也没法收回来。她只能硬着头皮跟张静梧对视着。
张静梧却只是轻轻一笑, 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反倒是继续刚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他没做出过半点见不得光的事呢?毕竟, 他本质上也和那些怪物并无什么不同, 怨恨、不甘、愤怒、贪婪……这才是他的本质。还是说, 你和当初的我一样, 被那副漂亮无害的皮囊迷惑了呢?”
“因为,我相信张前辈你。”
张静梧的脸上第一次呆愣了下。
“我相信你们张家一代又一代用生命守护的原则, 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破坏世界平衡的人和鬼。就好像张前辈你刚才一样, 你应该是很喜欢黄思永的吧?可是他稍微有点犯罪的苗头, 你就毫不犹豫超度了他。如果师寂明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想来不用我做什么, 你就已经替天行道了吧?”
年轻女生认真注视着她,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满满都是诚恳和信任, 看不出任何敷衍。
张静梧轻轻笑起来:“喜欢?你不觉得我是个……嗯,他那样痴心待我,又苦苦寻找了我这么多年, 一个大男人安安心心为我守在内宅,又温柔貌美体贴入微,可我却那样对待他,用你们现在的话说,我不是很渣吗?”
“哪有?你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和更远大的目标啊。儿女情长当然是要放在国仇家恨后面。你们那个年代,很多男人不都是这么说着然后抛家舍业的吗?你只是做了古往今来一个伟大男人会做的事情罢了。”曲通幽自然地说道。
张静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张桂芝的脸很少做出这样夸张的表情,所以她脸上的肌肉非常僵硬,但不难看出此刻张静梧的好心情。
“你很不错,”她用力拍了拍曲通幽的肩膀,“不怪那个怪物能心甘情愿为你变成这个样子,作为奖励,我可以送给你一件礼物。”
是大佬的法器?还是能学习的张家秘术?
曲通幽期待地看着张静梧又开始掏她那个好像空间袋的手包,然后就看到她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骨头?
“……这是什么?”
“左髌骨,男性,还算完整。”
“……为什么要给我骨头啊?!”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张静梧静静看着她说道,“这是祁远山的髌骨。也是黄思永能出来的原因。”
曲通幽顿时就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声音干涩道:“所以,真的是祁家?祁家的契约土地出了问题,是不是也跟……有关?”
张静梧只是静静微笑:“我和师寂明有些交情,听说有一种谶诡可以让你们和鬼怪直接沟通……”
话刚说到一半,张静梧忽然直挺挺面朝下倒下去。
“张前辈!”
曲通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了她。还好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力量训练,倒是把人稳稳接住了,她刚想检查一下,就见女人在她怀里蓦然又睁开眼睛。
“曲同学?”她眼睛转了一下,定在旁边的电脑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快要到熄灯时间了,你这是打算在网吧包夜了?”
曲通幽:“……”
懂了,这是张静梧又不打招呼直接走了,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了她们无辜的师生俩。
曲通幽把人扶起来坐好:“张老师你放心,我正打算回去呢。倒是你……没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张桂芝的身体还有些虚软无力。她目光放空,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恍惚地说道:“她是不是又来过了?不,我还见到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是……”
“是黄思永。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张桂芝明显更加沉默了。
曲通幽开始有点后悔,她还记得张桂芝提起黄思永时候的评价,她说,那是个懦弱无能的软饭男,但是却是个好人。虽然这个评价她觉得只有前半句靠谱,但很明显,张桂芝是对黄思永有点滤镜的。
也对,再怎么说,人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总是会抱有幻想的。她好像应该帮自己老师温柔地弥补这个幻象,而不是……
“他果然是被她杀了啊。”张桂芝无所谓地说道,嘴角还往上扯了一下。
曲通幽:?
她小心翼翼问:“张老师,你不用强撑着,其实黄老先生也是个好人,只是……”
“只是软弱是吧?”张桂芝回头看她,“可是有时候,软弱是比善恶更加致命的缺点,恶人只是让人厌恶恐惧,可懦弱的人是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她休息够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快熄灯了,我送你回宿舍。”
三月末,风里已经有了点暖意,连带着张桂芝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一丝烟火气。
“从没有人跟我提起过那个男人,但是,我其实是见到过他的。”
“他以前找过你?”
“那倒不是,只是,她总是通过我的身体办事,那总是会留下些什么。我有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些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她的记忆。这记忆很模糊,我看到一座幽深阴暗的大宅。宅子里有高大的树木,春天的时候开了满树的花,花下面站着个年轻男人……”
张桂芝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枯水季的一点流水蜿蜒过干涸的鹅卵石,细密无声地带来一点湿润:“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很少笑,仆人们说他是作为质子入赘进来的。家主年龄大又忙,很少有空哄他,他就越发孤寂了。整日在大宅里闲逛,但那大宅里不少地方都养有鬼怪,有一次他就撞上了一只鬼,性命垂危之下,家主出手救了他……”
很俗套的一个故事,天真美貌的小少爷被位高权重的女家主英雄救美,就此倾心爱上,但因为他自身的柔弱和命运的作弄被迫做出了一些让家主不高兴的事情,放在言情小说里也许能有个HE,但在现实中,这一段飞絮漂萍一般的关系毫不意外被乱世卷得稀烂。
“那个人,后来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也不是他有意的,他只是因为软弱,推波助澜。但是那件事情,引起了很严重的后果。一个家族覆灭了,一个时代开始动荡。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但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她大发雷霆,她从来没有那样冷酷地对待过他……他一直在哭,但没有用。他被逐出了张家,他在门口一直哭,没有人理他……我最后看到的就是那样的画面,之后的记忆都是之前的碎片,再没有看到过关于那件事的画面了。”
曲通幽想着她描述的那画面,跟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的历史一一比照。家族覆灭可能指的是张家,时代动荡说的可能是玄学式微。而这一切的原因,居然可能是……
“所以,都是因为黄思永才造成的这一切?”曲通幽忍不住吐槽,“因为他没有被爱,所以那个世界都灭亡了?!”
“也不能说是因为他,他只是站在风口上,轻轻被推了一把。”张桂芝推了推眼镜,“我只是用这个论据来证明最开始那个论点——一个软弱的好人,在某些时候比大恶人还让人厌恶。如果以后你也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不要学他。”
“……我怎么会走到他这个地方啊!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个恋爱脑,怎么会……”
她的声音在张桂芝的注视下莫名越来越小,虽然觉得自己没说错,可想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等你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希望你仍然能这么坚定。”张桂芝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赶快回宿舍去吧,希望你能做个好梦。”
曲通幽觉得,张桂芝肯定是猜到了她的一些秘密。比如可以进入梦境改变些什么。
她迷迷糊糊上了床,等到睡下以后,果不其然立刻就被拉进了梦境中。
“最近可是越发不安定了。”
“那可不是吗?吴贼都打到盛都外三百里了,也不知道皇帝屁股下面的椅子还能坐几天。”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没觉得,最近被骇死的人有点多了吗?”
“不是一直都很多吗?嘘!快要天黑了,再说这种事,小心今天晚上你就被骇死!”
两个穿着古装的人一边交谈着,一边穿过了曲通幽的身体。
她看了看周围有些萧条的古代街道,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太阳,尝试着走了两步,就明白了自己在哪里。
从色调和自己的自主性来看,她这是又来到了梦世界的门内,那个给转世投胎的人历练的鬼世界啊。
第180章 活人葬礼(二)
曲通幽有点意外, 她以为按照白天张静梧给她的那根骨头,她会看到梦世界人间祁家和张家的事情,可没想到却是梦到了门里的世界。
算了, 门内就门内吧, 从那个吴贼打过来的速度来看, 应该是比林中楼梯那一次还要晚一点。说不定她还能遇到长大了一点的师寂明呢。
想到那个流浪猫崽子一样的没头小男孩, 曲通幽的心情突然莫名其妙愉快了很多。
可是, 这座叫做盛都的城市却比之前她去的那些要大得多。她走了一整天都没全部逛完, 更别提找到师寂明了。
等到了傍晚, 她又回到了自己刚醒过来的那条街道。她知道这个世界入了夜会有多危险, 因此也不奇怪此刻周围全部关门闭户了。
曲通幽有点迷茫。如果说附身在师寂明
身上的梦是一个个解谜任务,那么门后世界的梦就是个开放世界探索的游戏, 没有具体任务指引, 所有线索都要她去自己挖掘。所以曲通幽才来到了这条街道——按照之前的惯例, 她刚醒过来的地方往往藏着什么重要信息。
“……早点睡, 别想那么多,你还活着, 短时间内就不会找上你。”
路边飘来的半句对话吸引了曲通幽的注意力。她扭头看过去, 那是个正在下门板的银楼,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他对话的是个老人, 一半身子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曲通幽往那边走了走,等她看清年轻人的长相的时候, 心脏顿时剧烈跳动了一下。
惨白的脸,鲜艳的嘴唇和脸颊,无神的眼睛……那不是个活人, 而是个纸扎人。
他的右边的腿还有着灼烧的痕迹,似乎是烧了一半被人从焚化炉里提了出来一样。圆滚滚的身子正对着年轻人,而他好像完全没发现这种异样一般,继续把纸人当成真的人一样说道:“你看我不就没事吗?我估计就是吴贼在城外了,大家都紧张,所以才做了一样的梦……”
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了。曲通幽快速靠近,穿过门板进入了那银楼内。
青年人的背影还在走廊尽头慢慢走着,纸人却已经不见了,曲通幽刚想赶快跟上去,就见旁边的门突然被拉开,又一个纸人僵硬地走了出来,它从后面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膀,就在曲通幽以为他要尖叫起来的时候,青年却熟稔地跟纸人攀谈起来。
“嗯,我知道的,二叔,最近生意不好做,我稳得住。好的,我去看看我娘。”
纸人缓缓退回到刚才的房间里,曲通幽看到里摆放着一口棺材,纸人就这么平躺在了棺材盖上,四肢支棱在旁边,就像是抱着棺材盖子一样。
看着依然往前走的青年,曲通幽心中疑窦丛生。
他来到了后院,跟一个穿着花团锦簇寿衣的妇人说话,妇人是个纸人,又叮嘱周围的仆役要照顾好老太太,仆役也都是纸扎人。甚至曲通幽还看着他吃了一餐饭,碗里是发霉的米粒,还有扭动的蛆虫烂肉,看上去恶心至极,他就这么神态自若地吃了下去!
是这个青年已经疯了,还是说她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第二个可能性就有点可怕了,这代表着她在这个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她得从中分辨出真实有效的信息,然后才能做出判断。
夜色渐渐深了,她看到青年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下来。他好像肺不太好,一直在咳嗽,床板都被咳得一震一震的。曲通幽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好像是床板下的木头支架被震得掉了下来。
不,不太对,这声音要更钝,木头的话,应该会更加坚硬才对……
曲通幽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屏住了自己不存在的呼吸,弯腰慢慢往床下看去。
——她对上了一张青白僵硬的死人脸。
这张脸的样子和床上的青年人一模一样。
它好像是之前被反绑在床板下面的,已经开始长出尸斑了,可掉到地上之后,他又好像活人一样灵活地爬起来,从床下钻出来,站在了已经睡着的青年人床边。
古代的夜晚一片漆黑,窗外月光只映照出一个镀了毛边的黑乎乎的影子,它弯腰靠向那青年,在黑暗中看过去,简直像是要贴在一起了一样。
就在曲通幽以为尸体和活人要合二为一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两个影子又分开了。尸体伸出了双手,把正在睡觉的青年打横抱了起来。
大致上是个公主抱的姿势,可这会儿尸体的双臂又像是木头一样僵硬。青年横躺在两根笔直的棍子上,四肢垂下来,猛一看和之前那个趴在棺材盖上的纸扎人有点像。
他睡得很沉,只是却好像陷入了噩梦中一样,不断呻。吟扭动着,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可他始终没有醒,任由那具长得和他一样的尸体把他搬运到了前方的银楼大堂里。
现在是晚上,可大堂里依然亮着上百盏烛火,宾客盈门挤挤挨挨的,只是每一位宾客都是一个纸扎人,有曲通幽之前看到过的“二叔”“娘”“院子里的仆役”,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纸扎人的长相只能分辨出男女,但却能从穿的衣服和配饰上看出来,这些人里面居然还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少爷。
周围点了上百盏烛火,把大堂照得像是着了火一样一片红艳。柜台里的金银器也闪耀得像是陪葬品。那些纸扎人彼此还在谈笑着,一直等全场唯一一具尸体把唯一的活人送进来,所有的声音才陡然停止。
青年被平放在一张白色麻布上,在他的头顶上摆着一只插满了香的香炉和黑色牌位,牌位上写着“邵安平”的名字,四周的纸扎人自发站到两边,猛一看上去,这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场葬礼一样。
“呜呜呜……儿子啊,你去得为何这么早,怎么忍心把你亲娘我一个人丢下啊——”
“是啊……安平你这一去,这邵家银楼以后可要交给谁啊!”
“安平兄,昨日见面你才说要迎娶方家小姐,怎么突然就……”
四周的纸扎人如同正常的吊唁宾客一样哭泣哀悼着,可它们的脸却还是画出来的微笑表情,极致的悲伤和欢乐扭曲成一种喧闹的诡异。
“不要……我没有死……不要埋我……”
邵安平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不停摇头,好像想要从一个噩梦中醒过来。但没有用。纸扎人一个个祭拜完毕,送他过来的尸体又站到了他旁边,它弯下腰,上半身紧贴下半身,身躯仿佛从腰部折断一样彻底压下去,只有脖子往上折,和平躺着的男人脸对脸。
“邵安平,你没死,别……”
曲通幽惊讶地看着正在说话的尸体。她以为这尸体也会像周围的纸扎人一样哭坟呢,怎么听起来,它好像是在把邵安平往人间拉呢?
可他的话根本没有说完,只是开了个头,周围的纸扎人就一拥而上,把尸体从邵安平身上拽下来。
它们把尸体平按在邵安平旁边,猛一看就像是双胞胎并排躺在一起一样,最前面的二叔身上的纸皮散开,露出了里面尖锐的竹子骨架,它一手狠狠切开了尸体的腹腔,露出了里面同样开始腐败的内脏。
“我儿,你死得好惨!”邵安平的纸扎娘哭叫道,同时抓起了尸体腹中内脏,一把往活着的邵安平嘴里塞去。
“呜呃……”
邵安平痛苦地挣扎着,他的眼睛闭着,可嘴却闭不上,被逼着吞下了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尸体的内脏。他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旁边的尸体却空了,变得像是一具真正尸体一样安静。纸扎人亲友们一边哭一边欢呼,好似取得了什么巨大的胜利一样。
曲通幽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感到了一股从心里生起的寒意。
邵安平最后是自己晃荡着鼓鼓的肚子重新上床去的,就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梦游一般,等到天亮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起来上工去了。
银楼里顾客三两个,曲通幽从中看到了熟悉的衣饰,那些都是活人,可她却觉得这些人和昨晚哭丧的纸扎人有些相似。
邵安平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只是这个世界一次普通的闹鬼吗?还是说……预示着更大的恐惧蔓延?
白天的邵安平和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奇怪的,只是靠在柜台上不停打哈欠,时不时还抬头扭动一下脖子。曲通幽一直盯着他,渐渐地,就发现他越来越长地抬头看向店铺对面的方向。
那边是什么?
曲通幽也跟着看过去,银楼门口正对着一棵大柳树,风吹过枝叶狂舞,露出了站在树下的一道人影。
那人影若隐若现,有的时候能看到清晰站着的修长双腿,有的时候柳枝刮得乱了,
又会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有树影。
邵安平渐渐伸直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影,就连曲通幽心跳都失却了节奏。
虽然看起来非常模糊,但是曲通幽已经看了无数次这道影子,每次都是靠脑补,她隐约觉得这好像并不是普通的鬼,而像是……
邵安平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心了。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往对面的柳树走过去。
这会儿街道上行人突然多起来,反复遮蔽视线,对面的人影也在一次次刷新中变得清晰。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和周围灰扑扑神色郁郁的行人相比,这少年简直看起来不是一个画风的。他高挑白净,哪怕同样穿着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那如同月辉的气韵风华。少年长着一张精致妍丽的脸,宛如含苞待放的牡丹一样可以窥见未来盛放的艳色。可若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这牡丹是瓷做的,虽然巧夺天空花团锦簇,可却空洞又呆板,看不出丝毫生气。
曲通幽看着那张依稀有几分熟悉的脸,惊愕渐渐变成了笃定和震撼。
这是师寂明吗?
她终于能看到师寂明的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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