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进家门的时候， 老曲正在从厨房里往外端菜，一见她就乐了：“你真会挑时候回来，正准备吃饭呢。你那朋友怎么样了？”
曲通幽出门找的借口是去探望生病住院的朋友。
“好多了， 他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不过没大碍。”
“真是可怜， 这马上要过年了……他明天还住院吗？明天就是小年了， 我跟你妈包了点饺子， 你到时候带给他。”
“没事， 爸， 他家也是本地的， 家里人会给他送的。”曲通幽把保温桶放到桌上，“对了， 这是楼下姚奶奶给咱们送的汤， 说是很好喝， 让咱们都尝尝。”
夏璇这时候也从卧室走了出来， 闻言惊讶道：“姚阿姨回来了？”
“嗯，说她儿女到了年关忙， 还是住这边方便。”
“难怪了。”夏璇嘀咕着， “我说最近楼下怎么总骨碌碌响呢。”
曲通幽有点没听清：“妈你说什么？”
“没事， 去把汤收拾出来，别辜负了你姚奶奶的好意。”
晚饭是四菜一汤， 姚奶奶送的汤被摆在正中间，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曲通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汤。汤底可能是加了番茄或者红苋菜，看上去和罗宋汤一样红彤彤的， 能看到里面炖煮得软烂的肉和蔬菜，卖相让人不敢恭维。
夏璇很有尝试新事物的勇气，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刚一入口， 她就“嗯”了一声，紧接着脸上就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味道很不错啊！你们也来尝尝！”夏璇大力推荐，“味道有点像罗宋汤，但是比那个醇厚得多，有点牛肉汤的底味，但是更鲜，这个天喝感觉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让我想到你姥姥还活着的时候给家里烧的汤……”
她推荐得简直像是姚奶奶请来的托，曲通幽和曲振军也来了兴趣，别的菜也不吃，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只是她刚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来呢，忽然就看到夏璇捧着碗，怔怔地流下两行泪来。
“咳咳……老夏，你怎么了？！”曲振军吓得丢下了碗问道。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我妈了。”夏璇擦了下眼角，“我小的时候家里穷，难得吃一回肉，我妈就会切一小块给我们煮汤。加很多白菜萝卜，煮出来足够我爸和哥哥喝饱。那个汤就和现在这一锅一样……哎，一转眼你姥姥都去世十年了……”
曲通幽的姥姥是在她十岁的时候去世的，现在她对
姥姥印象已经不深了，但是看到自己妈这个样子，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年咱们回老家，到时候跟你老家那边的人商量一下，给咱妈把坟重新修一下吧。”曲振军放下碗说道。
曲振军劝着夏璇，总算是把人劝得没那么伤心了。一家三口继续吃饭，夏璇似乎特别钟爱这个汤，给自己回了两碗，还说着要去找姚奶奶问一下是谁做的这个汤，跟人家请教一下菜谱。
曲通幽又喝了一口，私下里觉得味道也就那样，可能是真的和她姥姥的手艺差不多，所以她妈才在喝的时候戴上了滤镜吧。
可能在深冬喝一碗热乎乎的汤确实有助于睡眠，这天晚上曲通幽刚沾到床就睡熟了，甚至都忘了去思考尹修景遇到的事情该怎么解决。
沉睡之中，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每次梦到那些人或者鬼的经历那种具体的梦，这个梦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场景。她似乎是闻到了寺庙里的檀香，周围还有宛如呓语的念经声。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就是我这身体……佛祖不会怪罪吧？”
“女施主不必多虑，佛普度众生，看到有新生命降生，定然是会欣喜的。”
“那就好……哎，你们真是好人啊。这也是缘分，我这孩子不管男女，以后就叫‘通幽’吧。就纪念你们这禅房花木深！”
这……难道是她出生的那一天的事情？
曲通幽觉得自己也好像变成了羊水中的胎儿，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而模糊。她感觉周围在晃动，还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按照夏璇给她描述过的，应该是她妈被送到了医院生产。
可是在这个梦里，她却仍然能闻到檀香听到念经声，就好像她还在寺庙里呆着一样。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罗叶，多地……”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念经。
曲通幽用不太清楚的大脑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应该是往生咒，至于自己在哪听到的……
眼前突然一片大亮。声音和景象都清晰了起来。
刚出生的婴儿按道理应该是看不清楚东西的，但这是梦，所以曲通幽清楚看到了周围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夏璇年轻了许多的疲惫面孔，还有……
一颗头。
一颗石质佛像的头，从脖颈处被砍断了，伤口参差不齐的，明明是石头，却一滴一滴地正在往下滴血。
佛头紧紧固定在头顶的荧光灯管旁边，白色的灯光亮得刺目，也好像给旁边的佛头镀上了一层圣光。那张脸就在头顶微笑看着她，似乎真的跟和光寺里的僧人所说的那样，非常高兴看到有新生命诞生。
但它的脖子却仍然在往下滴血。鲜血粘稠犹如泥浆，淋淋漓漓串联成线，变得像是红色丝线一样。
对了，在佛头的那个梦境里，卢羽生将佛头带回大陆的时候，因为寻找的时间过长，佛头的颈部也是这样生出了红色的丝线。
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已经生根了，要是再找不到，就……
“你叫什么名字？”佛头突然开口问道。
它的声音也有如梵唱，隆隆自四面八方而来。它的嘴唇没有动，但曲通幽却莫名知道这话是佛头发出来的。
“我叫……”
【别回答它】
“别害怕，你是被祝福的孩子，那么多人爱着你，你会平安无事被所有人保护着长大。所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为你送上祝福。”
【别回答它！不要开口！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要说！】
一个是佛头，一个则是她看不到的什么东西，他们同时喊叫着，让她的耳膜刺痛难忍。曲通幽忍不住想要喊点什么，可她却出不了声。
突然间，两个声音都安静了下来。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灯光好像都变得温柔。
她被贴到一个柔软的胸膛前，她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坚定地说：“这是咱们的宝贝，我也不求她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一辈子都能平安快乐，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梵唱和心急如焚的提醒都远去了。曲通幽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月亮船上，一荡一荡的也无比安全，她重新陷入沉睡，这一次没再做梦，而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曲通幽起得晚了点，她拿了个面包当早餐，一边吃一边问：“爸，我妈去哪了啊？”
“你妈下楼去姚阿姨那了，说要问问那个汤的做法。”
曲通幽的动作顿了一下，莫名又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她忘了很多细节，但却记得那是关于她出生的那一天的梦。
多么凑巧，喝了那碗汤后，她妈想起了去世已久的姥姥，她梦到了自己出生时的那一天。
就好像……这碗汤的功效就是让人回忆起自己的亲人一样。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但随便端来的一桶汤都有这种古怪效果，曲通幽总觉得内心不安。
“我也下去找我妈。”曲通幽把面包包装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开门就往楼下跑。
曲通幽敲响门的时候，夏璇正跟姚秀英聊得火热，她仔细看着两人的样子，无论是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非常正常。这让她心下稍安，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得有点多了。
“幽幽，你怎么也下来了？快过来尝尝这个腊肠，你姚奶奶自己做的，别说，人家的秘方就是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
曲通幽快速扫了一遍两人，确认没有看到任何阴气之后，才笑着走过去：“姚奶奶做的肯定好吃，昨天那个汤也是——妈，你问出做法了吗？”
“没有。”夏璇充满遗憾地说，“这汤也是别人的秘方，咱又不认识人家，总不能跑过去逼问吧？”
姚秀英刚被夸得合不拢嘴，直接许诺：“那有啥不行的？那个霍小妹就在我儿子小区住，回头我让我儿媳妇跟她拉拉关系，看能不能把方子讨过来！”
曲通幽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姚奶奶，那个霍阿姨叫什么，住在哪里啊？”
“名字我没问，不过就住在天悦澜庭那个小区，14号楼，好像是住顶层吧。怎么，幽幽你想自己去问？”姚秀英打趣道。
曲通幽此刻却只能维持表面的微笑，没人知道她内心的如遭雷击。
天悦澜庭？？
这不是之前陈建强租的那个小区吗？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上一次去天悦澜庭的事，不仅在那里遇到了伪装陈建强意图夺舍的空海，她还看到了陈奶奶这房子原来的主人牛得顺的尸体！
牛得顺的鬼魂当时就是走进了14号楼，她还看到了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鬼，她带着牛得顺上了电梯，电梯最后一直往上……
那个霍小妹也住在14号楼，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勉强了。
第142章 从开始到开始
曲通幽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勉强笑着寒暄了两句，就赶紧告辞离开了。
她快速拨通了很久没联系的陈建强的电话，那头显然也很意外， 但还是热情寒暄着：“曲大师啊， 好久不见了！真是不好意思， 本来该我打电话给你拜年的， 可这段时间我配合有关部门做一些记录， 实在是没抽出空来， 提前祝……”
曲通幽打断了他的商业客套：“先别说这些了， 陈哥， 我想问，你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天悦澜庭租的房子吗？”
“怎么会忘了啊！曲大师你还在里面碰到了空海那个冒牌货呢！我怕还有啥东西在里面， 房子我都没退， 想等着什么时候有空请和光寺的大师来驱邪做法以后再退回去……”
自从卢羽生消失， 历史线改变以后， 其实现实的改变并不算多。就像是陈建强依然遭遇了鬼节外卖事件，只是引发这次事件的变成了空海一个鬼， 背后没有了卢羽生参与的痕迹。
“那你还记得那个小区14号楼都谁在住吗？”
曲通幽这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她连自己家这栋楼的所有邻居都叫不出来， 陈建强一个租户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细节的事 。
没想到她听到了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紧接着陈建强就说道：“曲大师，14号楼一共30户人家， 你想知道谁的事？”
曲通幽：？
“你怎么会知道天悦澜庭14号楼所有住户的信息？？”
陈建强自豪地说：“因为我就是做这行的嘛，当初我住在那里的时候听说14号楼死了人，我就顺便把那栋楼的住户调查了一下， 看能不能积累点客户。结果那里的人都挺正常的……”
曲通幽沉默了一下：“那辛苦你把14号楼的住户大概情况发给我吧。”
“好嘞！对了，曲大师你要是想要调查天悦澜庭的话，我住的那房子钥匙也可以给你啊， 钥匙就在……”
挂了电话，2个G的压缩包已经发到曲通幽的手机上。
陈建强做的事情还是遵守基本法律的，所以发过来的资料里面只是大概情况，并不涉及个人隐私。
天悦澜庭小区竣工于五年前，算是A市比较新的一批小区。其中14号楼一共18层，目前常住户30户。
住户大部分都是在本市工作的人，确实也都跟陈建强说的一样工作稳定圈子正常，从表面上看跟灵异事件毫不搭边。但是，这里面并没有姚奶奶说的“霍小妹”。
看来还是得自己去看一看。
既然要去天悦澜庭，曲通幽顺路就去拿了陈建强在那边租房的钥匙。想要看看那房子里是不是还有古怪。她出门上了地铁，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要去哪里？”
曲通幽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知道这是师寂明又被放出来了。
“你来得正好，我昨天回家以后喝了一碗汤，然后……”
她在手机上简略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意识里的？”
师寂明沉默片刻：“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了自己出生时候的场景，我看到了一颗佛头，它让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可那个时候，还有一个声音在警告我不要说出来。那声音……”
人在梦里的听觉感知总是格外迟钝的，但曲通幽却记得那声音的急切和关心，有点像是师寂明。
这次是更长久的沉默，一直到地铁到了下一站，她才听到师寂明悠悠长吸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我便是什么时候陪在你身边的。”
曲通幽的目光蓦然定住。她愣愣看着对面地铁黑漆漆的车窗。窗外是一闪而逝的发光广告牌，一道道彩色的光掠过，像是她的一个个梦境。
她出现在师寂明世界里的时候，还不知道那就是他。
那时候他只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他是死者的不甘、迷茫和怨念，就像是一团被路过的人丢弃的垃圾，因为数量太多被迫捏合在了一起。
她跟他说话，和他聊天，看着这团垃圾慢慢有了人形，甚至凭借自己的力量不知怎么穿过了那扇据说不可能跨越的门，变得清俊好看，变得温润圆融，最后甚至来到了她的世界，进入了她的大脑中。
师寂明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一生的吗？他是不是也从自己的未来过来的？
“不，我们两个不一样。”她从牙缝里挤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我没有在你小的时候就让你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是的，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从我的梦里来看，应该是我出生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存在了吧？或许……或许你一直在等我想起你，可我却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认识你的。我出生的时候，我从小到大……”
曲通幽觉得，到现在为止，她的人生算得上是普通人意义上的一帆风顺。
虽然没有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吃穿不愁，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用自己的全部爱着她，亲戚和睦，朋友围绕。她成绩不算拔尖，但每次重要考试都运气很好地擦边进了相当不错的学校，只要不是跟那些金字塔尖的人比，曲通幽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她现在想起来了，她并非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只是很多时候都化险为夷了而已。
她小的时候四肢有点不协调，经常平地摔，但没有一次磕到过头之类的重要地方。有一次差点被车撞了，但也只是差点而已。
她小时候还会经常感觉冷，但每次也只有一会儿，很快就像是有人给她披上了外套一样过去了。
只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们家属院有那扇门，是不是也会有很多鬼？我从来没见到过，也没有遇到过任何危险。是我运气好没看到过厉鬼，还是……因为一直有你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地铁的广告牌消失，对面窗户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明明周围都是陌生而面无表情的人。可曲通幽却好像在自己的身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紧挨着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长裤的膝盖和自己的腿亲密地靠在一起，手肘支在膝盖上，上身微弯，束紧的古典衬衫袖口露出的苍白双手十指轻轻搭在一起。他的脸正朝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曲通幽似乎看到了一张古雅昳丽的清俊面孔，可等她仔细看的时候，车窗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倒影了。
“你的世界和我出生的地方不同，还是太平许多的。”师寂明说道，虽然避重就轻，但曲通幽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确实是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像是遥空看到的一样，自己身边其实有有一个背后灵。就像是童年的守护小熊一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替她赶走了不知道多少想要伤害她的鬼怪和梦魇，让她度过了像是恬静美梦一样无忧无虑的二十年。
曲通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泵出的血液带上了摩擦后更加灼热的温度，被输送到四肢百骸，让全身都有种被静电刺激的酥麻感。
“这对你不公平……”她喃喃着，“那个时候我不记得你，实质上我们还毫无关系，就这样让你强行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绑定，这太不公平了……”
“不，这很公平，不如说，对我来说，能这样平静地停留在你身边，已经是命运给予我最大的恩赐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情意绵绵的甜蜜。但曲通幽听在耳中，却好像看到了一双倒影在镜子里的丹凤眼，它曾经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但现在这双眼睛里已经尽是风霜和疲惫，宛如蒙上了蛛网的豪华宫殿。重重朱门掩住了昔日的风华。
他是不是找过她很久？他是怎么穿越了两个世界的？他们最后是怎么彻底断掉了联系，以至于让师寂明再也无法感知到她的附身和存在？
很多问题都堵在曲通幽的喉咙里，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膝盖的左边，刚才那一瞬她看到的倒影中男人的膝盖的地方，这一次直接出了声：“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怎么知道，以后你的人生中不会遇到更好的事呢？”
她旁边戴着眼镜的男生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曲通幽没有理会。她仍然低着头，眼神都没往旁边瞥一下。
许久之后，曲通幽感觉到自己放在旁边的那只手背上突然落下了一抹凉意。
就像是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自九万里高空坠落在手背上，很快就被人体的温度蒸腾融化，化作水迹消失不见了。
第143章 18层
天悦澜庭是A市品质不错的新小区， 保安也相当尽职尽责。曲通幽到最后还是被迫拿了陈建强留在这里的钥匙充当租户，才终于走了进来。
她在14号楼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之前这里死人的阴影已经消失殆尽了， 不少老人带着孩子进进出出，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平和。
至少说明这里近期没有再发生死人事件。
“师寂明？”她喊了一声。
“我在。”
听着宛如小爱同学一样的回答， 曲通幽更安心了——他还没消失， 证明这个小区附近没有来自异世界的人或怪物。
看来上次师寂明被迫消失， 应该是当初卢羽生在附近的缘故。
“我准备去14号楼看看， 你要是发现了什么及时提醒我。”
“你最好小心点， 我看到了阴气。虽然可能是上次那个男人死的时候留下的。”
“我知道了。发现不对， 我马上就跑。”
她跟着一个老太太后面进了需要刷卡的楼栋，对方正在低头跟自己牵着的小狗说话， 并没有在意她这张生面孔。
曲通幽发现自己的能力是在不断进步的， 比如现在， 她自己就能清楚看到地上斑驳的阴气， 就像是快要褪色的颜料一样，从门口一直延伸上两节楼梯， 最后进入了电梯间。
她甚至能认出， 这道痕迹还是上一次牛得顺的鬼魂留下的。
想到上次那俩鬼魂进了电梯， 曲通幽便绕道朝楼梯间走过去。可她还没离开电梯厅，就看到那个牵着狗的老太太一步走上了电梯。
曲通幽：！
她来不及思考， 紧跟在后面也冲进了电梯门。
等到电梯开始上升，曲通幽才后知后觉开始后悔。
她是担心老太太一个普通人，万一坐电梯遇到鬼才跟上来的。可仔细想想， 人家本来就是这栋楼的住户。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坐了多少趟电梯了，真要出事，还轮得到自己来抢救？
曲通幽心里摇头， 决定跟着老太太上到顶楼，然后自己再走楼梯逐层扫楼算了。
电梯里只有两人一狗，老太太逗弄完了自己的小狗，目光就落到了曲通幽脸上，她笑眯眯说道：“妹儿有点脸生啊，你不是这栋楼住的吧？”
“嗯，我在24号楼，刚才好像走错了。”曲通幽懊恼地说，“没事，奶奶你先回家，一会儿我再下去。”
“哎，我看你也不像咱们这住的。这马上都过年了，楼里的老姐妹都被自家孩子接走了，就我这种孤家寡人的老婆子还在这里住。”
“奶奶你儿女不和你一起过年吗？”曲通幽心里快速回忆着18楼的住户构成。
“他们都出国了，老外可不过春节，也回不来。”老太太唉声叹气，“丫头你妈妈在这边吗？你和她一起过年吗？”
“在的，我们一家三口过年。”曲通幽想起了18层确实住着个老太太，好像是姓关来着。
“那就好，妹儿，你要对你妈妈好一点啊。像我，孩子都不在身边，我妈妈不在之后，就只有狗儿跟我一起过年了。”老太太有点落寞地说。
“奶奶你别这么说，你家孩子也都是工作原因没法回来，等过了年一定会回来探望你的。再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们可以视频啊，不是都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吗？他们也是为了给你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啊。”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哎，我到了，你赶紧回去吧，有空来奶奶家里玩啊，我煲汤可好喝了。”
电梯到了18层，老太太抱着狗走出了电梯，一步步往幽深的走廊里走去。
电梯门缓缓关闭，曲通幽正好看到她在走廊门处拐了个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了。
18层确实住着个儿女在国外的关老太太，可是……她是在东边住的啊！
刚才这个抱狗老太太出门转向的分明是西边！
曲通幽拼命按着开门键，可电梯门已经合拢了。她只能先按下17层，等门一开就快速冲到楼上。
不出意料，走廊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曲通幽盯着地面，却并没有看到任何阴气。
“我什么都没看到。刚才那位女士……看起来非常正常。”师寂明的声音也非常凝重。
情况比最开始预料的还要麻烦。
她一开始想过师寂明会突然消失，自己要一个人面对来自异界的恐怖怪物。可是现在师寂明还在，但是……连处理过那么多棘手案件的师寂明都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说明这个看似无害的东西要比她遇到过的所有鬼怪都要麻烦。
“安全起见，我建议你先离开这里，等到查到更多信息再来探索。”师寂明说。
曲通幽却盯着前方幽深的走廊，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不。你也说了，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我要怎么保证下一次来的时候，还能碰到这个奇怪的老太太？”
“她看起来对你并没有恶意，可以慢慢查。”
“我不敢赌。这东西已经把她的汤送到了城市另外一边的我家，而且牛得顺已经确实死在了这里，如果它有一天突然变了想法怎么办？你之前说过，人变成鬼之后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生物，我不敢把自己和亲友的安危赌在鬼的想法上。”
师寂明沉默着不再阻拦她，于是曲通幽一只手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往走廊里走去。
这层楼的公共通道灯可能是坏了，她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却并没有让灯光亮起来。
曲通幽拐到了之前那个老太太消失的西边走廊里，尽头是一扇猪肝红色的防盗门。这边的地面都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确实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手机的光直直照射在门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曲通幽差点以为是有人在那边看着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门上的猫眼反射灯光。紧绷的情绪，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然后她就发现，门上好像贴着什么东西。
曲通幽走近了些，手机灯光更加强烈，照亮了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终于看清门扇上贴着一张同色系的纸，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太长发脆翘起了边，她根本就看不到这东西。
红纸上用更深的红色线条画了八卦阵，每个角上还都写着她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她问道。
“我们两边世界的文化有些不同，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符号。”师寂明说，“但是从阵型来看，很像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曲通幽拿出手机，拨打了陈建强的电话。
手机信号正常，说明自己还没有进入鬼怪的异空间。但……有了上次在卧佛山的事，曲通幽现在也不能肯定这个判断。
“喂？曲大师，你是没拿到钥匙吗？”陈建强的声音也很正常。
“钥匙我拿到了，就是还想问你点事。你查到的消息是18层只有一户人家居住，另外一边是没有户主，还是说只是没人住在这里？”
“你说18层？我还真没注意这些细节，但是确实是没人住的……曲大师你等等啊，我现在就找人问问。”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曲通幽耐心等待着，大概五六分钟后，陈建强惊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曲大师你还真是神机妙算啊！这房子现在确实没人住，但是之前确实曾经有户主的。户主是个叫霍晓燕的老太太，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半年，有一天突然就被物业发现死在房子里了。现在她几个儿女都在国外，也没人愿意回国继承这房子，所以大概有四年都没人住了。”
姓霍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国外，四年……
“为什么没人愿意继承房子？就算是在国外，A市一套新房的价值也值得让他们回来一趟吧？当年霍老太太的死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哎，这就有点麻烦了，我得花时间找人打听一下……”
“没关系，你慢慢查，查到了告诉……”
曲通幽的话没说完。
因为曲通幽突然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防盗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就好像是，有人从屋里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严一样。
啪。
她主动挂掉了陈建强的电话。
“师寂明，你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突然有了阴气，是从门里出来的。”
“我也看到了，但是好像门把手也不对劲……你看那上面，是不是好像有个手印？”
这边的走廊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来已经落满了灰，门把手当然也不例外。
刚才曲通幽走过来的时候，在地面上留下了几个脚印，但她并没有碰门把手。
可是现在，门把手上却有一个新鲜的手印，擦掉了灰，就像是在她一个错眼的功夫，有人拉开门走了进去一样。
曲通幽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她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朝着那扇门走过去，手按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师寂明并没有出声提醒。
可能是关了四年的门打开了，曲通幽闻到了一股有些腐朽的灰尘味。她一步迈入房间，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第144章 鬼魂契约（一）
她快速低头， 却发现原来是门口的一个老化的塑料迎宾垫被踩碎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房间里的布置简洁却温馨。沙发上铺着蕾丝的垫布，小茶几上面是成套的牡丹花瓷杯，角落里一只素雅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根早就干枯的花枝， 电视机上面， 还有好几个用来压着钩针防尘罩的装饰品……
这房子里十足的生活气息就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还会随时回来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一样。
曲通幽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因为她看到丝丝缕缕的阴气在这房间里散布着， 这些阴气已经很淡了， 看起来应该是几年前死过的人鬼魂停留在了这里， 曲通幽猜测可能就是那个死在这屋里的霍老太太。
“这些阴气都属于同一个人。”
她的耳边， 师寂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欸？那为什么会这么分散？是因为老太太要魂飞魄散了吗？”
“有这种可能， 但也……”
“嘻嘻～”
一声稚嫩的孩童笑声响起，曲通幽的手电光猛地转过去， 照亮了冰箱角落处的一小块阴影。
——是个三十多厘米高的破旧木娃娃。并没有想象中的小孩鬼。
娃娃很像是那种景区卖的装饰娃娃， 身上的衣服已经和门口的地垫一样破旧老化了， 只有木头脸上的五官依然很鲜艳。
娃娃上面也有阴气， 但是看起来确实快要消散了。按照她的经验判断，这种等级的阴气是根本没能力引起能让人注意到的灵异现象的。
这里不太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不是闹鬼， 而是它本来就应该有鬼出没， 可每次自己看过去的时候， 就会发现那些只是虚惊一场。
“你刚才说有这种可能，也就是说， 还有其他可能了？”
在这种地方，曲通幽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放得很轻。
“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 魂魄并非是在死后分散消亡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切割成了很多片。”
……碎尸案？
可是不对啊，按照陈建强的说法， 这屋子只有过一个死人，还是一个人死在这里的老太太。就算她怀疑过老太太当年死因，也绝对不可能是这种荒谬死法啊！
曲通幽的目光扫向紧闭的三扇卧室门，忽然在其中一扇门上凝固住。
房间里都拉着窗帘，本来应该是昏暗的，可是这扇门的门缝下面，却能看到有暖黄的光线透了出来。
而最浓郁的阴气，正好是从那门缝下面渗出来的。
嚓。
一簇小火苗在曲通幽指尖亮了起来，只要她愿意，这一点火苗随时能燃烧成让鬼怪魂飞魄散的熊熊烈火。
她一只手轻轻握住门把手，迅速按开了门。
卧室的窗帘也是拉着的，但是温暖的烛光却照亮了房间里每一处温馨的布置。
双人床旁边的一只小茶几上摆着一只圆形的陶制汤锅，里面咕嘟嘟正往外冒着迷人的香气，仔细一看，汤锅里还在冒着泡泡，就好像是刚从火上端下来一样。
在茶几旁边的床上，坐着一个已经变成蜡化干尸的骷髅，它面对着茶几上的汤锅，双手合十，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蒸腾的热气，就像是一个正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望的人。
这是现实，还是幻觉？
咕嘟咕嘟。
汤锅里的翻滚越发剧烈，曲通幽看到番茄汤一样的锅底里面滚出了手指、眼球一类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浮在了汤表面，组合成了四个字——
“妈妈爱你。”
是谁在说话？
曲通幽怔然抬头，就看到床上的骷髅不知什么时候扭过了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她，肌肉紧缩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了最温柔、最让人感到安稳的声音——
“妈妈永远爱你。”
一个金色的字符突然从汤锅里迸了出来，像是一尾锦鲤没入她的眉心。这又是一个曲通幽没见过的谶诡，但她却好像懂了这个字符的意思。
她的意识在下坠。下坠向无尽的黑暗。
但奇特的是，她并没有因为这种坠落而感觉到恐惧，反而是分外安心。就像是要落进母亲的怀抱一样。这种明明深处危险中却毫无危机感的描述有些熟悉，就好像是有人给她描述过一样……
对了，是尹修景，他说在那个漂满尸体的福尔马林池子里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他难道也遇到了和自己类似的情况？可是A大医学院地下室和这个小区……
曲通幽没办法再思考下去了，她陷入了昏睡中，到最后，好像是听到了师寂明在喊她的名字。
*
“你好，我叫林易美，你是那位师……医生？可以治疗一些‘心理疾病’的那个？哦，这是我朋友钟先生给我的你诊所的名片。”
“我是，钟先生介绍你来的时候，应该说过我的规矩吧？”
“说过，你放心，钱我已经带来了，另外也绝对不会随便往外说你的生意……那个，我可以说了吧？”
“林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喝杯茶放松一点，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
曲通幽睁开眼睛，她还不是很清醒，所以她像是早晨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一样缓慢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慢慢爬出了被窝。
爬出了……被窝？
曲通幽惊讶地低头，又扭头看向自己离开的方向——一张在现在看来有些简陋的办公桌，上面煞有介事放着消毒器、处方笺、药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桌子对面则是个一头波浪卷发，看起来很时尚年轻的女人。
不是错觉，虽然她在这个梦里依然没有自己的身体，但她确实是在师寂明为主角的梦里离开了一直固定的师寂明视角，拥有了可以自由行动的能力！
曲通幽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师寂明的脸。这么长时间了，她实在是对那个在少年时期敢反复问她“我好看吗”的师医生长相太好奇了。
可眼前看到的东西却让她非常失望——桌子后面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哪怕是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的优越身材。但是，他的脸却像是被打了马赛克一样一片模糊。
曲通幽：……
都能自由活动了还是不给她看脸？？
笑死人了，她其实也没有真的很想看，师医生你真的很装。
曲通幽郁闷地逛了一圈师医生的诊室。和她做的第一个化阴虫的梦差别不大，看来跟那个梦的时间应该相距不远。
最后她又蹲到了办公桌旁边，牢牢盯着对面看不清脸的男人听那个叫林易美的“病人”陈述病情。
“我是一名白领。做的是外贸行业。师医生你应该知道这一行吧？改革开放了嘛，现在国家也在扶持这一块，所以我们公司也算是咱们登平县的大企业了。我赚的不少，当然工作压力也大……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缠的客户，大概就是半年前吧，是个B国老男人，刻薄又多事，我跟他对接了一个星期，每天日夜颠倒的，都快要崩溃了。有一天晚上加完班，我就跟我同事抱怨说，以前被洋人欺负，现在还是被他们欺负，我愿用我仇人十年阳寿换这合同顺利签订。结果，我没想到……第二天我们的合同就顺利签下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高兴了一天，但是下班的时候，我听我组长说……我们的合同签得这么顺利，是因为那个特别难缠的老头他死了……那边换了对接人，所以才这么爽快就签了合同……”
“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车祸，可是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就在我说了那句话之后……而且我确实是挺讨厌他的，但要说是仇人也算不上吧？谁不会讨厌让自己加班的人呢？何况我许的愿望也只是十年阳寿，虽然那个男的也确实年纪大了，但……”
“确实有可能是巧合。”
“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所以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一直到又过了几天。我公司的油印机坏了……那是老板托关系才买到的，很新鲜的玩意儿，我正好有很多文件要油印，很着急，我就说，要是谁能把机器修好，我愿意请他吃一星期的彩虹蛋糕店最贵的蛋糕。”
“后来机器就好了吗？”
“对，马上就好了！大家都很高兴。可等我印完文件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我的钱包丢了。里面钱的数量……刚好是那家蛋糕店一星期最贵的蛋糕的价格。”
曲通幽看到师寂明微微坐直了身子，桌上的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巧转移着，就连肩膀都挺了起来，像是橱窗里展示医生制服的模特一样。这是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迹象，曲通幽之前附身在师寂明身上的时候对这些细节很熟悉，但是现在以第三方视角看过去，又觉得这男人斯文秀雅的气质下面带着点闷骚。
他没出声，林易美便觉得他对自己的话不在意，急急解释道：“我知道你觉得这是巧合，毕竟谁没丢过钱包是吧？可是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我看到前台放着一个蛋糕盒，就是彩虹蛋糕房的那款巧克力蛋糕，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可我没定啊！我真的没定！前台小妹开玩笑说是有人追求我，我也当真了，可拿到座位上打开一看，就这几步路的工夫，那蛋糕已经变成了纸的……就跟纸扎店烧给死人的那种一样！接下来连着七天，每天都有这么一个蛋糕，我在前台打开看过，是真的，可每次我一个人的时候打开看，就都变成了纸的！我这时候才有点害怕了，我感觉……可能是有一个鬼实现了我的愿望，然后它需要我付出一定代价……”
第145章 鬼魂契约（二）
“那些纸蛋糕上面有名字吗？你怎么处理了？”
“没有名字， 我……烧了，我想着应该是给死人的，所以就烧了……有什么问题吗？”
师寂明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你有怀疑， 应该早一点来找我的。像是这样没有写姓名的祭奠品， 如果擅自烧了， 是很有可能被孤魂野鬼拿走吃了的， 到时候你和那不知名野鬼有了牵扯， 搞不好还会真的惹怒那个和你签订契约的鬼……”
“啊？！可我已经烧了……”
“请先不用担心， 接下来呢？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有！有的！纸蛋糕的事情发生后， 我就很小心不敢再说那种话了。可是有一天我男朋友……哦， 我有一个男朋友的，他长得很帅， 条件也很好， 他那天突然要跟我提分手。我很伤心， 就求他不要分手，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当时喝了点酒，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大概就是那种许诺的话吧， 结果他居然真的改口了， 我们不但没分手，我男朋友还变得比以前对我还要好！”
“这一次你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吗？”
“……我本人没有。但是我男朋友他……他变得很奇怪。我是说， 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温柔，比以前对我还要好了，但是他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他的心思大半都在工作上， 想要提拔上进，可那天之后他好像对别的东西都不在意了，就只盯着我……不是那种很爱的盯，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一块牛排一样！好几次我没注意的时候，就看到他藏在门后偷偷看着我，目光特别贪婪，还舔嘴唇，他想要吃了我！！”
“只有眼神的话，很容易误判的。”
“不止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我和我男朋友是一起住的。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了，然后就感觉我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也不出声，就那样在黑暗里默默盯着我看……我闻到那个香皂的味道，是我男朋友没错……当时都吓傻了，根本不敢睁眼，我怕他发现我醒着，然后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一直在装睡，然后就感觉……他在一边盯着我，一边在吃生肉。”
“你没有睁开眼睛，怎么判断出是在吃生肉？”
“我能闻到血腥味！很浓的味道！还有那个声音……咕叽——咕叽——师医生你看过动物世界那个节目吧？草原上的狮子吃猎物的时候就是那个声音。我还能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近，呼吸都喷到我脸上了，他拿着的肉也贴在我脸上，冰凉的，黏黏的……”
她的表情越来越恐怖，瞳孔不自觉扩张开来，曲通幽也好像随着她的话进入了那个夜晚一样，一声不吭在自己身边吃着带血生肉的人，陌生凶残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听起来，好像是他把你也当成了可口的食物一样。”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忍住问他，他完全不承认，还说我是不是做噩梦了。可我早上洗脸的时候，明明就看到我脸上有已经干了的血，而且冰箱里的一块生牛肉不见了……”
“我明白了，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去你家里看一下？重点还是在你男朋友身上。”
“我已经搬出来了，但是可以约他跟你们见个面，至于那套房子……我想想办法。”
雾起雾散，曲通幽看到了一间在这个年代称得上时尚的咖啡厅。师寂明对面坐着林易美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从外表看挺阳光的一个人。
“阿兴，这是我说过的那个朋友师寂明。他是留洋回来的，也有一些国外的人脉。”
“说那些干什么？咱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你怎么还叫了个外人？啊，不好意思，师先生是吗？你好，我是闵天兴。小美的男朋友。”
“你好闵先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在我爸的公司里混日子呢，比不得你们这些精英。师先生和小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曲通幽一直在盯着那个闵天兴看，他身上没有阴气，说话动作也都很正常。只是他却全程没有碰桌上的咖啡和蛋糕一口，只有在牛排被端上来的时候，他仔细切了最嫩的还淌着血水的部分塞进了嘴里。
那一刻他的眼神贪婪而狰狞，就好像一头正在杀戮的野兽一样。
他的手松开金属餐刀的时候，曲通幽清楚看到餐刀上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手印。那并非是牛肉上的血，而更像是直接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的一样。
林易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的眼中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恐惧，身体也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小美，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对不起，我想去个洗手间。阿兴你先吃饭，不用管我！”
林易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师寂明和闵天兴对着无言喝了会儿咖啡，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师医生，你刚才看到了吧？！他的眼神，还有吃东西的动作！我……他最近缠我越发紧了，我害怕……下一个被吃的就是我！”
“你可以和他提出分手。”
“我不敢……你也看到他疯狂的样子了，要是我和他分手了刺激到他怎么办？！师医生，你帮帮我，他现在已经是个怪物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消灭了？”
“好吧，我会去调查的。对了，林小姐，这是一套心理测试题，麻烦你做一下。”
“哈？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难道你还真的是个心理医生？”
“你可以这么认为，请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需要按手印的地方。”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曲通幽特意跑到了林易美的身边看她做题。可能是因为视角变化，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能力增强了，这次的心理测试题，她居然能看懂其中十之二三的内容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其中出现最多的，居然是她这次在入梦之前，从卧室干尸中突然冒出来的谶诡。
林易美就像是被鬼遮眼了一样，在【灵】的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火】的后面写下了“同意”，在【锁】的后面写下了数字7……然后在每一个新谶诡的后面都打了对勾。
这根本不是什么打分量表，而是一张契约书！
林易美同意师寂明进入她的记忆梦境，同意使用杀伤性谶诡【火】，同意7次束缚性谶诡【锁】……
师寂明就像个奸商一样，一开始就拟了一份假合同，所以他才能在关键时刻控制委托人，甚至在对方死后直接控制对方灵魂。
……虽然奸商，可是她好想学啊！
师寂明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等他重新坐回到桌边的时候，曲通幽看到闵天兴已经吃完了牛排，而在他的身后，依稀能看到一个死死扒着他的肩膀的虚影。
曲通幽没能看清楚，梦境已经变成了走马灯一样的碎片。
“请问是瀚海商贸的侯小姐吗？”
“我是，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是林易美小姐的朋友。这次是想要问一些关于她的事。”
“呵呵，我和她不熟，你找别人问吧。”
“是这样吗？可我听说您是三年前和林小姐一起进入公司的同批新人，就在一年前还是亲密无限到哪都要在一起的关系。”
“我们掰了，不行吗？那女的抢我客户，抢我业绩，还要抢我对象，我跟她绝交了不行啊？！”
“所以，闵天兴先生曾经是你的男朋友？”
“别跟我提那男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开始看我家有钱，就跟在我后面跟个哈巴狗似的舔。后来一看林易美长得好看，而且也有点小钱了，立马就跟我分了去找她。林易美也是个白眼狼！我好心提醒她那男的靠不住，她还跟我翻白眼让我少管闲事。呵呵，我倒要看看，她和闵天兴能走到哪里去！”
“你说林小姐有钱了，是突然有钱的吗？”
“不然呢？她家里农村的，不是我瞧不起农村人啊，她那对爹妈，堕了俩女孩就为了生个儿子，她的钱不只能是自己赚的？就她抢的那几个单子都有好几万了！也不知道她暗地里使了什么招……”
“你说的那几个单子是连续的吗？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是连续的，我想想，好像是半年前吧。”
“闵天兴突然和你分手去追求林易美也是在那时候？”
“啊？好像是……”
“我知道了，谢谢你。”
“等一下，你突然问这个……不会是小美出了什么事吧？”
“你很关心这个？你们不是已经绝交了吗？”
“那她也是我同事啊。她要是真出事了我总是会在意的。”
“她现在还算安全。但是以后的事情我不能保证。建议你去直接问林小姐，也许还能救她一命。”
“喂你别走啊！告诉我她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师寂明没有再回答，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只是在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短发女人皱着眉，看起来好像在纠结着什么。
曲通幽看到，师寂明那张马赛克的脸上，嘴角的位置似乎是往下压了几个像素点。
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把这张模糊的脸套到了之前那个世界的梦里头部以上都是黑色雾气的小怪物身上。
虽然连脸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小怪物的情绪还是挺明显的……
“也不用觉得奇怪，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哪怕嘴上说着绝交了，可只要不是真的伤透了心，还是会不自觉关心对方的安危的。”曲通幽跟在他身边劝说道。
她其实知道师寂明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做了这么多次关于师医生的梦，她也摸索出了大概规律，好像师寂明幼年和少年的时候“通灵感应”比较高，基本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和跟她对话。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就跟民俗传说里被蒙上了阴阳眼的成年人一样，很少再能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可是，正在下楼梯的师寂明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准确地看向了曲通幽所在的方向，眼睛区域的马赛克变得更大了，似乎是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
“是你来了吗？”他轻声说，“老师？”
曲通幽：…………
老师是什么鬼啊！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是这种关系啊！！！
第146章 鬼魂契约（三）
“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侧过脸， 仿佛是认真在听着什么，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听不太清楚，只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他没说完， 可曲通幽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自己从一个本来该附身在他体内的位置突然跑出来了。
……说实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现在她不能承认这点！
“因为我感觉你好像遇到了困难。”她轻描淡写答非所问， “你似乎没有办法一个人解决它。”
“我可以。”他低声说，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语气还挺坚定， 可转眼声音又变得迟疑起来， “我只是不明白人类这种奇怪的感情……”
他似乎是快速扫了曲通幽一眼， 只是因为马赛克遮挡曲通幽并没有发现。
“今年是哪一年？”曲通幽问。
他有些疑惑，但仍然回答道：“1995年。”
也就是和化阴虫案子差不多的年份。
“那你应该已经学习了很多年了吧？我看你现在已经非常完美的融入人类社会了。”
“想要装成一个社会化很好的人并不困难， 这只是靠努力就能达成的技能。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口头说着会回来， 却一别多年不见。为什么有的人分明表达出了某种特定喜爱， 可却又转瞬变化让之前的付出不知所措？”
曲通幽：……
感觉自己好像被点了， 是错觉吧？
她就像是躲在草丛里的兔子，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对手盯上了， 但又在心里安慰草这么高它看不到我的， 换了个一米以外的位置继续安稳蹲好假装天下太平。
“所以林易美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看你现在应该查到很多别的了吧？”
“她应该是和一个鬼签订了契约。所以她可以通过交换得到一些什么。只是她应该是隐瞒了我一些什么东西，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变成那样子。我还在查。”师寂明的脸朝向她所在的方向，似乎在仔细辨认位置。
曲通幽沉思：“嗯……要是我突然拥有了这种心想事成的能力的话， 有可能会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许下很多愿望。所以，你是觉得那个林易美没跟你说实话， 也许她许了更多的愿望，付出了无法预料的代价？”
“你不会那样做的。”
“那可不好说，我也就是个普通人。要是特别想要什么东西说不定就许愿了呢。”
“那你想要什么？”他突然问道。
曲通幽正在认真思考林易美可能和鬼魂进行了什么交易， 忽然就看到师寂明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很快，方向也很准确，几步之后，他就站在了曲通幽所在的位置。
但是曲通幽的本人并不在这里，所以哪怕站在这，他也只能触摸到一团空气，连代表鬼魂的寒凉阴气都没有感觉到。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他重复问道，“你说喜欢好看的男人，你又说金银财富比脸重要，可后来我发现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你想走就能走，说是会回来，可你回来得越来越少，或者是来过我也不知道。甚至……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我。所以，你有什么愿望吗？如果你愿意和鬼魂签订契约，我也能做到的。”
他的语调始终很平和，但每一句话都让空气更稀薄了点。曲通幽觉得自己被看不到的压力逼得呼吸困难，她想说些什么，可到了这种时候，任何语言又都显得过分苍白。
“我其实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她最后也只能这么说道，“长得好看，有钱，有本事……在人类社会里都是能让你过得更好的资源。我只想你能快乐一点……”
就像是人头盆栽的那个梦里一样，少年师寂明刚刚初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还没有对一切失去兴趣。身负异术，又端着一张漂亮脸蛋，走到哪里都能引得倾慕尊重，珍珠白玉随意抛掷，端的是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哪怕生于污泥之中，他也应该一直是那样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圆融又沉郁，甚至是到了还魂寿衣那个梦里一样，整个人……心如死灰。
曲通幽想说自己也是无法控制，但长久分离和不告而别的事实已经造成，一切解释都显得太过无力。她最后也沉默下去，一直到师寂明又问道：“老师？”
“……为什么要叫我老师？”
他嘲讽地轻笑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果然是从来不记得吗？”
“……”看来是以后会发生的事，但对于师寂明也许是过去了。
“林易美确实许了很多别的愿望。包括六个价值百万的合同，三个长期客户，还有一次彩票中奖。”
师寂明突然话头一转，语气重新变成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和有礼，就像是刚才他们没有发生过那段不一样的对话似的，继续说起了这次的委托人。
“她的胃口是逐渐变大的，一开始是为了油印机正常使用这种事，后来就变成了希望奖金，更多的奖金，希望周围人都围着自己转……但是契约这种东西要求的是公平。她付出的也会越来越多。”
“她付出了什么？”曲通幽也从善如流进入了工作状态。
“据我所知，这半年中，她遭遇了一次小车祸，手臂摔伤修养了一个月，然后她居住的地方发生了一次火灾，除此之外，她的父亲和弟弟都在一次意外中丧生了。”
曲通幽想了一下，问：“你说的这些事故，是按照时间顺序出现的吗？”
“是的。”
“也就是说，她在一开始发现可以许愿的时候，尝试的都是一些轻易就能达成的小愿望，代价自己就能承担。可是后来她尝试了一下更大的愿望，就发现代价已经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了。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边的人身上——刚才她的那个同事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家里的人对待她并不算好，所以她也许趁机借这个鬼魂的手解决了她的父亲和弟弟，这样的愿望和代价没让她感觉到恐惧，反而是更加加深了贪婪，一直到她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许下了什么愿望，才终于招惹到了自己无法对抗的东西，最后找到了你。”
曲通幽根据现有信息条分缕析着，她的梦断断续续，参与调查的时间也很少，但她一条条这么说下来，竟然好像是亲眼看到了林易美的那些事一样。
师寂明静了一下：“你的推测很准确。”
“所以，林易美到底是和谁签订了契约？她现在的这个男朋友是她这一次新的愿望的代价吗？”
“我还在查，目前定位到了半年前的锦兰县发生了一件事。你想要知道接下来的情况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查。”他垂着眼帘说道。语气平稳，喉咙却紧绷着。
曲通幽却并未察觉，兴致勃勃一口答应：“好啊！我早就想和你一起看看了，只是我可能不会随时随地在，没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你错过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这就好像旁观侦探行动身边还有个讲解，曲通幽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没留意到男人在她应下时，一直握紧的拳头终于放松地舒展开来。
虽然女人的承诺依旧不能保证，但至少在这件事结束之前，她应该不会提前离开了吧。
“接下来要去哪里？半年前锦兰县发生了什么事？”曲通幽跟在师寂明身边问。
师寂明边走边说道：“锦兰县是林易美的老家，林易美出来工作了6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可就在半年前，没有任何理由，她却突然回了一趟老家。我现在打算回去看看，她那时候一定是做了些什么。”
“半年前，就是她第一次许愿成功的时候？”
“嗯，按照她的叙述，第二次和第三次许愿之间间隔过长，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师寂明目视前方随口说着，只有余光不断瞟向身边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近。
好清晰。
简直就像她真的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并肩走路闲聊一样。
师寂明看到过这世界上太多人这样行走闲聊过，可他的身边却始终空无一人。现在……虽然也没有人，可对他来说，却已经必须小心翼翼压制才能让自己的情绪勉强维持表面平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次能出来，还能这么清晰地长久陪着他，但他只希望这一段旅程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曲通幽跟着师寂明来到了火车站。
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是很快的，不久前师医生到哪里还是牛车，现在已经能坐上绿皮火车软卧了。
“到锦兰县需要大概两天时间，我买了两张票，你可以睡在下面。”师寂明把一只小皮箱提到车上，一边对曲通幽说道。
“不用了，我也不需要睡觉。我现在就是在做梦呢。”曲通幽随口答道，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观察车厢环境上。
“做梦吗……”师寂明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第147章 鬼魂契约（四）
旅途漫长， 又没有手机，但是这一次两个人都没觉得无聊。
曲通幽询问着师寂明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得知了他现在仍然是在登平县， 上半年刚刚解决了化阴虫的案子。她想要提醒对方那时候的双凤山逃走了一只鸟， 这只鸟会飞到自己的世界酿成灾祸， 但想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可能改变历史， 又忍着没有透露太多。
“你将来有想要去首都发展的想法吗？”曲通幽想到了几年后会发生的几个案子， 旁敲侧击问道。
“暂时还没有， 为什么要去那边？”
师寂明现在还没这个想法……等等， 他不会是因为自己问了一句就觉得首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所以才去的吧？
“啊，没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 你那个镜子还带着吗？手杖呢？上面的谶诡我能看看吗？”
曲通幽终于发现无论问什么都有可能改变她的历史师寂明的未来， 只有进行学术探讨才最安全。
好在师寂明很愿意配合她， 哪怕她生硬转了话题，他也主动拿出了镜子和手杖， 给她讲解上面的谶诡。
有的是她已经知道的， 这时候师寂明就会提起她是在什么时候“教给”他的， 有的是她没学到的，但遗憾的是这东西语言传授没有用， 必须要她在特定环境下从特定的鬼怪人身上领悟才能使用。
比如她在进入这个梦境之前，从那干尸身上蹦出来的谶诡，她终于知道了它的作用。
“这是【契】，
是之前你穿过门的时候教给我的。你说只要签订了它，哪怕是鬼也要完成契约内容，可是你好像并不是鬼， 这一条谶诡并没有办法约束你。”
“……”
聊得好好的，怎么又开始点她了呢。
火车就这么晃荡了一天半，终于抵达了锦兰县。这是个在这个年代都比较落后的小镇，根据调查，林易美家就住在一栋筒子楼里。
筒子楼里邻居众多，倒是很方便打探消息。师寂明问了几个人，只听说半年前林易美发了一笔奖金，特意拎着大包小包回家探望家人。只是才半年的功夫就物是人非，现在那小小的一居室内只剩下林母一个人住了。
“你找谁？”一头整齐短发，衣着干净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敲门的师寂明。
“李阿姨你好，我是林易美的朋友。来这边出差，正好帮她带点东西给你。”
曲通幽：……
师医生是真的很懂人情世故，没看这位李女士一下子表情都松弛了吗。
“小美啊……我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她对她爹和弟弟有怨，可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妈的。”
“我听说了林姐家里发生的事，李阿姨你节哀。”
“哎……这都是命。谁能想到呢……”林母垂泪，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悲痛，“还好小美自己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倒是不用我操心了。”
“林姐那个男朋友好像是半年前交的？您见过吗？”
“没有，她和我们联系不多，是我和她爸亏待了她。上次她回来，把家里的旧东西，还有她的相片收拾了一下都带走了，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划清关系啊……”
“她把照片都拿走了？那，底片呢？”
“不知道，可能是留在照相馆了吧。”
“好的，打扰您了，我也该走了。”
师寂明起身告别离开，在附近几条街道转了一圈，然后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
“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在这两家照相馆之一拍的照片？”曲通幽忍不住问。
“因为背景。刚才在他家里我看到墙上挂着的几张照片，背景都是同一幅风景画，想来这家人应该是习惯在同一个照相馆拍照的。所以在附近找一下，就能确定是哪家了。”
曲通幽恍然——是她因为时代限制忽略了这点。这个年代的人拍照还基本都是去照相馆。她也见过家里父母小时候的照片，除了高饱和的妆容以外，还有照相馆的几张水粉画大背景。确实是只有单调的那么几种。
“那你也只能确定照相馆啊，要怎么拿到底片？”
师寂明好像是微笑了一下，然后从身上取出了一个青铜小香炉。
曲通幽：……
怪不得他当初在警察局指导自己用鬼去毁佛头那么熟练呢，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啊！
师寂明现在行动自由，准备充分，自然不用自己的血再去现场调制香丸。他点燃了铜香炉，曲通幽这次闻到的是一种清澈的香气，没过多久，一缕像是少年的魂魄穿墙进入了那照相馆，按照师寂明的指示拿出了几张底片。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曲通幽忍不住问道：“这种香也是我教给你的？”
师寂明愣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原来你还记得啊……”
“……”不，她不记得了，只是根据“谶诡是她教给师寂明的”这个逻辑瞎猜的，没想到真让她蒙对了。
可听着师寂明那一瞬间变得像是在回忆美梦一样的语气，她又完全说不出这种大实话来。
“我少年时是学过制香的，但是那个叫夏芬的女鬼教给我的有限，是你说那些制香手段杀伐过重，才手把手教给了我这些制法。我还记得那天下午……那时候窗户外面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它的影子投进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我的旁边，我那时候恍惚觉得，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
曲通幽眼睁睁看着那张马赛克的脸上，有大片的像素点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柔软得就像是拉了丝的蜜糖一样的声音，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变得有些热了起来。
……打住啊！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哪来的脸红，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戏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还是先看看拿出来的底片吧。”
曲通幽所在的年代，胶片已经基本消失在日常生活中了。所以她很好奇地看着师寂明找了另外一间照相馆冲洗出底片来，等看清上面的人，两人顿时就挑了下眉。
这几张照片都没什么出奇的，是按照师寂明的要求筛选出来的包含林母的林家合照，其中一张全家福是一对夫妇，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男孩也就罢了，那个少女却皮肤黧黑，身材极为瘦小，眼小唇厚，和他们见过的林易美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是林易美？还是她的姐妹？”
“林易美没有姐妹，她父母生了她之后，连续堕了两个女胎。而且你看她的五官，和这对夫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确实，照片上的这四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子。反倒是他们见过的那个时尚漂亮女郎林易美，完全看不出和这一家人有何相似之处。
曲通幽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林易美曾经许愿改变过容貌？这种许愿甚至修改了周围人的记忆，只是没办法改变已经成为历史的照片。所以她才在半年前回家的时候，把自己的所有相片全都带走了！”
师寂明微微冷笑：“普通人一旦发迹，想要的无非就是自己最欠缺的那些。金钱，健康，美貌，权力，爱情……只是鬼的能力也有限，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曲通幽心里一突，突然想到了之前林易美的那个同事喊的那句“一看林易美长得好看”了。
那个闵天兴和林易美在一起，是真的被许愿完成的，还是他单纯就是看林易美年轻漂亮移情别恋呢？如果是后者，当他发现林易美的长相并非天生，又会做些什么？
她想要跟师寂明说些什么，可忽然间眼前就涌起了一片雾气，等到重新看到外面景象的时候，场景已经切换到了师医生的诊所内。
林易美坐在桌子对面，她的头发散乱神情仓惶，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师医生！师医生你救救我！闵天兴他疯了！不对，他……他是个鬼啊！！”
“别着急，林小姐，在这里你很安全。”
“我……对，那东西没再跟着我了。是这样……上次你离开的时候告诉我要远离闵天兴，我记着了，但是他……他很久没见到我，开始变得焦躁不正常。他每天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我为了避开他故意加班到很晚，可不管到几点他都堵着我！我同事还觉得我矫情……我提过分手的！可是每次我刚一开口，他就变得……那张脸拉长了，就好像蜡化掉了一样，他在笑，嘴里的牙齿变得像是鲨鱼，好像很期待我能说完，然后就能……吃掉我，我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嗯，听起来你好像遇到的事和以前差不多，只要你坚持目前的状态，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所以你为什么怕成这样呢？”
“……我快要被逼疯了，那东西不是人你知道吗？！被那种东西盯着……它就该去死！我那天……三天前，我没忍住，我让他在我们公司附近一个小公园等我，那天我等到很晚才下班，我开着车用力撞过去，把他撞死了……”
曲通幽这时候不敢出声影响师寂明工作，便专心在一旁吃瓜。只是听到这里，她仍然是忍不住“嚯”了一声。
知道这女的狠，没想到能狠成这样，不过想来也有快要被逼得精神崩溃的原因吧。
第148章 鬼魂契约（五）
师寂明应该是听到了她发出的声音， 一只手抬起轻轻摆了摆，示意她等下再说。
“他死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我很害怕， 但更多的是解脱。我想我终于摆脱那个怪物了。可是到了半夜， 有人……有人在敲我家的门。我听到了……听到了闵天兴的声音……”
“我不敢开门……但是我从猫眼看了， 是他！而且还是……还是被我撞的那个样子， 头都烂了， 身上也软塌塌的……他就用那个手在敲门， 还喊我的名字， 好像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一样！从那天起， 他就一直这么缠着我。最可怕的是，其他人眼睛里， 他都还是正常的！他们跟我开玩笑， 说这么帅的男朋友还这么黏我， 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是疯了才会跟这种东西结婚！”
“嗯……这一次你没有许愿让他活过来吗？”
“我许了， 没用！他……等一下，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易美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脸上流露出更加惊恐的神色， 甚至站起来想要后退逃跑。
而在她动作的时候， 诊室的门也砰砰砰被敲响了。
“小美，小美你在里面吗？我知道的， 你别躲着我，你和那个医生什么关系？你不是说爱我吗？我向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是闵天兴的声音。
林易美浑身一抖，顿时回过神来， 她哀求道：“我承认，我杀了他一次！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闵天兴明明是主动追求我的，他跟我说侯静脾气差， 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他，他说其实他一直暗恋我……可那个狗男人！他就是看到了我以前的一张照片，就说我整容了，说我骗他，要跟我分手就算了，还勒索我一大笔钱，威胁我要是不给他就把我整容的事宣扬出去！我情急之下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他就死了啊！”
“所以，你就许愿让他活过来？”
“我没办法……我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我变漂亮了，有钱了，欺负我的人也快死了，我不想变成杀人犯！而且我也是在救人不是吗？我就……希望他能活过来，我愿意这辈子都不生孩子！”
师寂明轻笑一声：“你倒是挺聪明的，也发现了和鬼魂签订契约的条件。是啊，付出的代价要和愿望相匹配，你希望一个死人活过来，自然是觉得需要用别的命来替换。”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闵天兴当时也确实活过来了，可他……他变得不正常了，活过来的不是闵天兴，甚至不是人！为什么？！不是说只要代价和愿望匹配就行吗？！”
曲通幽都听笑了：“要是鬼能让死人复活，那鬼自己复活不好吗？费劲巴拉去实现人的愿望干什么？”
下一秒，她就看到师寂明面不改色，把她的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呸！剽窃！
诊室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些，可却被墙上的镜子牢牢固定住无法打开。林易美面如土色，哀求道：“我知道错了，师医生你救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把你和鬼魂签订的契约拿出来。”
“没……没有……”
“没有？”
“我真的没说谎！第一次发生这事就是公司的油印机坏了，后来那些……我把我许的愿望都告诉你，你帮帮我！”
“油印机吗？我明白了。”
这么说着，师寂明就站了起来，他抄起放在墙边的文明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上本来应该是亮着日光灯的，但现在却是一片诡异的血红光芒。
就在这片红光中，趴着一个几乎成了一滩烂泥的男人，他的骨头都碎了的手掌从烂泥里伸出来，在门上啪啪拍出了一片血手印。
看到门打开了，那一滩烂泥里抬起了半颗头，只剩一层黏糊糊外皮的眼珠子翻过来看着他。
“小美，你……”
他的话没说完，师寂明已经把手杖像是剑一样刺了出去。
嚓！
手杖刺入的地方瞬间开出一朵银色金属莲花，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扩大，也像是绞肉机一样切割着鬼怪的身体。那一摊肉泥发出凄厉的惨叫，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切得七零八落。肉块蠕动着想要靠近，但在贴合在一起之前，就被刀锋绞得更加细碎。
走廊上起了一阵风，吹得红光如同帐幕一般飘飘摇摇，那些肉粒也随着红光一起慢慢消散了。
走廊重新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师医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身边没有鬼……”
“对，这东西不是鬼，所以对付普通鬼的方法对它也没用。我只能把它暂时这么分开，它还是会回来的。”
“啊？！那我要怎么办？！”
“现在带我去你公司，看一下那台油印机。”
瀚海商贸。
“就是这台。是我们老板从国外买来的，花了几万块。您看……有问题吗？”
“这里有阴气，曾经有鬼存在于这里。”
“啊？！那赶快消灭它啊！”
“我说的是曾经有鬼出现在这，现在它已经消失了。可能是已经转移到你最早订立的那份契约上。”
“契约……我保证什么都没签啊！那要怎么找？！”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公司里？”
“云姐，这位是……”
“我是耐普尔公司的售后人员，听说我公司的油印机不久前出了问题，所以来看一下机器。”师寂明张口又是一个身份。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公司的油印机用的挺好，就是半年前出了点事。那一批我们是打印的合同，给客户寄过去之后，有人反映上面墨迹晕染了，就跟指纹一样影响使用。害得我后来还重打了一次。”
“啊？！云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就半年前那天我们一起加班，油印机坏了突然又自己好了的那天啊。那客户也只说是其中一份合同出了问题，这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没必要告诉其他人。”
“可是我……”
“看来就是这份合同了。请问退回的合同还在吗？”
“那种东西我留着做什么？当然是早就碎掉了。行了，辛苦你加班来看我们的油印机，修好以后早点走吧。”
那位女员工离开了，林易美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师医生，你看……我要怎么办？”
“那份合同应该就是你和鬼魂签订下的契约。但是它现在已经损毁了，我很难找到鬼魂的本体。只剩下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付出很大代价。”
“我同意！”
“现在你和鬼魂的契约已经无法销毁，那么，你可以和我再签订一份新的契约，并且内容和时间都要把之前那份覆盖掉。当然也需要你付出代价，那就是关于你的工作、家庭的一切记忆。”
“……为什么要这么多？我是半年前遇上这个鬼的，只忘掉半年的记忆不行吗？！”
师寂明有些讽刺地笑起来：“林小姐，你不会以为，和鬼签订契约，想要反悔了一切就能安稳回到以前的状态吧？”
“……”
“你自己承受的代价就算了，被你害死的人，你以为死亡就是终结吗？”
“我有什么错？！你知道他们过去是怎么对我的吗？！我小时候，有记忆开始，我爸就一直骂我赔钱货，我七岁就要开始干家务，扫地烧水做饭照顾那个小畜生！我提不动水壶，开水浇到我腿上，留下了碗口大的疤我二十年都不敢穿裙子！我在家里，是个男人就能随便使唤打骂我。后来我好不容易逃出去了，他们又觉得我年纪大了翅膀硬了，商量着把我卖给老男人要彩礼。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杀了他们有什么错？！”
“所以，我没有要你以命偿命。”
“那你说的记忆……”
“你杀死的那两个鬼一直跟着你，但他们也是因为你的契约而死，我没办法彻底消灭。只能让新的契约抹掉你们之间的亲缘，这样你才可能活下来。怎么样，你不愿意吗？”
叮铃——
房间里挂着的风铃忽然被吹响了，袅袅香气中，林易美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两个淡淡的灰色影子。
“……我愿意！契约呢？”
师寂明又拿出了那张林易美做过的心理测试题。指着其中的一个地方说：“请你在这里按下手指印。”
林易美盯着面前的那张纸，久久没有动弹。
“我忘了那些记忆……那其他人呢？侯静，还有我妈……她们还会记得我吗？”
“她们的大部分记忆也会被抹去。”
“呼……那就好。”
“你很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不……只是我对不起她们，要是我不在了，我希望她们不会因为这件事难过。”
说着，她就蘸着桌上的印泥，毫不犹豫在师寂明说的地方按下了一个指印。
咔哒。诊室的门关上，林易美离开了。
师寂明还坐在桌子旁边，盯着她刚签下的那张合同发呆。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问题？”曲通幽忍不住问道。
师寂明仿佛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应该算是吧。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忘记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
“……啊？”
他像是压抑了很久一样，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因为求而不得，才会有欲望。可若是能把所求的东西全都忘记，是不是就不会被欲望折磨了？”
曲通幽怔住。
第149章 鬼魂契约（六）
曲通幽愣愣看着那张马赛克的脸，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在现实中得知师寂明就是那个小怪物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度袭来。
“你……很后悔认识我吗？后悔到想把这一切都忘掉？”
他抬头看向她的方向，似乎是很惊讶曲通幽会这么说。他果断摇头：“不，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不想要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如果有可能的话， 我希望自己能忘掉那些阴暗的欲望……我想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带着希望和快乐， 重新开始等待。”
最开始的时候， 他还是那个懵懂无知连脸都没有的小怪物， 不知善恶， 也不知道什么是活着。
是她无意间闯入了他的世界， 教给他活下去的能力，教给他本不该由他践行的人类的文化和规则， 也教给了他在那个残忍黑暗世界里的希望和等待。
他曾经一无所有， 可也曾经拥有了一切。
但是现在……
他静静望着她， 那张脸依然是模糊不清的， 可曲通幽却好像透过那层马赛克看到了在梦境中惊鸿一瞥的那双丹凤眼。它还没有最后镜子里的心如死灰，反倒是如同穿过了时光之河， 让她的心脏都忍不住开始战栗。
“会好的……总有一天……”
雾气忽然弥漫起来， 遮蔽了诊室和周围的一切。
曲通幽最后看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人群之中，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的女人茫然地行走着。
“我是谁……？这是哪里？”
她走过商店橱窗， 看到里面的那张脸，忍不住抚摸着玻璃上的倒影。
“这是我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不是长这个样子？”
巡逻民警走过来，一脸关切地问：“同志， 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我好像……迷路了。”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是记忆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一样，余下的部分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的姓名是父母起的，可她连父母这个存在都忘了， 又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的学识是学校给的。但却又是家庭的家庭的支持让她上了学，所以，幼年时父母存在感还比较强的学校记忆，她也不记得了……
民警看着面前的女人愣住，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就有了点猜测了。
“同志，你先跟我走吧，先来吃顿饱饭，然后咱们再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家人……”
商业街旁边，坐在长椅上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男人的脸被马赛克遮挡看不清容貌，手中的报纸上是很显眼的一则新闻：《某公司购置二手办公器材，牵扯出陈年杀人案！》
曲通幽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的是瀚海商贸购买的油印机居然是二手翻新的。拆卸发现零件的缝隙里有陈年血迹。警方顺藤摸瓜，查出了原来使用这台机器的公司有员工失踪，该员工的血型和这台油印机中发现的一致。目前凶手还在排查中。
眼前的景物快速烟消云散。曲通幽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幽幽，你感觉怎么样？”
梦境里刚刚消失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曲通幽还有一瞬间的迷茫。只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急迫地问道：“怎么回事？我睡了多久？我记得我昏迷过去之前，好像看到了那套房子里有一具干尸，我现在是……”
“别担心，刚过去两个小时而已。对面的那位女士出门的时候发现对面没人的房子打开了，她因为怀疑走了进去，看到你昏倒在地上，所以报了警。你现在是在医院病房里，很安全……很抱歉，我当时看到你昏迷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曲通幽从床上坐起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我自己没有听你的劝告。对了，你说那个老太太发现了我，那……房间里的尸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警方已经把尸体带走去调查了。一会儿可能会有人进来问你问题……”
他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短发女警走了进来，看到曲通幽已经坐起来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
曲通幽假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我感觉还好。我就是看到那房子里坐着一具尸体，吓坏了。不用通知我爸妈，我怕他们担心。”
女警点头：“那就好，医生给你做了检查，也说没什么大碍。对了，我叫舒悦，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你应该不是住在这个小区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房间里？”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拿出了录音笔，做出了做笔录的架势。
说起来曲通幽如今也算是个跟警方沟通的熟练工了。她把自己帮朋友来看房子走错了楼的借口又说了一遍，才说道：“我本来已经打算下楼了，可我看到对面的门突然开了……你知道的，对门奶奶也说这里好久没人住了。我怕是有什么传销团伙把这边当成基地了，就进去看了看，没想到……”
舒悦快速记录着，问道：“你进入房间里的时候，看到的尸体是什么状态？”
“我看到卧室里有灯光。窗帘拉着，一只汤锅里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干尸坐在桌边对着锅，像是要吃饭。”
舒悦笔尖顿住：“汤锅？什么样子的？”
“就是那种普通的陶制汤锅，很大，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就吓晕了。”
舒悦神情微妙：“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什么汤锅，而且，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也并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曲通幽一怔：“那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
舒悦拿出了一张照片，正是曲通幽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只是和记忆中相比，现在这个房间更接近印象中几年没人来过的房子。到处都是灰尘，而在那张大床的中间正躺着一具干尸。
尸体的样子和曲通幽在现场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照片上的姿态却是低着头，双腿蜷缩在胸口的模样。猛一看上去，就像是胎儿在母体中的模样一般。
干尸的周围有很厚的灰尘，似乎是它死亡之后就保持了这个姿态没有动过。
曲通幽注意到，干尸旁边的床垫的灰尘好像被人动过，那个形状……
“旁边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之前还有一具尸体？”
舒悦深深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微妙：“那是……我们赶来现场的时候，你躺着的地方。”
一股寒意猛地顺着脊椎窜上来。曲通幽看着那个人形的凹陷，想到自己之前也许就是这样躺在干尸旁边的，只觉得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冒了出来。
“没有什么汤锅，尸体的样子和你描述的也很不一样。所以说，这里面的问题就很大了。”舒悦一摊手说道。
曲通幽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舒悦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快速接起来，就听那边声音严肃地说道：“尸体身份的调查有结果了。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是谁？”
“这房子现在的房主，原房主霍晓燕的大儿子崔继业。”
舒悦震惊了：“她的大儿子？霍晓燕的儿女不是应该都在国外工作吗？”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根据调查结果，崔继业一个月前辞去了自己在国外的工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看来，应该是回国来到了自己的这处住房中。”
“等一下，一个月前？可那干尸的形态……”
“没错，尸检结果表明尸体死了至少有三年了。但DNA又显示它确实是崔继业的尸体。”
舒悦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她把手机拿远了点，似乎是不敢相信一样看了看屏幕，又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曲通幽。
“你能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舒悦问。
她手机的隔音功能一般，曲通幽也大概听到了电话那头说的话。于是她肯定地说：“我保证都是真的。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顿了顿，她又说道：“对了，我认识一个你的同行，他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你要不要跟他请教一下最后怎么解决的？”
作为现场发现人，她参与这案件有点敏感，但把尹修景的联系方式给出去应该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尹修景他遇到的问题现在稳定下来了没有……
又去找医生问了问自己身体的情况，曲通幽总算是顺利离开了医院。走出大楼，她才开口问道：“师寂明，我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景象是真的，对吗？”
“是的，我也看到了。”
“那为什么最后他们发现我的时候……会是那个样子？”
闹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师寂明才困惑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昏迷之后，我一直通过你的角度看着外面。本来那场景一直是没有变化的。可就在你醒来的瞬间，就好像画面刷新一样，你的位置突然就变成了警方描述的那个场景。我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曲通幽低头思忖片刻：“我有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在无意中走近了某个鬼怪的异空间内，在那个世界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可是在有外人进来的时候，异空间突然消失，所以我们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可能。”师寂明断然否认，“我完全没察觉到有异空间出现，就连那房间里的鬼也非常弱小，根本不可能创造出威胁。”
“我不是说那个崔继业的鬼魂。我是说，那栋楼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很强大的东西，比你以前遇到过的都要强大，所以它才能蒙蔽你的感知，目的就是把我们两个都带入那个空间里？毕竟，你现在还不是完全体，就连和你同一个世界出来的那些怪物，都能屏蔽你的感知不是吗？”
她看不到师寂明的脸，但是那一瞬间，她觉得男人似乎是楞在了那里。
第150章 亲朋好友
接下来的几天， 可能是因为快要过年，尹修景没有跟曲通幽联系过，她周围也没有再出现过什么灵异现象， 就这么平平顺顺一直到了大年三十这天。
曲通幽一家三口中午就开始收拾东西， 等到下午四点的时候， 曲振军已经开着车来到了A市郊区的曲爷爷家里。
曲家爷爷奶奶这辈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曲爷爷是个非常注重家族的老派人， 虽然几个儿女都各自成家了， 但是老人还在， 所以就坚持大年三十晚上到初一上午一大家子要在一起过。
好在曲家几家的亲戚一直以来相处都非常融洽， 所以这个老人坚持的要求这些年都一直持续了下来。
老人在郊区的住处是一座农村自建房，三层楼带院子， 曲通幽一家三口到的时候， 院子里已经跑着三个小朋友， 看到他们出来， 三个人齐声喊道：“大伯/大伯母/堂姐新年好！”
“新年好啊柚子，小如和小卉也长高了啊。”曲通幽摸着小堂妹的头， 又跟双胞胎堂弟打着招呼。
“大哥来啦？快点过来尝尝这个， 咱爸不知道在哪买的烧腊， 味道好极了。难得北方也有这么正宗的……”
曲通幽的小姑姑迎着一家人就往里走。屋子里被地暖烘得让人微微出汗，加上屋里热闹的剁馅声、欢笑声、交谈声， 更是让人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们？”耳边，师寂明的声音轻轻地问，“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用跟他们打交道。”趁着人多没人注意她， 曲通幽低声问着。
师寂明静了一下，才说道：“我没有家人，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一句话刺得曲通幽心里一软， 也不再问什么，开始一边走动一边给他介绍起了自己这些平日分布在祖国天南海北的亲戚们。
“那是我叔叔曲振国，哦，我爸结婚晚，所以他的大儿子曲云飞就比我还大三岁，他还有个女儿黎出岫，小名柚子，就是刚才咱们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我婶婶？她今天会自己家过年，哦，我们家不在乎这个，我爷爷奶奶只要自己亲生孩子在旁边就行，我婶婶也是她家的亲闺女啊……你说喜欢什么？我叔叔好像是喜欢下围棋？”
“我姑姑曲兴红，还有她家的龙凤胎曲晏如，何之卉，都比我小……喜欢什么？我怎么知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还打算给他们送礼物？”她狐疑地问道。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下你的家庭而已。”
……那个微妙的停顿，这家伙不会真的是这样想的吧？！等等，这货的本体也出不来啊！
“……我跟你们说啊，那个汤的味道，啧啧，绝了！就是可惜我没找到那个霍大姐，要不然怎么也得要过来方子做给你们尝尝……”
夏璇的声音从包饺子的人群里传出来，曲通幽意识到这是她妈在吹嘘楼下姚奶奶送来的那锅汤的时候，一瞬间只觉头皮发麻。她连忙喊了一声：“妈，你就别吹了，就你那厨艺，连我爸都比不过。就别想着去学人家的高难度菜谱了。”
主要是，那个出自天悦澜庭14号楼18层霍小妹的菜谱，明显是有问题的啊！
虽然目前它看起来还没给喝过汤的人带来什么负面作用，但曲通幽却总觉得，这东西还是不要扩散开比较好。
她这一开口，亲戚们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她身上，关心调侃了几句一年没见的侄女，聊天话题也就错开了。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年夜饭也开席了。
小辈们轮流朝坐在主位的两位老人祝福，然后就一边吃饭一边交流着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姑姑家的龙凤胎今年初三，两个人都被学业折磨得有点蔫。趁着过年没人管，两个人连吃饭的时间都不敢浪费，一边一个拿着手机疯狂打游戏。
激烈的音效让曲通幽都去看俩小孩的手机屏幕，只见这俩人玩的是个双人烹饪游戏，别看简单，但对配合
度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两个人玩着玩着就吵了起来，表妹何之卉怒气冲冲喊道：“不是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哥哥你能不能跟我好好配合一下啊！”
表弟曲晏如一边戳着屏幕，一边找理由解释：“那可能因为咱俩是异卵双胞胎的缘故。我听说人家同卵双胞胎可厉害了，一个人在国外一个人在国内，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有危险。”
曲通幽听得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可笑到一半又突然怔住。
她想起了尹修景和他的双胞胎弟弟尹修明。
尹修明也在不断提醒尹修景，那有没有可能是，除了他想告诉自己家人自己还活着之外，也在提醒着自己的哥哥某种危险？
“哎呀你又乱跑……我说要加水啊！快点来给我加点水，汤里的食材都乱七八糟混到一起了！”
汤……混到一起……对了，尹修景那天半夜在地下尸库的福尔马林池子里，看到的也是混在一起的尸体和尸块。硬要说的话，也是很像一锅“汤”的……
还有，尹修景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得颠三倒四，她倒是忽略了一个细节。他说自己是到了地下尸库，又说这里布局像是个三室一厅。
但是A大医学院地下尸库并不在那里。他最后是被发现昏迷在楼梯间里。所以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也是进入了鬼魂的异空间里面？
说起来，天悦澜庭14号楼的那栋有汤锅的房子，好像也是三室一厅来着……
“新年快乐！！”
突然的喧闹声让恍惚的曲通幽猛地清醒过来，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大家已经开始共同举杯庆贺新年了。她连忙也举起果汁，敷衍地喝了一口，然后心不在焉地看起了一点都没意思的春晚。
“妈。”她悄悄扯了下夏璇的袖子，“我有点困了，熬不住先去睡觉了啊。”
今天晚上大家都是要住在爷爷家的，二三十个房间，有人喜欢熬夜守岁，熬不住的小孩子就去睡觉，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夏璇有点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反复确认女儿没生病只是有点累后，就挥了挥手让她自便去了。
她疲惫地躺在陌生的床上，外面隐隐传来了烟花声。她听到师寂明说：“新年快乐。”
房间里是很安静的，所以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便恍如在耳边一样。这一刻，曲通幽突然觉得师寂明那无意识就会夹得像午夜男主播的声音也没那么别扭了，起码在这时候……听起来比较催眠。
“新年快乐。”她打了个哈欠，“说起来，你的世界有新年吗？”
“你说门里还是门外？”
“……都算一起吧。”
“门内是没有的，那个世界仅仅是活着就需要拼尽全力了。门外有新年，但是是在十月，所以那时候天气没这么冷，也很少下雪，人们会就着白霜赏深红的枫叶。放烟花和年夜饭也有……”
他耐心地讲着异世界的风俗，曲通幽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听你这么说……我们两边的文化还挺相似的，好巧啊。”
“是啊，好巧。”他重复着，“我们能遇上也是……要多少个巧合才能让我们相遇？”
“……很多个吧。我第一次梦到你的时候，还有看到你诞生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但是现在感觉已经比较了解你了……”曲通幽已经是半睡半醒状态了。
“是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放手。”
他听到了均匀深长的呼吸声，自己眼前也变成了固定视角的天花板。
没有人听他说话了，可他仍然在自言自语着：“……绝对。”
曲通幽睡得很香。
凌晨的时候，窗外鞭炮声忽然变大，外面的欢笑声也大了起来。她知道应该是过了零点大家都在互道新年好了。但她不想起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
后半夜大家陆陆续续都去睡觉，外面也安静下来。曲通幽安详地往更深的梦境里沉过去。
可是，就在这时，她却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音。
骨碌碌，骨碌碌，水泥板被硬物压得细碎作响。
这声音不算大，可在深夜里却单调得让人心烦。就像是楼上或者楼下有小孩在地板上推球，闹得想要睡觉的人被迫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曲通幽迷迷糊糊问着。
“你醒了？”
“师寂明……你没睡？”
“我不需要睡觉，现在刚刚两点多，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骨碌碌的声音在她醒来后更加清晰了，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问：“什么声音啊？”
师寂明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你是说烟花声吗？”
“不是啊，有点像石头在地板上滚的声音……你没听到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那滚动的声音更快了。不仅快，还在朝着窗口的位置靠近。
她睡觉的时候太匆忙，忘了把窗帘全部拉上，现在能看到窗外婆娑的树影。远处因为烟花一闪一闪的天空，还有……从下面缓慢拱起来的一块圆形东西。
骨碌碌碌碌——
她听清楚了，那是石头滚在干挂石材表面的声音，最终突兀地停在了窗台处。
她也想起来了，寒假里夏璇得知楼下姚奶奶回来的时候，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说道“我说最近楼下怎么总骨碌碌响呢”。
只开了一线的窗帘外面，露出了一只毫无神采的眼睛。
它是石头雕刻的，雕工精美，线条圆润，充满了历史的古朴质感。它镶嵌在一颗同样雕工精湛的佛头上，佛头倚靠着窗台，正死死盯着屋里床上的人。
——那不是错觉，那也不是钢铁厂家属院里谁家的声音。
隔壁和光寺本应回归本体的佛头，它跟着她过来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