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位很灵的神婆？”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曲通幽一阵激动，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熟悉是因为自己曾经很多次在那个身体里看外面， 陌生则是因为她从没有以这种角度看过他。
他身量极高且清瘦， 哪怕是在这种炎热又灰尘满天的村子里也穿一套整齐干净的绅士正装， 黑色皮带勾勒出格外劲瘦紧实的腰身。
他正在问路， 对面的人是个佝偻矮小的老头， 他尽力弯下腰让自己和对方平视， 浓黑鬓发贴着清透如玉的后颈皮肤，如玉山折木， 如薄雪积岩， 哪怕那张脸现在不出意外仍然打着马赛克， 也丝毫无损他的魅力。
曲通幽慢慢靠近， 心中的期待也渐渐变成了新奇的悸动。
她曾经指导过尹修景假扮师寂明引蛇出洞，但印象中的男人毕竟带上了许多自己的脑补成分。在这样近的距离看他才发现， 原来他并非全然如自己想象的一样斯文无锋， 他行走坐立间还是有种不近人情的雍容贵气的， 那可能是师医生年少时豪奢张扬岁月的残留痕迹，只是随着年长被圆融礼貌包裹住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全然温润如玉，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当神棍了。
就在曲通幽全方面评价着师医生的每个微动作的时候，男人却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准确地落到了她站着的地方。
曲通幽：！
“师医生？你好？Hello？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连续喊了几声，可师寂明却只是朝她的方向看着，并没有出声说什么。许久之后， 他才缓慢移开了视线，只是动作稍微有些迟疑。
他是去找岳神婆的，正好方便了曲通幽跟着他。她这次不光是看师寂明行走的动作了，更是留心了他的身后，想要看看能不能发现另外一个自己的踪迹。
遗憾的是，一直到师医生走到岳神婆家门口，她都没再发现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跟曲通幽之前梦到的一模一样，她听得有些无聊，便绕着师寂明跟参观动物一样看，还尝试着伸手想去摸他文明杖上的谶诡。
哪知道，她刚刚摸到手杖，对方就像是有感觉一样猛地偏了一下，脸也又朝她这边侧过来。
“岳太太，你从祁家学了养小鬼的本事吗？”
“什么？我没有……我发誓，祁夫人教给我的东西，我都是用来自保的，只有这一次……我要黎允承死！”
“那就奇怪了，你这里，好像有个很不一般的东西。”
曲通幽：！
出现了！是上一个梦里没有过的对话！
他明显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但是，之前的梦里却并没有！
要说其中的差别，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实力变强了？
对了，自己刚刚做梦的时候，师寂明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直到后来她掌握了谶诡，对玄学能力的掌握越来越熟练。才让他知道自己身边有这么个人。这个时间段在师寂明身上是跳跃的，所以他才会感觉她明明有能力联系他却经常不告而别。
可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像师寂明在现实中一样，和他也能那样交流？
曲通幽被启发了之后，刹那灵感迸发，她在自己不存在的指尖附上谶诡，轻轻点在那根手杖上。
她不知道什么谶诡有用，索性就全部试了一遍。当【契】和文明杖相贴的时候，杖身上突然亮起了一点暖黄的光。
在曲通幽惊奇的时候，师寂明的眼神也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本来按照之前的梦境，他应该跟岳神婆再聊几句，顺便给祁远山托孤的，可是现在，他却像是有什么性命攸关的急事一样，匆匆跟岳神婆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告辞了。
只是，他也并没有走远，不过绕了几个弯，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就迫不及待轻声开口：“是你来了吗，老师？”
曲通幽：“……”
本来挺激动的心情，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她是想要反驳的，但第二次听到师寂明喊出这个称呼，她已经能猜出这大概是哪个梦里她为了掩饰身份主动跟师寂明提的。为了不在不知道细节的情况下篡改历史，她只能先这么应下来。
“是我，你能听到我说话了吗？”
师寂明反而是沉默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曲通幽甚至看到风吹得他脸上的马赛克都淡了一点，露出了一双她曾经在梦中镜子里看到过的丹凤眼。只是和那时的心如死灰相比，这双眼睛此刻还是顾盼生辉的，虽然转瞬又被遮住了，可他的眼睛却宛如在阳光下被展示的黑色琉璃，在曲通幽心里长久地异彩生辉。
“我听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听得……从没有这么清楚过。所以，你说的是真的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而且……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眼前，对吗？”
“对。不过，也许会很久。”她想到现在这个世界还是解放前，师寂明以后还会遇到很长一段她根本没法出声的日子，又赶紧找补道。
可他却是毫不在意地露出了满足的笑：“没关系，我已经等了几百年了，再久我也能等下去……所以，你这次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吗？”
“不是。不对，也算是的吧。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查岳神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她其实是祁家那个祁远山的生母。我希望以后你要是遇上了他，能出手帮他一下……”
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师寂明和岳神婆的对话被打断。这关乎以后他和祁远山的关系变化。为了不对以后产生太大影响，她得替岳神婆补上没交代完的事情。
师寂明认真听完，语气变得有点微妙：“那个祁家？你认识他们？”
“算是吧，祁家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可能不会存在多久了。”
曲通幽：？
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些什么吗？”
师寂明嗤笑一声：“你既然认识祁家人，应该知道他们的传承靠的是土地吧？”
“我知道。”
“祁家传承已经有五六百年了。他们选择有灵的土地签订契约，他们奉养土地，土地就会借给他们力量。如同母亲赐予孩子血肉一样。可是，土地之灵也并非能永远强大的。如果遭逢大难，或者是如今这样的战乱年代，生灵涂炭，便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维护。”
曲通幽心头一沉：“祁家不要花这个精力？”
“不是不愿，而是实在无能为力了。如今天下大乱，蛮夷入侵，祁家的花团锦簇也只是表面风光，我虽不知他们的契约之地在哪里，但想来应该是无力维护了。”
师寂明冷笑道：“只是他们却不甘心。我听说，如今的祁家家主祁怀仁暗地里搞一些旁门左道，本来祁家也只是正常衰弱，被他这么一搞，怕是要直接灭门了。”
“我知道。”曲通幽低声道。
师寂明一怔：“什么？”
“我知道他们契约的土地是双凤山，那里……的确不是个好地方。”
双凤山过去曾经被化阴虫灭了所有生灵，说起来，似乎和祁家崛起的时候差不多……
她没敢细想，只是更加郑重地叮嘱：“那你就更要盯着祁家了。他们要是出事，双凤山要是出事……后果你绝对承担不了。”
“我知道了，说起来，祁家的事情我也确实要管一管。毕竟……给他们出了那馊主意的人，还是我的旧相识呢。”
师寂明的旧相识？
曲通幽难以置信：“你是说，门那边的……”
“呵，可不就是……”
哗。牛奶般的浓雾涌出，顷刻间淹没了肉眼可见的一切景物。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但不用这些声音她也知道剧情发展。岳神婆会死，她的魂魄没有去投胎，而是跟着师寂明一起回到了祁家，跟在了祁远山身后。
可她现在关心的是，祁家那个盗土的计策，难道是门那边的怪物们给出来的？
她心焦地等了许久，眼前的雾气终于散开了。
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祁远山。
不，看他如今这个寸头精神小伙的打扮，应该是已经改了名，在工厂里干活的祁前进了。
只是如今他却眉头紧簇，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一样。
“我不同意。”他对坐在对面的中年人说道，“那些东西虽然在我们看来不值钱，可也都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国宝。你们不愿意捐给博物馆就算了，怎么能反倒把这些东西卖给外国佬？”
他对面的男人穿着的却还是仿古长衫马褂，看起来和祁前进恍若不是一个时代的。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我不心疼那些东西吗？还不是没办法了！要是不想办法从那人手里换来土，祁家就彻底完了！”
“祁家现在不挺好？我是工人，几个堂兄有医生也有经商的，我弟弟说是要考大学。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哪怕是不搞那些玄学，也能活得很好。”
男人勃然大怒：“好个屁！祁远山你懂什么？你知道祁家之前是多么风光辉煌吗？那皇帝老儿都要对咱们恭恭敬敬的，你花的那些财富人脉都是祖上积累下来的！你装什么清高？有本事你改了姓，你看出去有几个人搭理你！”
第162章 掘山盗土（六）
祁前进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脸上的表情狼狈又难堪。
男人放缓了语气：“自古以来，人所求不过功名利禄。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我都联系好了，这次是东洋人愿意把他们圣山的土给我们， 你把库房钥匙给我， 我去换过来， 咱们祁家又能续十年富贵。”
“我不能。”祁前进艰难开口， “这不对……咱们祁家是供奉土地的人， 要用心， 不是靠这些邪门歪道……会遭报应的。”
“蠢货！真是不知变通的蠢货！祁怀仁怎么就把钥匙给了你这么个废物？！”
男人大骂了一通， 祁前进始终不答应， 男人这才愤愤不平地边骂边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祁前进一个人。他疲惫地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恢复精力。
可曲通幽却看到， 他身边的阴影里露出了一双脚。这双脚鞋底悬空， 隐约能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长发女人就在他背后站着。
这一幕很像是现实中她见到的站在遥空身后的岳神婆鬼魂。但是， 现在她的梦境主人是岳神婆， 很显然那并不是岳神婆的鬼。
“你答应他啊。”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了阴冷的女性声音。
两条枯树枝一样的手臂从阴影里伸出来，环在了祁前进的脖子上， 那手臂上的皮肤像是被人撕掉了一样， 青色的血管在鲜红的肉上一跳一跳， 血液在破溃处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祁前进的衬衫上。
可他却对此一无所觉。
“你们祁家已经这么做了几百年。呵， 盗土……你们祁家人和我约定的，可是要好好耕耘供养我，现在你们弄些脏烂臭的东西贴在我身上算什么？！你们既已先违背契约的。你怎么不继续做下去， 好让我早些解脱呢？”
那双手猛地在祁前进的脖子上攥紧。毫无防备的祁前进猛地就爆出了一阵咳嗽。他涨红了脸，一只手抓着脖子，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就在曲通幽以为祁前进就要被鬼杀死在这里的时候， 她突然听到另外一声尖厉的大喊，转瞬间，她就看到另外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朝那女鬼扑过去，二者扭打成一团。祁前进也因此解脱了出来。
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屋里。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的时候，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的脖子上赫然有两道青紫色的手印，明显能看出刚才有一双女人的手狠狠在这里掐过。
“娘！四叔！家里有鬼闯进来了！”祁前进惊呼着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后，房间里的岳神婆和祁双凤两个灵体还在厮打着。
咣当——铛啷啷——
“明哥，真不好意思，还让你来找我。不过我……我跟你说，我们家闹鬼了！”
隔壁是吵闹的机器声音，隔着不远的小办公室里，祁前进正满脸惊惶地跟看不清脸的师寂明求助。
“你们家里闹鬼？在祁家？”
“对……明哥，你也很奇怪对吧？毕竟我们家……呵，别管他们是不是吹牛，但总归是有些门道的。谁能想到家里还能有鬼进来呢？我四叔他们都快疯了，找不到，根本找不到！可是你看……看我脖子，是被鬼掐出来的！我……呵呵，我在我们家居然还是好的，我那个堂伯，明哥你见过吧？叫祁志远那个，他前天失踪了。四叔循着阴气找到了他。居然是已经成了肉酱，被埋在了我家库房门口的土地里——就是那个藏着很多古董的库房！四叔当时脸色就变了，他说……那东西来了，我们都躲不过去！明哥，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我大概能猜到，你应该也知道吧？”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家契约的土地出了问题？四叔说没有鬼，那就是灵了？那个灵因为我们家这些年的怠慢而发怒，所以它找过来了？”
“不是发怒。只是契约罢了。”
“什么……契约？我问过我四叔，也翻遍了库房，家传的那些破烂里面没有这种东西啊！”
“契约并非一定是有形之物。它刻在灵魂中、血脉中。你那伯伯说的没错，祁家和那东西签了契约，受了这么多年庇护，现在你们单方面毁约，它就要依照约定收回自己的份额了。”
祁前进痛苦地抱头蹲下：“那怎么办？它是想要我们全家都死吗？虽然我的前辈们做的确实不对……有什么办法能弥补吗？我可以放弃眼下的一切，只要我家里人都活着！”
“不一定是要你们的命，还是要看看当初契约原本签订的是什么。”
“那要怎么找？时间太久了，没人知道了……”
“我说了，契约现在已经没有固定形体，它可能在你的血脉中，又或者是在灵魂中。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灵魂。”
祁前进迟疑了，这也很正常，普通人连自己的日记都不会让别人看，更何况敞开自己的灵魂让另外一个玄门中人探查。
而且他的身边，那些旁人听不到的对话声从未停止过。
岳神婆和祁双凤，这一对也算是共患难过的灵体已经缠成了一团。她们像是伏羲女娲图中的蛇身人首连体一样，彻底化为了一体。两张嘴一张一合，说出截然不同的话来。
“那是你的灵魂。你们人类不是最在意自己的阴私吗？他可以对你做出任何事，你不信任我，难道那怪物就能让你信任？”
“答应他……娘看在眼里了，他是真的能帮你的人，哪怕祁家不在了，你也要活下去啊！”
曲通幽的脑瓜子都嗡嗡响，可这好像还不够一样，小房间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前进哥，你这边好了没？主任说，那边有批件等你去处理。”
祁前进胡乱应了一声，打开了门。外面是个年轻寸头小伙。曲通幽的目光落到这人脸上，顿时惊得差点没喊出声来。
这是尹修景？
不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是尹修明！
按照尹修明的陈述，他是在工厂里跟着祁前进学会了一些玄门手段，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只是……她完全没听师寂明说过他认识尹修明啊！
尹修明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了师寂明身上：“前进哥，这是谁？”
祁前进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师寂明说道：“明哥，我得考虑一下。那边好像有事情要去处理，回头……我再去找你。”
师寂明应了一声，两人就像是完全没看到尹修明一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曲通幽看着尹修明，入梦之前那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她轻轻把手伸过去，想要触碰一下尹修明来证实自己的猜想，可还没摸到，眼前的景物就再次溶解重建了。
夜色里，祁家大院中间摆了一盏油灯，祁前进和师寂明面对面坐着，两人周围洒满了白色纸钱。
“那就拜托你了，明哥……”
“你们家里人同意了吗？”
“已经没人反对了……我四叔死了。吊死在家里的阁楼上。但是那阁楼已经被封了好久，是家里的人看到窗口有张脸才……他们都吓破了胆，总之，现在能做决定的人就变成了我。”
“好，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可以了，我要做些什么？”
“在这里签上名字。”
他拿出了一张处方笺，上面写满了在祁前进看来像是心理测试题的东西，可能只有曲通幽看得清楚，那又是一张用谶诡书写的契约。主要内容却是由【灵】写成的。只要祁前进签上，就同意了被师寂明标记的契约。
不知道师寂明对这院子做了些什么，这些日子一直在祁前进耳边吵闹的两个灵体竟然是都不见了。祁前进不受干扰地在纸上签下了名字。在袅袅香烟中，他两眼一翻，一下子倒在石桌上昏迷了过去。
曲通幽像是进入了一道狭窄的隧道中，周围是扭曲的放映屏幕。上面以五百倍速飞快播放着祁前进的生平，快到她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细节。只是跟着重温了岳神婆当时生下他、祁前进学艺、祁前进发现了家族的秘密然后毅然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只是，虽然画面闪现极快，曲通幽却仍然发现，这些画面中她看到了很多在之前岳神婆的梦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就好像是在这个通道中，人类所不能触及的世界暗面都被全部展示出来了一样。
曲通幽忽然看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出声：“等等，这块慢一点！”
话音刚落，操纵隧道的人好像真听到了她的话一样，周围的流速竟然真的慢了下来。不过曲通幽却顾不上跟突然又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师寂明打招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正在复现的画面上。
那是可能已经被祁前进遗忘的一幕。最多只有三四岁的他在院子里玩耍，隔着墙的回廊里，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和另外一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人说话。
“祁老爷，这是西洋奥夫拉山的土。那可是他们供奉最大的圣徒神像的地方，这土怎么说也能帮你们撑十五年。”
“西洋的土？可我们契约的地据说是有本地的灵的，会不会……”
“嗨呀，祁老爷你这就着相了。所谓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咱们只要这结果是好的，道义上又有谁能谴责你？更何况这么多年都做了，又不见有什么坏处嘛！”
祁家那中年人似乎被说动了，把土接了过去，招来个仆人低声嘱咐他按日子把土糊在自家灶台上。
那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人含笑看着中年人一番安排，眼中闪着算计得逞的笑意。丝毫不知道有一个灵体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紧紧盯着他。
曲通幽看着那张脸，越发笃定自己遇到的一切应该都是冥冥之中的缘法了
虽然看起来年轻了些，可无论从长相还是一些微表情，这人都和她曾经在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那边有过一面之缘的的“专业人士”左青玄一模一样！
第163章 掘山盗土（七）
“你认识这人？”定格的画面中， 师寂明的声音响起来。
现在两人谁都看不到对方，倒像是在进行网络观影的网友聊天，比之前更加随性正常了点。
“有过一面之缘。”
“那可真是凑巧， 我和这人在门内有过一面之缘。难不成……那时候你也在， 只是没有出声和我说话？”
曲通幽从他这试探中听出了浓浓的不安全感。她耐心解释：“那时候我应该是不在的。因为我是在我的世界见到他的。那时候他的身份和现在并不一样， 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同类’居然是他。”
“你的世界？你是说， 在门内和门外的世界之外， 还有另外的世界？”
“算是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叫什么名字？”
师寂明简单解释了一下， 倒没什么出乎意料的。这人果然就是叫左青玄， 也是和卢羽生、敬须生一样， 是门那边尸鬼怨念集合的怪物。后来穿过门来了这边的世界，因为掌握了神鬼之力就开始招摇撞骗。师寂明虽然和他们是同类， 但因为行事作风迥然不同， 历来关系是很不好的。
曲通幽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们都是怎么出来的？难道是和卢羽生一样， 夺了那些轮回者的机会……”
师寂明稍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不说吗？”
曲通幽很是意外：“当然可以。”
师寂明很快解释：“我不是做了你想象中那些阴私事情， 只是我觉得，此刻我说出这些话， 倒不如让你亲眼去看看。有些事情， 只有你看过才能成真。”
类似的话， 师寂明在现实中也曾经说过，但这一次他说的却又略有不同。曲通幽在思考那句“只有你看过才能成真”， 师寂明却误会了她的沉默，继续解释道：“我注意到你说是在自己的世界遇到的左青玄。但这件事情在现在是不可能的。我清楚他们是怎么来到这边的。因为是我来到这里给他们打开了一条路。我没有离开这里，他们就没有任何可能前往其他世界。”
他说得很自信， 但曾经经历过林中楼梯的那一次事件，曲通幽很清楚想要离开门内世界有多么困难。
“所以我猜测，你并非是之前遇到过他， 而是在以后。你就像是在这条隧道中穿梭的旅者一样，随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刻。我的未来可能是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也会改变我的未来。”
师寂明听到的沉默更加沉重了。可他却好像能听到那个自己看不到的存在的心跳声。他不由自主笑起来：“我说对了是吗？而且，想必你也早已经知道了这些。所以你对我说话才半遮半掩的。因为你和我有一样的担心。你怕我提前知道了什么东西以后，会改变对你的态度，从而改变了我的未来，你的历史——对了，你这么谨慎，是因为你在未来也会遇上我对吗？你最在意的其实是那个我，所以，你不希望现在的我会有任何偏差，以免你在意的那个人会受到伤害。”
他在说的人明明都是自己，可在提起那个未来的时候语气里却有着不太明显的歆羡。这微妙的情绪让曲通幽一方面觉得他形象崩塌得可笑，另一方面又好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那样，不由自主感觉有点心虚。
……等等，她为什么要心虚？！不说什么时候的师寂明都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心虚的关系……吧？
他笑了一声：“不过，这倒也是好事，至少说明，只要我一直走下去，至少有一天我们能在未来相遇，而且……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应该不是的，因为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彻底搞清楚师寂明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以什么身份寄居在她身上的。她甚至没有见到过他的确切长相……
她不知道两个人以后能走到哪里去，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本来已经多次生死与共过的人如此不确定、不信任、不安心。
她长久的沉默让师寂明的笑容都勉强起来。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仿佛自己正在做的一切都有点兴味索然。
“你已经去过双凤山了吗？”曲通幽却突然问道。
“两年前的时候已经去过了。我在那里发现了一种叫做化阴虫的东西。它们曾经在那里肆虐过，但也留下了充足的灵气和阴气。可能因为这样，那片土地产生的灵出了点问题。我把化阴虫烧掉了。所以祁家供奉的灵好了一点——他们其实早就该不行了，这些年他们被左青玄忽悠着盗土，用国外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补充双凤山的灵气，呵，张家没了以后，这些玄门是越发不像样了。”
“你没有把化阴虫彻底烧死。”
“……什么？”
“双凤山当时有一只鸟，一部分化阴虫寄居在了它体内。这只鸟穿越了两个世界，把化阴虫和吕一钧的鬼魂都带到了我的世界。不久前，我刚刚处理了它们。”
“……抱歉，是我的疏忽。我现在再去双凤山，也许还能……”
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这话的目的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想说，你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也许都会对我的未来产生影响。你做过那种追击问题的数学题吗？我们两个就像是从甲乙两地相向而行的人，纵然路上会停留，会折返，但只要题目一直做下去，就能算出在途中相遇的那个答案。”
不知什么时候，隧道的画面重新按照时间流动起来。曲通幽怕错过了重要信息，便又开始专心致志看了起来。她正看到祁前进的父亲祁怀仁死亡，左青玄终于在他面前暴露出真实面目、而祁怀仁目眦欲裂却无法把这件事再告诉家人的时候，师寂明突然再次开口了。
“你说得对。我会走下去的。只要你没有骗我……你不会骗我的吧？”
这话曲通幽倒是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骗你的。”
他的语气便明显放松了。隧道里的画面流速加快了数百倍，师寂明还一边解释道：“这后面没什么好看的了，左青玄那东西骗完祁怀仁便离开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要看他的灵魂，主要是想要看最后的契约内容。啊，你看，已经到了。”
周围的画面突然一齐消失了，黑洞洞的隧道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像是原始人最早离开的那个洞穴。洞穴中间祁前进昏睡着倒在桌子上。在他身上有一根金色的线延伸出来。上面的每一根纤维细看都是谶诡【契】，就像是她过年给姥姥上坟的时候，从坟墓里伸出来连接到她妈妈身上的那根线一样。
只是，在这根金线的末端，却突然分了叉，就像是弹弓的两根支架一样，以一个“丫”字形往两边延伸，连接到了洞顶的两块石头上。
仔细看去，那两块石头居然是两张人脸。一张凝固在痛苦尖叫的表情中，是岳神婆，另外一张则是阴森森地微笑着，是祁夫人。
一根清透如冰的手指拉上了连接祁夫人的线，就像是拨动琴弦一样轻轻弹拨着。空气中荡漾起无形的声波。曲通幽像是听到了吹过山谷的风，还有鸟鸣与虫响。
渐渐地，这些声音凝聚成了另外一种声音，是奄奄一息的男人和青春少女正在说话。
“你好像要死了。”
“你是山神吗？请……救救我……”
“山神？呵，如果按照你们人类的理解……也算是吧。五年前，这里闹了一场大灾，整个县城的人都死光了。临死前，他们渴望有人能拯救自己，但是没有谁来。反而是在他们死后，这种强烈的渴望催生了我。这也算是我欠了你们人类的。这次救你一命，也算是我们两清了。”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对了，你说这一次……那，以后我遇到了困难，还能来找你帮忙吗？”
“以后？呵呵，那要看你能付出什么了。”
“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需要我死了以后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我祁振南也愿意！”
“既然如此，你便在这里签下名字吧。”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吗？痛就对了，这是用你的灵魂和我结下契约。从此以后，你的子子孙孙都要奉养我。为我植树造林，为我维系山林百兽，哪怕是天灾的时候也要让我这里好好的不受干扰伤害。只要你能做到，从此以后双凤山的地脉灵气就为你所用。要是做不到……呵呵。”
“做不到……会怎么样？”
少女声音突然变得森然：“那就像是你说的，你，你的子孙，其实都是吃受我的血肉长大的孩儿。要是你们没有履行契约，那就像是双凤县的那些人一样，用你们的不甘和渴望，来回报我的血肉吧。”
咕嘟——
咕嘟咕嘟——
洞窟里面没有画面，但他们却似乎是听到了大锅炖煮的声音，大颗大颗的气泡在液面上爆开，热火烹着的似乎还有大块骨肉。爆裂的炭火声音宛如鬼哭。祁前进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呻。吟，就像是人偶一样，被背上的那根金线扯着吊了起来。
Y字形的两端，分别伸入两块人脸巨石的嘴巴里，随着祁前进被吊高，祁夫人那张脸的嘴巴里忽然伸出了无数双苍白的手。他们像是纤夫一样，争先恐后把祁前进往那张嘴里面拉过去，仔细看过去，还能从那张嘴里面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是祁家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死去。”师寂明轻声解释。
第164章 掘山盗土（八）
曲通幽目光紧盯着那晦暗的口腔深处， 隐约能看到里面暗红的肉色，似乎是……
“刚才那煮汤的声音……是不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应该是的了。这灵体诞生自尸山血海中，说起来也形象， 如同母体子宫， 看似一团湖涂， 可新的生灵也诞生于此。”
“那你要帮他吗？”
“要， 他也算是我的委托人。”
“委托人？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我是个怪物， 而他却是个人类。人类怎么可能和尸体中生出的异界怪物做朋友？”
这冷漠的回答让曲通幽楞在了那里。她飞快回想着记忆中师寂明和祁前进的交往， 那个平头青年对着师寂明的时候总是格外恭敬亲热的， 师寂明拜托他做事的时候也是很熟稔友好的……
这样的关系， 在他看来竟然也不算朋友吗？
是了，最早的时候， 师寂明就是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人。他不是人类， 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爱恨， 道德观和审美也全都来自于她的灌输。甚至在他刚穿过门来到这边世界的时候， 还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是在独自的摸索中学会怎么做人。但那也都只是表面，他的内心深处， 也许仍然是完全不能理解人类世界的感情体系的。
……那她呢？在师寂明看来， 他们算是朋友吗？还是说， 她也只是一位特殊的委托人而已，师寂明一直以来的执着， 不过是出于伪装成人的责任感？
她沉默地把所有问题压下去，而师寂明也正忙着处理眼前的事情，并未发觉这点。
他拨弄那根金线的动作变得粗鲁， 就像是拉弓弦一样狠狠扯开。他的力道太大了，【契】的字符纤维都被他扯得变了形，他另外一只手举起手杖， 上面的谶诡轮番亮起，男人的手用力到骨节突起，狠狠用杖尖刺入地面，如同楔子一样把金线钉入了洞窟中。
坚硬的岩石地面刹那间像是熔岩一样液化塌陷，手杖上的谶诡变成了金色的漩涡，旋转着朝下方塌陷，这好似滚筒洗衣机一样的吸力带着金线上的那些祁家人一起卷入地下。他们就像是被拽起来的一根藤上的土豆蛋子一样，一股脑全部陷进了地里。
“啊——”
洞顶的两张脸同时被拽了下来，如同撕下的两块伤疤一般，只是祁夫人脸上露出了凄厉的怒色，岳神婆的神态却安详又放松——好似两个人之前的表情掉了个个一样。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们之间的契约，是他们祁家先违背了约定！你这个杂种，怪物，你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为什么要管我们之间的事？！”
师寂明对着发狂一般的声音充耳不闻，依然慢条斯理继续着自己的行动。半空中的祁前进掉了下来，他的眼皮颤动，好似要从梦中醒来一样，而这个空间也随着他微小的动作逐渐趋于崩塌。
“因为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东西。”师寂明平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所以，你们谁死谁活都对我毫无意义。”
祁夫人的狂怒突然顿住，转而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活不下去，你们祁家也别想……”
岳神婆的那张脸突然动了。她本来也像是山洞一样，闪烁着快要消散了。可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就拖着那已经变成了泡沫的半张脸，猛地一口咬在了祁夫人脸上。
“啊啊啊啊——你疯了？！我是灵，你不过是个鬼，你也想……”
“夫人，我很感激你，不是你，我学不会这些。可——远山是我儿子，我欠了你的，到了地下我一起还给你吧。”
两个女人便如同两头母狮一样嘶咬着，祁前进慢慢伸了个懒腰，等他彻底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重新变成了祁家庭院。
“明哥，我睡了多久？你……找到办法了吗？”
“没有找到。”
“啊？！那我是不是……”
“短时间内你应该不会死了。因为有其他人救了你。”
“是明哥你请来的人吗？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我好准备些礼物上门道谢。”
“不必了，她已经离开了。你们之间算是两清了。”
“怎么会……我欠了她这么大人情……”
“没关系，你看，这是你身上的契约，它已经断了……”
师寂明在祁前进身上随手一抓，空气波动了一下，半根金线就捏在了他手中。果然是已经断了，而且剩下的部分还在不断消散。
只是，就在师寂明抓了这一下的时候，突然又有一道线浮现出来，一段在师寂明身上，另外一段连接到了似乎无人的空气中。
风突然变大了，曲通幽又看到了散开的马赛克之下那双眼睛。他惊愕地看着她的方向，宛如流光溢彩的琉璃一般的黑瞳里，影影绰绰倒映出一道缥缈的人影。
那人影便如同水墨画勾勒的一样，只能看出写意的形体，风一吹就散了。师寂明想要呼喊，可转瞬间，曲通幽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睁开眼睛，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醒了过来。
“早安。”梦中刚刚消失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来，师寂明像是个手机助手一样报时道，“现在是早上7：00，你好像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曲通幽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酸涩的感觉好像还停留在梦境最后瞪大眼睛和师寂明对视的那一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确实不算太好的梦，我梦到了祁家的那些事。还有双凤山的灵。”
师寂明停顿了许久，似是也被她勾起了那段回忆一样，许久才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确实出现过。我看到了你的样子，还有我们之间连接的【契】……只是一瞬间，你就不见了，原来是你已经醒了。”
“是刚刚才看到的，还是那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你猜到了，对吗？”
“你多出了一段记忆，是吧？”曲通幽疲倦地说道，“我之前梦到过同样的事情，在那个梦里，是岳神婆拜托你去照顾他的儿子，你的记忆中也应该一直是那样。但是刚才的梦里，因为我的出现，这件事情变成了由我去拜托你寻找祁远山，甚至后来你面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我的存在就像是鬼在我们世界造成的历史改变一样，只是在你的世界里，没有一个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去帮助你。”
她站了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让她更清醒了些，也能更加有逻辑地陈述接下来的猜测。
“你之前总不肯告诉我自己经历的事情，说是自己记忆模糊，只有我看到的才是真的。是不是因为，因为我反复出现在你经历过的很多事情中，导致你的个人历史也出现了很多个版本，现在你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一段才是最终的、真实的。所以，你才一直这样跟着我，只希望随着我的成长，好确定自己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我并非是因为这个才跟着你的。”
只否认了最后一句话，也就是说，前面的猜测都是真的。
曲通幽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哪怕师寂明对她真的就像是对待祁远山一样，只是把她看做一个“委托人”，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他的出生是一团没有任何牵绊的混沌，原本他可以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塑造独一无二的自己。但现在因为她的原因，他连自己的经历也变成了一团混沌。也许连师寂明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应该是怎样的存在。
如果一个人连他自己都不是了，那他对其他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曲通幽也是很能理解的。
“我的诞生，本来就是个意外。在那样的环境中……你也是见过的，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明白，如果没有你的话，在当初我就该被那些破城的鬼怪吞噬了。我们这种怪物，生于尸鬼之间，本应该就是恶的集合体。贪婪、不甘、愤怒、仇恨……你也是见过卢羽生和左青玄那些人的。我本来也应该和他们一样。但是因为你出现在那里，所以我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变得像是一个人，变得想要成为一个人。
“我不需要确认我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的性格、善恶、外貌，乃至追求，都是因你而起。若你非要问我为什么跟着你，那便是因为，我的出发点，和我的终结点，都是你罢了。譬如莫比乌斯环，无始无终，只因‘存在’而存在。”
曲通幽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哪怕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更加关心祁家的结局，关心梦里那些她没来得及看到的细节。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你这样……你对我是……”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爱你吗？”师寂明却打断了她的话，“我在知道了人类的这个词汇之后，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思考过很多年。我的回答是——不是的。因为人类的爱情是激素作用下大脑产生的幻觉，可我不是人类，不会分泌激素，甚或没有大脑这种器官。如果一定要给我的行为一个定义的话，我觉得你们人类对理想的追求更适合。”
永不停止，前赴后继，哪怕一次次倒下，却仍然有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甚至不求一个确切的结局，只为心头的那团火能燃烧到生命尽头。
第165章 斩断
初八一过， 年味也就散得差不多了。该上班的去上班，学生也都在收拾收拾准备开学。
只不过在开学之前，曲通幽又去了一趟医院。
她给住院的遥空带了一小束花， 仔细看着他的脸色。感觉男人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寒暄两句， 才问道：“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还能看到……吗？”
虽然是单人病房， 可并不隔音， 曲通幽也把那个词含糊了过去。但遥空倒是一听就明白了， 摇头：“没有了。那日我断了和她的联系， 她便再也没来找过我了。”
“能让我看看吗？”
他一怔：“看……她还在不在吗？”
“不， 是看你们之间的联系还在不在。”
“可以是可以， 但为什么？她已经……”
“因为祁前进最后没有死。他被自己的亲娘藏了起来，我怀疑， 他现在就在你身上。”
遥空惊愣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喃喃道：“是这样吗？所以……我才会做那些梦。既然如此， 就麻烦你看看吧。”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小心伸出了手。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 努力回想着梦中师寂明的做法， 指尖凝出一点金色， 就像是微尘一般几乎无法看清，然后，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猛地一拉——
半根金色的线就这么出现在她的手中，一段连接在遥空身上，另外一边则是如同散开的毛线一样， 纤维散乱不见终点。
耳边似乎还响着昨天师寂明给她的临时补课。
“对，就是这样。【契】存在于每个人的灵魂中。而且有关系的人，他们的【契】是可以互相影响吸引的。你和祁远山与遥空都有关系， 应该可以寻到这【契】的另一头。”
“【契】之间是互相联系着的？那我在梦里看到的，突然出现在你和我之间的那根【契】，也是这么连着的了？”
“我希望是那样的，但是，因为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牢固，所以它也就时隐时现。”
“是因为历史还没有被固定下来？”
“不，是因为在今日之前，多半是我一厢情愿。如果你有心的话，之后它应当会更加稳固了。”
“……”
曲通幽手指轻轻颤了下，她压下耳尖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努力专心寻找金线的走向。
谶诡的金色不断涌出，像是一台无形的织机，飞快补全着已经散乱的纤维。遥空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线朝一个方向延伸，病房里突兀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是灰色的，比普通的鬼魂还要模糊不清，但遥空的眼睛却猛地睁大，颤抖着声音喊道：“祁远山？”
这是他曾经用过的名字，但却并不属于他自己。他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了要怎么应对鬼怪，也是因为这个人，他一开始就失去了亲情，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平凡幸福。
这些日子，遥空其实已经渐渐把自己哄好了，他告诉自己天下父母总有偏心的，比起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女婴，比起那些被一家老小吸血的长姐，他已经算是幸运的。可是现在，当真的看到面前这个唯一被偏爱的孩子的时候，遥空的内心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酸意来。
他喊出那一声之后，那灰色人影的线条却好像更加清晰了一样，如同雾气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了立体的五官。他睁开眼睛，眼眶里面仍然是灰色的，看不到目光焦距在何处。
“你是谁？”
“我是遥空。”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以前的名字是祁远山。”
影子一下子没了声响。反而是轮廓越来越清晰。很快，曲通幽和遥空都认了出来，面前这个人就是两人都在梦里见过的祁远山本尊。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完自己的身体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平静表情看着病房和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没有，我非常奇怪。因为我记得我是死了的。可也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现在看到什么也并不是很奇怪。”他环顾四周，好奇道，“这里是阴间吗？我的家人们也在这里吗？”
他的眼神仍然是清澈的，坦然到让人突然不知道如何给他解释目前的情状。遥空心情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才终于平静了心情：“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可却不是阴间。你的家人们不会在这里，就连你也要马上从这里消失了。”
他缓缓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叙述出来，几乎是带着报复的快感看着对面的人从惊讶到震撼，最后被羞愧和自我厌弃淹没，沉默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我都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会……”
“我似乎应该说没关系。但我说不出口。”遥空漠然地看着他，“说实话，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好像突然感觉痛快了很多——虽然你也并非是有意参与这件事。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对既得利益者的恨。”
“不……我能理解……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早和她说清楚……可是我又不能怪她，因为她……是我的生母啊。”
青年的灵体无措地看着遥空，目光交汇，那一刻两个人竟然奇异地理解了对方。
一个母亲，两个儿子，只追究结局，似乎所有人都很可悲，但是真要祁前进去彻底怨恨岳神婆，他又是做不到的——因为她虽然确实因为愚昧和偏执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但他确实是最后的既得利益者。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梦是越来越频繁的。当时我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可现在想来，应该是……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和你越来越接近，从而让你在我的身体中苏醒过来。”遥空勾着自己和祁前进之间的那根线说道。它虽然看起来曾经被斩断过，但那些纤维却藕断丝连。看起来随时有可能重新连接起来。
“我不会那样做。”祁前进立刻说道，“我已经死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但应该是在祁家覆灭没多久，我就离开了。我现在也只想去我应该去的地方。只是这根线……要是能找到我的那个朋友，他一定能帮我们剪断。”
曲通幽适时出声：“如果你们两个都同意，我也可以代为帮忙。”
一人一灵体同时看了过来，祁前进脸上露出一些惊异来，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而显得有些迟疑。
“但是，你们要想清楚，这契约一旦结束，祁前进你可能会死，遥空你……也有可能被要求归还这些年来从梦里获得的一切好处，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你们愿意吗？”
“有何不可呢？”
“我愿意，不过你……我好像在镜子里见过……”
曲通幽打断了祁前进的话：“既然如此，那么请你们把手都放在这根线上。”
他们都碰不到谶诡，但只是形式上的接触也足够了。曲通幽单手并指如刀，指尖夹着一枚【契】。金色字符忽然变得像是金刚石一样坚硬，她迅速地在金线中央划下，只听一道裂帛之声，线条乍然崩断。
线条两边的一人一灵体同时发生了变化，遥空的表情变得空白，像是记忆正在被清洗一样，祁前进的身形却是又恢复了出现时的灰色，而且正在变得更加模糊。
只是在彻底溶解入空气中之前，他突然朝着曲通幽看过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的身后。
“明哥，是你吧？”他肯定地问。
“你能看到他？”曲通幽问道。
“只是惊鸿一瞥，就像是当初我在他身后看到你一样。”
曲通幽瞥了遥空一眼，祁前进看出了她的担忧，主动解释：“放心吧，他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我确实知道明哥身后有个东西，但我没有告诉过他。你知道的，我们祁家是供奉土地的。我那时候以为你也是他供奉的灵，便没有多问……”
“你那时候应该告诉他的。”曲通幽叹道，“起码让他知道，他的身边确实是有人陪着的。”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人类，也看不起人类。只是好像受过什么教育一样，表面维持着对人类的礼貌。”
“你……知道他是什么？”
“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一个人对我的态度。”祁前进似乎是笑了下，“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交易者，对吧？可能是有谁拜托了他什么，所以他救了我那一次之后，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但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朋友。他帮助了我，他救过我。对我来说，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到进入医院到现在，曲通幽都没有听到过师寂明的声音。但她此刻很希望他能听到祁前进的话。
“如果我能再见到他，我会告诉他的。”
“那就麻烦你了。”祁前进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但还是非常感激地说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一定要提醒他。”
“什么事？”
“让他……不要睡着，不要做梦。如果感觉到自己在做梦，那就尽快醒过来。”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然而曲通幽却只听到了像是水烧开一样的气泡声，她仔细地看过去，病房里却再也没看到第三个人形物。
第166章 你已经死了
“是吗？他是这样说的啊……”
曲通幽转述完了祁前进的话， 便一直在等师寂明的反应。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下来。
“你没有感觉到开心吗？虽然你一直以来都说自己只是把他当成委托人。可实际上他却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有人不在乎你的种族、身份，甚至内心， 我觉得这是极其难得的事了。”
师寂明轻轻笑了下， 含蓄道：“我不想对你说谎。”
曲通幽便只能叹了口气， 放弃了再劝说他的话。
“如果祁远山出现在门那边的话， 也许我会非常感动。但很可惜， 遇见他的时候， 我已经一百……不， 已经成年了。”师寂明在提到自己的年龄的时候险之又险地刹住车， 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缓叙述，“你们世界不是有个寓言故事吗？瓶子里的魔鬼在深海等待， 他许诺了解救他的人高官厚禄， 可到最后只余无尽失望， 他只想杀死把他救出来的人。我那时候只余漠然在心头， 哪怕是看到他也觉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紧接着道：“更何况， 我已在年少时见到过盛开得最纯粹的花， 之后的旅程中再见到什么， 也不会感觉惊讶了。”
曲通幽：“……”
曲通幽的耳朵又不受控制热了起来。她的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握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抓住那个好像就在自己耳边说话的人的手。可手指弹了弹， 掌心里却只有空气。
她心头那点热便随着指缝间的空气一样散作了不知如何形容的涩意。曲通幽把过于复杂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才重新转回正题。
“那你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不要睡着，不要做梦……你现在能和我说话， 不是已经是在做梦了吗？”
“我不知道。正如他所说的，我在帮他解决完祁家的事情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所以这提醒应该是之后的事情。”
“这就奇怪了。你都帮他解决了祁家的事情，为什么他还是死了？”曲通幽思索片刻， 忽然灵光一闪，推测道：“有没有可能，他最后其实单方面和你见了一面，而且又是因为你做的梦才……”
师寂明静默了一下，才轻声道：“我不知道。越到后面，我的记忆就越是模糊了。也许你说的没错吧。我最后丧失了理智杀死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不能确定。”曲通幽想了想说道，“而且你不用担心，在我这边的世界里，这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只要我能梦到那个时候，就总能想办法帮你避免掉的。”
师寂明又笑了起来，这一次能明显听出放松和喜悦。曲通幽甚至有转自己正靠在一个宽阔胸膛前的错觉，透过肋骨的震动让她有些发痒。
这气氛很适合说些别的什么，不谈鬼神，不猜过去，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和短暂的未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
手机铃声不识时务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曲通幽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神情顿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是尹修景……不，应该是尹修明才对。”
“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和你说吧？这么短的时间，总不能是他已经发现了穿梭世界的法子。”
“那不好说。我只是想问，你以前和祁前进来往的时候，真的没见过这个人？”
“没有，若是有的话，我第一眼看到那个警察应该就对他印象深刻了。”
“我明白了，那，我的猜测应该就是没错的。”
说着，她已经接起了电话，听到了对面声调熟悉，但说话方式略有不同的声音。
“你是不是要开学了？我记得你们学校有个张教授，是我那个世界的张家的后人。后天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学校？我想见见她，看看张家那边还有没有什么遗存。”
“可以。”曲通幽答应道，“不过我建议你再仔细打听一下她的能力，不然的话，我怕她会见面就直接把你当鬼灭了。”
以尹修明的身份而言，这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可电话对面却突然一下子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尹修明才发出了一声轻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你进来的那个坐标。也见到了那里的管理者。”
“管理者？那里是有人的？可我当时根本没看到……”
“因为她的主要职责是管理活人，那些新生契约的缔结和旧契约的注销。所以才会让你这种死者趁虚而入，借由双胞胎身份完成了一次自助的偷梁换柱。”曲通幽轻轻笑起来，“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完成交换的地方是什么吧？那是你妈妈的子宫。”
“什么？！我妈她……我妈还活得好好的！我这次回来看着他们，她和我爸都好得很！那地方可是个福尔马林的池子，里面飘着尸块……”
曲通幽打断了他：“在活人眼里，当然不会是这样。活人看到的会是一碗汤，那是母子契约的具象化，是子宫的象征。可是你——你已经死去了，对吧？甚至可能你的尸体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耳囊中能作为汤的原材料也消失不见，死人对于母亲契约的记忆，只剩血肉和尸体。”
曲通幽听到了久久的沉默。
虽然只是声音，但她却好像从那急促的喘息声中看到了男人茫然却震悚的脸。
她耐心等了很久，自忖那边应该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曲通幽才又问道：“你是怎么死的呢？现在尹修景又在哪里？这一次我要听实话。”
“今天下午三点，我在望山茶馆等你。”尹修明只说道。
“你会去吗？”师寂明问道。
曲通幽肯定回答：“当然要去。我知道有危险，但是我得知道尹修景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你是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的？说实话，连我都看不出来——真的只是你说的那个原因吗？”
曲通幽微微一笑：“不完全是，还有就是我刚做的那个梦。我在梦里见到了你，祁前进，还有尹修明同时出现在工厂中。但是，梦里的你好像看不到他。”
尹修明和祁前进相识，但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在师寂明都表示没有见过这个人。无非是因为他看不到尹修明。
尹修明肯定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用阴阳眼就能看到的鬼。曲通幽很是好奇他算是什么，所以才会这样直截了当提出来。
她察觉到了师寂明的隐忧，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敢这么直接，也是因为经过观察，我感觉尹修明并非恶鬼。更何况，实在遇到危险，还有你上次给我留着的保命符没用呢！”
她亮出左手，手中顿时红光闪烁，那还是上次她要孤身进入天悦澜庭19层探索的时候，师寂明用自己的血给她描画上的符号。看着那熟悉的纹路，师寂明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好。”他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调说道，同时也有些叹息，“只是对不起，如今我是越发帮不上忙了。我本来以为……”
曲通幽不以为然：“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想一想怎么才能让我变得更强吧。毕竟我以后还是要梦到你的过去的。万一你真的遇到了什么，我的能力决定了你的未来呢。”
下午三点，曲通幽准时出现在了望山茶馆的门口。
她也是跟着地图到了这里才发现，这座茶馆就在上次尹修景带她来的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的大院对面。但因为那个部门大院低调得连挂牌都没有，所以来这里喝茶的客人多半也都不知道这片地方的特别。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看到了尹修景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进门后从右边楼梯上楼，我在304B房间等你。”
他这是又想把她带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去？
不过曲通幽自忖是做好了各种准备的，便毫不畏惧地按照消息上的指示往那边走。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和她擦肩而过，表明她其实并没有突然进入什么鬼怪的异空间。她在304B门口敲了下门。没听到里面的声音，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小心！”
师寂明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同时响起。曲通幽迅速地往旁边闪了一下，及时躲过了砸过来的东西。只听扑通一声，男人高大健壮的身体直挺挺摔倒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
“……尹修景？”
曲通幽难以置信地喊道，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蹲下来把那身体翻过来，果然是双眼紧闭的尹修景。只是他现在脸色苍白身体冰冷，给人的感觉竟然像是一具尸体了。
曲通幽把尹修景拖到房间里的长沙发上，用自己知道的急救知识给他急救。三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就在曲通幽伸出手开始拨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却猛地伸出了手，冰凉地一把攥到了她的手腕上。
曲通幽猛地抖了一下，险些没叫出声来。只见沙发上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看她的表情还算正常，有点失望地坐起来：“居然没吓到你，好可惜啊。”
曲通幽：……
这熊孩子！尹修景嘴里那个乖弟弟是加了多厚的滤镜啊？！
第167章 它找到我了
“死人我见多了， 死而复生的也不少。”曲通幽抽回了手，冷漠道，“所以我说的没错， 你果然已经死了， 连身体都只能借用你哥的？”
“是啊， 你真是聪明。我那个傻哥哥就没想这么多， 我一说他就信了。”
曲通幽的语气变得严厉， 明明对方比她大几岁， 说话间已经带上了长辈般的威严：“你哥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这些年一直很担心你， 你要是害了他， 我虽然不能保证把他找回来，可杀一个灵体还是做得到的。”
她左手上亮起一层暗红的光， 尹修明顿时就变得忌惮起来。看得出来， 虽然师寂明不清楚尹修明是什么， 但他的血对所有灵体是具有一视同仁的杀伤力的。
“这一点我没骗你。”尹修明放低了声音， “我哥确实是遇到了危险，我才和他交换的。只不过……我确实是已经死了。所以换过去以后， 他可能也不是人了， 只能被迫拴在我的尸体周围。”
“你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 可能是被塞到了哪个集装箱里吧。”尹修明无所谓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人敲了闷棍。而且还不知道是谁——你应该知道我都做些什么，穿梭在各个时间中寻回那些古董。那一次我是直接到了一艘远洋的船上。我看到里面的木箱子里全是我们国家的文物。我就想藏起来等靠岸以后再把这些东西偷出去。但当时那地方好像有人， 一棍子打在我后脑勺上，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没人能看到我了，我可以离开那个船舱， 但是总是突然失去意识，再醒过来就是在那个封闭货舱中了，那里就像是我的回收舱一样……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真的没说谎。我哥现在如果和我换了身份，应该也是被困在那里。虽然无聊，可是安全啊。”
“也就是说，你可能是没有死了？”
“可能性不大吧。如果没有死的话，我怎么会离不开那个船舱呢？更何况你也说了，活人看到的应该是汤锅，而不是尸池吧。”
“那艘船是在哪里？你既然能离开，应该已经大致判断出方位了吧。”
“是在海上。”
“……”
“我不是说废话。离开了那艘船，我就是在海上了，每次朝着一个固定方向飘半个小时，我就看到了城市——每次都不一样，是我离开时候的城市。故而我很难判断那艘船是在哪里。只知道那是一艘东洋人的船，而且船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就像传说中的幽灵船一样，只有人不见了，其他一切生活痕迹宛然如初。”
没问出什么答案来，反而是又解锁了一个诡异地点。曲通幽眉头紧皱：“你能联系上尹修景吗？”
“能是能的，但你也知道我和他沟通的方式——好消息是那边没有死人，应该还算安全，坏消息也是那边没有死人。”
没有尸体，就连跟尹修景交流都做不到，那家伙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麻瓜。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刑警的职业素养能帮到他吧。
尹修明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我这算是过关了吗？后天你能带我去学校找张教授了吗？”
这家伙还真是……
“可以。”曲通幽说道，不等对方喜形于色，便转眼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先在这里签个名吧。”
在尹修明眼中，那便是一张写满了古怪字符的纸，只有最上面中间有一个空格。
“这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当做心理测试。”
尹修明：？？？
曲通幽表面严肃，内心也是觉得有点尴尬的。
新的谶诡【契】，主要作用便是和人与鬼签订契约。但是它这只是契约的骨架，更细致的内容乃至表面伪装，都需要其他谶诡来配合实现。
她现在掌握的内容有限，还不能像师寂明一样做到把这东西完全伪装。但现在逼着尹修明这小菜鸟签下来还是能做到的。
对面男人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在曲通幽“小心我告诉樊宵安让组织来对付你”的威胁下在那张纸上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还是想要再看看，那张纸却被曲通幽劈手夺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尹修明憋屈地问，“总觉得我把自己给卖了。”
曲通幽慢条斯理把纸折好收起来：“你就这么认为就行。”
反正是不平等条约，她干脆把自己能写上的都给写了。比如让对方同意自己通过梦境进入他的记忆，危害自己生命的时候允许自己自保甚至杀人……当然，【契】签订的前提也是要平等，她都答应帮尹修明解决困扰他魂魄的那个难题了，怎么就不算平等了呢？
“行了，那我这就走了，后天一早你去学校找我，明天我先跟张教授联系一下，她……”
叩叩叩。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了。曲通幽以为是服务生，走过去就要开门，可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师寂明的声音：“别过去！”
“你仔细听，那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曲通幽的脚步蓦然顿住。她目光缓慢下移。和敲门声传来的位置对应起来……果然，那不是人手指可以敲到的位置，反而是靠近地面……就像是用脚尖轻轻踢门发出的声音一样。
“怎么不开门？我点了茶点，吃点再走？”
“别——”
来不及阻止，尹修明已经仗着自己胳膊长，从她身后伸出手拉开了门。
走廊上没有人。
确切地说，应该是目光平视的地方没有人。
两人的目光都往下坠过去，也同时看到了叩门的那东西。
一颗石刻的佛头。像是不倒翁一样在门口摇摆着，刚才它就是用这样的摇摆叩动门扇的。
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佛头刚好滚到了面朝上的位置，于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眼窝里的青苔因为震动剥落，露出了石刻的眼珠子，晃动间就像是佛头在眨着眼睛一样。佛头的脖颈出事参差不平的断口，里面有红线虫一样的细长线条伸出来，铺在地上乍一看就像是砍头后流出的血。
是和光寺寻回的那颗佛头。
也是曾经在她的卧室外面、窗口外面深夜里偷偷窥视着她的佛头。
更是她出生的时候、据说是祝福了她的诞生，从一开始就在上方注视着她的佛头。
曲通幽正惊疑这东西怎么会跟到这里，就听身后的尹修明发出了一声恐怖至极的大叫。紧接着，他一把把她拽到房间里，自己一个闪身挡在前面，半蹲下来双手猛地按在了地上。
噗！
好像气球爆裂一样的声音，尹修明整个人都炸开了来。只是里面却没有骨骼内脏。成千上万条鲜红的丝线弹射而出，顷刻间把整条走廊都笼罩在一片血色雾影之下。
地面和墙上的红色丝线朝着佛头铺天盖地笼罩过去，带起唳唳的风声，曲通幽毫不怀疑其力道足以穿云裂石。可在四面八方的包围中，佛头却依然只是轻轻地、悠然地摇晃着。眼眸弯弯像是嘲弄地看着走廊上蔓延的丝线。
“呶，原来你也在这里。”
它说话的声音也极其古怪，好像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的就不说了，语句中似乎还带着点弹舌一般的韵律。曲通幽听着只觉得有点吵耳朵。可走廊上的那些红色丝线却好像被泼了一盆硫酸一样，颤抖着快速变成了焦炭一样的黑色，顷刻间萎缩了下去。
淅淅沥沥，黑色的液体从墙面上流淌下去，痕迹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人手印记，好像曾经有人在这里拼命拍打着墙壁想要逃脱一样。走廊尽头出现了晃动的影子，仔细看过去，那却不是影子，是一个个烧成焦炭的人正爬动着往这边靠过来。
“跑……快点跑……”尹修明虚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东西找到我了……你会被我连累……”
“离他远点，孩子，那是鬼……听我的，我是看着你出生的，已经保护过你很多次了，你不相信我吗？”
两种声音同时响在她耳边，曲通幽却充耳不闻。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毫不犹豫把已经亮起了红光的左手狠狠按到了佛头的脸上！
刹那间，无论是佛头脖颈处蔓延出的红线，还是尹修明化作的红线，乃至整条走廊的鬼影都被铺天盖地的红光遮盖住。这红色是如此浓郁，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到了血池里一样。周围是光怪陆离的人影闪烁。
仔细看过去，那一个个人影都是光头，瘦得嶙峋的骨架上披挂着缀了宝石金线的华美袈裟。他们围在周围，身影像是被烛光照耀着一样，晦暗、摇曳、巨大。
佛珠波动的声音和念经声交织在一起，却没让人感觉到宁静，只有一股凶戾之气笼在心头，甚至破体而出。
杀——
杀了他们，人也好，鬼也罢，拖着所有东西，一起冲到地狱里，把漫天神佛阎罗鬼怪都杀死！
浓郁的血光中，曲通幽看到石佛细长的眼睛突然睁大，她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控的愤怒。它失声叫道：“你居然已经把那孽障……”
噗！
红光好像到了一个极限，顷刻间，石佛、红线、走廊上的一切怪异顿时炸成了粉末。
一道人影悠悠从尽头拐弯处绕过来。手推着金属小餐车。上面摆着几盘看上去挺诱人的茶点。服务生穿过整洁干净的走廊，来到房间门口微笑着对曲通幽说：“久等了，你们点的……哎呀，这位先生怎么了？是生病了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麻烦了。”曲通幽拖着已经恢复原形、但是瘫软成一滩的尹修明勉强笑道，“对了，千万别去A大附属医院，麻烦你了。”
第168章 远行客
“抱歉， 是我连累了你……不过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说谎，那东西一直在追着我。我要是不把我哥换到那边去， 他现在肯定早就死了。”
医院里面， 尹修明脸色苍白， 却还是笑着跟曲通幽解释着。
“那佛头……就是你说的‘世界意志’？”
“这一次是的。但既然是世界意志， 那每次出现的时候形态都是不同。一般人很难分辨。只是它盯上了我， 所以我才能发现。”
说完， 尹修明才发现曲通幽的神情有些沉郁， 他也没多想， 只当是曲通幽被那怪物吓到了，他继续说道：“你刚才被我吓到了吧？那就是我的能力——当然是跟土地签订了契约后它赐予我的能力。能把全身的血肉化作那样的丝线， 恢复之后会有失血过多的情况， 补一补就回来了。所以你也别太担心。我哥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祁家的人最后都死了， 你知道吧？”曲通幽幽幽道。
尹修明愣了一下， 才有些沉重地点头：“知道。祁哥最后找到了我，对我说他要离开这里了， 因为……”
“那你是和哪片土地签订的契约？你就不怕哪一天， 你自己也变成那样子吗？虽然你说自己已经死了， 可其实你也知道的吧，你的身体只是不知道被困在什么地方， 也许——也许就有转机呢？你就不想回到你家人的身边？”
“那应该不会。祁家那时候是战争年代，他们自顾不暇，当然没心思去维护什么契约。可咱们这边现在是繁华盛世。我签订契约的土地又是极难遭遇什么破坏的， 所以……我应该不会和祁家一样……”
他说得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但又透着股“那我又能怎么办呢”的破罐破摔。曲通幽揉了下太阳穴，才又问道：“佛头下面的红线是什么？和你的能力的红线是同一种吗？”
“完全两回事，我那是自己的血肉化身。可那东西……是‘根’。”
“什么是根？”
“哦， 我没告诉过你吧，那佛头其实还是我想办法从海外带过来的国内的文物。文物这种东西，在一块土地上诞生、传递、土生土长，可以说是记录了一片土地的历史，可那些被带到国外的文物，它们因为远离这片土地太久而失去了联系，当它们重新被带回来的时候，就会生出这样的根，是文物重新和土地建立联系的证明。”
“这么说，根应该是好东西了？”
“当然，当它们生了根，就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过去，这片土地也会因为根的回归而更加强大。那佛头变成那个样子，主要也是因为被那边世界意识寄生的缘故，和根并没有太大关系。”
是这样吗？
那为什么她梦中看到的自己出生时出现的佛头，已经生根的反而比没有生根的给她的感觉更加危险？
尹修明打了个哈欠：“我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等后天早上我去你们学校的时候联系你。”
“你还要去我们学校？”
“当然！就算我自己是不行了，难道我哥也要一辈子这么提心吊胆着？你用的那套东西我看不懂，我还是去问问张教授吧。”
曲通幽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医院了。刚一出门，她就喊道：“师寂明？你在吗？”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也让曲通幽松了口气。
“你还有心思笑？”她有点埋怨，“也不出声，我刚才还以为你放血的时候晕了一次，使用的时候你又晕了呢。”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笑只是因为听到你第一时间关心我很高兴。”他很轻地说道，“而且，你喊我的这一声也很熟悉……在过去，很多次你突然没了声音以后，我也是这么喊你的。”
那些呼喊，当然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曲通幽静了一下，才说道：“没关系，以后你每一次喊我，我都会第一时间回答你的。而且我喊你的时候，你也可以不回答我让我着急几次。”
师寂明怔了一下，继而更加放松地笑起来：“那倒不必了，我经历过这事情，那感觉可真不太好，我不希望你也感觉到这种不好。”
两人闲聊着往回走，等走到楼下的时候，曲通幽看到一个男人远远站在楼梯口。等看清那人的长相，她怔了一下，脱口而出：“遥空？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我没什么事情了。加上钱不够了，就提前出来了。”遥空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我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曲通幽想要说很多话，比如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钱不够需不需要借点钱，可看到遥空脸上那自信又轻松的表情，这些话又被她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他看起来好似重获了新生一样，终于卸下了一直背负的重担，现在他走到哪里都是自由的。只要能有糊弄三餐的钱，就能快乐地过完一天又一天。如果哪一天走不动了，就像是鸟儿一样停在那里，快速衰老死亡，这一生也算没有什么遗憾。
“祝你一路顺风。”她真诚地说道。
“谢谢。”他笑着说，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递过来，“除了告别之外，我还想把这东西留给你。”
曲通幽接过来，就看到一片晃眼的金灿灿，酷似银行VVVIP客户金卡的卡片上有一张芯片。还写了一长串编号。
“这是……”
“这是进入和光寺禅房的门禁卡。”在曲通幽开口之前，遥空打断了她的询问说道，“按道理我离开那里之后就不能用这个了，但我在系统上做了点手脚，以后这张卡也依然可以使用。我知道——你对和光寺仍然有些疑问。如果以后你遇到了什么需要进入寺内探索的事情，可以用这个从后门进去。哦，你要是还担心监控，可以从……”
他仔细给她描述了一条可以避开监控的道路，就好像确定她总有一天要夜探和尚庙一样。
“……和光寺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让你这么确定我一定要去一趟？”
遥空神秘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毕竟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了。但是，在我还能做那些梦的时候，我听祁家的人说，人和地之间的契约不是孤立的。在一片土地上发生了关系的
人，总有一天会被这关系网重新牵扯到土地上，解决契约的问题。”
“我听说，你是在这个寺庙中诞生的，所以如果你想和我一样结束这一切，总有一天你还会回到这里的。”
*
寒假结束，开学第一天的学生们多少都有点精神萎靡。
课是不想上的，自习是不想去的，只能跟一个寒假没见面的姐妹们聊聊天吃吃瓜才能度过开学第一天。
方君茹先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我也不用考研了。假期里参加了一次冬令营，算是被那边提前录取，过半个月去参加一次考试，就可以保研了。”
“啊？！这么好的事你寒假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那时候不是还没确定吗？而且我看你们各自发的朋友圈，应该都挺忙的。”方君茹噙着笑说，“乐瑶去夏威夷了，小琴你去爬雪山了，幽幽……咳，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干了些什么，但看你这个精神状态，应该不会太轻松。”
“……”
三个舍友都有了各自的快乐假期，只有她一边忙着驱鬼一边忙着探病一边还要复习考研过得暗无天日，到底是谁在说玄门中人都是成仙了啊？！
痛苦不能消失，那就只有转移才能让人高兴点。曲通幽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好舍友拔刀：“小琴，现在咱俩成了唯二需要考研的人了，你怎么还有空去爬雪山？你这个年纪怎么还有心思出去玩的啊！”
秦琴拿着李乐瑶刚分的旅游礼物的手顿时就抖了起来。她似乎是想了半天反击的词儿，但一个假期没跟人呛声的情况让她的战斗力还是有些不足，于是她干脆把这攻击爽快扔到一边，开始哐哐往群里发照片。
“哎呀不玩够了怎么有心情学习的？我跟你们说，我这个寒假挑战了一下横云雪山，爬到了六千米峰顶！你们看照片，那个景色别提了……”
宿舍群被秦琴的消息轰炸震得嗡嗡的，曲通幽把手机调了静音。她看了眼时间，开始穿衣服准备下楼。
“哎？幽幽你要出门啊？我还说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呢。庆祝我保研成功啊！”
“改天吧。我今天约了人的。”
“噫——男的女的？单身吗？帅不帅？”
“——约了一起去找张教授。”
“……哦，祝你们在小张那里补课愉快！”
走出宿舍门，曲通幽才想起来舍友们好像不知道张桂芝的特殊身份。
不知道也好，宿舍里的姑娘们好不容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这么继续下去就很好了。
她昨天就跟张桂芝约好了时间，带着提前等在校外的尹修明走进定好的包厢，里面正在划拉平板的张桂芝就抬起了头。
只是看了一眼尹修明，她就皱起了眉。
“这个小伙子……”
“您看出我的问题了？！”尹修明喜出望外，深觉自己没找错人。
“……不是上次那个来学校调查你们宿舍方君茹的警察吗？”张桂芝慢吞吞解释完了后半句。
尹修明：“……”
曲通幽朝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我早就说过”的目光，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去，道：“你自己给张老师解释吧。”
第169章 群内的鬼故事
“我帮不了你。”张桂芝听尹修明说完， 便干脆地拒绝了。
“我和你不一样，你至少去过那个世界，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哪怕我是张家的后裔， 可我实际上只是个容器。供张静梧偶尔借用出现， 本身我是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而且， 随着她上次进入门去， 我也很少再被她使用过了。”
尹修明的面色肉眼可见失望起来， 不甘心道：“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我听说您是研究民俗学的， 这个民俗学， 也许也有贯通两个世界的部分内容呢？”
张桂芝思考了很久，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说的土地契约，在隔壁小国似乎有过类似的传言， 但那只是蕞尔之国的偏远习俗罢了， 我要回去查一下， 但是双魂共感， 甚至还隔了世界，目前确实没有系统的研究……”
曲通幽眼睁睁看着尹修明变成了一只落水的萨摩耶， 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张老师， 那就麻烦您帮忙查一下了。尹修明， 你看我们两个对张家也都不是很清楚，你既然多少是在那个世界混过， 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下张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尹修明振作了一下精神，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张家啊，那可真的是个庞然大物， 不过现在应该也不在了……”
在那个玄学是真正存在的世界，各种玄门世家层出不穷，但不同于祁家、黄家这种专修一门的家族， 张家可谓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的玄门正宗。尹修明听说张家子弟这一代已经达到了上万人，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是玄门大师，但核心圈的通灵者也有数千人之多。
“堪舆、卜卦、符箓、通灵、批命、驱鬼、请神……反正现在你听说过的那些行当都有张家人的身影。他们的血脉中好像包含某种天赋，天然就能成为这个领域的佼佼者。他们似乎拥有某种能够勘测这种天赋的办法，每当一代家主衰老的时候，就会从新生儿中选出一个最为出色的作为下一代继承人。我听人传说，张家的家主不起各种玄术卓越，还能直接沟通阴差贯通鬼神。”
那不是传说，但也不是阴差，张家只是在看管一扇门而已。
曲通幽和张桂芝这一刻心有灵犀谁都没出声，只是更加专注地听着尹修明讲述。
“可是这样的张家，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居然一夕之间突然消失了。上万人啊！有的人是死了，但是更多的人就是凭空消失……甚至很多人根本没人记得他们存在过。这就太奇怪了……那边世界的九十年代很动荡。要说玄门世家整个消失也不是没有的。比如祁家，就是契约的土地出了问题，所以遭到了反噬。可是张家……他们不依靠任何外物存在，怎么会这样整个被埋藏了呢？”
尹修明脸上只有很浅的困惑，因为这是和他距离很遥远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太过切实的恐惧。曲通幽却是跟张桂芝又交流了一个眼神，主动开口道：“我听遥空说，张家最后一代家主，是跟黄家联姻了，黄家做的那些勾当似乎不太好，张家消失有没有可能和他们有关？”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可能……我听说黄家是供奉邪神的，也很奇怪，张家一向走的是正宗，怎么会选择跟他们联姻？而且张家消失没多久后，黄家也彻底覆灭了，倒像是之前一直是张家在庇护着他们，树倒猢狲散一般……哎，你一直套我这些话，难不成我的问题的解决，还要搞清楚那个世界这些大家族的变迁才行？”
尹修明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张桂芝淡淡道，丝毫没有套话被戳穿的窘迫，“鬼神迷信和民俗文化，都是深深根植于社会背景中的一整个系统，你现在要找的是广义意义上的世界意志，自然对那边知道得越清楚越好。”
她的表情太淡定了，张口又是一连串学术用语，直接把尹修明给镇住了。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摇头：“要是这样的话，我得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我虽然对那几个大家族没有仔细了解过，但这些年我送出去的文物里，总是有些只鳞片爪提到了他们的。我仔细想想，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对你们有用的东西……”
张桂芝点了点头：“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到了什么，特别是张家最后一代家主和黄家的事情，可以在任何时间联系我。”
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郁，不过并不明显，也是曲通幽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态才发现的。她忽然觉得他们三个人挺有意思的，彼此都知道对方了解异世界，却也彼此都藏着掖着，明明是最应该沟通信息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都没办法开诚布公。
“你也早点走吧，回去晚了你们宿舍都关门了。”
张桂芝对曲通幽说道，“今天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学校的事，真被关外面了我是不会找你们宿管沟通的。”
……明明就还是一张桌子吃过饭的交情，转眼又这么冷酷无情，不怪大家叫她小张了。
出了门，三个人朝着三个方向走。曲通幽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把手机调回了正常状态。
静音模式刚一关闭，让人手麻的振动和消息声音就一连串响了起来。定睛一看，宿舍群里的消息已经变成了99＋。曲通幽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居然还是秦琴在发她寒假里爬雪山的照片。
这都三个多小时了，她怎么还没说完？
曲通幽又确认了一下群聊时间，发现舍友们确实是一直聊了三个小时。而且就在她翻历史记录的时候，下面又跳出了好几条新消息。
【勤勤恳恳秦琴：说起来，我爬山的时候也确实感觉冷飕飕的。不是山上正常的那种冷。我穿的衣服很厚，但是心里毛飕飕的……】
【摇摇乐：是雪山上有鬼吗？我听说，爬雪山的人总会听到有人在喊他们，可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那是死在雪山上的人的灵魂在作祟。】
【君子如玉：小琴你爬的是哪条路线？】
【勤勤恳恳秦琴：西线啊。】
【君子如玉：我知道那条线，听说是最险的一条线，雪线以上，路两边留有很多登山者的尸体。】
【李摇摇乐：啊，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说过，因为大多数都是冻死的，所以那些尸体脸上还带着微笑，有的在死前可能还感觉到热，反而开始脱衣服。】
看着这一条又一条蹦出来的对话，曲通幽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先不说舍友们就秦琴寒假没有复习考研而是去爬雪山的事情聊了三个小时有多么诡异，仅仅是她们现在聊得话题就足够怪诞了。
要知道，宿舍里连续两个人遇到灵异事件之后，李乐瑶就对神神鬼鬼的事情怕得退避三舍，怎么会这样津津有味地跟其他两个人聊着鬼故事？
【勤勤恳恳秦琴：你们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在路两边看到了一些雪堆，原来那是尸体啊。】
【勤勤恳恳秦琴：[图片]你们看，是不是这种的？我一直听到好像有声音在喊我的名字，不过我都没有回头，也幸亏我没有回头。】
曲通幽立刻就要退出宿舍群聊，但是，手机屏幕却已经不受控制了。
恰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叫喊：“曲通幽！”
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勤勤恳恳秦琴：我快要登顶的时候，已经很累了，那时候我踩着的雪块骨碌碌往下掉，我还听到下面更远处好像也有类似的声音。我以为是山谷的回声，现在想来，应该不是的吧。】
曲通幽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灯光昏暗，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学校的人工造景山旁边。现在也不过是晚上九点多，正常情况下学校里应该还是会有很多学生的，可是此刻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
喀啦啦。
身后好像有石头从山路上滚下的声音传来，曲通幽感觉后背泛起细细麻麻的冷意。她仍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师寂明，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山上下来了，而且还带着阴气——”
【勤勤恳恳秦琴：对，仔细想想，那声音好像是人在地上爬的声音，而且和雪地接触的时候很硬，就好像是人的肢体动僵硬了在地上拖行一样。我还是没敢回头，眼看封顶就在上面了，和我一起爬山的同伴在前面吆喝我快点走。他回头的时候倒没什么异常表现，但我从他的方向上看到了我们上山路的倒影，那些肉两边的尸体好像比我路过的时候少了很多。】
仿佛是鬼故事照进了现实，曲通幽也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描述中的声音。
不止一个，不止一声，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好像有很多东西匍匐在地上，扭曲着身体爬了过来。
曲通幽加快了脚步，同时一团火已经朝着身后砸了过去。她听到背后的东西好像是被阻挡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依然朝着自己靠近着。
曲通幽毫不迟疑，【锁】【冰】连续用出，可仍然毫无作用。背后的刺骨寒意越来越重，曲通幽意识到这阴气的根源并非来自身后的鬼。
【摇摇乐：所以真的是尸体找过来了？他们想要找你做替身？】
不是后面的原因，就是手机！
一切怪异，都是手机开始跳鬼故事开始的！
曲通幽高高举起手，重重把手机砸到了地上，不仅如此，还又放了一团火，她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惨叫，转眼间，身后的寒意就彻底消失了。
她在明亮的路灯下转身。黑暗中学校后山好像一只匍匐的怪兽。下山的道路上，隐约能看到带着寒气的斑驳阴气。
第170章 海洋馆内（一）
“咦， 幽幽你换手机啦？”
“嗯，之前那个摔坏了。只能换了。”
曲通幽抬头跟秦琴说话，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宿舍群聊天的界面。
她想要找到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 但这辣鸡app压根没有云端存储， 换了设备以后聊天记录就全部消失了。
“对了小琴， 我手机摔的那天晚上你们好像聊了很多， 现在没有聊天记录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聊了些什么？”她假装好奇地说。
“诶？可以啊。不过我们那天好像也没有聊很多。”
秦琴把自己的手机拿给她看， 果然， 开学那天她离开宿舍后不久， 大概7点多就没人说话了。之前的聊天内容也很正常，秦琴发了几张雪山的照片， 李乐瑶也发了夏威夷的海景， 之后大家就各自苦逼自习或者逍遥去了。
“这几张照片能发给我吗？我觉得拍得挺好的。”
“那必须， 也不看看是谁拍的！”秦琴立刻洋洋得意起来， “你等等，我这还有好多张没发到群里的， 都发给你看看。”
曲通幽一张张仔细看过了， 可那都是寻常的风景照， 并没有阴气，照片上也没有人脸模糊等灵异现象。
“并不太像鬼， 反倒是像一种诅咒。”师寂明说。
“诅咒？”
“对，昨天晚上的阴气时隐时现，如果真的是有具体鬼怪出没， 应该是明确而强烈的。但是那天晚上……就好像有什么附着在你的手机上一样。你烧了手机，由它引发的灵异现象就消失了。”
“可我的手机怎么会染上诅咒？”曲通幽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明明一直都是正常的， 就是吃了饭才……等等，会不会是吃饭的时候，那两个人中的谁诅咒了我？”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两个人都不是完全值得你信任。除此之外，你们学校的后山有什么怪谈传说吗？”
“啊，关于这个我还真的查了，后山没什么怪谈，但是距离后山不远的情人湖，听说20年前有个女生殉情自杀了。和爬山的鬼没什么关系。除此以外，我还查了秦琴爬的横云雪山，西线确实有很多死在那里的登山者，但你看这些照片，秦琴爬的却是适合初学者的东线。也就是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鬼事，都是和事实相近却并无直接关系的。”
她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师寂明也没话可说了。只是沉吟道：“这段日子我也会更加小心的，如果真的有诅咒在你我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缠了上来，那这东西的强大程度肯定不只是摔了手机就能解决的。”
曲通幽觉得师寂明有点乌鸦嘴，可没过两天，她就发现乌鸦嘴还真没说错。
周四晚上她上晚自习，因为太投入没注意时间，回去的时候已经快要过门禁点了。她急急忙忙往回跑的时候，路过一间小教室，教室没开灯，里面却传来了说话声。
曲通幽一开始吓了一跳，等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亮着蜡烛光芒，是几个学生借用教室在给朋友过生日。
“快到零点了，许个愿吧。”
“数到7，再吹灭蜡烛，许愿的时候不要睁眼。”
“千万不要提前睁眼啊，我听说在数数结束前睁开眼睛，会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正在过生日的人，怎么突然讲起鬼故事了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曲通幽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加快脚步，想要赶快离开这里，头顶的灯却啪一下灭了。
几点幽幽的烛光在前方不远处亮起来，而在烛火的倒影中，好像还有一道扭曲的瘦长人形，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曲通幽仍然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扭着脖子朝她快速靠近了。
“闭上眼睛！”师寂明厉声喊道，“又是那个诅咒，没办法直接杀死鬼。它是被旁边的鬼故事操纵的！鬼故事里面还藏着活下去的提示——比如之前那个鬼故事让人不要回头，这一个的关键点就是‘不要睁眼’！”
曲通幽理科班闭上了眼睛，同时摸索着朝远离那鬼影的方向走去。
“一，二……”
“诶我们也趁这个机会许愿怎么样？”
“可以啊，不过我听说这属于借寿星的运，我们要借势的话，要靠着墙，以免借来的运气跑走。”
“正好我们有四个人，来来，快点来靠墙站好。”
教室内已经开始数数了。墙壁处也发出闷响，看起来是有人重重靠了上去。
曲通幽重重喘了口气，一边也同样把后背靠到了墙上，一边用手在身后的墙面上摸索着。
“现在还不确定破局的关键点是什么。没有了上次那个手机的明确载体。而且……你要去哪里？教室里阴气很重，你总不会把整个教室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烧掉吧？”
曲通幽的手已经摸到背后的门把手，她往下一压一拧，推门一个闪身迈入了黑暗中，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彻底被阴寒包裹。
“当然不能就这么烧了，先不说这里面是人是鬼，万一要是被发现我在教室里纵火就完蛋了。”
“……五，六，七……”
教室里的人已经数完了数，可这并没有结束，墙边跟着许愿的人紧接着开始数。曲通幽循着声音过去，伸手却摸到了一具冰冷僵硬的人体。
像是尸体，却要更加粗糙得多。
她打开手机，微弱的光芒中快速睁了下眼，却看到一具惨白的石膏模型正诡异地朝她微笑。而更远处的蛋糕旁边，烛光里一张青白的脸浮动，脸后面连接着长长的脖子，是从顶上的窗户里伸出来的。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方位，她就马上闭上了眼睛，目标明确地朝着点蜡烛的方向走过去。
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默数着数字。
一，二，三……
师寂明也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了。他帮忙提醒：“方向偏了，再往右边半步。剩下几步迈得大一点。”
曲通幽点头，依言加大了步幅，走完了剩下几步。
七步刚好走到蜡烛前面。她已经感觉到阴气紧贴着自己的脸，好像还有孩童的笑声。可她什么都没管，而是一口气吹灭了面前的蜡烛。
阴气消失了。
曲通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没开灯的小教室里，正准备吹蜡烛切蛋糕的几个学生正惊讶地看着她。
“同学，你……”
“在教室里点明火，你们不要命了？”曲通幽面无表情举起手机威胁，“赶紧把火灭了，不然的话保安就上来了。”
“……”
时间只是过去了一分钟不到，等曲通幽回了宿舍，依然觉得刚才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还是没找到诅咒的源头吗？”
“没有，和之前那次一样，若隐若现，转瞬消失。连载体都更换了。只能确定诅咒的作用是把周围人的谈话随机变成真实鬼故事，以鬼故事的模式杀人。”师寂明严肃地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上次写的那栋教学楼里好像流传着一个校园怪谈。说是楼顶末端的一间教室里，有人曾经在那里玩过召唤笔仙的游戏，有学生因此死了，所以把教室封了起来。但那也只是传说，而且并不是我今天进入的教室。”
“和上次的情况差不多，附近的或者相近的怪谈会被拉过来成为现实。说起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好像也有些熟悉……”
师寂明陷入了苦苦思索中，曲通幽仿佛都感同身受地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痛，她连忙制止：“好了，你先别想了，也许就是因为我没有梦到过，所以你的记忆现在还很模糊。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能梦到你说的那个熟悉案子呢。”
打开宿舍门，舍友们已经都早早睡了，曲通幽摸黑洗漱上了床，刚刚沾到枕头，就瞬间进入了梦乡。
“你就是师寂明，师大师？”
“我只是一名普通心理医生，这是我的执业证书。”
“你还真的有这种执业证书啊？我还以为你就是挂个心理医生的幌子呢。行了，我知道你什么底细，也别卖关子了，我是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想让你帮忙解决一下。”
熟悉的对话方式让曲通幽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又梦到了师寂明的过去。只是，当她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景物时，却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面前是明显装修布局现代化的很多的医生办公室，但曲通幽第一眼看到的却并非是地点变化，而是从肩膀垂落在胸前的银白色长发。
师医生少年时期蓄过长发没错，时代开放了留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怎么就变成白发了？
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师医生多大年纪了？
可办公室里没有任何镜子，她连看看师医生打了马赛克的倒影都做不到，只能看到对面那个抹了头油戴着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说道：“我叫宋立轩，上个星期天，我带我女朋友去新开的首都海洋馆玩，你知道海洋馆是什么吧？那是从国外传过来的娱乐方式，里面是把整个海洋搬了过来，走在透明玻璃通道里，四周和头顶全都是湛蓝的海底世界……”
“我知道。”师寂明打断了他的炫耀，“请你直接说你遇到的怪事。”
“你……好吧，你也是从国外回来的，知道也不稀奇。那一天我和我女朋友玩得很开心，留下了很美好的记忆。但是可能是因为太美好了，回来以后连着好几天，我总是梦到海洋馆。”
“这种事情很正常，你没必要来找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海洋馆里面，而是……我家变成了海洋馆的样子。”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