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车把式在亲戚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驾着牛车准备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他运气不好，没有拉到和他一起回去的乘客，所以这一趟他赚不到钱了， 只能一个人赶着牛车往村里去。
在路过那片树林的时候， 刘车把式又不可避免想到了昨天发生的恐怖事情， 他抬头看向树林的方向， 然后吃惊地张大了嘴。
树林中央， 一座木质手扶楼梯直插入低低的云层， 从样式到颜色， 都和昨天他们第一次遇到、又在回头去查看的时候消失的楼梯一模一样！
刘车把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可他的眼睛里又闪烁着犹豫和贪婪的光。
曲通幽知道，这是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听到的话。
他不知道葛松已经死了， 所以他还在思考那些话有多少可信度。毕竟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 “永远没有鬼怪”这个前景实在是太诱人了。
根本没挣扎多久， 这个昨天还满口痛斥“葛松”发梦的老头就已经下了车， 独自一人往树林里走去。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被楼梯吸引着，根本就没发现头顶的云层越来越低， 已经遮蔽了一百多级台阶以上的东西。他像是昨天的三人组一样在楼梯下面徘徊片刻， 最终踩上了楼梯的台阶。
这一次曲通幽没有犹豫， 她直接跟着刘车把式也上了楼梯。
他和上一次赵生的情况一样，目光有些呆滞和疯狂， 他的神志仍然是在的，感觉好像被什么影响一样变得偏激和执着。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可等上了二三十级台阶之后， 前方一级的台阶侧面，却突然多出了一个血红色的记号。
那符号就像是用淋漓的鲜血刚写出来的，有点像是个“刀”的形状， 仔细看过去，符号的边
缘好像还有些因为用力过猛搓下来的碎肉。这让曲通幽莫名想到了赵生血肉模糊的双手指尖。
刘车把式也看到了这血红的符号，但他此刻被一种奇怪的兴奋感笼罩着，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激动地加快了脚步。
再往上五级台阶，又是一个不同的血色符号，曲通幽把它和之前的符号凑起来，发现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文字。
“‘前’？前什么？我就说了这里果然藏着宝贝！”
男人迈开大步往前走，没多远又是两个字符凑成一个字。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寻宝的快感中，总觉得最后一定有珍贵的宝藏在等着自己。甚至没发现随着自己越来越往上走，楼梯侧边的血字也越发潦草凌乱，就像是有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前”。“方”。“危”。“险”。“赶”。“快”。“回”。“头”。
刘车把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危险，赶快回头？”他低喃了两遍，突然像是支撑着的那股莫名兴奋都被人抽走了一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地看向周围。
此刻他已经上到了很高的地方，上方是朦胧的雾，回头看去，来时的路也是朦胧的雾。
“我怎么上来了？”他恍惚地看看周围，“前方危险？对，这么怪的地方肯定危险，我得赶紧回去！”
他慌忙往下跑，可奔跑了许久，周围却依然是浓郁的雾气。不仅如此，在他下了几级台阶后，楼梯方向突然又变成了朝上，“下”的方向重新变回了他身后。
“有人吗？有人没有啊？救救我！！”他把身子探出楼梯扶手，朝着下面拼命挥手大喊着。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
就在同时，楼梯上方的浓雾中也传来这样的大叫。刘车把式先是一惊，继而心头又有了点希望——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只要能遇到另外一个人，哪怕这人也只是同病相怜的落难者，也能让他心里有点安慰。
他快速往上跑了几步，果然看到前面有个人的背影，正彷徨地站在楼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兄弟，你也是被骗着上了这楼梯的？你上来多久了？”刘车把式从后面拍上了那人的肩膀。
惊恐地喊叫声戛然而止。那人可能也欣慰于有同伴在这里，他慢慢回过头来，一边说道：“是啊……我在这里好久了，又饿又累，都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你是谁？从哪来的？”
那张脸在刘车把式眼睛里逐渐变得完整，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张脸骨瘦如柴，脸颊和眼睛凹陷，可那张脸却的确是自己的脸！
他恐惧地连连后退，可那人却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目露精光，他踉跄着从上面跑下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干瘦的腿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他仍然用两只手爬着朝他靠近，那张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前方危险，赶快回头！不要再往前走了！不然你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头忽然就垂了下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曲通幽看到，在他死亡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黑气从他的尸体里飘了出来，她眼疾手快上前，【锁】覆盖在手上，一把捏住了那即将逃窜的黑气。
抓住了。
黑色的像是烟雾一样的东西在她掌心扭动着，它似乎有一定智力，好几次都差点逃脱，可在最后一刻又都被曲通幽抓了回来，如此反复多次，这东西似乎是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没法摆脱曲通幽的掌控，突然噗一声在谶诡的控制中自爆了。
曲通幽看着空荡荡的手掌陷入了沉思。
黑雾可以被谶诡捕捉、控制，这让她不免想到上一个梦中义庄里的那个黑影小怪物，它也是从尸体的怨念和不甘中诞生的。这么看来，要是她放任不管的话，这个梦里也会出现这样的小怪物？
可这楼梯又是什么？难道说，这个梦里的怪物和楼梯有关系？
尸体很快也消失了，刘车把式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又变得空荡荡的楼梯。
他看不到曲通幽，也看不到那出现又消失的黑气，但不妨碍他觉得诡异。
他重新开始爬楼梯，不断转身尝试别的道路，但始终没能离开这怪异的地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变得骨瘦如柴，再也无法动弹地倒在楼梯上，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曲通幽看着地上那枯瘦的尸体，忽然发现他这样子和那个冒出来呼救的“刘车把式”一模一样。
刘车把式彻底死亡后，楼梯突然消失，她和尸体一起在一片虚空中坠落，等到周围突然出现景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云城里。
五六个茶客坐在茶楼里聊天，不远处的院子门口被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哭丧，有人在堵门叫骂。
“刘家也算是倒了霉了，收留了他家乡下亲戚一晚上，谁能想到就死在他家里了呢？”
“呵，李兄就这么肯定刘家不是真的杀了那赶车老汉？”
“张贤弟说笑了，你莫不是不知道那刘老汉的尸首被发现的时候，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衙门仵作也说了他是饿死的，刘家不过是收留了他一夜而已，怎么会让他饿死？要我看，他也是被昨天那什么楼梯鬼给骇死的。”
“是啊，听说昨天看到楼梯的那一车人不是暴毙就是失踪了，看来这高云城又多了新的鬼怪传说哦……”
咯嗒。
隔壁桌的茶客放下茶杯的声音大了点，引得不大的茶楼里几桌人都朝她看过去。那是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背着个药篓，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你们说的楼梯……是出现在哪的？”
“就在那边的林子里啊。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难道你也见到了？”
“不，我没见过，不过那楼梯却并非你们所想那般……听我一句劝，这高云城不安稳了，你们还是赶快走吧。”
“哦？这位姑娘难道知道什么内情？”
女人长吸一口气，徐徐道：“我是个游医，平素在各地行医的时候，听到过一些当地的鬼怪传说，你们说的这种出现在树林里的楼梯，其实在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了。”
“这楼梯的样子什么都有，有的像是客栈楼梯，有的像是小姐闺房里的楼梯，还有的甚至像是皇宫里的。统一都是无遮无拦，就跟把那些地方的一部分切下来摆在林中了一样。据说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攀上去看一看……”
她说到这里，旁边便有人忍不住打断她说道：“那东西这样诡异，不上去不就没事了？在座的也没有谁想被骇死吧？”
医女冷笑一声：“这位郎君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我听侥幸看到过那楼梯又活下来的人说，这楼梯会想方设法诱导人上去，除非意志格外坚定之人，一般都难以抵挡诱惑，无论是当天还是几天之后，最终都会攀上楼梯，最后死得凄惨又诡异。我认识的那个人，就是在发现不对的时候立刻自己戳瞎了双眼，才侥幸逃过一劫的。”
茶楼里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有人问道：“若此言当真，那楼梯也不过是一次骇死几个人的普通鬼而已，姑娘又怎么说高云城要不安稳了？”
“因为吴贼就在找这楼梯，他们要是知道这里出现了，肯定会大举朝这边进攻的，到时候城破人亡，近在咫尺！”
第132章 林中楼梯（四）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 曲通幽也明白了那个“吴贼”的身份，大概是类似于这个世界的农民起义军，只是这些人行事作风残暴凶戾， 和残忍诡谲的
鬼怪、昏聩的皇室一起欺压着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说不清楚谁对百姓的危害更大一点。
“吴贼是主动找死吗？明知道这楼梯会害死人， 他们找这干什么？”有人惊奇地说道。
“自然是因为那楼梯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它不是普通只知道杀人的鬼怪。它只会出现在有缘人面前， 听说要是能成功登到楼梯顶部， 就能找到能斩尽天下鬼怪邪祟的大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要我看， 这就是那楼梯蛊惑人心的又一种办法！”
“可吴贼整日与鬼为伍， 要真是鬼怪的蛊惑手段， 他们会看不穿吗？”
“我倒是好奇，有缘人是什么人？要是我现在出城， 能看到那楼梯吗？”
“别管那么多了， 若吴贼真的在找这楼梯， 高云城肯定是保不住了。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诸位告辞！”
医女科普完她听到的消息，看众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了， 她嘴角带上了隐秘的笑， 悄然离开了茶楼。
曲通幽跟着这医女下楼， 看她走到僻静的地方，忽然间四肢像是突然没法协调一样， 脚下一绊撞到了墙上。刹那间，她就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外面那层人类的壳子噗嗤一声爆裂开来， 十几条黑色烟雾从里面四散出来。
她眼疾手快，瞬间用金色的网一兜，一把火烧上去， 瞬间那些黑雾就被她烧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两道雾气在网子里有气无力地撞着。
它们似乎有自己的目标。
这和上一次义庄里的那黑影小怪物不一样，那家伙虽然好像也有智力，但总是呆呆傻傻的，它只是“活着”而已，没有欲望，没有目标，对人类也没有任何伤害。
可是这一次的黑雾，却好像有着明确的目的，它诞生自人类的死亡，也在诱导着更多人类的死亡，好借此机会壮大自己。
曲通幽突然抬手，金网一瞬间消失，仅剩的黑雾像是重获自由的鸟，朝着一个方向慌张地飞过去。
曲通幽紧跟其后，她出了城，路过了马车经过的树林，黑雾并没有停下来带她去寻找楼梯，而是继续向前，大概到了距离高云城直线距离上百公里的地方速度才慢下来，
这里像是一片军营。
不少瘦小却精干的男人在里面埋锅造饭，可没有现代华夏军人的凛然正气，反倒是一个个匪气十足。
那黑雾穿过了人群，进入了最大的营帐，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男人的身体中。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曲通幽如坠冰窟。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人，长相平平无奇，只比周围那些凶悍的兵匪略微斯文些。那人穿一身长衫，手摇羽扇，看起来是个自诩智囊的军师角色。
纵然年轻了许多，曲通幽也认得出来，那分明是卢羽生的脸！
难道说，卢羽生他本来就是这个平行世界的人？那些黑雾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卢羽生正在跟一个大胡子男人说话，黑雾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卢羽生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卢先生，怎么了？可是计划出了什么变故？”大胡子男人紧张地问道。
“唔，确实是出了一点事。”一瞬的惊讶之后，卢羽生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大王，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延后了，我有一个故人来到了附近，我要先去见他一面。”
曲通幽：？
她能猜到黑雾回归本体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经历带过来，但明明是自己跟黑雾交手的，怎么卢羽生说是故人呢？
难道说，就好像自己曾经参与过师寂明的过去一样，她和卢羽生也曾经有过一段她现在还没经历的交往？
那种事情不要啊！想到就觉得好恶心！
大胡子男人明显是急了：“还要再等？可那登天梯出现的次数本就稀少，要是这次再错过了，下次不知道又要……”
卢羽生的声音冷下来：“我说了，我要先去处理这件更重要的事。你一个凡人，哪里知道轻重缓急？要是我那故人真的知道了你在这里，到时候别说登天寻道，你的小命都别想保住！”
他虽然嘴上叫着男人“大王”，可实际上却对他没有丝毫尊敬。男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被当成下位者的反差，唯唯诺诺应下，看着卢羽生匆匆离开军帐，脸上的表情才骤然阴沉下来。
“待我成大事之日，我吴天来必亲手诛杀此獠！”他咬牙切齿恨恨道。
原来这人叫吴天来。
刚好和她怀疑的“吴贼”首领对上了号。
这么说来，卢羽生是那吴天来的军师，吴贼一直想要找林中楼梯也是他指点的？
卢羽生离开了营帐，目标明确地朝曲通幽来时路奔去。可见他是确实知道黑雾经历了什么的。
但是，曲通幽本人就飘在他身边，他却对此视而不见，这又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在收拾那黑雾的时候，它其实也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本体是什么样，只有【火】和【锁】被它真实体验到了，而这个世界卢羽生的故人刚好也掌握了谶诡，所以……他认错了人。
曲通幽看着信心满满赶路的卢羽生幸灾乐祸，也不知道这人发现自己跑空会是什么嘴脸。
他进了高云城，又来到了那个茶楼里。早先在这里讨论吵架的茶客们已经散了，远处刘家门口哭丧的人也已经不见了。他左右张望一阵，又下了楼梯，寻到之前那医女皮囊破开的小巷里，敲开了附近一家人家的门。
“这位老丈，我是外地来走亲戚的，来这边才知道我家亲戚搬走了，想跟你讨口水喝。”
他长相平凡，确实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那一种，那老汉最开始还有点警惕，很快就放下了戒心和卢羽生聊了起来。
“老丈，我听说高云城最近不太平啊。你在这附近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可不是不太平吗，本来鬼事就够多了，现在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杀人楼梯。隔壁街的刘家你知道吧？他家亲戚就是死在了他家里，一夜之间变成了干尸啊！还有那几个书生……”
老汉絮絮叨叨，就是没说到卢羽生想听的东西，他脸上隐隐带着不耐，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问，老丈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他的这句话好像带着回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老汉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看着就跟那些靠近了林中楼梯然后上去的人一模一样。
“怎么算是奇怪的人？”
“比如……身体是小孩子，没有固定长相，第一眼发现不了，细细思索又很怪的人。”卢羽生继续用那种蛊惑人心的声音说道，“有的时候你看他的脸，感觉是很熟悉的人，他也会做出一些帮助你的事情，让你感觉安心，等等到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自己记不住他的长相，因为他的脖子上根本没有头也没有脸，只有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雾。他本身就是最可怖的鬼怪。”
听到这个形容描述，曲通幽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老汉迟钝地思考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见过。”
“只是没有见过吗？有没有听说过？今天有一位医女死在了这巷子里，你没有见到那小孩出现吗？”
“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杀人的鬼那么多杀人的，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会帮我们的鬼，我肯定会记得的。”
在老汉的一问三不知中，卢羽生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黑雾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体中逸散出来，好像这也是个和那医女一样由黑雾撑起来的皮囊，只要戳破了表面，烧掉了本体黑雾，他就会消失不见。
……等等，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虽然她现在是在已经发生过了的卢羽生的记忆里，可她现在确实能用谶诡接触到卢羽生的本体黑雾，要是她能在这里彻底消灭他，是不是现实中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这想法让她一瞬间激动起来，她靠近了卢羽生，仔细端详着他的这个“皮套”。这家伙狡猾又阴险，要真的想动手，务必要一击必杀才行。
只是，在她寻找到卢羽生的身体的破绽时，城外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响。
下一刻，尖叫声，哭喊声和怒吼声远远传来，最清楚的是那句随着浪潮一样扩散的——
“吴贼攻城了！！！”
卢羽生的脸色一变，低声咒骂：“那个蠢货，告诉了他要等等，难道他真觉得离了我能成事？”
他也顾不上再盘问那个无辜的老汉，匆匆解除了操控转身就走。
城中已经乱做了一团，妇女抱着孩子往城里跑，老人纷纷走上街头，还有青壮年男人声嘶力竭喊着：“往田里跑！都躲到田垄后面！”
这样的城镇里面，哪来的田？
曲通幽下一秒就明白了田是什么。就在几天前埋了赵生的那片空地上，忽然土层破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腐烂的手。
街头的老人一个个被拖到空地上杀死，随着活人鲜血浸润土地，越来越多的尸体活了过来，它们被驱赶向城门的那边，用来当做对抗吴贼的防线。
活人的死换来了死人的活，这种交换让人觉得荒谬得可笑。
第133章 林中楼梯（五）
卢羽生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却并没有关注战况，他一双眼睛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逡巡，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
“在哪里？是谁……吴天来这个蠢货， 他要是真的把这一城的人都杀了， 那登天梯才是真的找不到了！”
曲通幽正在搜寻黑雾动向的目光顿了一下， 微妙地停留在正在神经质一般自言自语的卢羽生身上。
这家伙和那吴天来果然是各怀鬼胎， 合作关系跟纸糊的一样。
吴天来想要利用卢羽生达成自己的霸业， 然后兔死狗烹。卢羽生更绝， 直接编造了一个谎言让吴天来帮他寻找登天梯。
目前看来， 林中楼梯顶端确实是藏着什么让人关注的东西， 只是吴天来不知道的是，林中楼梯的出现是因为“有缘人”， 而卢羽生可能早就知道了这个有缘人是在城里。
也许他就是想提前一步找到有缘人， 然后让这个人带他来到顶端呢？
两波鬼兵在城门处交战， 但高云城内终究兵员太少， 还是被吴贼打得节节败退。就在众人慌张逃窜之际，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高喊道：“都别乱跑！我知道有条密道能通往城外， 大家从这边有序离开！”
“是东街的张桃儿……”
“她一个杀猪的， 她的话能信？”
“不信你别跟过来啊！”
在一片混乱中， 唯一一个能站出来冷静指挥的总会得到大多数人的信服。人群开始一窝蜂朝着一个健壮的女人涌去，眼看情况又要失控， 一把锃亮的杀猪刀突然夺一声重重砍在最疯狂的那人面前，差点砍断了他几根脚趾。
“我说了，按顺序来。敢乱跑， 看看是鬼杀死你，还是我先杀死你。”女人冷淡地说道。
这个站出来的人不但有勇气，更有杀伐果断的决策力， 看来这城里的人是能保住一部分了。
众人跟着那张桃儿往前走，卢羽生更是一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几息之后，他也假装自己是这城里的人跟了上去。
张桃儿就是那个有缘人？还是说有缘人其实只是一类人的代称，卢羽生也要观察确定后才能行动？
城门失守，城中百姓节节败退，这支可能是唯一逃向希望的队伍发生了一阵骚乱，可又很快被张桃儿严厉镇压。他们最后来到了一座荒废的破庙里，这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张桃儿跟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开了破庙的一面墙，露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
曲通幽也跟着走进了漆黑狭窄的密道中。她紧跟着卢羽生身边，经过这段时间，她已经观察清楚了，卢羽生现在的身体和之前那个医女差别不大，也只是个盛装黑雾的人形皮口袋，里面的黑雾才是本体。
只是这个口袋要比医女那一个结实得多，它能装下更多的黑雾并且把它们不断压缩，也许一直这样增加黑雾并且压缩凝实之后，他最终就能变成那个空海和尚遇到的存在。
但是现在，他距离完全体还为时尚早，甚至还不能彻底控制黑雾不逸散出来。
没有比这样狭小密闭的通道更适合彻底杀死他的地方了。
曲通幽集中全部注意力，好几个谶诡已经蓄势待发。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最多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也撞得卢羽生身体一歪。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郎君，孩子小，没力气走不动了，实在对不住！”小女孩的妈妈母亲连忙道歉。
卢羽生神情阴鸷，他看起来是想要发作的，但瞥了眼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张桃儿，又把恼怒咽了下去：“没事，赶快走吧。”
母亲连声道谢，转身要扶起自己的女儿，就见小女孩已经站了起来，还在对旁边细声细气说着“谢谢”。
“妞妞，你在跟谁说谢谢？”
“跟扶我起来的小哥哥说谢谢啊。”
密道中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在进入密道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被计数登记名字的。他们这一批算是最后进来的。在他们之前，是十个成年人和两个婴儿，在他们之后，剩下的人里面也没有符合年龄的男性幼儿或者少年。
通道窄小，仅容一人通过，那小女孩口中的“小哥哥”是谁？！
有人往那个方向摸了一下，就听到自己认识的人叫道：“我是郭六，不是鬼！你瞎摸什么？！”
“所有人停下，按顺序报自己的名字。”张桃儿迅速冷静下来，下达指令。
“王三郎。”
“李二狗。”
“孙柱儿。”
“张小草。”
一个个人名和她的记忆中对上号，等到所有人都报完名字，她没发现不认识的，可是从头数一遍，却发现和下来的时候对比，明显是多了一个人。
“有鬼啊！！鬼在我们中间！”
“不是我！我不是鬼，江二，你认识我的对吧？！”
“我不信！你们都是鬼，什么密道，我看你们就是想要把我骗下来杀了！”
在黑暗密闭的空间中，恐惧变得无限放大，本就紧绷的精神一瞬崩溃，尖叫和怒吼声混在一起，有人被推倒踩踏，有人趁乱对身边的人下手想要赶快离开密道。
张桃儿眼睛一眯，杀猪刀呛一声划过，刹那斩杀了身边两个推开周围的人想要逃跑的男人！
“都给我闭嘴！”她厉声喝道，浑身浴血，可也因此震慑住了慌张的人群。
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密道里蔓延着，那些慌张尖叫的人群也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惊恐。张桃儿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就在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寂静压抑的通道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死了几个？”
张桃儿刚杀了人，通道里也刚发生了踩踏事故死了人，有人问这问题也不奇怪。可是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那犹带稚气的声音平静到甚至有些漠然，也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在这声音响起之前，没有人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相比同龄人个子算是高挑的，而他的长相……
大部分人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描述他的长相。
乍一看过去，这张脸熟悉得就像是自己经常见面的邻居、亲人，或者是这短短一段时间一起逃难的队友。但是等他们移开目光，又会转眼忘了那张脸的样子。
只有极少数的人看得清楚，那男孩的脖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一团勉强聚成圆形的雾气遮住了本应存在的头颅。
这极少数的人包括曲通幽，卢羽生，还有领头的张桃儿。
曲通幽是感觉内心的猜测终于落了地，看着那模糊的黑雾，她像是看到了自己亲眼见证在义庄诞生的那个小怪物，虽然对方长得跟好看半点不沾边，可她亲接生婆眼却觉得丑萌丑萌的。
卢羽生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又带着点恐惧的表情，他看着那无头男孩，手里捏着一把黄符，想要扔出去，却又忌惮着什么不敢轻易动手。
张桃儿则是更加直接，杀猪刀猛地挥出，停在了男孩的胸前一寸处。
“你是哪里的鬼？还是……精怪？”她谨慎问道，却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并非是她对鬼比对人要仁慈，而是她很清楚此刻众人的第一目标还是逃命，她杀人是为了制止骚乱，至于杀鬼……若是实力不敌，搞不好这城中最后的火种就要全部葬身于此了。
“死了几个？”男孩鬼仍是问道。
张桃儿看向人群，立刻有人清点报数：“踩死了四个，张娘子你刚杀了两个……死了6个。”
男孩鬼便不说话了，他安静靠墙站着，若是不特意去注意，便完全察觉不到身边还有这么个东西。
“继续走。”张桃儿吩咐。
“可那东西……”
“闭嘴，我说继续走。”张桃儿呵斥道，“你们见到鬼还少吗？这孩子明显到现在没有伤过我们，你担心被它杀死，难道不担心被后面的吴贼追过来？”
于是便没有人反驳了，这世道人和鬼说不出哪一个更可怕。人群继续在密道里往前摸索前行，只是难免有人心头会惴惴——那东西到了哪里？自己身边的人，还是自己认为的人吗？
就连卢羽生，都收起了自己一直看着张桃儿的蠢蠢欲动的目光，只是用余光时刻警惕着自己的身边，好像怕那个小怪物突然给自己一下一样。
他忌惮小怪物，也许是因为两者是同类，也是能杀死对方的存在。
曲通幽忽然意识到，自己带过的这个小怪物其实和卢羽生差别并不算大。它同样杀死过不少人——虽非自己动手，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类互相猜疑杀戮了。
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亲切，主动朝小怪物靠近了几步。
“你……”刚开口她就卡了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只好说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义庄里见过面。”
话出口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觉得对方能回答她。一是她在梦里穿行到现在并没有谁发现过她的存在，二来也是这小怪物的语言系统实在匮乏，她之前教了那么久都没让它学会几个字。估计张口还是问死了几个。
可她没想到，就在自己问出口的刹那，那黑雾脑袋却刷一下抬起来，从脖子的方向来看，他应该是整张脸都跟向日葵一样转了过来。
曲通幽震惊得愣在原地。
这小怪物居然在别人的记忆里也能发现她？！
第134章 林中楼梯（六）
“死……”他张嘴就要给出很不吉利的问候。
“好了闭嘴！这里没人发现我， 你一开口我就有麻烦了！”曲通幽紧张地说。
他果然安静下来，只有最狐疑的卢羽生好像发现了什么，警惕地往四周看着。
“你认识那边那个男人吗？”曲通幽拉着他的手往卢羽生的方向点了点。
曲通幽以为自己会碰到一团虚无， 没想到还真的拉到了他的手。他不愧是个怪物， 手指冰凉僵硬， 像是尸体。
小怪物的身体幅度很大地颤抖了一下，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是热的。”
曲通幽惊奇地看着他：“你居然会说别的话了？当然是热的， 活人都是热的。你看到那边那个男的没有？以后你要是想要变成人形， 也得学着他， 把自己变得跟活人一样， 这样大家就不会怕你了。”
她想了想小怪物僵硬的脑回路和感人的智商，又赶紧打补丁：“不过长相就别照着他学了， 他太丑了， 男孩子还是要长得好看点才讨人喜欢。”
小怪物点了点黑雾脑袋， 僵硬的手指不习惯地屈伸， 似乎是想要抓住她的手指。
但它失败了，曲通幽并没有形体， 就连它刚才感受到的热意也在它用力去抓的时候消散了。小怪物默默收回手去， 虽然连头都没有， 可曲通幽却总觉得它有点失落。
“喂，你和那男的有仇吧？我想干掉他， 要不要合作？”曲通幽问。
它好像不懂什么叫有仇，但也没表达出什么抗拒的念头。曲通幽便继续安排：“我看他似乎有点怕你，这样， 你靠近他一点，争取把他堵到队伍最后面。等到其他人都上去的时候，我会放一把火把他烧死在这里。你听懂了吗？”
小怪物离开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朝卢羽生靠近了点。
卢羽生看不到曲通幽，但他能看到小怪物的动静，看到它移动，便立刻朝远离他的方向挤过去，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心理阴影。
脚下的地面开始朝上了，应该是密道来到了靠近出口的地方。张桃儿也松了口气。她推开上方的挡板，先一步跳了上去，然后便站在上面，把下面的城中百姓一个个拉上去。
光线从上面照下来，照亮了一张张感激涕零和逃出生天的喜悦面孔，也照亮了卢羽生贪婪的脸。
他似乎已经忘了小怪物给自己的压迫感，眼里只剩下自己盯了一路的张桃儿。当对方伸手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也迫不及待握了上去。
没人知道，他的掌心里藏着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黄符。
“就是现在，拉住他！”曲通幽喊道。
原本毫无存在感的无头男孩，突然像是一条蛇一样猛地弹出。两只手抓着卢羽生的衣服重重往后一扯，他力气没有男人大，可还是仗着暴起突然的优势拉得对方往后踉跄了一下。
“你——”卢羽生又惊又怒，他不明白为什么默默跟了一路的小怪物会在这时候跑出来破坏他的计划。只是他刚刚回头，就看到铺天盖地的火焰迎面烧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皮囊就像是塑料一样在火焰灼烧下变软熔化，一缕缕黑雾从里面飞出来，可很快就在火焰中溶解消失。
剩下的一半黑雾仿佛是意识到了这火焰是它天然的克星，它们如同蜂群一样朝反方向飘去，想要穿过出口逃跑，可是它们却重重撞在了一层金色的网上。
早就用【锁】封住了出口的曲通幽看着里面像是苍蝇一样嗡嗡飞舞的黑雾，继续加大了炙烤力度。
“为什么？为什么要坏我的事？！你以为你帮了他们，他们就能把你当成同类吗？别做梦了，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尸体里诞生的怪物！！！”
卢羽生彻底发了狂，黑雾拧成一根锥子模样，朝着呆呆站着的小怪物发狠地钻过去。曲通幽一惊，正要出手帮着拦一下，就看到那小男孩轻轻抬起了手。
一簇新的火苗在他指尖缠绕，并没有通道里燃烧的那样炽烈，却像是一尾锦鲤一样灵巧鲜活。他双手拉开，锦鲤就像是跃过了龙门一般顷刻化作火龙，摇头摆尾一口把扑来的黑雾吞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卢羽生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腹背受敌，黑雾又被吞掉一半，残存的部分已经让他只剩下痛苦哼哼的份了。
曲通幽也很意外：“你也会用【火】了？”
“嗯，你上次教给我的。”
“只看过一次你就这么熟练了？”
“你走了很久，我一直在练。”
“……我走了多久？”
他低头掰了一会儿手指，然后平静回答：“不知道。义庄已经不在了，城也没有了。只有那棵树长得很高了。”
小怪物的语言系统还非常匮乏，语气里也缺乏人类的感情。但却让曲通幽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软软撞了一下。
在梦中，她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因此也就没想过，在自己醒来后，梦里遇到的那些人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想着她。
他的生活很单调，没有同伴，甚至身边也没有一个对他友好的人。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他沉默地一遍又一遍琢磨练习着那深奥古怪的符号，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又是十年二十年。他不用吃饭休息，把那个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号吃透了嚼烂了，连皮带骨吞入腹中，才把这本该把他自己也焚毁的火焰玩得炉火纯青。
曲通幽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来也不可能留下什么的，但因为这么个沉默得没有存在感的小怪物，她生生在梦里刻下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挺好的，等会儿我再教你点别的。”
时机不对，她也没跟小怪物说太多，只是集中精神想要尽快剿灭卢羽生。可就在这时，三个人却同时听到洞外传来了一声疑惑的叫喊：“这里怎么会有楼梯？”
楼梯？他们不是应该已经出去了吗？城外怎么会有楼梯？
对了，密道延伸的方向和距离……是树林，外面可能会出现的，是那神秘又恐怖的林中楼梯！
她只是分神了两秒钟不到，卢羽生身体里的黑雾突然一股脑全部涌了出来，一张干巴巴的皮轻飘飘落下，又被黑雾托起，刹那间一半的武器全部钻入皮中，人皮顿时就发出一阵红光。
它裹挟着残存不多的黑雾，朝着洞口处的【锁】冲去，只听一声如裂帛般的钝响，洞口的封锁竟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曲通幽：？！
这东西居然还藏着底牌？！
“跟上！”
曲通幽穿洞而出。外面果然是城外的那片树林了。刚从密道中逃出生天的那群老百姓居然一个都没走，他们愣愣站在原地，目光痴迷的看着不远处一架树在森林中央的楼梯。
这楼梯却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客栈木楼梯，它宽大又结实，就像是从欧洲哪个古堡中截过来的一样，在这个东方灵异背景下看起来分外违和。
站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动了。
他像是被人驱赶着一样，朝楼梯飞奔过去，一转眼就已经踏上台阶，往上冲了四五级。
而这只是个开始。
那些本应赶快逃命的百姓一个个朝楼梯涌去，争先恐后疯狂得就像是超市抢鸡蛋的大爷大妈。把他们带出来的张桃儿都蒙了，她伸手想要拦，却被自己一个忠心的手下猛地一推。
这不对劲。
她太了解自己的手下了，他们都是刀尖火海里拼出来的，怎么会看到个莫名其妙的楼梯就不管不顾冲上去？这东西搞不好又是个未知的鬼怪！
她拔刀横在身前，警惕地左右张望，可在楼梯上没看到什么，余光就瞥见自己刚离开的密道里面，突然窜出个白惨惨的东西来，用力撞到了自己的后腰上！
对了，那里面还有个不知底细的无头小孩来着。
可那小孩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种模样？简直就像是从哪个成年人身上剥下来的皮一样……
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被这用力一撞推得踩上了楼梯，转眼身后已经被白雾笼罩。
视野变化太快，所以她也就没有看见，撞了自己的人皮紧贴着自己上了楼梯。而在它后面，是一根细细的金线连接着的一个无头小孩。
卢羽生逃走了，曲通幽当然是恼火又不甘心。
好在最后时刻，她用【锁】勾住了那人皮的边缘，才顺利带着小怪物跟着卢羽生和张桃儿上了楼梯。
一开始蜂拥上了楼梯的几百人，好像在走了几步之后就被传送进了不同的地方，现在的楼梯上只有张桃儿一个。
发现自己已经被迫踏上楼梯而且无法返回之后，张桃儿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她先是往旁边走，想要找到楼梯的边缘看能不能翻身下去，可这石楼梯和之前一两人通行的木质楼梯不一样，横向宽度好似无边无际，怎么也摸不到边。张桃儿无奈只能继续往上。
第135章 林中楼梯（七）
浓雾笼罩之下， 张桃儿只能看到脚下的一两级台阶。但却有奇怪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婴儿哇哇的哭泣声，伴着啪嗒啪嗒爬行的声音，似乎婴儿的手脚下粘了黏腻的血， 正顺着楼梯往这边爬过来。
女人的笑声从远及近， 贴着耳边响起后又飘远， 她什么都看不到， 却分明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头顶掠过去了。
还有挥刀的声音紧贴着后脑勺响起， 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迅速逼近后脖颈， 仿佛是刽子手已经把砍头刀挥到了她的脖子上。
但张桃儿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完全无视了这些或惊悚或恐怖的异状， 步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上方的楼梯上洇开了一片鲜红， 她听到一声惨叫， 声音有些熟悉， 似乎就是这一路一起逃命过来的其中一个人。
鲜血一层层沿着楼梯流下来， 张桃儿忽然看到，前方的楼梯侧面， 忽然被冲刷出了一行血字。
“前方危险。”
“赶快回头！”
这像是鬼写的字。也像是……刚才那个死去的人对她的提醒。
这一幕似曾相识， 赶出的刘车把式就是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回头， 然后陷入了无尽的寻找出路之中，最后活活在楼梯上饿死。
张桃儿看了那行血字半晌， 却是冷笑一声，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为什么不回头？”附在她身后的那张人皮突然说道。
蛊惑人心似乎是卢羽生的天赋技能，所以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有人问话古怪至极， 张桃儿还是下意识开口答道：“我永远不会回头。”
“为什么？遇到危险都不回头，那不是会死吗？”
“那便去死。回头也会死，而且死得更惨， 倒不如一直往前走，也许还能搏个出路。”
脱口而出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回答这种问题，而且答案还如此深仇大恨。
但她还是继续往上走着。
身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张桃儿没有回头，曲通幽却看得清楚，那是个一身血衣的女鬼赤脚跟着。她长发覆面，一双手的指甲都被拔掉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女鬼和张桃儿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在这楼梯上只要回头，就会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鬼？最后也会按照那个死法去死？
张桃儿继续往上的一路，也并非毫无危险。有一会儿楼梯突然又变成了树林，每一棵树后面都有半张脸探出来，朝她露出阴森的笑，只要对视上，那张脸就会瞬间出现在眼前贴在她的脸上。
还有突然烧起的火焰，一群烧焦的鬼拼命想要把她也拽进火中。每一次出现异状，身后的女鬼就会突然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同时她身上的伤也会转移一部分到张桃儿身上。
可张桃儿就那样拖着一身的伤，用一把杀猪刀从这些危险中一次次逃脱出来。
曲通幽惊叹钦佩的同时，心中也产生了一丝疑惑——张桃儿这样的能力和心性，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屠户家的女儿吗？
如果不是的话，她作为被选中的楼梯有缘人潜入城中，又是为了什么？
无头小怪物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一只手上冒出了火焰，同时脖子上的黑雾剧烈翻涌着，像是头脑风暴直接具现化了。
“怎么了？”曲通幽问。
听到声音，他又温顺下来，只是仍然不安：“前面有……有东西。”
“什么东西？是鬼吗？”
“不是……很可怕……吃掉……”
小怪物的语言能力实在很成问题，曲通幽连蒙带猜听了好久都没能理解。
不过她也不需要理解了，因为雾气突然变得很薄，就在张桃儿的前方楼梯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极其高大的阴影。
遍体鳞伤的张桃儿走到这里，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脚步踉跄摔倒在地上，肩膀正好靠上了那片阴影。
雾彻底散开了。
楼梯尽头是两扇直插云霄的青铜大门，好像连接了天地一样。门上的一个个青铜门钉，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是一张张人脸。男女老少，都是眼睛微闭表情祥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张桃儿只是看着青铜门有点发愣，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曲通幽却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快要炸起来了。
这是张家家主世世代代看守的门。
也是连接了生死的轮回之门。
据说只有改变了历史的重要人物能够进入门中，他们通过轮回转世，投胎成了自己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玄门中人。但是门后有什么，却连守门的张家人都不知道。
为什么这扇门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这林中楼梯尽头？！
等等，张桃儿也姓张，难道她就是张家的先祖，这扇门就是从这里开始到张家手上的？！
各种奇怪的猜测在曲通幽脑中闪过，同时她也没错过每个人和怪物的反应。
小怪物浑身紧绷，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看来这扇门对他这种怪物来说极其危险。
卢羽生却是恨不得整张皮都贴到门上，只是顾忌着这种危险罢了。看来，他一直想要找的“大道”也确实就是这扇门。
张桃儿……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她的表情竟然逐渐变得平和，虽然仍然带着血，可看起来却和那门上的一张张脸有些相似了。
“你叫什么名字？”门上的一张脸突然开口问道。
“张桃儿。”张桃儿也半闭着眼睛，像是梦呓一样说道。
“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三岁。”
“怎么死的？”
“胡贼攻城，我恰好在城中，帮助守军带领全城百姓守城三月，城保住了，可我却在援军到来前夜，被城中细作出卖，胡贼生剐了我。”
“你来到这边又有多久了？”
“大概……”
每一个问题，就会换一张青铜门上的脸询问。它们像是判官一样，细细审问着张桃儿的生平。
曲通幽却是越听越心惊。越来越大的信息量从这一问一答中被抛了出来。张桃儿是死过之后才重新投胎到这边的。她前世是将军之女，生在永朝年间，从小熟习武艺，等到二十岁时天下大乱，一个姓胡的匪徒拉起兵马，三年战火就燃遍了永朝疆土。
胡贼凶猛，又有屠城的恶习。守将被杀，她就带领着父亲的部下和城中百姓奋起死守。最后却遗憾地死于奸细背叛。
永朝，是自己梦到的师寂明那个世界的朝代。而张桃儿的行为，又足以称得上一句“影响历史”。
是她猜错了，这个世界并非和师寂明所在的世界毫无关系，两个世界分明就是同一个！
只是那个稍微正常些、还是以人类为主的世界是青铜门外，而这边却是连张家人都没有探索过的青铜门内的世界！
张家人只负责开门，那些对历史有重大影响的人会自行进入门内轮回。可谁能想到，所谓的“轮回”会是在这种鬼蜮世界里历练？
她突然又想起一个细节，那是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小怪物诞生的那个城里，有个刚来义庄里送尸体的力工因为表现出了对鬼的恐惧和惊诧，就被城里的人认出了是“外来人”，没过多久，他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现在看来，这个“外来人”指的应该就是这些轮回者。
他们在生前都是有大气运或者有大能力的人，死后却一股脑都被扔进这个世界，无论善恶，他们都要学会隐藏自己、观察世界，学到新的活下去的办法。就像是炼蛊一样，只有活到最后而且顺利登上楼梯的人，才能完成轮回转世。
张桃儿的血越流越多，她的精神也开始涣散了。就在这时，那咬着门环的青铜兽首突然睁开了眼睛，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冰冷道：“张桃儿，生年廿三，卒年十七。引渡者张重棠，杀人六，杀鬼三十五，杀标鬼零，可转生到玄学世家，你现在要转世吗？”
张桃儿面如金纸，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气若游丝道：“要……”
兽首闭目张口，只听一阵刺耳摩擦声，青铜门忽然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妇人面孔从里面露出来，虽然惨白得仍能一眼认出是鬼，但这张脸却是端正秀丽，浑然不像曲通幽曾经见过两次的那样鬼魅狰狞。
看来，这扇轮回之门现在还是正常的状态。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坏掉……
那妇人只是露出了半边身子，朝着张桃儿伸出手去，想要把她拉进门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的手伸出的刹那，早就窥伺许久的卢羽生如同一阵狂风般席卷过去，他抢在张桃儿的面前，想要先一步钻进门缝里！
这家伙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所追寻的“大道”，就是这次轮回转世的机会。他想要到那个没有鬼怪的世界，到那时候，他就是能轻易搅动风云的枭雄！
曲通幽这一刻彻底明白了他的算计。她的动作也丝毫不慢。手中的【锁】用力一拉，顿时就把正一路狂奔的卢羽生拽了个踉跄。
他又惊又怒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拽了一根尾巴。这一下就让他错开了门缝，眼见得那妇人把张桃儿拉了起来。
只是他寻找了这么久，又牺牲了自己辛苦得来的法宝和大半的黑雾，怎么会在这时候放弃？他怒吼一声，猛地加快了速度，竟然是赶在张桃儿面前挤进了门缝里！
咯吱——
谁都没想到，在人皮挤进门的一刹那，突然不受控制地膨大了一圈，皮子上生出了一个个瘤子，就那么卡在了门缝处。
曲通幽看得一楞，顿时想起了曾经在张静梧的梦境中看到的，那些无法通过青铜门的体态臃肿的鬼魂。他们也符合“影响历史”的条件，但却都因为没法通过门而被张静梧斩杀了。
难道这扇门还自带删选机制，哪怕开启了也不会让其中一部分“脏东西”过去？
这么想着，曲通幽也没有耽误半点时间，和小怪物一起出手，滔天的火焰烧在了人皮之上！
第136章 林中楼梯（八）
火焰烧灼出让人窒息的臭气， 惨叫声穿透了浓雾传得很远。
但门扇上一张张的人脸却依然平静而祥和，就像是莲台上的佛像，不会为人间任何惨剧和壮举动容。
拉着张桃儿入轮回的妇人也依然温柔得像是世人想象中的母亲。只有张桃儿被这声音惊得神智回笼了一瞬， 她看了看身边正在燃烧的人皮， 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小怪物， 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切。
“谢谢你。”她温和地说， “你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个东西在， 所以特意来救我的是吗？”
“……”
小怪物似乎是想解释自己最初的动机并非如此， 但超过一百字的作文显然超过了他的语言能力。于是他只能又开始已读乱回。
“死了几个？死了几个？”
张桃儿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加温和：“你不会说话吗？还是说这是别人叫你用的名字？你叫……嗯， 尸几名？”
简单的三个字，落在曲通幽耳中却让她如闻惊雷。她猛地转过身去， 看向干巴瘦小像是生活条件很差的流浪猫崽子一样的男孩。他对这三个字毫无反应， 但是却像是察觉到曲通幽的情绪一样， 敏感地把脖子上面那一团黑雾转向了她。
他叫着死了几个……所以就成了尸几名？
还是师寂明？！
仔细想想， 因为死人的怨念和不甘凝聚诞生在义庄里，被人称之为怪物， 因为她无意间的教育活了下来， 还学会了谶诡……
每一项都很符合师医生的人生设定啊！！！
只是师寂明怎么会是诞生在门后呢？他是怎么离开这扇门去到那个鬼怪稀少的真实世界， 最后又来到她的世界的？
曲通幽的大脑一片混乱的时间里，张桃儿已经差不多完全进了门里。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小怪物， 忽然把什么东西透过门缝丢了出去。
那是一截人骨，还带着新鲜的血迹，看着竟然像是从她自己身上刚抽出来的。
“喂， 尸几名，拿着这个吧。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要是有一天你能出来， 要是转世后我还有可能记得这恩情的话。你就拿着我前世的骨头来找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
青铜门关上了。
周围重新升起了浓雾，把青铜门和林中楼梯都遮蔽了起来，看样子这个怪谈终于找到了它的有缘人，马上就要消失了。
可
曲通幽知道，这不仅是楼梯带来的雾气，也代表着她即将醒过来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不仅是她自己，小怪物也问道：“你要走了吗？”
她抓紧醒来前最后的几分钟，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
他想了想，迟疑道：“刚才那个人，叫我尸几名？”
“这个名字太难听了，那是人类叫怪物的时候才有的名字。可你不是怪物，你会长成漂亮又优秀的人，很多人都能被你保护救下来。”她语速很快地说道，“换个名字吧。你觉得师寂明怎么样？师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师，寂是寂静的寂，明是黎明的明。”
他以死者为师，在寂静中等待生的黎明。
他不该是人人喊打的怪物，他应该拥有自由而被人尊重的一生。
“我记住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下一秒，曲通幽已经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人察觉到她的动静，探身过来：“嗯？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看看。”
曲通幽目光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面前这人是谁。
“……张老师？”
“嗯，是我。”张桂芝帮她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再次问道，“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感觉你精神不是太好。”
曲通幽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太阳穴有点抽痛，但那是每次做了梦以后精神透支的正常反应。
于是她老实说：“没什么不舒服的，不过张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之前应该是……”
是在和光寺看热闹，结果看到了卢羽生，直接把自己看昏倒了。
昏过去前，她倒是确实感觉到有人接住了自己，但那不应该是更近的遥空吗？怎么会是现在本应该在学校里的张桂芝呢？
“我本来是在学校里的，可突然被张静梧接管了身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了。我看到你晕倒在我怀里，就把你送来了医院。”张桂芝轻描淡写说道。
曲通幽赶紧看了看周围，还好，病房里现在只住了她一个，这话没被别人听到。
“为什么她会突然接管你的身体来这边？”曲通幽问，“这不是第一次了吧？张老师你没有发现什么规律吗？”
张桂芝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慢慢开口：“我想，应该是想要借用我的身体抓鬼，但是并不是普通的鬼。”
“鬼还分普通和不普通吗？”
“当然，孤立的灵异现象，无论多么危险恐怖，那都是普通的鬼。但是有一些灵异事件，它的存在并非由某一个鬼独立造成。甚至有时候看似解决了，可因为更深层的事件没有破解，还会引发次生灾害，甚至是影响人类历史发展。这就是不普通的鬼。”
“比如，张家看守的那扇门？”
“对，那扇门，还有我之前不能确定，但现在基本确定的，你也是。”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对视着，这一刻，两个人的眼里都流露出了赤。裸裸的防备和杀意。
“张老师你在说什么呢？”曲通幽惊讶地看着她，“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啊。咱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从我出生的地方到我这些年的经历你应该早就了解过了吧？我怎么可能是鬼啊！”
“我没说你是鬼。但你可能招惹了很麻烦的东西。”张桂芝说，“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总结自己被附身的规律。每次我清醒之后，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情况身边出现过打斗的痕迹，或者是不明主体的奇怪物体残骸；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周围会一无所有，但没过多久就能查到关于我到过的地方的灵异事件新闻。只有十分之一的情况下，我醒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事后也查不到任何异常。这是最危险的情况，代表着张静梧在追踪很危险的鬼怪，但始终没有找到。”
她指向曲通幽，没等她开口就说道：“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我只是想提醒你。最近一年中，我十次被附身有四次都是在你身边清醒的，而且周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代表着你附近藏着一个极其强大且善于隐藏自己的鬼怪。也许你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你想想那化阴虫，再想想那扇吞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门。你那么在乎自己的家人，应该不想因为自己把他们置于危险境地吧？”
张桂芝今年五十七岁了，她的人生经历比面前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丰富得多，她确信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打动她说出来的，而在她说完之后，她也确定自己在曲通幽的眼中看到了动摇和挣扎。
可她最后还是说道：“我知道了，张老师，要是我身边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桂芝稍微有些失望，但还是理解了曲通幽的选择。
每一个历史的存档者都是在经历了许多不足为他人道的艰难困苦之后，选择了对于自己活下去最有利的一条路。其他人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也就没资格置喙他人的选择。
只是接下来她就听到曲通幽问道：“张老师，我有个问题，你说怀疑我身边跟着怪物，那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上会被附身的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张静梧吗？或者就算真的是她，她的行为又真的不会伤害到你和我们的世界吗？毕竟……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张桂芝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
几分钟之后，她再次帮她调整了一下液体滴落的速度，然后说道：“我去找医生问一下，看你输完液是不是就能离开了。”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看着房门被关上，曲通幽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躺在了床上。
“师寂明，她已经走了，你现在应该能出来了吧？”她突然喊道。
耳边沉寂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出所料听到了熟悉的男声：“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这声音熟悉到有些久违了，不是这段时间她听习惯了的师寂明“死后”的声音，而是她第一次在化阴虫的梦里听到过的那个心理医生的声音。醇厚，温润，如同羊脂玉髓在丝绸上滚落，唯有语音结束的时候温润与柔软敲击出一点悦耳脆响。
“刚刚我做了一个梦。”她闭着眼睛说道，“是卢羽生的梦。我梦到他生活的地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一个小怪物。”
她没有听到回应，但耳边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许多。
无论是死人还是怪物，其实都是不需要呼吸的，它们的呼吸指示下意识的行为，用这种生理不必要的行动来表达自己无法抑制的内心震动。
“师寂明，那个小怪物就是你对吗？你诞生在义庄里，是死者怨念的集合体。人们恐惧你，憎恨你……但你
却通过那扇门穿越了两个世界，来到了我这里，是不是？”
第137章 出现规律
其实现在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她刚从梦里出来， 现实中还刚遭遇了卢羽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非常疲惫了。就算师寂明否认，恐怕她也分辨不出其中细微的语气变化。
可也许是梦中那个沉默等待的小怪物的影响还在， 她这会儿还是不管不顾问了出来， 然后等待着师寂明的回答。
他可能会否认， 也可能会干脆承认然后用自己掌握的信息跟她一点一点谈条件。可她怎么都没想到， 沉默许久之后， 师寂明却突然说道：“你说过我不是怪物的。”
“……啊？”
“在楼梯上， 你走之前告诉过我， 我不是怪物， 我会长成好看又优秀的人。我也按照你说的做了……可你现在这么说，难道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
“……”
我是不是在骗你还重要吗？反正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说啥信啥的小可怜了， 现在的师医生已经变成了一个滑不留手的老社会化分子， 随口一问就能让她哑口无言了呢！
曲通幽被哽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生硬转移话题：“所以， 你这是承认我说的话了？我们要是一开始就认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师寂明叹息一声：“若我提早说了， 幽幽你遇到我的时候， 还会是当时的反应吗？”
这话让曲通幽又回答不上来了。
要是她早就知道小怪物是师寂明， 还会是当时的反应吗？
那肯定不会啊！
她会提防他，试探他， 甚至会想着能不能提早影响他，好让他能更好地为自己所用。她不会那样发自内心地用最真实的态度对待小怪物。而诞生自人类怨念中的小怪物对这种情绪又格外敏感，它同样不会用那样的态度对她， 也不会长成后来的师寂明的样子。
她所没有经历的事情，其实是师寂明的过去，而她如果提前知道了他的未来， 也就能通过改变他的过去来改变他的现在。
他们之间就像是另外一个莫比乌斯环，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对不起，我不该逼问你这些事的。”曲通幽干脆认错，“我也从没有骗过你，只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罢了。”
“你不用道歉，我之前没有说那些事情，确实是存在着一部分私心，我想让你看看最真实的我。可除此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曲通幽一怔：“你失忆了？”
“不能说是失忆。只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之后便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我似乎是死了，又好像还活着，很多事情记得不清楚了。只有幽幽你梦到了我的过去之后，这部分记忆才会变得清晰起来。就好比刚才，你说你梦到了卢羽生。我便想起了自己在楼梯上和你分别的时候的记忆。那时候你走了，楼梯消失了，我还在那林子里等着。那些城中百姓在楼梯消失后陆续出现，只是有的已经变成了尸体。没有变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吴贼追了过来，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全部杀死了。”
这是曲通幽第一次听到自己离开梦境之后的事情。
虽然说在那个世界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得知张桃儿那样费力救下的一群人就这么死了，还是让她有些难受。
不过她也算是摸到了安全区——师寂明的记忆就像是地图迷雾，她去过的地方雾气才会散去解锁细节。
“那……我以前梦到过的事情，你也都记得吗？”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记得之前黄家人养出一个狐仙来？它后来怎么样了？”
师寂明稍一思考，问：“是你突然出现，只说了一句话又消失的那一次？”
“……是。”
大事记不住，记她说了几句话倒是用心。这人真是小心眼得别具一格。
“那东西被你定住后，我杀死了它。”他轻描淡写说道，“这东西本来就不算什么正经神，就是被人养的时间长了，竟然也有了香火供奉和灵位。只是他必须小心维持自己作为神的格调，你把它的格调破坏了，我也就抓到了破绽。”
“……”
虽然做神需要装逼维持格调很抽象，但那恶心人的东西死了就是好事。
曲通幽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师寂明却突然说道：“她要回来了，我得走了。”
“欸？可是她……”
曲通幽的话还没说出口，耳边的男声已经消失，几乎同步响起的是走廊里的脚步声。病房的门被推开，张桂芝走进来说道：“医生说你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低血糖了。输完这瓶液体就能回去了。”
曲通幽眼神带着一些复杂地看着她，关于师寂明出现时间的猜测不用询问也成了真。
师寂明其实一直在她的身边，只是，当她身边出现来自异世界的人或者怪物的时候，他就会被迫陷入沉睡。比如张静梧，比如卢羽生。
也许这就是一种……一山不容二虎？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照顾我。”她乖巧应着，“对了张老师，我晕倒前撞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你知道的，他是……我想当面跟他道个歉。”
她还是记挂着卢羽生，特别是知道了卢羽生是平行世界的门内冒出来的怪物之后，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哪知道，张桂芝却蹙了蹙眉，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撞到人？你不是低血糖昏倒的吗？”
曲通幽愣了一下：“我是低血糖？张老师这边就咱们两个人，你不用跟我遮遮掩掩的，你不是看到我撞到了卢羽生，然后在我摔下去之前把我扶起来的吗？”
“我确实是在你摔倒之前扶了你一下，不过你当时并没有撞到人啊。我听和光寺的师傅们说，可能是门槛太高绊了你一下吧。你说的卢羽生是谁？”
曲通幽仔细看着张桂芝的脸，她一脸坦诚，还有点好奇，但表情毫无伪装痕迹，好像事实真的就是她低血糖又被绊了一下才晕倒的一样。
如果张桂芝不是在和她演戏，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历史发生了变化。
卢羽生消失了，就在她做了那个梦，并且烧死了卢羽生之后。
如果那个梦里没有她存在，想来卢羽生的计划应该是顺利的。他能成功混入逃跑的人群，在关键时刻替代张桃儿进入青铜门，成功占领那个鬼怪稀少的世界之后再偷渡她这边。可是现在，因为她的介入，一切都改变了。
她在梦里的操作，原来可以影响到现实吗？
张桂芝察言观色，问道：“怎么，是你刚刚经历了一次灵异事件，历史在你这里产生了一个存档吗？在你的记忆里，是有卢羽生这个人的？”
“嗯……不但是我，你应该也认识他。他是跟官方有合作的外聘特殊专家，也是……从门里出来的人。”
张桂芝思索许久，摇头：“没印象，看来，这又是一个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存档点了。你是不是去登记一下这个存档报告比较好？”
曲通幽：……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登记”“报告”这种词，好像经历再多灵异事件也一瞬间被拉回现实了。
“必须要我去写这个报告吗？”她极其不情愿地问道。
“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肯定也不是所有存档点都要记载的，但你都跟他们合作了这么多次了，出于人情最好还是帮忙留个档案。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口述，具体细节和文书由专业人士来代拟。”张桂芝若有所指地说。
——就是找个背锅代写材料的呗，这活她熟啊！
有什么人能比热爱加班还年轻力壮擅长加班的小尹警官更适合这个岗位？
更何况前一段时间她还帮过他，所以曲通幽毫不犹豫地一回家就拨通了尹修景的电话。
几乎是秒接。
“小尹警官啊，看我放寒假还不忘了给你们提供业绩。你还记得那个卢羽生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这边有一个关于他的存档点，要不要配合你们做一下档案记录？”曲通幽张口就是叭叭叭一阵输出。
可一直等到她说完了，电话那头却依然没人说话。
曲通幽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屏幕，显示的确实是尹修景的电话没错。她又把耳朵凑近听筒，更加仔细地听了下，这次倒是听到了一点声音。
有人贴着话筒发出浅浅的呼吸声，但就是不说话。
“尹修景？”她又喊了一遍。
滴答——滴答——
哗啦啦……
水滴一滴滴砸落在液面上，有什么大的物体下了水，荡漾出浑浊的水波，阴影中，水里好像还有更多的这样大东西。
明明眼前还是自己的卧室，可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曲通幽却好像看到了这样黑沉沉的画面。
手中的手机突然变得冰凉无比，她打了个激灵，快速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嗡——嗡——
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伴随着熟悉却刺耳的铃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刚才挂了电话的尹修景。
曲通幽盯着手机，就跟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好半天，她才小心凑过去，远远地用触控笔接通了电话。
“喂？幽幽你那边信号怎么回事啊？我都喊了好半天了你还是自顾自说自己的。”
免提里面传来尹修景正常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听起来毫无阴霾。
“你刚才接到我电话了？”
“对啊，你一直自顾自说着，我说话你也不回应，卢羽生是谁啊？没听过这个人呢。为什么找我？”
尹修景听到电话那边又没声音了。他以为是信号断了，又喂喂了两声，才听到曲通幽幽幽的声音：“可是我刚才听到你那边的声音了。有水滴声，还有尸体被推到水里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呢？周围有这种环境吗？”
第138章 快点跑！
尹修景正在自己家床上躺着，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听到曲通幽这话，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左右四顾， 顿时觉得阴影里好像都藏着一双眼睛。
他忙不迭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 同时确认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听你说话很正常， 就是我这边说话你听不到。有没有可能是我这里信号不好， 你听到的是电流杂音？”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但我确认自己刚才听到了水滴和什么东西被拖到水面下的声音。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我回头仔细想想。对了， 你刚才说的卢羽生是谁？”
“哦， 我刚才又经历了一起灵异事件， 在那里我遇到了卢羽生……”
她没提另外一个世界和门的事，只是把自己梦到的事情当做灵异事件改头换面描述了一遍。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不间断的打字声， 等到告一段落之后， 尹修景才说道：“我知道了， 这事我马上跟樊队报告。写报告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真是可靠的小尹警官。
目的达成， 曲通幽心情总算是轻松了一点。她又喊了两声师寂明的名字，但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真是奇怪， 刚才是张老师在她身边所以师寂明被关起来了， 那他现在不回应是为什么？
曲通幽看了看自己的卧室， 又看了看窗外的钢铁厂家属院和和光寺，脑中不由自主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的前二十一年人生都没有遇到过怪事， 是因为师寂明是最近一年才“梦到”了自己，还是因为……其实自己身边一直藏着一个异世界出来的怪物，所以他才被压制着出不来呢？
*
考研党的寒假是不可能一直快乐下去的。特别是曲通幽平时学习的时候还总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耽误， 只能趁有空闲的时候尽力补足复习进度。
她奋力从床上的残疾人姿态坐了起来，曲家老两口看她也就顺眼了许多。特别是曲振军现在已经完全从之前诡异事件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父母每天跟喂小猪一样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曲通幽每天头悬梁锥刺股，一称体重居然还胖了三斤。
晚上十一点，曲通幽刚吃完亲妈投喂的酸菜大肉包子的宵夜，正准备再学两个小时消消食再睡觉。突然手机却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的名字，曲通幽忍不住条件反射手抖了一下。
是尹修景打来的电话。
说起来他这两天也确实打过几个电话，每次都是询问她编造的灵异故事的细节好填充报告的，按说她也应该习惯这人日夜颠倒的作息了。
可因为前些天那通像是信号中断也像是鬼来电的电话，现在她看到尹修景的名字还是有点麻。
曲通幽接起电话。
“喂？又是哪点不太清楚了？”
“呼……”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反而是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仔细听过去，背景里似乎还传来了细微的水波荡漾声。
曲通幽怔了一下，熟悉的战栗感细细密密爬上了后背。
只是这一次，她却没有挂断电话，而是轻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尹修景。”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人居然回答了她的问题，而且听声音，也确实是尹修景本人的。
“你现在在哪？这么晚了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在A大医学院，我是想告诉你……之前你不是告诉过我让我这段时间留意一下我弟弟给我传递的信息吗？然后今天我……我看到了他给我的消息……”
曲通幽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尹修景的那次对话。
那时候她确实说过让尹修景留意一下最近尹修明会不会捎信息回来的，现在佛头已经归位了，如果她当初的猜测没错，尹修明的消息也确实是该来了。
只是尹修明每次传消息回来的方式都有点惊悚，而且尹修景现在这个位置……
曲通幽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你在A大医学院？哪里？标本室吗？”
“不，我在医学院的……地下尸库。”
“……”
大半夜的，曲通幽头皮都一阵阵发麻，她强忍着挂电话的欲望，继续问道：“你大半夜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你怎么过去的？我说让你多见一些尸体，没说让你去那啊！！”
她压着音量，喉咙都快要喊破音了。
“我是因为案子过来的，送尸体的时候，我看到那张脸……又变成了小明。不过我想起了你说的话，就没有跟以前一样避开。然后我听到他开口说话了……那是一具淹死的尸体，它……巨人观……它说，哥，快点跑……”
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恐惧，他的喉咙像是抽紧的橡皮筋一样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的，这种断续也更增加了他描述的内容的恐怖。
“那你就赶快跑啊！你往地下尸库去干什么？！”
“我当时和我同事在一起，他去里面交接了，我看到房间门突然打开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屋里延伸到外面……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就跟着那脚印出去了，我觉得，他让我跑，没说往哪跑对吧？有线索那就往线索指引的地方去啊！”
……“跑”是这么理解的吗？！
“那一路上也很奇怪，凡是我走的地方，灯都特别亮，门也都是开着的。后来想想好多地方当时肯定是应该锁门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我打开的。我就一直往下走，最后来到了地下……这里有好几个房间，说起来也奇怪，看着不像尸库，倒像是个三室一厅。不过其中一个房间里我看到了一个很大的福尔马林池子。我现在就在这里……有很多尸体，保存得很完整，死状也很完整，然后它们每一张的脸都是……尹修明……”
滴水声更响了，曲通幽也随之想起了自己学校医学院的传说。A大的医学院设施和
它的历史一样悠久，就像是每个医学院都有的校园怪谈那样，什么会自己走动的人体标本，徘徊在解剖室里的幽灵，每到半夜就自动上下的电梯等等。
听着尹修景的描述，她好像也看到了灌满了福尔马林的地下尸库，淡黄的透明液体中漂浮着一具具微微肿胀的尸体……
曲通幽打了个冷战，强迫自己理智回答：“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学校医学院就算设施再陈旧，基本的冷藏柜和停尸间也都是有的。你看到的飘着尸体的福尔马林池子都是幻觉。”
“……我也这样想，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
“你现在不适合单独呆着，和你一起的同事在哪？你马上去找他！”
“……好，我现在……等等，他们说话了！他们说……”
曲通幽努力把耳朵贴近听筒，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可尹修景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不但再没说过什么，反而好像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只听到越来越密集的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池子里集体上了岸。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一道冰冷怨毒的声音清晰无比地贴着耳朵响起：“它，发，现，你，了，快，点，跑。”
“小明！你……”
啪！
在尹修景失声大喊中，曲通幽果断挂掉了电话。然后，她毫不犹豫拨出了那个自己一直存着，但却因为对方职位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的电话。
“请问是樊宵安队长吗？我是曲通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刚才你的队员尹修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现在状况很奇怪……对，他现在应该在A大医学院……”
樊宵安在电话那头答应自己马上找人去寻找尹修景，并且拒绝了曲通幽要现在过去帮忙的申请。她还安慰曲通幽让她放心休息，有什么事情她会马上通知她的。
可曲通幽却完全放心不了。她迷迷糊糊睡了个觉，做了一连串的噩梦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跟樊宵安联系上。
令人欣慰的是，昨天晚上她打了电话没多久，尹修景的那个同事就在地下室找到了他，当时的尹修景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受了很大刺激。但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曲通幽问。
“来吧，他就在A大附属医院，1204房间。说实话，他醒了以后也一直说想见你。”
A大附属医院，在本市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三甲医院。曲通幽提着果篮走进电梯里，目光敏感地往角落扫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一小缕灰色的雾气飘在电梯角落里。
上下电梯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的小腿穿过雾气，它也不动弹，只有人可能穿的衣服太薄，在靠近它的时候会瑟缩一下。
但大家都以为是空调温度太低，并没有人在意。
“只是普通的游魂。”曲通幽突然听到耳边有人说道。
她眼皮颤了一下，因为是在电梯里，便没有出声，这是朝着门口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师寂明却误会了她这动作的意思，他的声音又压成了那种午夜电台男主持的低缓温柔：“你别怕，医院的死者本来就多，这只是近期死亡的人留下的一点执念，他们不会停留太久，更没有伤人的能力，没几天就会消失了。”
叮，电梯到了十二层。
曲通幽走出楼梯，同时小声又快速地说道：“我不怕阴气，倒是挺怕你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别夹了，说正事，你上次怎么突然消失了？是又遇到了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怪物吗？”
师寂明：“……”
师寂明：“……可能是吧，反正我突然就被封闭了五感了。都不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又帮多少外人排忧解难了呢。”
曲通幽：“……”
是错觉吗？为什么觉得师医生突然就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了呢？
第139章 双胞胎拼图
师寂明问了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也问了她来医院的原因，语气很正常，也让曲通幽越发确信刚才一瞬的阴阳怪气只是自己的错觉。
曲通幽慢慢往1204病房走去， 路上快速跟师寂明交流着自己的猜测：“其实我一直在怀疑， 我在梦里把卢羽生杀了， 虽然表面看起来应该只是现实中没有了这个人， 可别忘了， 当初的佛头是他带回的大陆， 尹修明也是从他手上把佛头夺走抢走从而和佛头定下传信的约定的。现在卢羽生不在了， 那个约定还存在吗？”
“那个警察看到了他弟弟的脸， 看来约定是存在了。”
曲通幽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也不一定。”
“你有什么想法”
“我是在想……尹修景和尹修明是双胞胎， 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所以， 尹修景当时看到的那个人， 真的是他的弟弟吗？还是说……那就是他本人呢？你还记得那架林中楼梯吧？上了楼梯的人会看到幻觉……或者说是未来的自己， 它会给出似是而非的警告，如果尹修景看到的， 就是未来的自己呢？”
师寂明沉吟片刻， 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一会儿进病房了我也帮忙看一下， 必要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说师寂明处理鬼怪的经验比她丰富，单是他那双比她好用得多的阴阳眼就能提供很多线索了。
曲通幽整理好自己脸上的表情， 敲了敲1204的门。
尹修景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还有一个陪床的人，曲通幽看了眼， 发现这人正好是自己之前在飞蛾案子里打过交道的魏青云。
看到来人是她，魏青云脸上顿时露出了看救星的表情，赶紧起身让座：“哎哟曲同学， 你总算是来了。尹哥可能是吓到了，我们问他什么都不说，偏要等你过来才说。你快来安慰一下他，别管昨天晚上遇到什么那都过去了。咱们干这行的，重要的就是要心大，这也怕那也怕，还不如辞职回家呢！”
曲通幽看向床上的尹修景，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瘦了很多。被自己兄弟这样埋汰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小魏你出去吧，我想和幽幽单独聊聊。”
魏青云看了看尹修景，又看了看曲通幽，脸上露出点揶揄来：“好的，啧，幽幽……曲同学，那咱们回头见啊。”
魏青云嘻嘻笑着走了，曲通幽听到师寂明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了。
“……”
她压下心底莫名的那点心虚，把果篮放在桌上，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尹修景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皱眉看了看她的脚踝位置：“你来的时候碰到鬼了？”
“只是个游魂，没事的……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尹修景不是个麻瓜……哦不，哑炮吗？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一点阴气？
尹修景扯了扯嘴角：“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还是昨天晚上那件事情给我留下的后遗症。”
终于是说到关键的地方，曲通幽聚精会神，仔细听着那天晚上电话出问题后发生的事。
“他们是在医学院的地下储藏室发现我的，而且我昏倒的那位置，距离医学院真正的地下尸库很远，但是我确定，我昨天晚上确实是看到了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东西。池子里到处都是漂浮的尸体，每一张尸体的脸都是尹修明。我当时感觉到了不对，本来是想要离开的，可那个时候，他们开始说话，说……”
“说‘它发现你了，快点跑？’”曲通幽接话道。
“你也听到了？”
“听到有人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些话。没想到你听到的也是这个。”
“不只是听到，我还看到福尔马林池子中间出现了一个漩涡，然后有两个人浮了起来。”
“两个人？”
“对，两个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是尹修明，还有一个……是我。他们看起来都死了，闭着眼睛，上半身从胸骨以下的皮都被剥掉了，那下面的脊椎……就和两条蛇一样，扭曲着缠绕在了一起。腿骨也被捏碎了，被血肉粘连在一起……你听我这么说，应该是觉得很血腥恐怖吧？但很奇怪，我当时完全没觉得恐怖，而且居然还有种……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你看，我和尹修明是双胞胎，我们是由一个卵子分裂出来的，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最初就应该是这样难以分割的状态。”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明明是在描述这样恐怖的场景，可他的表情和声音却带着一种好似圣徒描述神祇一般的梦幻和虔诚，让曲通幽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然后你跑了吗？”
“我本来是想跑的，可我看到那池子里的我睁开了眼睛，他两只手捧着尹修明的头，用力一拧就拔了下来，没有流血，我看着我举着我弟的头在池子里
朝我挥舞，我觉得我在被我自己挑衅——”
曲通幽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精神病人，甚至脚步都在不自觉后退远离床边。
可是师寂明却说：“他身上没有阴气。周围也没有强大的鬼。”
……不应该啊，看尹修景的样子，简直就跟鬼附身了一样，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曲通幽心里纳闷，尹修景却还在继续说着：“我看到他挥舞着小明的头，好像要扔出去了，我怕我弟就这么真的死了，于是就……我下了池子。”
“那个漂满了尸体的福尔马林池子？你怎么敢的啊？！”
“我……我也不知道，但当时就是很冲动，好像我不那样做，尹修明就要真的死了一样。那个池子很怪，按说飘了那么多的尸体或者说是鬼，应该是很冰冷的，但我下去之后却感觉很温暖，甚至很安心，就好像是冬天进到了被电热毯烘透的被窝里一样。我感觉有点飘飘然，然后就发现我真的漂起来了。我的胳膊，腿，躯干……身体的部件突然碎成了很多块，在水面上漂着，但是我却能感觉到每一个部分的存在。”
“……喂，师寂明，你确定他身上没有鬼？这人好像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曲通幽已经快要退到门边了，她小声说着，本来尹修景应该是能听到的，但他现在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也没发现自己请来的救星正在自言自语。
“……也许？”师寂明也不确定起来，“你带香了吗？”
“带了。”曲通幽从口袋里掏出个白铜圆球，透过表面镂空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固体。
这段时间，在师寂明的指导下，她也做了几种没有掺杂灵异成分的香，其中她最喜欢也经常随身带着的就是这种醒神香。点燃之后特别提神醒脑，背书累了的时候点一块效果格外拔群。
她点燃了随身香炉，淡白的烟气从白铜缝隙里缓慢溢出，尹修景的眼皮颤了颤，缓慢抬起来，目光却格外清澈。
“谢谢你的担心，不过我很清醒。”他口齿清晰地说，“我说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当时真实看到的和真实的感受。你看过那部《橡胶人》漫画吗？我当时在池子里的感觉，大概就和漫画主角差不多，身体都分散了，但远远的还依然受意识控制。我控制着我的手，随着池水波动，快速来到那连体双胞胎前面。我掐住了池子里的我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另外一只手接住了尹修明的头。他也睁开了眼睛，就在我的手里。可是里面没有眼珠。他喊了我一声哥，眼眶里面流出了脓血……”
“好了，别说了。”曲通幽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把这件事放下先休息。你没发现吗？你现在精神太紧绷了，这样会漏掉很多细节，也会让你耽误救你弟弟的时机……”
他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你听我说完。当初我看到那一幕之后就莫名其妙昏倒了。昏倒在那个满是福尔马林和碎尸的池子里，醒过来就是在医院，他们说在楼梯下找到了我。我最开始也以为都是幻觉，可后来我发现了这个……”
他慢慢卷起自己病号服的袖子，露出了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均匀地服帖在小麦色的光滑皮肤下，能看出这具身体蕴含的强大爆发力。
曲通幽看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直到尹修景用手指比划了下她才看出来，他小臂的其中一段肤色相比周围偏白。
“有什么问题吗？”曲通幽问。
“有，我的胳膊上原来有一块很深的疤，可现在它不见了。”尹修景很慢地说道，“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一块身体……属于尹修明。”
“我就是根据这个确定昨天晚上并非一场梦，我的身体在那个池子里确实分解了，在拼起来的时候，它拼上了一块我弟弟的身体。”
第140章 记忆混乱
曲通幽小心触摸他手臂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我没看到阴气，也没有不正常的接口。”
尹修景依然盯着她刚收回手的地方：“但是我没有感觉。任何触碰或者伤害都没有给我带来感觉。相反，有的时候明明没有碰它， 我却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上面划过去。还有冷热感应也都和现实所处环境不同。就好像是我的手臂， 和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交换了一样。”
他把他的一部分身体遗落在了他身上， 尹修景获得了一双能看到鬼魂的眼睛， 同时也共感了自己双胞胎兄弟的冷热痛痒。
他抬头看她， 恳求道：“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从这个部分……能不能找到我弟弟现在在哪？”
曲通幽有点为难。
她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但看着尹修景那恳求的目光， “无能为力”的话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 她听到师寂明说道：“我说一句，你跟他重复一句。”
尹修景只看着面前的女生沉默片刻， 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她问道：“你说你在池子里看到了很多尸体， 一共有几具？他们都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尹修景愣了一下， 不知道这问题和自己的请求有什么关系，但他到底是刑警出身， 稍一回忆就想起了正常人在那种环境下绝对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一共十四具尸体， 穿的衣服有古装也有近现代服装， 男性10人，女性4人。”
曲通幽“嗯”了一声， 紧接着问：“你当时穿什么样的衣服？”
“我穿的便装，灰色羽绒服和黑色牛仔裤……”
不等他说完，曲通幽紧接着又问道：“池子里有多少尸体？多少男性多少女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一共13具尸体， 男性9人，女性4人……”
话说到一半，尹修景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皱眉苦苦思索：“不对，应该是14具的，但我怎么会觉得是13……”
曲通幽继续逼问：“你昨天晚上看到的连体双胞胎，又怎么判断出来哪一个是你自己的？”
“因为其中一个人的锁骨处有一颗痣，是我的……”
“池子里有多少尸体？多少男性多少女性？”
“13具尸体，9……”
尹修景闭上了嘴，他的眼睛越来越大，目光里渐渐被恐惧充斥。
很显然他自己也发现了，她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而这个混乱的出现的时间点就在曲通幽问他关于尸池中那个“自己”的细节的时候，一旦自己去认真想那个人的样子，尸池中的尸体就会少一具，而只要他不去深究，记忆中的尸体就又会变成14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尹修景迷茫地问。
可曲通幽却只是朝他笑了下，随手把手里拼少少买的白铜香囊球丢给尹修景：“这个给你，回头我再给你送点香过来，别再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了，要是觉得自己快要胡思乱想了，就点一块香。对了，你昨天晚上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尹修景仍然困惑不解：“4号楼梯的地下一层平台……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曲通幽已经转过了身，朝着他挥了挥手：“说了不要再想了，我先走了啊。”
主打一个不说人能听懂的话，非常有高人风范。
不过没人知道，在曲通幽走出医院时，脸上的悠闲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曲通幽也是一肚子问题，困惑地问道。
刚才的那些话都是师寂明让她问出口的，可她现在能猜到的东西也跟尹修景差不多。所以她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了。
师寂明轻叹一声，用比她更像高人的语气说：“先去他说的那个地方看看吧。”
寒假期间的A大不对外开放，但曲通幽凭借着学生证还是顺利走了进去。医学院的楼白天可以随意出入，她来到4号楼梯地下室的位置，这一路都非常干净，连医院里那种游魂都没有看到过。
“你有看到什么吗？”曲通幽问。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师寂明说，“一般来说，灵异事件是人被外界鬼物缠上造成的，发生了之后，只要从经历的事情和周边着手，就能抽丝剥茧解决问题。可是你那个跟班遇到的事情，却是在随着他的思维焦点的改变而变化着，这说明外界没有问题，出问题的地方，在他的身体内部。”
“……你是说，是尹修明和他交换的那一块身体让他遇到的这种事？”
“不如说是他自己的身体先出了问题，所以才会误打误撞到了那个地下尸库，完成了和尹修明的身体交换。你不如仔细想想刚才问他的那几个问题，差不多就能知道他的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曲通幽看着阴暗的地下楼梯，想起尹修景对那几个问题的描述。
他说他看到池子里的连体双胞胎，可当他去仔细回忆里面那个“自己”的细节的时候，池子里的男尸就会少一具。
简直就像是他最开始看到的“尹修景”只是个壳子，在他回忆的时候，男尸中的一个鬼会立刻附身到“尹修景”的尸体中让其变得具体一样。
曲通幽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打了个寒颤，突然就觉得自己蹲着的楼梯间阴森了许多。
就在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身后忽然照过来一道强光，同时有人喊道：“谁在那……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和晃动的光影把曲通幽也吓了一跳，她赶紧站起来回头看，身后的人更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叫，一直到手电筒的光打到她脸上，那人的动作才瞬间凝固住。
“……是人啊？黑灯瞎火的你蹲这是想吓死谁啊？！”那人恼羞成怒地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曲通幽连声道歉，也看清了来人是个穿着校工制服的老头，他一手提着手电筒一手拿着一些清洁工具，似乎是想要把东西放在这里的。
“真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低血糖了，就蹲这里休息了一会儿。”曲通幽面不改色胡扯，“不过你也是经常到这边了吧？怎么还会吓成这样啊？”
老头也稍微有点尴尬，低声嘟哝着：“平时这边也没这么黑啊，而且这不都放假了吗？我也没想过还有人……那个老李头，这一路灯都坏了一星期了都不知道来修！你感觉咋样啊学生？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了，我这就走。真是不好意思哈，下次我肯定不来这了。”曲通幽再次道歉，然后赶紧离开了医学院。
一直等到走出了好远，曲通幽才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个校工老头说，走廊那一路的灯坏了一个星期了，可是就在昨天晚上，尹修景独自前往那个地下尸库的时候，却说过一路的灯都是亮的。
是为他引路的鬼特意开的灯，还是说，从他离开房间的时候，走的就是另外一条现实中没有的路？
曲通幽这一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等到终于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不出意料，在走进钢铁厂家属院的时候，本来还正在跟她说话的师寂明一瞬间就没了声音。
现在能确定了，她这二十多年来一直住的地方还藏着秘密，甚至能够强行镇压师寂明这种等级的异界来客。
曲通幽一边思考着一边上楼，本来都快要上到五楼了，她突然间又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掉头又回到了四楼。
她家楼下的那户，本来被一个叫姚秀英的老太太买下来了，可后来因为出了墙壁夹层藏骨灰盒的破事把老人家吓得不轻，听说是连夜被她的子女接走了，已经空了好久。
但是现在，四楼东户的小窗户里，赫然又亮起了暖黄的光。
她在门口站的时间太久了，突然间吱呀一声，铁门猝不及防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被外层防盗门分隔的空隙里，她好像是正准备出来丢垃圾，看到曲通幽站在门口也是一愣，紧接着就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是小曲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这是放寒假了？”
曲通幽连忙打招呼：“姚奶奶好！我放寒假了，都在家歇了十几天了。你这是……又搬回来了？”
“是啊，我其实早就想搬回来了，虽然说这边出了点事吧，可人家警察同志都解释过了，这边也没发生什么凶杀案，就是一个可怜的老姐姐被她的不孝子欺负的事。我想着我也差不多和那老姐姐算是同龄人，她总不能来找我寻仇吧？加上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我闺女儿子他们都有好多人情往来，我就想着干脆还是搬回这边吧，老街区了，住着就是比那些高楼大厦舒服……”
姚秀英唠唠叨叨说着，但语速舒缓，脸上也始终挂着让人舒适的笑，让人听着也只觉得热情。曲通幽帮她提过垃圾袋：“姚奶奶，你下楼不方便，我帮你扔下去吧。”
“哎，真乖。对了你等等，有点东西你拿回去和你家里人一起吃。”
姚秀英转头回了屋里，不一会儿就笑眯眯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那种老式的塑料壳子保温饭桶，硬是塞给了她：“这是我儿子他们小区一个老太太做的汤，听说家里还有过做御厨的，到处给邻居们分。我尝过，味道可真是不错啊。你拿回去喝！饭盒明天给我送下来就行。”
曲通幽想要拒绝，可却也不敢跟一个老太太推搡，只好道了谢，接过饭盒稀里糊涂下楼丢垃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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