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什么?”
师寂明正通过曲通幽的眼睛看着窗外, 可他只看到了摇晃的树影,听到的也只有极其细微的风声。
但看着曲通幽一动不动的警惕反应,显然外面有什么东西。
是……他看不到的东西。
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他看不到的鬼怪?
想到曲通幽那一天的判断, 师寂明难得感觉到一点久违的挫败感。
“我看到了一颗佛头, 就是从卧佛山被我们带出来, 最后归还给和光寺的那颗佛头。”
曲通幽紧盯着窗外, 黑暗中瞳孔扩张得几乎看不到虹膜。
佛头还在从窗帘的缝隙里偷窥。她盯着那细长的眼睛, 感觉就好像在数九寒天的山洞里与外面的虎狼对峙一般, 全身的警报都拉响了。
可是, 脑海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隐隐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 至少一开始不该是这样的。这双眼睛……应该是温柔慈悲, 怜悯万物, 守护一切无辜生灵的。
“佛头?”师寂明了然道, “那我确实可能是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缘法。”
“……说人话。”
师寂明耐心解释:“你是在寺庙中被感应出生的。你的诞生承载着身边亲人和陌生僧侣的祝愿和希望。后来你又在那座寺庙周围长大,你的生活和生命无形间就和庙中的存在产生了联系。所以你和那佛头, 有点像是一种契约关系, 它能影响的人只有你, 也只有你和周围有缘法的人能看到它。”
“就像是你遇到的那个油印机里的鬼?因为它是跟林易美签订了契约,所以连你也只能用新的契约覆盖, 而不能彻底消灭它?”
师寂明一怔:“你梦到那个时候了?那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磕磕绊绊,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形,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佛头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要进来的迹象?”
“没有, 它就只是盯着我……等等,它在说话。它说……”
又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快……跑……”
窗帘缝隙里的那只眼睛突然消失了, 骨碌碌的滚动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却是远去了。曲通幽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东西再也没有回来的迹象,才脱力地倒了下去。
“它说……快跑。为什么?要跑到哪里去?”曲通幽语气困惑,可又觉得有点微妙。
师寂明静默了一下,说道:“你那个警察跟班,他看到的双胞胎弟弟对他说的话也是快点跑。”
“……你说话礼貌一点,我们是朋友。不过……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今天晚上……不,应该说是最近,遇到的很多事情,都让我有种奇妙的即视感。”曲通幽困扰地抓着头发。
“确实如此。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那个跟……朋友遇到的,也许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曲通幽手指捏着下巴,许久后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我只是觉得奇怪。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佛头到底为什么找到这里来,我要不要听它的话?”
她没想到的是,最后这个问题在第二天早上就有了答案。
大年初一,作为街坊邻居里的老一辈,很多人都来曲老爷子家里上门拜年。带来的除了祝福和一群闹哄哄的小孩子,还有积攒了一年的八卦。
“哎哟,昨天除夕夜可出大事了!”一位来拜年的阿姨夸张地讲着八卦,“新村103户那家人你们知道吧?我听我邻居的表侄子的堂姑讲,那家那个气死他老娘的不孝子,就在昨天晚上在他家那老房子里突然死了!”
有点眼花耳背的曲奶奶立刻来了精神,抓了把花生追问:“啊?咋死的?那老房子不是在老唐死了以后就没人住了吗?”
“谁知道啊!反正今天有人路过那老屋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你也知道,那房子好久没人住了,门一推就掉,进屋就看到不孝子躺在床上,身上都是蛆……跟他妈被他饿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群吃瓜群众完全没觉得在大年初一讲这种惊悚故事有什么问题,反而一个个更加惊叹连连。
“那不孝子怎么会回来啊?他不是早就用他妈的养老金买了城里的房了吗?”
“我看就是报应!他那房子住着不亏心吗?那都是他娘的血肉啊!”
曲通幽低头翻着朋友圈,注意力也渐渐不在八卦上了,她看着朋友圈里花样百出的新年祝福,目光忽然就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一张布满烟花的夜景,配文也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阖家幸福”。可是,发了这条朋友圈的人,却是一个在她生活中消失了很久的人。
遥空!
不,应该说,现在已经离开了和光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还俗了的祁远山!
他的家人……不是已经都不在了吗?他发这么一条朋友圈,是不惜自戳伤疤祝福大家,还是说,他其实已经不在乎自己天煞孤星的这件事了?
正在迷惑间,曲通幽忽然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一些有些眼熟的地标性建筑。
她放大了仔细看着,突然间眼睛震惊地瞪大了。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边的八卦分享也提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奶奶,”曲通幽插嘴道,“你们说,那个死了的人他家在城里买的房子,小区叫什么名字来着?”
“天悦澜庭啊。这名字老不好记了,也不知道现在开发商都咋想的……”
曲通幽目光迟缓地重新落到手机屏幕放大的照片上,那烟花照亮的夜景中,赫然有两栋A市著名地标建筑,而看过去的方向和距离,正好是曲通幽曾经在陈建强的租房内见过的。
遥空这张照片……也是在天悦澜庭拍的?
对了,遥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鬼,那女鬼的样子,恰好是梦中祁远山的生母,那个已经死去的岳神婆!
她毫不犹豫走到安静的地方,拨通了遥空的电话。
出乎意料,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曲通幽急急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天悦澜庭?快点离开那里,那边很危险!”
明明是大年初一,遥空那头却是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曲通幽以为他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继续强调:“你可能不知道,你现在住的这个小区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14号楼19层……虽然看起来有18层,但我确实看到一个女鬼上过19层。可能有一个会熬汤的女鬼,你要是喝了那种汤,就会……”
遥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放心吧,我不会的。”
不会?是不会再住在天悦澜庭,还是他说自己已经喝了汤也不会有事?
不等曲通幽再问,他就说道:“我和我母亲的关系和那些死去的人不一样,我就算死,也不会是死在她手中。”
“……什么叫就算死也不会死在她手里啊?你知道天悦澜庭的事?为什么要呆在那里?你想做什么?喂!喂!!”
电话挂断了,曲通幽瞪眼看着手机,再拨打的时候那边已经是无人接听状态了。
“他在搞什么啊?我要不要去看看?”她有点担忧地说。
“既然你已经告知了他危险,而对方仍然执着如此,那就说明他有承担一切代价的准备了。”师寂明淡淡道,“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不,我是想说,你总是不自觉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这很没有必要。”
“可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遇到危险吧?而且遥空可能还和你当初那个朋友祁前进有点关系……”
“那我呢?”
曲通幽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了?”
“你说你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遇到危险,可是我就生于危险之中。很多次……我都差点死了,但是你并没有因为我的弱小就留下来陪伴我。难道我在你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不,只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你每次都是被迫离开的,可是,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场随时可能醒来的梦吗?”
曲通幽想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又觉得非常无力。
她没有错,但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在潜意识里,她也确实觉得……那不过就是一场梦。
因为是梦,所以醒来之后就结束了,因为是梦,所以总觉得随时都能再次梦到,时间线可以跳跃,地点也可以一跨三千里,对她来说,随时都能轻松愉快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对于梦中人来说,那是一次次真实的不告而别,一次次长久的等待和失望。
“对不起。”她低声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只要能让你开心一点……”
“那就多看看我吧。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梦了。”
不是一碰就碎的梦,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他穿越了两个世界,才终于来到她身边。
突然间,师寂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语气加重:“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形体,但……总会有的,不要说什么看不到!”
曲通幽:……
她好像也就是在制香的那个梦里说过一句“看不到”,这都几百年了吧?看来师医生真的很在意这个啊……
第152章 阖家团圆
明明是大年初一的中午, 这座房子里的所有窗户却都拉着窗帘。屋子里也没有开灯,格外昏暗的光线下,遥空正趺坐在一张硬几前。
他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发茬, 看起来越发不像是个和尚了。
只有他趺跏垂眸的样子, 依稀还有几分禅坐模样。
“你还不走吗?”他突然说道。
这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可若仔细看去, 遥空身后却有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件灰蓝寿衣, 双脚悬空在地面之上, 满头花白的长发下, 一张青紫肿胀半腐烂的死人脸靠得离他极近。
听到他的问话, 那张死人面孔缓慢张口,吐出带着腐臭气味的声音:“远山……”
“你认错人了。”他打断了她的话, “我并非你的儿子祁远山, 你我之间也没有任何瓜葛。
你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鬼, 还是早日回到那里的好。”
遥空的神情相当冷静, 可是转瞬间,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 就好像是突然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一般, 这张新的脸正用一种悲恸的神情看着那离得极近的女鬼。
“娘……”新的脸张口喊道, “你回去吧,我早就说了……你不欠我的, 这是祁家的事,你不过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不要陪着祁家一起送葬。”
女鬼的身形仿佛更加凝实了些, 她目光仍然涣散念着:“远山,你莫怕,娘来救你……你是娘的亲生儿, 和那祁家没关系,你会活下去的,娘保护你……”
又是一刹那,那张悲痛的面具被撕裂。遥空平静的面容像是从水面下浮了起来,继续对着女鬼说道:“我认识张家人,你们两个也符合进门的条件,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牵线打开门。”
女鬼不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你若不相信……”
砰!一个陶盆被甩到了桌子上。
“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和你真正的缘法是什么样子。”
陶盆里被倒入了清水,明明就是一只最为普通的粗陶盆,清水倒入的刹那却像是接触到热铁锅一样,噗噗地冒起了水泡。遥空又取出了一包朱砂,抬高手把朱砂倒入陶盆里,刹那间,陶盆里沸腾的清水就变成了一盆红色的粘稠液体。
像是熔岩,像是浓汤,更像是地狱里的沸腾油锅。
遥空神情严肃,双手结印虚虚按在陶盆上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最后一个字符从舌尖弹出,那一盆红汤突然更加剧烈地滚动起来,随即,就像是鱼吐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几声,从陶盆底部忽然往上翻出了几只小小的纸人。
那纸人不过寸余大小,就是最普通的白纸剪出来的,五官衣物一概没有,随着剧烈波动的液面在陶盆上晃荡。
噗嗤,噗嗤,越来越多的纸片浮了上来,只是和最开始还算完整的纸人相比,这些更像是碎纸屑。可若仔细看过去,就能发现它们都是纸人的碎片,这一片是手臂,那一片是脑袋,纷纷扬扬的,猛一看上去,就像是在地狱油锅里痛苦挣扎的灵魂。
陶盆之中,水泡破裂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呻。吟。
“痛……”
“好痛……”
“悔不该……”
砰!啪啪啪啪!
窗外忽然来了鞭炮声,是小区里的孩子趁着过年出来放炮了。这声音压过了水泡声和低沉痛苦的呻。吟,等到鞭炮声消失,遥空才重新看向对面的女鬼。
“看到了吗?祁家人全都死了,他们一丝血脉都没有留下。天崩地毁,契约反噬,他们像是油锅烹肉一样被一个个杀死了。所以——”
“啊———”
女鬼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和刚才的安静呆滞截然不同,她突然发了疯一样,化作一阵虚影,一头扎进了那几乎干涸的陶盆中。
“远山……我的儿……不要怕,娘会救你出来的,不要怕,祁家的祸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虚影像是万千只小虫子一样在拼命钻着,竟然真的一点点没入致密的陶盆中,与此同时,遥空的脸上就像是被刀划过一样,突然削掉了一条血淋淋的肉皮。
鲜血奔流而出,可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面无表情看着逐渐空荡的陶盆。
啪啪啪!
空气突然变成了利刃,一刀刀刮过遥空的皮肉,他身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道伤口,血流如注,没多久就将他的衣服染成血色。
遥空终于是支撑不住了,整个人像是个血葫芦一样摔倒在地上。他滚了几圈,目光却始终牢牢定在放着陶盆的桌子上。
“赐我生命,还汝血肉。母子缘法,就此终……”
他一句话都没说完,头突然无力地耷拉下去。
*
大年初二,曲通幽跟着父母去隔壁市的姥爷家。
夏璇这边兄弟两个,各自生的也都是独生子女,加上姥姥去世多年,所以这边的气氛虽然热络,但并没有爷爷家那么吵闹。
好在,这一次的八卦分享会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平平顺顺到了下午,夏璇提出自己想要多留一天,去给自己亲妈上上坟。
姥爷一怔,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和自己的妻子感情也很深,这些年妻子故去,虽然儿女都生活美满,但提起那件事,老人家总会突然间沉默下来。
“这大过年的,都还没破五,你要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夏璇打断了:“爸,别的就算了,那可是我亲妈。甭管什么习俗,还能比给亲妈尽孝大?我就是想她了……爸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总是梦到她……”
看着夏璇眼角都湿润了,姥爷也只是叹了口气。
“行,你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过年东西不好买,我去老陈那薅点存货。”
曲通幽一直在注意着自己妈的神态动作,毕竟她也喝了汤,她现在生怕夏璇也跟那两个诡异死亡的男人一样。可盯着看了半天,一直到第二天上坟的时候,夏璇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
想到遥空昨天跟自己的对话,她不由得对这汤的作用有了点猜测。
也许……这玩意儿只针对不孝子呢?要是这样,好像不管也可以,毕竟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嘛。
夏璇仔细擦干净了姥姥的墓碑,又跪在坟前开始认真烧纸。
白烟袅袅中,她像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一样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话。
“这么多年了,一晃幽幽这就要大学毕业了,她想要考研,孩子一直挺努力的,成绩也不错。我和老曲俩人也都好得很,身体健康家人和睦,也不缺钱,就是……”
她的眼圈红了,哽道:“就是妈你要是还在多好,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梦到过你,你咋这么狠心呢。”
看着亲妈这样子,曲通幽心里也不好受。她仔细看过坟墓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阴气,想来姥姥应该是早就去投胎了。
按照张家的说法,普通人死后是进不了那扇青铜大门的,灵魂就像是水流,肉身消亡之后,魂魄便重新化作无数水滴汇入看不见的江河湖海,虽然终究会变成水蒸气重新化作水体,可却不再会是之前那个人了。
灵魂不灭,却也转瞬即逝。
“妈,你别难受了。姥姥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听说,只有放不下人间的鬼才会不断托梦,她肯定是看到我们过得好才会放手的。”
夏璇轻轻拍了她脑袋一下,语气却是格外伤感:“哪有那么简单。我是不知道有没有阴曹地府的,但我知道母女之间哪有轻易放下的?我妈耗了半身血肉把我生了下来,又操心了我一辈子,我怎么都还不清这份情了。所以,她走的时候放不下我,我……这么多年了,也还是记挂着她。”
她最后一锤定音:“要是有一天我走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样儿,肯定也是怎么都放不下你的。”
大过年的说这种话未免有点不吉利,可曲通幽
还没来得及吐槽她妈的百无禁忌,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缕细细的金线从面前的小土包里面伸了出来,一直延伸到夏璇的身上。
这一缕金线极为脆弱,在冬日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夏璇更是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继续跟姥姥说话。
可曲通幽却看得清楚,那金线完全是由同一个字符构成的。那个字符是……谶诡中的【契】!
是在天悦澜庭那具汤锅旁边的尸体身上冒出来的、她刚刚认识的新谶诡!
“师寂明,你看到了吗?”她小声问。
“看到了,是【契】。”师寂明的声音很是凝重。
“……那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等等,总不能是因为我妈刚才说的话,所以我姥姥就主动和我妈签订了什么契约了吧?!”
“不,你仔细看,那些谶诡很旧了。”
他这么说,曲通幽也就更仔细地看过去,一看之下才发现果然如此。
虽然字符很多,就像是锁链的环一样紧密连在一起,可每一个字符却都有点缺胳膊少腿的,就像是使用了太久锈蚀的铅字,似乎吹来一阵大一点的风就会把它吹散一样。
联想到刚才夏璇说过的话,曲通幽脱口而出:“这个【契】,难道是我妈出生的时候就跟我姥姥定下的?”
第153章 兄弟
这问题曲通幽是真的没法猜, 因为这个谶诡是突然冒出来的,她从未使用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倒是师寂明, 早早就开始用这玩意儿伪装成心理测试题骗人签约了。
可没想到, 师寂明却也说:“我不知道。”
“我所使用的只是最基础的约定, 需要本人签下名字, 订立的也都是一些浅显条款。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对不起, 我没有家人, 也不知道血缘能否成为一种契约。”
曲通幽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是我的错, 不该事事都烦你。你也别担心, 就算我的猜测是真的,这契约也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 看来对人也没什么害处。”
就算有, 那也是那些不孝子的, 跟他们这种正常人没什么关系。
祭拜完姥姥以后, 夏璇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后面曲通幽也暗自留心了同样喝过汤的姚奶奶和自己亲爹, 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
倒是初七的时候, 尹修景给她打了个电话, 说是自己已经准备出院了。
“你现在已经没事了?”曲通幽问。
“应该差不多了吧,我现在也没见过我弟弟了, 再说……就算是再见到,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啊。”
这是实话。曲通幽便问道:“那你是需要我去帮忙吗?”
尹修景也不跟她客气:“可不是这意思吗?我爸妈在外地休养,住院的事我都没敢告诉他们。出门在外靠朋友, 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曲通幽:“……”
师寂明冷哼一声。
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他就是吓到了,身上没半点伤病, 还使唤起她来了。
“那行……”她顶着脑海里突然更频繁的冷笑答应道,“明天……”
压力再大,第二天曲通幽还是来到了医院,尹修景收拾行李,她就帮着跑跑手续。
一边跑,还要一边安抚昨天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的师医生。
“呵,若我没记错,这人的朋友也不少吧?这等体力活,为什么偏偏找你一个女子帮忙?”
“他们工作多忙啊,我一个放假的学生肯定比他们有空嘛。你不要这么小心眼。”
“……我不是容不下他。只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他这么一说,曲通幽顿时就警惕起来:“怎么回事,你怀疑他是鬼假扮的?”
“倒也不是,但……”
“我都收拾好了,你这边怎么样?”
师寂明话没说完,已经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尹修景站在楼梯口,看起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深灰色大衣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贴身黑色线衣,秋冬的色系却让他穿出了一种好像在盛夏的勃勃生气。
“差不多了,等一个签字单就好。”
“给我吧,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尹修景走到了她身边,曲通幽偷偷打量着他。她甚至不惜张开了【镜】,可里面什么都没照出来,至少说明尹修景确实不是鬼假扮的。
两人拿单据,交谈着回病房,一路上他说话都没露出不对来。曲通幽搬了个脚凳,抬手想去拿尹修景放在柜子上的行李,也被他拦住:“给我吧,这种体力活哪用得到你。”
他连凳子都不用,抬手就够到了柜子最上层。病房里暖气更足,男人脱了外套,伸手的时候显露出流畅的腰线和半截紧实有力的小臂肌肉。
曲通幽盯着他的背影,在看到无意卷起的袖子时瞳孔猛地扩大了一圈。
“好了,走吧。”
尹修景提着行李转身,却看到女生仍然坐着不动,只是目光格外幽深地盯着他。
“尹警官。”她开口道,“我发现你好像变白了些。”
他一愣,哈哈笑道:“在医院捂了十几天,可不是要变白了点。”
“是吗?”她站起来慢慢靠近了他,“那……这里是什么?”
她猝不及防伸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手指深深嵌入肌肉,拇指正好压住一截深色和浅色皮肤的交界线。
男人的肤色确实在这段时间的室内休养中变得白了些,但只有手臂上这一段是更深的小麦色。皮肤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弯月状疤痕。
尹修景说过,他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伤疤,但是在经历了尸池分解的事情之后不见了。现在,那一段消失的手臂赫然出现在面前男人的身上。
曲通幽握着他的手臂,眼神锋利如刀:“你根本不是尹修景。你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尹修明!”
那人任由她抓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让曲通幽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可突然间,他脸上坚冰一样的表情突然融化,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哎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愧是我哥选中的人,果然是有本事的。”
四目相对,确认对方都没有把自己置于死地的意思,两人便有默契地找了地方坐下来。
“尹修景在哪里?”曲通幽问。
“在更安全的地方。”
“那是哪里?”
“我在那边的住处。”
曲通幽:“……”
她默默盯着尹修明,慢吞吞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那边的世界妖魔鬼怪横行,应该是比这里更危险吧?”
尹修明本来悠闲点着扶手的动作一顿,稍有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对你哥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以后你哥和你家里人有多担心?你就是这么对他的?”明明尹修明的年纪比她还大几岁,可曲通幽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严厉。
尹修明坐正了身子,面容严肃中又带着深深的悲伤和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因为那边的东西……盯上他了。”
曲通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什么意思?那些东西是盯上了尹修景,还是……盯上了这边的世界?”
虽然她现在已经发现了不少从那边世界过来的鬼怪,但是少量渗透和“盯上”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目前应该是只盯上了我哥,说起来,这还是因为我的原因。”
尹修明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失踪的那一年才14岁,那天下大雨,我跟平时一样去上辅导班。我穿过了一条地下隧道,那也是我经常走的路,虽然说因为下雨里面有积水,但水不深,隧道也只有30米左右,可是我打着伞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隧道那一头已经变了个样子。”
“你就是那样穿越到异世界了?”
“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那是异世界的。因为那边有很多地方和我们这里很相似,城市建造也差不多……”
曲通幽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和我们这里很相似?包括年份和科技发展水平吗?”
“年份差一点,那边是九十年代,但是很奇怪的是,科技和经济发展水平居然和我们这边差不多了。”
九十年代,就是梦世界师寂明做心理医生的那些年。
但这显然不正常,因为她梦到尹修明偷佛头的时候,明显是在梦世界的战争年代!他是怎么在那个世界里又回到过去的?
曲通幽压抑住内心层出不穷的疑惑,继续不动声色打探:“后来呢?你就一直待在那边吗?”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虽然穿越了,但这边和咱们的世界差不多,我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估计也是行的。可是那天晚上,我……我看到了一个鬼,它应该是来复仇的,把一个男人撕得粉碎。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这边有鬼,而且很多都是不辨善恶的厉鬼,一不小心就会死。我不能死,我还想回家见见我的父母和我哥,于是我就想着,既然有鬼,肯定也会有玄门中人。只要我能找到他们,拜师学艺,也许就能找到回来的办法了呢?”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运气好,凭借着自己的初中知识考到了一个工厂里,那家厂子里带我的师傅叫祁前进,我偶然发现,他所在的家族居然是个玄门世家。”
曲通幽瞳孔地震:“你说什么?他叫祁前进?!”
“对,你听过这个名字?”
“……”
何止是听过,她还知道这人曾用名祁远山,他的亲生母亲是一个乡村农妇,被买入府中生下了他,还学了一点玄学手段离开了。现在……应该是正跟在遥空身后。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那边世界事情的?”曲通幽似笑非笑回答。
尹修明看她一眼,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跟着祁哥学了点本事,本来是想要拜他为师的,可他拒绝了,说是他们祁家现在已经远离这些东西了,教我这些也只是觉得我有缘,能有点防身的本事。而我后来也离开了那个工厂,开始去寻找离开那个世界的办法。”
“祁前进教给你的东西能穿越时空?”曲通幽有点不可思议。
“那要看是谁用了。他们家传的手段,是与土地签订契约,只要完成土地的要求,就能借用土地的力量,用出那些玄门手段。我当时就突发奇想,既然能和土地签订契约,那我为什么不能跟我们这边世界的土地签订契约呢?毕竟,我本来就是这边的人啊。我试了一下,然后居然就成功了。”尹修明有些得意地说。
“我还是不太明白,要怎么和土地签订契约?要多大的土地?随便哪块地都行吗?”
尹修明苦恼地抓了抓头,他想了半天措辞,解释道:“这么说吧,在祁家的传承里面,我们脚下大地是有灵的。就跟我们古文里面说的‘后土’一样。只是有的土地灵气充足,有的就已经死了。签订契约首先要寻找一片有灵的地,这片地还要同时承认你是它上面承载的灵,就像母亲和孩子的关系一样。所以我在那个世界根本没有可以签订契约的条件,只有这边才肯承认我。我捕捉到了那一点联系,成功获得了这边土地之灵的承认。她要我帮忙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就是一些历史悠久的文物,所以,我可以以一种特殊的形式短暂回到这边的世界,回到文物丢失的那个事件,帮它夺回文物。”
这个赛道虽然小众了点,但确实跟她的梦对上了。寻找佛头也许就是他旅程中的其中一站。
“那你说的,尹修景因为你被盯上了是什么意思?”
“这个事情就有点麻烦了。不知道你听说过交感性眼炎吗?”
曲通幽:?
不是,这怎么又跟疾病扯上关系了?
第154章 两个世界的感应
曲通幽默默拿出手机搜索。
【交感性眼炎:通常出现在单眼出现贯穿伤后, 人体免疫系统会将另外一只未受伤的眼球视作入侵物进行攻击,治疗不及时会引发视力受损甚至失明的情况……】
曲通幽看着搜出来的解释若有所思。
“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我和我哥是双胞胎,我们就像是两只眼睛一样, 只是我在那边, 我哥在这边。本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是……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 就被它发现了。我自己顺利躲过活了下来, 可它却顺藤摸瓜找到了这边, 开始对我哥下手了。”
“‘它’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世界意志。对于那个异世界来说, 我是外来者, 所以一旦它发现了我,就会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一样尽全力消灭我。”
曲通幽脑中灵光一闪, 脱口而出:“你说的世界意志, 有几个?”
尹修明惊讶地看着她, 然后慢慢笑起来:“你真是聪明……没错, 一个世界只有一个意志。那边是这样,我们的世界也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梦世界的意志发现了尹修明这个外来存在, 连带着与之有双胞胎感应的尹修景也被现实世界意志视作“外来物”。所以, 尹修景才会不断遇到灵异事件, 最近更是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尹修明因此想到了办法,让自己和尹修景的位置互换。这样他能直面现实世界的排斥, 原本追杀尹修明的异世界意志也会跟过来,在那个满是鬼怪的世界,尹修景反而能得到相对的安全。
“你还真是下了好一盘大棋。”曲通幽吐出一口气, “可你想过没有,那边可是经常闹鬼的,你哥一个麻瓜, 能在那边活下来?”
尹修明自信一笑:“那可是我哥哥,当年我只有十四岁都活了下来,现在我哥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更是没问题的。更何况,我还给他留了点东西……”
不得不说,这兄弟俩对彼此的滤镜都蛮厚的。
“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你想过要怎么对付这两个世界意志了吗?”
原本还骄傲像是一只萨摩耶的尹修明一下子就变得犹豫了起来:“我原本想的是……最好能引发本世界和异世界意志之间的角力,最好能让异世界意志被消磨得差不多,我就能趁机把我哥拉回来,也算是回家了。可是具体要怎么操作……我还没找到头绪。”
曲通幽静静看着他。
“……啊哈哈,也确实是我没想明白,不过,我的运气还是挺好的,这不是刚过来就遇到了你吗?你这么聪明……我看你也应该是个有本事的,肯定有能力给我提点建议吧?”
说罢,他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看着曲通幽。
曲通幽:“……”
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尹修景看起来就像是德牧一样可靠,换成尹修明的时候就瞬间感觉像是隔壁家只会傻笑的萨摩耶了呢?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想办法……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和你哥交换的?他看到的那个福尔马林池子是你搞出来的吗?”
“不是哦,那个应该是咱们这个世界自己生成的。你也知道我那边比较邪门,想要跟家里联系,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我也是找了好久,才发现我们这边其实也有那种东西。它就像是一种坐标吧,靠着它定位,我才完成了跟我哥的对接交换的。不过这坐标位置不是很固定,起码现在,我已经感知不到它了。”
曲通幽明白了,就像是师寂明遇到的那个寿衣店,产生诡异的源头飘荡在时空中,只是偶尔会定位出现在现实中被人看到。
“我知道了,我回去想想办法,你也……哎,你这话可别随便跟人说啊。就你那打招呼的方式,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把你哥吓成什么样?”曲通幽没好气地说。
尹修明嘿嘿傻笑了两声:“我知道的,我肯定不会乱跟别人说的。这不是看你是自己人吗?对了,你和我哥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叫你嫂子行吗?”
话刚出口,尹修明就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有没有觉得……好像突然变冷了点?”
“……感觉到了,你别瞎叫,行了你赶紧回家吧我也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自己其实是为了帮尹修景出院才来的,曲通幽逃一样打开门冲进了楼梯间。
屋里的冷气消失了,却是跟着她来到了楼梯间里。
“你听我解释。”曲通幽硬着头皮说,“我和尹修景没那种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只是一个依附于你还经常消失的孤魂罢了。”师寂明的声音淡淡说道。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亲密战友,我迷茫时候的指路明灯,我少了尹修景不要紧,要是少了你,以后的路我可要怎么走啊!”
冷气似乎减少了些,曲通幽一见有用,连忙再接再厉:“你看看我到现在遇到的事情,要不是你一开始带给了我谶诡,我现在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所以,说你是我的人生导师也没什么问题啊!”
楼梯间的温度终于彻底恢复正常。曲通幽松了松裹衣服的手,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为什么要跟师寂明解释啊?!
别说她和尹修景本来就没什么,就算是真的有,师寂明一个老鬼管那么多干什么!
“导师……吗?”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啊,对我来说,你也是我的老师。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然要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警察密切。”
……算了,师医生能开心就好,就当哄哄他了。
“那个人没有完全说真话。”师寂明的语气变得严肃。
“嗯,我也觉得。但是,他说的世界意志那一部分,应该是真的吧?你知道这东西吗?”
“略知一二。直白一点说,那东西是命运,规则,或者说是老天。一般情况下你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当你不断往上走,或者想要逆天改命的地方时,你就能感觉到一种似乎无法违背的力量。”
“你这么说……是曾经和它对上过吗?那你知不知道要怎么削弱它?”
一直到曲通幽从十三楼下到了十楼,师寂明也还是沉默着。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应该是曾经用力去撞过那面墙的,但是结果……对不起,我记不太清楚了。”
懂了,还是得她去梦里自己解封记忆是吧?
“你别担心,我们一起慢慢找。也许你已经战胜它了呢?”
曲通幽安慰着他,转头拐进了电梯间里。她可不想就这么走楼梯下去。
可没想到,等电梯在这一层停下,一张病床却在四个医护人员的护卫下猛地冲了出来。
“快点!快点!对不起,请让一下!”
病床几乎是从她旁边呼啸而过,曲通幽看到了吊着的摇晃的血袋,还有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
她猛地顿住脚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
“师寂明,刚才那个人……是不是遥空?!”
“应该是,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我过去看看。”
曲通幽一路小跑,跟着病床来到了急诊抢救区。她进不去,就在外面等着,本来以为要等很久,可不到半个小时,里面的护士就冲了出来喊道:“姜护士,病人家属来了吗?输血不行了,需要手术,有人签字吗?”
“没来啊!根本就联系不上人,现在连病人的身份都没法确定!”
“那怎么办?绿色通道那边……”
揪心的对话刚进行到一半,等候区一个女生突然高高举起了手:“我是他朋友,我可以帮忙签字!”
两名护士同时怀疑地看过来,曲通幽赶紧解释:“我真的是他朋友,你们这个病人是叫祁远山对吧?他原来在和光寺当过和尚,家人都不在了,你们可以去调查。但是现在……”
现在情况紧急,还是要先救人。护士在登记完曲通幽的身份证之后,让她在一系列同意书上面签字,急救室的门就再次关了起来。
“别担心,他生机尚存,会没事的。”
“希望吧……我这不是忽略你啊,人家怎么说也是遇到了生命危险,我担心也很正常。”
师寂明轻笑一声:“我知道。不过那个人确实不会有事。他不是生病受伤,他身上有阴气。”
“……我没有看见。”
“你当时注意力可能只集中在了他脸上。要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身上有一道道阴气条纹,就像是被阴风刮过一样。你看他在输血,可能也是那些阴气造成的伤口。”
遥空自己就是驱鬼的,他怎么会被鬼伤这么重?
除非……
曲通幽蓦地想起那个跟在遥空身后的女鬼,据说是他的母亲的岳神婆……
她站起身来左右四顾,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女鬼踪迹。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遥空被推了出来,医生笑着对她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区静养。”
“谢谢医生!那个……不知道我朋友这是怎么回事?受伤还是生病了?”
“很奇怪,我们没发现外伤。现在只能看出是失血过多引发的昏厥。虽然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我建议等他清醒后做进一步检查,以防是内脏器官出血。”
果然……
当初他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好吗?怎么转眼就被鬼伤成这样?
第155章 生养
遥空还没有睁开眼睛, 隔着眼皮透入的光线已经让他感觉到失神了。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拖着那个本来以为是他的母亲的女鬼,和祁家的秘密一起同归于尽了吗?为什么还能看到光?难道真有和人间差不多的阴曹地府存在?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楚床边的人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了。
“你醒了?”曲通幽惊喜地凑过来, “感觉怎么样?”
遥空慢慢坐起来, 他感受着全身上下蚁噬一般的疼痛, 开口:“已经没事了,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曲通幽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的邻居发现你昏倒在楼道里, 打了急救电话把你送来的。我正好在这里看朋友, 遇上了你被抢救。你现在失血已经补上了, 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不过……”
她紧盯着遥空:“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昏倒在天悦澜庭14号楼18层已经被封锁的楼道里?”
当她从医生口中打探出遥空被发现的地方的时候, 竟然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个诡异的房间, 串联了不知多少母子的性命, 还有至今不知道在哪里的19层……就像是宿命一样, 终究把遥空也牵扯了进来。
遥空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自然是……和你想的一样,这一次, 我终于斩断了自己的最后一丝尘缘。”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和你之前身后那个女鬼有关?”
“对, 她是我的生母, 也曾经是我梦中祁远山的亲生母亲。”
“……她们是同一个人?”
“从灵魂上来说,是的。就像是张教授所说, 她曾经是推动了历史的人,所以她通过了门,最后转世成为了我的母亲。”
曲通幽的手指无意识在床单上抓紧了, 可她自己却都没有意识到。
岳神婆……是改变了历史的人?
在路面积坑那个梦境中,她只短暂地见过岳神婆一次,那时候她已经是个风烛残年只想着复仇的女人了。难道说,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还做过什么别的事情?
耳边师寂明的声音适时响起来:“我对她也并不了解,只是在解决那个案子的时候,询问过她一些相关的话。”
好吧,就算是岳神婆做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大事,那也……
“你是怎么确定这一点的?那个女鬼告诉你的吗?”
“不,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因为我的生母长的样子和梦中
祁远山的母亲截然不同,但是……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祁远山身后跟了一个女鬼,那女鬼絮絮说了他的身世,我发现……那个女鬼的长相和我妈妈一模一样。”
遥空轻笑一声:“所以,你看,我根本没有拥有过什么亲情。我的母亲是别人的母亲,甚至也许我自己都只是盛装别人灵魂的容器。我本来以为那个女鬼跟着我是我的生母舍不得我,可后来我发现……灵魂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她无数次轮回中最觉亏欠的那个。”
“所以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是我母亲的灵魂,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我不过是在她做出了选择之后,把她给我的血肉还了回去罢了。”
他靠坐在病床上,身形比初见的时候更加消瘦。露出的手臂上,能看到一道道宛如鞭痕的淡色条纹。医生说的失血也是这些位置为主。
“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我并不难过。”遥空淡淡一笑,“你还记得吗?张教授说过,通过门转世登仙的人会变成我们这种能通阴阳的人。但是我的生母却一直是个普通人,我曾经也怀疑过自己的推测是否错误。但是……那一天我终于明白她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了。”
曲通幽忽然预感到了什么。她想让遥空不要再说下去,可对方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她的能力……就是招魂。她把那个世界祁远山的魂魄召唤到我身上,他作为一个外来魂魄会被这个世界排斥,所以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我的经历和祁远山重合,我也变得越来越像他。要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能变成彻底适配那个魂魄的容器。”
他的声音极轻,可双眼中却仿佛有火光灼灼燃烧:“我不是我,我一开始就不是被期待着出生的,所以啊……我不要了,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也要做出了我的选择。我……不想做谁的转世,谁的替身,我只想做我自己。现在就很好,虽然我之前的人生一直在失去,但从今以后,我将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曲通幽的所有话都哽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问道:“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想做和尚了,但是……我能继续叫你遥空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自己起的,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可以。”
“那么,遥空,祝你生日快乐。”
他蓦然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时候好像应该安慰你,但是我很不擅长安慰别人。所以,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就祝愿你从现在开始,未来的每一天都为了自己而活。”她朝着他伸出手来,“放心吧,我的命很硬的。就算你真的是天煞孤星,我也肯定比你活得久。”
遥空久久注视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才慢慢把手伸过去,和对方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他低声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应该也很忙。前些天……你去了18层对吧?”
“对……等等,你怎么知道的?你从那时候就在天悦澜庭住了?”曲通幽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你不是在18层被发现——你到底住在哪里?”
他的脸上终于现出点狡黠来:“我住的地方不重要,但是那一次你进入的却不是18层那套空房子。”
“……那是哪里?”
遥空悠悠道:“那是她的地盘,一切缘法的起始和终结之所。若不是她的邀请,任何人都进不去的。”
她的邀请……是电梯里那个牵着狗的老太太吗?她为什么要把她带到那个房间里?只是为了让她发现尸体,还是说……那个梦也是她安排的?
曲通幽问:“她是谁?”
遥空却不肯再说了:“我上次也是借了她的地方一用,如果你真的需要,她会再次邀请你过去的。”
曲通幽最后还是没得到确切答案,她心事重重地走出了病房楼,问道:“她是谁,师寂明你知道吗?”
“抱歉,我不清楚。”师寂明声音难得有些消沉,“上一次你去那里……我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我强大的存在。”
“你道什么歉啊,谁都不是万能的。人类对物质世界的探索也只是刚进入初级阶段,何况是根本察觉不到的鬼神世界?别担心,那个她应该对我没有恶意,她真想要做什么的话,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话是这么说,可曲通幽回去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往天悦澜庭拐了一下。
出乎意料,门口居然停着好几辆搬家车。几家人进进出出把东西往上搬,旁边还有不少围观的人。
“怎么回事?这小区不是有价无市吗?怎么还这么多人搬走啊?”
“嗐,你是不知道,最近小区里死了好几个人,这些都是那个14号楼的。”
“一栋楼,死了好几个??”
“可不是吗,我知道的就有四个。18楼那老太太,听说一个月就发现了两个死人,现在都吓得不敢住了!”
说的是关奶奶吧……可是遥空可没有死啊,传言真是比事实更离谱。
曲通幽贴着边往小区里走,路过人群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带着宽檐遮阳帽的老太太正站在人群边缘,好像是也在津津有味听着八卦。
那张脸是那天带她进入18号楼那个房间的老太太!
曲通幽心脏快速跳动着,不管不顾往人群那头跑去。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急迫,她抬起头来,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居然像是个大塑料袋一样轻飘飘飞了起来,朝着更远的地方飘过去。
风忽然大了起来,老太太的身体也像是真的塑料袋一样变了型,发出簌簌的声响。她就像是只有一张皮一样,那张脸瘪下去,变成了一个有点诡异的微笑。
在场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只有曲通幽紧跟在后面。跟着那塑料袋一样的人形飘入了14号楼的楼栋里。
电梯门没有按键却自动打开,老太太已经先一步飘了进去,她整个摊平在电梯墙壁上,就像是一张撕开的人皮,四肢和脸都位于同一个平面上,只有鼻孔好像还在呼吸一样一张一合翕动着。
“还是上次的感觉。”师寂明说道。
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也感觉不到恶意。但是很多情况下,未知反而是最可怕的。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你也听遥空说了,只有她邀请才能进入她的领域。要是我这一次放弃了,也许就真的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机会。”
师寂明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伸出手来。”
曲通幽疑惑地平伸出右手,还没等她问什么,掌纹中忽然溢出了鲜红的液体。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但那像是鲜血的液体却凝而不散,就像是红色纹身一样遍布了她的手掌。
师寂明再次开口,声音明显虚弱了很多:“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你就把手按在那东西上面。别管那是什么,至少它能保护你一次。”
曲通幽心头发紧:“这是……你的血吗?你现在不是连身体都没有,哪来的血?”
没有声音。
师寂明像是突然昏睡了过去,也像是之前几次遇到同一物种的怪物一样,再没给出她任何回应。
曲通幽右手紧紧握成拳,目光重新变得沉静,一步跨入了电梯里。
第156章 她一直在
金属门合拢, 电梯缓慢上升。
人皮老太太就贴在她身后的金属墙面上,她努力忽略那东西的存在,只是抬头盯着数字变化。
但是, 面前的金属门上却清晰倒映出了她身后的画面。
空调的风从上方吹拂着, 那张塑料薄膜一样的人皮边缘翘起, 然后就像是被撕掉的墙纸一样, 一点点从上方垂落下
来。
呼呼……
风声宛如呼吸, 她看到一条手臂的人皮被吹的像是海藻, 随着水流波浪般朝她靠近, 紧接着是另外一条手臂……
它们始终没有挨过来, 但从倒影上看着,就好像自己在被一张人皮拥抱着一般。
可曲通幽的目光却始终关注着楼层数字, 看着那黄色字体从1逐渐升到18, 然后又是一跳, 变成了19。
电梯门无声滑开, 外面就是没有亮灯的黑漆漆的楼道。
那个她久寻不到的19层,终于出现在眼前。
曲通幽打量着面前的走廊, 脑中飞快思索着。突然间, 她耳边悄然响起一道声音:“你不是一直在找这里吗?既然已经来了, 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是你邀请我来的,不是吗?让主人走在前面是最基本的礼貌。”她微微偏过头, 离那张人皮远了点。
人皮发出了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然后如同水母一样,从她肩头飘了过去, 在落地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老太太。
她小步在前面走着,曲通幽跟在后面。
这条走廊和她曾经在楼下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两边堆满了垃圾。曲通幽留心看了一下, 那里面有吃剩没洗的碗盘,有落满了灰的照片,还有旧衣服和破烂的小孩玩具。
“那些都是遗物。”前方的老太太忽然说道,她扭过头来看着曲通幽,“你会害怕吗?”
曲通幽收回视线:“遗物不是生者悼念死者留下的东西吗?我和这些人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害怕?”
“悼念吗?你说得对,也许曾经有过悼念,但现在,思念的纽带已经断裂,这些东西就完全是一堆垃圾了。”
什么意思?
曲通幽若有所感,忽然扭头往通往楼梯的门看过去,那里也堆满了垃圾,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虽然落了灰,可也依旧能看出最边上的那个男人……是牛得顺。
那是福爱花的遗物。
她生前也许曾经很爱惜和家人的回忆的,但儿子不孝,消磨了她的感情,她又在死后亲手把儿子带了下去,曾经的母子缘分早就在这其中湮灭了。
所以,她珍爱的东西才会被当成垃圾扔在这里。
不知不觉,曲通幽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很熟悉的铁门,门上甚至还同样贴着那个阵法的纸张。
老太太重新变成了一张人皮,从开启的门缝里飘了进去,进去之后,她还笑着探出半张扁平的脸朝她招手:“快点,进来啊。你别怕,我这里只是借用了一个姐妹的地方,这里面已经没有那种脏东西了。”
脏东西……是说房间里的那个死人?也对,这一路过来,虽然处处透着诡异,但奇怪的是她居然真的没再看到一点阴气了。
她再次拉开了那扇门,进入了熟悉的拉着窗帘的客厅。
眼前的景象熟悉得如同昨日重现,曲通幽甚至觉得客厅里的娃娃会朝她挥手说哟又见面了,而曾经发现尸体的那间卧室门缝里,也不出意外透出了光线来。
她推开卧室门,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老太太正坐在床边,她面前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是一只陶锅,里面正咕嘟嘟冒着泡,一股勾人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着。
这香味太奇特了,并没有太多浓烈香料的味道,却勾得曲通幽一阵精神恍惚,有那么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家里,暖黄的灯光下,父母刚做好了一桌饭菜,等着她一起吃饭。
是鬼制造的幻觉?
可定睛一看,那口陶锅里翻滚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人肉之类,反倒是最平常不过的一锅汤。
她甚至能分辨出来,里面的食材有洋葱,番茄和鱼片,气味平和醇厚,是在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来,尝尝吧,你应该会喜欢的。”
曲通幽不动声色离陶锅远了些:“我要是说不喜欢呢?”
老太太微微抬眉:“怎么会呢?这可是你刻在基因里的,最能安抚你的食物。”
她把陶锅转了个方向,里面的食物距离她更近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是变得温和宽厚,乍一听甚至有几分耳熟。
“这可是,你在妈妈子宫里第四个月的时候,她吃下的那顿饭,也是至今仍然铭刻在你的大脑中的基因记忆啊。”
陶锅里的香味还在勾着她,让她只能在挣扎的间隙里思考。
她好像刷到过类似的营销号科普。
据说人体有一部分神经元细胞永不更新,比如位于颅脑底部的耳囊,它在胚胎第四个月的时候形成,后期会发育为耳蜗和骨迷路相关组织。从物质上来说,这块微小的组织会一直携带着母亲那里继承的最初记忆。直到死去。
“所以——我现在是在——自己的大脑中,面对着被我想象出来的那顿饭?”她在迟钝的思考中发言。
老太太笑得更温柔了:“怎么会是想象呢?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一直真实存在着吗?你因为母亲的血肉而生,这最初的缔约又因为天长日久的爱而变得更加牢固,所以,基因中的这锅汤才会变得更加浓郁。来,尝尝吧,你敢跟我过来,不就是因为在我身上感觉到了安全吗?”
曲通幽静静看了她许久,才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木勺。
用的是刻画了师寂明的血的那只手。老太太看得清楚,却并没有说什么。
勺子握在手里,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她舀了一勺锅里的汤,慢慢送入口中。
汤的温度刚好,她尝到了一块番茄,半片鱼片,一粒洋葱,温和醇厚的味道在舌尖漾开,眼前的景物忽然一晃,变成了一片黑暗。
“佛祖在上……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媳妇,咱家又不信佛……而且你昨天才去教堂里面拜过,这就来庙里,不是砸场子吗……”
“你闭嘴!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吗?给我好好……哎哟,疼……曲振军,快点送我去医院!”
她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却听出了这是她出生的那一天,夏璇在和光寺内发作了。
梦中的梵唱和对话重复响起,她在一阵挤压中突然看到了光,抬眼过去,就是夏璇疲惫而欢喜的笑容。
婴儿的视线还没发育完全,眼前的一切都只有个大致轮廓,唯有一件东西非常清晰。那是一条金色的线,连接着她和夏璇,金线完全由同一个字符构成,正是谶诡【契】。
就和她在姥姥墓前看到的,连接坟墓和妈妈之间的线一样。只是和那时相比,这根金线要崭新牢固崭新得多。
“孩子啊,你要平安长大,一辈子健康快乐啊。”夏璇温柔的声音说着。
“孩子啊,祝福你,愿你不被命运束缚,愿你能拥有平凡而安稳的一生。”另外一个声音也说道。
……另外一个声音?
曲通幽悚然一惊,她再次看向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金线,赫然发现线条的中间居然有一道分叉,另外一根同样的线一直往上延伸,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石刻佛头和梦中一样贴在天花板的灯管旁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那根分叉的金线末端,正好连接在佛头身上。
怎么回事?这不是母亲和孩子的契约吗?为什么还会有另外一根……
当!
勺子敲击在陶锅上的声音惊醒了她,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粉尘。曲通幽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一锅汤旁边,就好像刚做了一个漫长又转瞬即逝的梦一样。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她。”老太太微笑地看着她。
“她是谁?是我的妈妈,还是……”
“嘘……”老太太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你是她祝福的孩子,她一直在的。”
昏暗的房间中,只有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阴影里好像有什么黑色雾气在飘动,但始终没有打扰她和老太太的对话。
片刻之后,曲通幽离开了视线:“我能问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吗?”
“这里是一切契约的起始之地,我的话……你可以叫我‘妈妈’。”
“契约?你是说这个吗?”
一点金色光芒在她指间亮起,正是谶诡【契】。
老太太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啊,这已经是后来演变出的契约了。在最早的时候,人类还在茹毛饮血,根本没有什么契约概念,那时候唯一的约定便是通过血肉缔结的。胎儿吸收母体血肉而生,二者便有了天然牢不可破的联系。如果有一方半途违背了约定,便会遭到契约反噬。不是生前,便是死后。”
她的身体又变成了空荡荡的一张皮,伴着稀稀疏疏的声音,那张皮的样子也在快速变化着,一会儿她看起来像是福爱花,一会儿要变得像是另外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太太。
“而我,便是所有母亲的心愿集合体。那些祝愿、祈祷、悲伤、怨恨……她们在我这里缔结契约,又在我这里终止。几十万年如此,你叫我一声妈妈也没错。”
第157章 掘山盗土(一)
曲通幽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实在很难喊出一句妈。
不过她也能感觉到,这老太太应该是没有撒谎。她不是鬼,身上也没有阴气。最重要的是, 遥空也说过, 他是在这里完成了和岳神婆的彻底切割的。
“所以……这个【契】, 就是诞生于这种血肉联系吗?”
老太太的脸又固定成了她最开始见到的样子, 微笑点头:“不止是这一个, 这个世界就是诞生于母亲的腹中, 所有的语言、文字、文明都由此开始。你想知道的一切, 不如去问问来处。”
曲通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问道:“所以,你把我叫到这里, 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自己的【契】同时签了两个存在吗?除了我妈妈, 那个佛头又是什么?”
“那本应是庇佑你的存在, 你是被很多人期待祝福着降生的, 它也是和你母亲一样的守护者之一。但……它突然发生了变化,现在它是什么, 我已经不能确定了。”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在十天前。”
十天前……刚好是她做了林中楼梯的那个梦, 并且在梦中解决了卢羽生的时候。也是历史线被改变的时候。
如果她真的和这老太太所说的一样, 她出生时得到了母亲和佛头的祝福,那按照原本的历史线, 那颗佛头是一百多年前被侵略者抢劫出国,后来被卢羽生带回来封印在卧佛山的。
但是现在,卢羽生被她在梦里解决了, 那佛头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以后又和原来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什么,曲通幽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卧佛山做的那个梦的一个细节。
卢羽生带着佛头回国的时候,佛头的颈部逐渐长出了红色的丝线。那时候他说, “已经生根了”。
生根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篡改了历史,回来的佛头没有生根,所以才发生了改变吗?
曲通幽决定离开之后就去联系尹修明——毕竟他也是这件事的亲历者,搞不好他也有两条历史线的记忆呢?
这么想着,曲通幽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她心头一跳,却看到来电是夏璇的名字。
她迟疑着没有接起电话,老太太却笑眯眯说道:“是你妈妈来找你了吧?也对,你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回家和你妈妈一起吃饭了。”
曲通幽警惕地看着她:“我现在就能走了吗?”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有人托我给你一件东西。”
曲通幽诧异地看着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缕黑白相间的头发。
“这是祁远山留给你的东西。他说,这是他的生母留下的最后念想。如果你需要的话,也许能找到正确的用法。”
岳神婆……的头发?
曲通幽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并没有表露出分毫,她略一点头,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只是在彻底离开之前,她还是回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那一锅汤,是只有一种形态吗?”
老太太的眼中似乎是流露出几分笑意:“在人活着的时候,它一直存在于你的大脑中。”
那,人要是死了呢?这锅汤是会消失,还是会……变成其他的东西?
曲通幽心思转过几轮,却没再问什么。大门在她身后关上,曲通幽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天悦澜庭14号楼18层的走廊上。
身后是警察拉的警戒线,那套死过人的房子大门紧闭,好像再也不会对她敞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曲通幽时不时总拿眼睛偷看夏璇。
她的动作太明显了,夏璇实在受不了,放下碗就问:“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是不是没钱了?再给你打两千?”
曲通幽嘻嘻笑着:“妈,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只会跟你要钱的人吗?我就是今天听邻居们说,你怀着我的时候经常去庙里上香。是真的吗?”
“可不是真的吗?你妈当时可不光去了庙里,什么道观教堂尼姑庵,她跑到哪都拜一拜。就跟你们现在年轻人拜财神一样。”曲振军慢吞吞说着。
“哎呀,我那不是想让咱闺女平平顺顺的吗?你看现在多好,幽幽啊,你考研压力也别太大,有妈祖上帝佛祖保佑你呢,你肯定能考上!”
曲通幽:“……”
她妈大概就是拜的神佛太杂了,所以她现在才遇到了这些破事。
“那……妈你拜的哪一个最灵啊?当时有没有遇到什么神奇的事?”
“那肯定还是咱们家门口的和光寺啊,当时我就发动了。神奇的事……对了,老曲你记不记得,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佛祖听到我的话还点头微笑了呢,肯定是同意了的。”
“你那就是疼出幻觉了。要是真的,那不成恐怖片了?”
曲通幽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她打断了老两口的拌嘴,问道:“妈你当时看到的是哪个佛像?是最大的那个……释迦摩尼佛祖吗?”
“啊?那好像不是吧,我也分不清那么多佛的……好像是左手边倒数第二个?”
左手边倒数第二个……
如果这些年和光寺的布局没有改变过的话,那个位置应该一直摆放的是没了头的普贤菩萨像。
可是为什么夏璇却说她看到的菩萨像是有头的,甚至还在朝她点头微笑?
细密的寒意从背后一点点窜上来,曲通幽不敢再问,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洗了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床是对着窗户摆放的,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坐在床上看着拉紧的窗帘,她却总觉得那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窥伺着自己。
一双冰冷的、石刻的眼睛,或许还是平放在台面上。唇角带笑,神情僵冷。
这猜测让她忍不住掀起了一角窗帘,可窗台上却什么都没有,那颗曾经在深夜里偷偷盯着她的佛头,似乎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曲通幽放下窗帘,惊喜道:“师寂明你醒了?你没事吧?”
“我没关系,你在那房子里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我在那里和那个老太太交流了一下,她……”
把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师寂明,她才拿出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个纸包。
“她说这是遥空留给我的,还说我应该知道怎么使用。但这头发要怎么用?”
“他应当是想让你看到岳神婆的记忆。”
“……你是说,他知道我能进入别人的梦?”
“不。一般来说,头发会作为人类灵魂最后的寄居物。当一个人死了,他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会留在头发里。通灵者可以从其中读到留下的信息。他应该是觉得,你也是这样的通灵者。”
“可我不是……那能看到吗?我对它用了谶诡,但是没法标记。”
“那可能是因为死者的魂魄都已经不在了,既然如此,只能烧了它。”
等到了父母都睡了,曲通幽才悄悄离开了卧室。
她从厨房拿了个金属盆,把那一撮头发放在里面点着了火。
头发燃烧本来应该会发出很难闻的味道,但奇怪的是,这些头发完全没有蛋白质烧焦的气味。不过半分钟,曲通幽面前就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灰。
当最后一缕烟燃尽,曲通幽心念一动,金色的【灵】就蹦了出来,像是一缕光掉进了灰烬中。
“那我现在就去睡觉了?”
“去吧,我会替你看着这边,不会让那些东西靠近你的。”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就像是催眠曲一样,让曲通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梦乡。
*
“……活不下去了,灾荒,打仗……家里没钱了,花妮儿,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你总不想看着咱俩一起死吧?!”
曲通幽听到了男人悲苦的哭诉声,鼻尖萦绕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间破旧的屋子,还有对面满脸沟壑的男人。
他的真实年龄应该不算大 ,但岁月的磋磨让他看起来起码有四五十岁了。他正一脸希冀地看着她附身的对象,似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曲通幽尝试抽离意识,没费多少力气就飘到了一边,看清楚了自己附身的人——果不其然,是年轻了许多,但仍然能看出熟悉五官轮廓的岳神婆。
她的神情和男人一样麻木,只是听着对方的哀求,眼睛里却逐渐透出一种悲痛和决绝。
“好啊,我救你。”她打断了男人的话。
男人大喜过望:“你答应就好!花妮儿你放心,那祁家都是厚道人,等你给他们家生了儿子,我一定接你回来,到时候我把你当祖宗伺候,你就是我……”
岳神婆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我也是有条件的。我答应你典妻,可等这事结束了,咱俩也没必要一起过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愿意不?”
男人愣了,他看起来有点慌张,嗫嚅道:“何至于此?我又不嫌弃你,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家不是……”
“我不愿意。”她坚定道,“你要是应了这生意,咱俩就一拍两散,你还要这样吗?”
男人黝黑的脸胀红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女人的要求。此刻还叫岳小花的女人被典入祁家,等她生了孩子以后,就拿着祁家给的一半补偿离开获得自由。
第158章 掘山盗土(二)
祁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富户。乡间都知道他们家有良田千亩, 还有数不清的铺子和堆积如山的钱粮。
岳小花住进了祁家的一处宅子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表现得一直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可住的时间久了, 她也难免知道了点外人不清楚的东西。
祁家的人……似乎和他们想象中不太相同。
他们确实是富庶, 但无论是田地还是那些铺子似乎都没太多人关心。相反, 他们的心思似乎全部放在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上。有的时候, 她总觉得自己在院子里听到婴儿咯咯笑的声音, 或者是在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自己床前走来走去。可等她仔细去看的时候, 那些地方却什么都没有。
岳小花很是害怕, 可她的身份只是个连奴仆都不如的典妻。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过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祁家的女主人是个非常和蔼大度的人。
岳小花之前也听村里的人讲过那些典妻的事,在主人家里, 被典出去的女人就是个物件。男主人看不起她, 女主人也会介意她占了自己的丈夫嫌恶她。来之前她也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祁夫人对她和气极了, 甚至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为难你做什么呢?你也是为了帮我的忙。”那雍容美丽的女人轻声细语,“我生不了孩子, 还要麻烦你用自己的血肉给我生一个。我欠了你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岳小花惊了:“您……是您自己?那老爷他……”
不怪她吃惊, 她所知道的家庭里面, 但凡是女人不能生的,男人都会另娶, 特别是这种人家,又怎么会大费周章找个穷苦农妇来生孩子?
“他一个外姓人,我肯让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那是他欠了我和你的。他不敢说什么的。你放心。”祁夫人依然温温柔柔地说。
岳小花愣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原来老爷……不,他是赘婿啊……那你还让他生别人的孩子, 不会难过吗?”
“不会啊。”祁夫人笑眯眯说道,“他现在看着还挺好看的,要是我真的不喜欢了,换了就是。”
“……”
岳小花不鞥能理解祁夫人的想法,但对这个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人来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有钱有势的情况下,性别劣势是可以被彻底抹平的。
岳小花在祁家生活得很优渥,但她的那些幻觉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婴儿的笑声爬进了床帐里,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贴在自己身边。半夜的时候她在床上翻身,能感觉到床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翻动。她对着铜镜梳妆的时候余光能看到自己身后好像有一道长发人影,等她白天洗脸的时候又能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青紫色手印……
她终于忍不住把这一切告诉了祁夫人,对方也只是安抚她让她别多想,还给了她一个据说能安神的香囊。
曲通幽想,祁家可能跟张家很像,同为玄门世家,家里总是会有些别人看不到的鬼怪精魂。
只是祁家藏得更好,起码到现在为止,曲通幽还没有发现任何阴气或者是鬼怪存在的痕迹。
岳小花把香囊佩戴在了身上,这之后果然没再感觉到什么意外了。可她的精神却很快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因为在调理身体结束后,她终于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那个把她当容器生孩子的男人。
男人叫祁怀仁,可能是入赘的女婿把自己的姓也改了。他长得很好看,也非常斯文。但岳小花对他的害怕不比对自己的丈夫小。每天晚上她都是默默忍受着度过,心中祈祷着让自己赶快怀上孩子好结束这种漫长的折磨。
可能是为了避嫌,这几天她都没见到过祁夫人了,自从男主人来了之后这院里也没人再提起过她。
曲通幽看着那个在这里处理公务、发号施令的男人,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仔细检查过每个角落,却又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天中午,男人正在看着医生给岳小花切脉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来人神色匆忙。凑到男人身边说了句话,他顿时就脸色大变,连终于被诊出喜脉的岳小花都顾不上,几乎是跑着冲了出去。
岳小花一脸茫然,曲通幽却站在旁边听得清楚,那个人对祁家婿说的是,“咱家的土被人偷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可曲通幽却心中一跳,她想起了祁家的根基所在——和一片土地签订契约,然后从中获得沟通鬼神的力量。
这个土,会不会指的就是祁家签订契约的那块土地?
曲通幽看了一眼被送回房间的岳小花,转头跟上了祁家女婿的脚步。
“怎么回事,谁干的?”
“不知道啊老爷!您最近不是说咱们家总是遇到不好的事吗?家里人就把所有宅子查了一遍,结果就在刚才,发现这边有一个大坑……土都被人带走了,肯定是这边出的事!”
祁怀仁吸了口气:“刚才才发现?昨天是除夕……”
“老爷,会不会是……”
“先不要声张,等我看了再说。”
曲通幽跟着这两人走,本来以为会因为距离岳小花太远被迫停下,可没想到两人拐了几个弯,竟然是进到了这宅子的厨房里。
这宅子不大,厨房也只是用来给岳小花做饭养身子的,曲通幽来过这里很多次,可以前从没发现过什么。
只是现在,刚一走进房间,她就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一口土灶台上方,正吊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垂下来盖着脸,赤。裸的身体上是一块块被割掉的肉。鲜血从伤口一点点滴下来,和泛黄的脂肪一起落入了灶台上正在炖煮的锅里。
更加诡异的是,进屋的两个人对这简直堪比人皮客栈的恐怖一幕竟然都毫无察觉,他们神情严峻地看着灶台下面——曲通幽这才注意到,炉火下面的那块区域,好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比之前看起来更深了一些。
“就是这里,老爷你知道的,厨房里一直有人守着,没人看到有外人进来,可这土就是被人偷走了!你说会不会是黄家的人干的?或者是……张家?”
祁怀仁神情凝重,却摇了摇头:“张家没必要干这种事,至于黄家……我听说他们现在忙着把自己家的废物儿子推销给张家的家主保命,应该也没空。可恶,到底是谁……”
两个人就站在灶台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曲通幽听不懂的内容,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吊着的摇摇晃晃的女人 。
上方的血滴落到锅里,锅里的热气往上飘,吹动着倒吊的女尸摇摇晃晃。她的长发被掠到一边,露出了一张七窍流血的鬼脸。
那是……这段时间消失的祁夫人的脸!
难道说,就在这短短几天里,祁夫人已经被人杀害了?还是说……最早她所看到的祁夫人,其实就是一个鬼?
女鬼的眼睛凸出,两行血泪倒流而下,她一直盯着灶台前的两个男人,他们却毫无所觉。祁怀仁半蹲下来,仔细查看被挖开的土层。半天后才皱眉道:“什么都没留下……这样,你去找人把下人们再查一遍,再秘密查一下,看与祁家交往的人家里有谁的运气突然变得特别好的。”
报信的人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了。只剩下祁怀仁仍然站在灶台前,满脸费解的样子。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上方吊着女鬼的绳子像是被烧断了,扑通一声,女人从上方掉下来,直接落进了汤锅里。
这一声特别大,甚至让始终没看到女鬼的祁怀仁也若有所觉,他回头看向汤锅,然而却因为没有阴气而什么都看不到。
“……老爷?”
一个中年妇人走进了厨房,惊讶地看着站在这里的祁怀仁。她从没单独面对过主人家,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转移话题道:“老爷是来看给那岳婆子的补汤的吗?您放心,我这就是来给她端过去的。”
祁怀仁略一点头,让开路让那女人走到灶台边。
这个时候,掉进汤锅里的女鬼也已经爬了出来。她身上的肉又掉了几块,残缺的身体坐在土灶上对着两人微笑。
但谁都没有察觉她。中年妇女端着汤锅小心翼翼往外走,和祁怀仁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又被男人叫住。
“等等,这个汤让我尝一下。”
中年妇女满脸疑惑,但可能是想到老爷担心那个怀孕女人的安危,还是盛出了一小碗给他。
曲通幽看得清楚,那一小碗里面刚好有一块刚掉下去的脂肪,颤巍巍的就这么被他送到了嘴里。
女鬼嘻嘻笑着贴到了他旁边,像是情人甜言蜜语一样说道:“你又吃了我的肉,怎么样?好吃吗?能给你带来多少?真可惜,你看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肉能给你割了。你还能依靠我多久?”
祁怀仁一口汤喝下去,失望地并没有发现什么。他挥了挥手:“端下去吧,让那女人补好身子,别把我儿子饿着了。”
看着妇人喏喏离去,曲通幽突然感觉浑身发冷。
岳小花这些日子喝的补汤,难道都是祁夫人的血肉熬的?!
第159章 掘山盗土(三)
岳小花怀孕三个月了。胎儿情况稳定下来, 那个只负责播种的男人也离开了这座宅子。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无聊。”
岳小花放下手里的绣绷,惊喜地站起来:“祁夫人!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容颜温婉、身体完好无损的祁夫人走进屋子,笑吟吟说道:“这些天不是那男人在这里吗?我不爱跟他碰面, 就去别的地方住了一段。怎么样, 还习惯吗?”
岳小花连忙点头:“习惯!这么好的日子, 当然习惯, 就是……你给我的那个香囊好像没用了, 我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不仅是死灰复燃, 它们还比自己刚听到的时候更加大声清晰。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就感觉好像有冰凉的婴儿在自己身上爬行, 身边还有有很多窃窃私语和偷笑的声音,到了半夜, 她总是冷得厉害, 半梦半醒间,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祠堂里那祭祀的大猪头, 被摆在中间任人鱼肉,周围都是看不清脸的各路神仙。
祁夫人闻言笑了笑:“是我的疏忽, 那东西作用有限, 用一段时间就得换。这样, 我总不好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不如自己学点本事, 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自己就能解决。”
“我可以吗?”岳小花又惊喜又惶恐。
“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有一点,你学会的这些不能告诉别人。毕竟这也是我们祁家的本事,不好让外人知道。”
曲通幽终于看到了和之前梦中岳神婆的叙述一样的剧情。祁夫人教给她一些玄门小法术, 她从一开始的困惑到恍然,从惶恐到野心滋长。她意识到这是个同样可以跨越性别鸿沟、阶级鸿沟的新世界,在这里, 她……也有希望成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曲通幽也这么断断续续观察了祁夫人很久。她身上没有阴气,会吃饭会受伤,能感觉到冷热。看起来和活人一般无二。
那她那天在厨房里看到的是什么?难道说……就跟尹修景一样,祁夫人也有一个和她长相一样的已经死去的双胞胎?
祁怀仁又来了几次,每一次他来的时候,祁夫人就会从这宅子里消失。岳小花也因此对祁怀仁更加厌烦。只是她渐渐也发现了,祁怀仁好像对这宅子的厨房格外感兴趣。有一次她跟在后面偷偷看见,祁怀仁和他那个随从站在走廊里说话,随从给了祁怀仁什么东西,祁怀仁把那东西抹在了灶膛里面。
等到两人走了,她才偷偷进去检查,结果发现被抹上去的就是最普通的泥土。
等到祁夫人再来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把泥土抹在灶膛里面,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那得看是哪的土。要是普通的土,可能是觉得里面烧裂了补一补。要是你我这样的人做的话,那就有可能是盗土了。”
“盗土是什么意思?”
“这是东南一个小国的习俗。当地人相信在泥土里面蕴含着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力量。每年除夕的时候,穷人家里都会想办法去富人家里挖点土,抹在自己家的炉膛里面,说是这样就能把富人家的财运偷到自己家里。所以每年除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守着自己的土地,防止福运被人偷走。”
岳小花闻言一怔,小心翼翼问道:“祁家……可能有人会做这种事吗?”
祁夫人嗤笑一声:“这都是那弹丸小国的人才有的习俗。他们那边方寸大点地,当然是寸土都觉得珍贵。可我国地大物博,这种伎俩只是旁门左道。要是祁家真有谁做了这等事,那是要被全天下玄门耻笑的。”
岳小花张了张嘴,她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祁夫人,可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还是没把这种挑拨夫妻关系的话说出口。
“你最近还有听到那些声音吗?”
“还是有……夫人,我用了您教给我的办法,那些讲话的声音确实是没了。但还是能听到婴儿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还有我的肚子……您看,这上面的手印,它在外面爬来爬去的!夫人,要不然您亲自出手帮我一下吧!”
祁夫人却只是温柔地笑了下:“我教给你的,都是自保的手段。那些对你有恶念的鬼已经被你驱逐了。剩下的东西都是对你无害的。不用担心。”
“可那种东西带在身边,总让人觉得毛毛的……”
“那你除了忍着,又能怎么办呢?你是不是忘了,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世界上不只有人类存在。”
祁夫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让人很难忽略的严厉:“人,动物,植物,鬼,神,妖,灵……你学到了这些,可以让自己在群狼环伺中活下去,可你要是想要逼着其他东西活不下去,就要承担难以想象的代价。你忘了吗?”
“我没忘!可那婴儿……夫人,不是我多想,我现在也正怀孕呢,那东西会不会……会不会来到我的肚子里?”
祁夫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冰冷。只听她轻飘飘说道:“那谁知道呢……你记住,那些东西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动手,你就是安全的,可以一直活到寿终正寝。只要你不主动动手……”
她的脸雪白如瓷,整个人也像是佛龛上的菩萨像一样完美无瑕。说的话逐渐变得
一顿一顿,就像是瓷片在地上划着一样。这突然的变化让原本熟悉的人变得无比陌生。岳小花一下子站起来,慌张得打翻了桌上的瓷碗。
“小心点。”祁夫人仍然端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只是在她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却裂开了一条条瓷土被揉搓时候的缝隙。
岳小花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一阵风吹入屋内,女人的身体被吹得扬起一阵阵粉尘,竟然是就这么崩塌消散了。
只是在彻底消失之前,她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准确落在了曲通幽的方向。
“我们……再……见……”
她……能看到自己?
“你是什么?要是你一直都能看到我,为什么不问我是从哪来的?你有什么目的……哎!”
曲通幽的话没问完,就被跑出去的岳小花拽着被迫离开了这个房间。
最后她看到,刮进房间里的风更大了,直接把祁夫人彻底吹成了灰尘,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
岳小花跑得飞快,她在花园里撞上了人,那人扶住了她,一脸责怪:“太太,你小心点。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伤到了我们小少爷怎么办?”
岳小花慌慌张张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屋里跟夫人说话,她突然变得……你们赶紧找人去看看夫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想到,那人却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夫人?哪个夫人?”
“就是祁夫人啊!老爷的太太,你们祁家这一代的长女!”
那人看她的目光更加古怪了:“你在说什么呢?我们祁家哪来的长女?老爷兄弟四个,可都是儿子!要不是祁家需要个……的孩子,你根本就……”
岳小花呆住了。她想说祁夫人就是祁家真正的掌权人,可她冥思苦想半天,悚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祁夫人的名字。
那人看她的目光变得同情起来,她怜悯地说道:“太太,我知道老爷总是不过来你心里难受,可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想开点,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自言自语胡思乱想……”
……自言自语?
可是这些日子,她分明就是在跟祁夫人讲话,而且中间也有不少下人跟她打招呼的!
怎么可能……她的存在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呢?!
岳小花精神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都是幻觉了。
可能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当天晚上,怀孕不到九个月的岳小花就动了胎气,要提前生产了。
因为发作突然,风险很高,这段日子一直在外面忙碌的祁怀仁都赶到了庄子上。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担忧着里面的安全——当然,他担心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至于承载孩子的女人,那不过是个容器,必要的时候打碎容器取出里面的孩子也是可以的。
岳小花痛苦地躺在产床上。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却能清楚猜到外面所有人的心思。毕竟她见过村子里太多女人生产了,她们都一样只是容器,没有人在乎她们的死活。她之前也觉得世道就是这样,一直到来到这里见到了祁夫人,才……
可是现在,难道她唯一诞生的这点希望都是幻觉?
极致的疼痛中,她好像又听到了婴儿咯咯的笑声。除此之外,那些已经被她消灭的窃窃私语声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要死了吗?”
“要死了吧,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当妈的把孩子生下来就是最大的贡献。人不就是要靠当妈的牺牲才能一代代传下来吗?”
“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她有啥不愿意的啊?她自己不就是从她妈肚子里爬出来的?要是女人不愿意,那她们自己也要灭绝了!”
“那……灭绝了又怎么样?”
对啊,灭绝了又能怎么样呢?
世人欺我,辱我,我又如此弱小无力。这样的世界,和我一起灭绝了有什么不好呢?
岳小花猛地睁大了眼睛。眼角都因为过度用力而迸开了血丝。
她看到围着自己的产婆焦急的脸,这也许是生命中唯一一次别人会为自己着急。但在这些模糊的面孔正上方,却浮着一个婴儿。
这些日子,她仍然时有听到婴儿的笑声,岳小花猜测过,那可能是要来她肚子里投胎的婴灵。
可是现在,她看清楚了,婴儿模糊的身体上方,是清晰的一张属于祁夫人的脸。
粉尘从那张脸上的裂缝里一层层脱落,掉在了她一鼓一鼓的肚皮上。看到这一幕,祁夫人笑得越发灿烂了。
“啊,你看到我了。这不太好,容器怎么能拥有自我意识呢?”
第160章 掘山盗土(四)
祁怀仁就坐在院子里, 表面上他是在等待自己孩子出世,只有忙着两边吃瓜的曲通幽看得清楚,他的眼睛一直不安地看着周围。
那些熄了灯的房子、远处的农田, 还有像是人偶一样站着的下人, 在他眼中都好像随时可能变异的怪物。
“老爷, 厨房里的土没有变化。”
“……那就好, 记住, 这事不能让张家人知道。我过段日子要去参加张家家主的婚宴, 给我准备一份厚礼, 我亲自上门道歉。”
“是。不过老爷……荔南那边被鬼子轰炸了, 双凤山听说是受损严重……”
祁怀仁手一抖,险些把杯子摔到地上。他的脸色黑如锅底:“怎么又炸了?当权军是废物吗?!我们都给他们捐了多少钱了!”
“我听说, 他们忙着内战, 钱都被高层拿走了……不过我也打听了一下, 双凤山已经没什么人了, 被轰炸也没什么吧?”
祁怀仁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就是没人才糟糕……人, 动物, 植物, 魂魄,繁衍和死亡……这才是构成一片土地的灵魂。现在双凤山已经快要死了, 我们要怎么办?!该死的,我怎么就绑定的是双凤山呢?只希望这个孩子能让它喜欢,接下祁家的契约吧……”
曲通幽蹲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 甚至忘了去屋里看看被祁夫人缠上的岳小花。
祁家人契约的土地是双凤山?
那个化阴虫变成的双凤山??
这祁怀仁怎么这么有眼光,一挑就是曾经闹过厉鬼的双凤山啊?还是说他就是故意选的这种地方?
而且……祁家,师寂明遇到的案子, 还有她在现实中遇到的鬼……这也太巧了吧?
产婆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凝滞:“生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小少爷!”
这就生了?
那祁夫人就只是出现一下,什么都没做吗?
只见一个襁褓从屋里被抱了出来,里面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男婴,祁怀仁死死盯着闭眼发出微弱哭声的婴儿,一只手快速抽出一张黄符,在他旁边点燃,然后急切盯着烟气的方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婴儿身上,没人再去关注里面没了作用的产妇。
只有曲通幽看到,刚刚生产完的岳小花,正强撑着抬起头,直勾勾往门口方向看过来。
她的肩膀上,还亲昵地靠着另外一颗头。祁夫人像是一条身子格外孱弱的蛇,软绵绵缠在她身上,嘴唇凑在她耳边呢喃:“看啊,那是你的孩子,吸收了你的血肉长大的,你愿意把自己的果实交给别人吗?”
岳小花没有理会她的蛊惑,反而是分外冷静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祁家的女儿,也是祁家唯一正统继承者。”
“可是祁家没有女儿。你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那颗头咯咯笑起来:“我怎么不存在于这里了?祁家的权力、地位、财富……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身上取得的。他们和我签订了契约,说是要守护我,我给了他们力量,可是他们却没能履行约定。你看看吧,现在的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岳小花还迷糊着,曲通幽却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明白了祁夫人的真实身份。
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是祁家唯一的继承者。不过她并不是人,她是双凤山!
山神、土地、灵……或者随便什么。祁家人和土地山灵签订了契约,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此,没有这位夫人,就没有如今的祁家。
曲通幽用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这位夫人。她的面孔还是丰腴饱满的,但她的身体却已经瘦得像是一条刚刚冬眠结束的蛇,孱弱得只剩一阵灰烟。不仅如此,在那上面还贴着一块块极不和谐的斑驳色块,就像是从其他地方糊上去的补丁一样。
对了,双凤山正在遭受战火和轰炸,它在不断衰弱,为了弥补这种衰弱,祁怀仁甚至选择了盗土这种旁门左道,所以祁夫人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看啊,你的孩子正在被鉴定,如果你同意的话,他就能变成祁家的,也就是我的孩子,你……愿意吗?”
祁怀仁手中,黄符已经快要烧到了尽头。那道烟依然是笔直朝上,祁怀仁渐渐焦躁起来,他的掌心被掐出了深深的指痕,看着新生婴儿的目光也逐渐嫌弃起来。
“……我愿意。”岳小花终于说道。
“我希望他能活下去,富足无忧地……而不是跟着我这么个农村老太太……”
院子里像是突然刮过了一阵风。
“歪了!歪了!”有人惊呼道,“快点看看是连着哪里!”
一个长须老者手忙脚乱掏出一只罗盘,上面的指针跟着烟气飘向的方向快速旋转,他的表情一开始是有些狂喜的,只是随着指针固定下来,很快又变得一言难尽。
“怎么又是双凤山那边……祁家就不能换个契约地吗?那地方已经……”
“行了,叔爷,能有这天赋就不错了,不然的话,怀仁还得找人生孩子……”
“那就定了,这孩子以后就叫远山。”
祁夫人的头依然靠着岳小花的肩膀,两人亲密得就像是连体婴儿一样。她用自己细弱的手指着其乐融融的院子:“看啊,那是你的孩子,从今以后,也会是我的孩子。他会继承我的力量,也将奉养我。”
“——至死方休。”
*
按照约定,岳小花拿着一笔钱离开了祁家。
她给自己改名叫岳江流,找了个不远的小山村重新定居下来。这里没人认识她,她甚至又找了个男人过上了在很多人看来和和美美的日子。
但岳江流始终记得那个叫祁双凤的女性,记得祁家和她剖出的那一团血肉。
岳江流后来又偷偷去过城里几次,看着那孩子越长越大,有体面的身份和家庭,她也渐渐放心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平静地过一辈子,至于自己偶然踏入的那个世界,既然只能自保,那就没法借着这本事发家致富了。
可是,世道却越来越乱了。
国土大片沦陷,生灵涂炭,横尸遍野,她被迫搬离了还算平静的村子。跟着丈夫和儿子一起逃难。
期间她也偶尔听说过祁家的消息,听说他们一掷千金支援抗战,他们的商队从海外运来珍贵的药物和武器,还有人说他们家有神秘力量襄助,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
岳江流想,这也许是他们又在盗土了。
地运衰竭,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挽救,只能用这种旁门左道修修补补。也许等到力量用尽也无法挽救。
不过没关系,那样的家庭,哪怕没落了,也应该能保自己的儿子平顺吧?
只是,后来她很快就顾不上祁家了。因为她的另外一个亲生儿子染上了毒瘾,还被人打断了双手,没熬过去,生生就这么死了。
她的男人悲痛过度,加上穷困潦倒,哭了好几天后也死了。
她本来以为能勉强维持的脆弱幸福一夕之间全盘崩溃。岳江流哭得几乎瞎了眼睛,她恨带着她儿子吸大烟的人,恨没用的男人,更恨这个世界。
她从床下翻出了自己尘封了几十年的那个箱子,里面是一些虽然久久没有碰过,可却依然让她记忆犹新的东西。
“你决定了吗?”一道声音很轻地在身后响起。
岳江流蓦然回头。就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们已经有20年没见过面了,现在的她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可是,那个本应不老不死的贵妇竟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脸瘦得可怕,身体上更是覆盖了一块又一块脏兮兮的不知从什么动物身上切割下来的皮肤毛发,和正常皮**合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个怪物。
“我教你这些东西的时候,时不时告诉你它们只能自保?要是你用这些东西伤害别人,要付出很惨痛的代价。”
“我不怕!”她嘶声怒吼,“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就是死,我也要把那些人带到下面!”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个儿子的。”
岳江流愣了一下,好像是终于想起了被她丢在了远方的祁远山。她的脸上终于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犹豫道:“他……怎么样了?”
祁双凤忽然笑起来:“没关系,反正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你们都会相遇的——祁家欠我的,终究会一代代还给我。”
“……你是什么意思?等等,你是说远山也会有危险?你是什么意思啊?!”
她踉跄着追出去,可刚刚迈出门,就看到祁双凤突兀地消失在了眼前。
岳江流在自己死去的和活着的孩子中间挣扎,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复仇之路。她打听到了当初引着方大山抽大烟的人是黎家,便换了个身份,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在乡间打出了神婆的名声,想办法接近黎允承。
这都是曲通幽在路面积坑那个梦里看过的操作,她丝毫没有惊讶。只是随着岳神婆的计划顺利进行,她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按照剧情发展,接下来师寂明就会接了黎允承的案件委托查到岳神婆这边来。现在她是以第三人称进入梦中的,那么……她是不是有可能看到师医生的真实样子了?
又或者是,之前的她是以第一人称附身在师寂明身上的,也许她也能看到另外一个不存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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