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正躺在大雄宝殿的地上。
周围没有人， 连太阳的高度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刚才那个跨越了百年的梦境，在现实中好像只是过去了几分钟。
如果不是之前围上来的那些蜡像都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曲通幽会觉得自己只是恍神了一瞬。
刚才的那个梦……有点奇怪。
虽然确实让她知道了很多东西， 比如转世活佛是怎么来的， 这些蜡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那个梦并没有做完， 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比如， 陈建强明明是空海选择的夺舍对象， 可他却并没有彻底完成夺舍， 就在看到自己之后， 空海就根本等不及陈建强寿终正寝，就迫不及待想要立刻更换夺舍对象。
空海选择的夺舍对象， 最理想的从来都是年轻健康英俊有钱的男性， 可她除了年轻， 资产长相性别一个都对不上。他为什么会愿意放弃陈建强选择自己夺舍？
除非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他迫切想要得到的， 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谶诡，再比如……自己身上附着的那个经常消失的师寂明？
对了……对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 教给空海夺舍之术又消失的卢羽生， 他的名字和梦里那个“国师”敬须生的名字有点像，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师寂明那个世界的人？！
吕一钧都能从梦里来到现实了， 再过来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而且，梦里卢羽生给空海传授法术的那一段她根本没看到，也许他因为没有拿到完整的佛像， 也就没有把夺舍的完整内容告诉空海，现在这法子出了问题，所以空海在感受到她身上那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师寂明的时候， 才会那么激动，甚至不惜半路切换夺舍目标来找她！
曲通幽只觉得豁然开朗，虽然还有些细节没有照上，但这个逻辑是通的。
接下来，她是不是可以通过师寂明来引蛇出洞，把那个空海和尚的本体引出来，然后彻底消灭他？
呃，如果她能把师寂明叫出来的话……
正在思考要怎么完成这个灭佛计划，她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低头一看，居然是陈建强。
她出发之前把陈建强丢在了医院，想的是万一自己折在了哪个鬼的异空间里面联系不上了，陈建强还能帮她找外援。
现在他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是那边出事了？
她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果不其然就穿来了陈建强紧张得草木皆兵的声音。
“曲大师，我这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
“我肚子突然好痛……胃疼的要死，就跟有人拿刀一刀刀切一样……你……有没有收到外卖？里面是牛百叶之类的饭菜？”
“……没有看到。你确定是因为夺舍引起的？会不会是你本来就有胃病？”
“那不可能，我的胃一直很好。而且现在医生正在给我做检查，他说……我胃穿孔了，其他的地方也正在烂掉，很奇怪……就跟有看不到的东西在吃掉它一样……好痛啊啊啊！”
曲通幽忽然皱了下眉。
她把手机拿开了些，看了看屏幕，信号满格，网络也正常。
“你说医生正在给你做检查？那你是怎么一边做检查一边给我打电话的？”
“呼哧……我……靠好痛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要是不信，你……你扭头看看……”
听筒里的声音突然远了，却并不是那头的“陈建强”离开了，曲通幽从不远处半开着门的一个小隔间里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他唉唉惨叫着：“我是说真的啊……疼死了，我的胃已经被割掉了，我感觉肠子也要不见了……不信你看，我的肚子都打开了，不信你看啊！”
小隔间的门开得更大了，曲通幽一手握着手机，一边有点不受控制的往那边慢慢走着，一直走到了敞开的门口。
她看到一个人开膛破肚地躺在一地蜡油中，他嘴里发出哀嚎声，两只手慌张的在自己破开的肚腹里翻找。一边找还一边嘟囔着：“在哪里？我的胃呢？我的肠子也不见了，我的……”
曲通幽放下了手机。信号栏依然是满的，可她已经明白过来，也许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进入了鬼的异空间里，她看到的信号和网络，都是鬼的电话信号罢了。
曲通幽慢慢走过去，她看出了这融化的不成形状的蜡油是她刚才用谶诡烧的，而这个人显然就是那个被封在蜡油里的尸体。
它不是没有意识的尸体，而是鬼魂？
这一幕其实是恐怖又荒诞的，但曲通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居然没觉得特别害怕，反而是非常冷静地走过去，在那尸体旁边蹲下，平静问道：“你要找什么？”
“我的……身体……”
“哪一部分身体？如果是内脏的话，你的肚子已经空了。”
那张沾满了血的脸抬起来对着她，空洞的眼神好像聚焦了那么一瞬。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内腔，才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没有了，他拿走了，说是他的坏掉了，要用我的……可去哪里了？没有那个，我没法上路，在他那里！一定在他那里！”
曲通幽扬了扬眉。
果然，漏过了夺舍之法那节课，错过的东西还是挺多的。
她只知道空海每一次都会把上一次转世的尸体收集起来制成蜡像，然后用蜡像的一部分做下一次夺舍的引子，可却从没想过，他用掉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一般来说，人死的时候并非所有器官都衰竭损坏的，总会有些部分还能使用。如果空海在夺舍的时候，把这一部分仍然完好的东西保留了下来，然后带到下一具身体里了呢？
原本的尸体被封在蜡油里，灵魂的一部分被空海带走，所以这些倒霉的人只能被这样永久封存，迟迟无法上路投胎，同时可能还作为锚定人间的钉子，让空海能永远留在这里！
曲通幽和那东西说话的语气更加和煦了：“我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在……在……你身上啊！！”
最后几个字猛然拔高，带着频率极高的震颤钻入耳膜，曲通幽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后退两步，手指一挥，一团火焰就飞了出去。
火焰把蜡油烧成了液体，可焦黑的尸体却仍然在火焰中尖叫。不仅是它，周围的蜡像同时开始尖叫起来。这声音穿透了耳膜，让她的大脑都跟着颤抖起来。
曲通幽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她目标明确地跑向庙门，原来堵着门的两个蜡像已经不见了，所以她毫无障碍地跑上了自己来的时候的山路。
她是从这条路不知不觉进入鬼的异空间的，那么按照原路返回，总能找到出去的线索吧？
可现实让她失望了。她跑了大概十分钟，还没看清跑到了哪里，周围的景物一花，下一秒她竟然是又来到了庙里面。
她面前还是那个腹腔都被掏空了的蜡像里的尸体。它不再尖叫，而是好像因为找不到自己丢失的身体部件而变得暴躁。它扑到了另外一个蜡像的身上，撕开了蜡壳，像是挖开茧中虫蛹一样挖出了里面的尸体，暴力地撕开了对方的肚子，把所有看到的内脏一股脑往自己的腹腔里塞。
画面血腥又恐怖，曲通幽只是看了一眼就快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庙门外的山路上跑。
这次她换了条路，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景色，这次跑了大概八分钟，又是眼前一闪回到了庙里面。
这一次发疯的蜡像更多了，寻找内脏的尸体消停了下来，可它扒出来的尸体又剖开了另外一具蜡像，正一点点剥出对方的大脑，想要往自己的头盖骨下面安。
像是一种诡异残忍的接龙。
第三次重复，逃离寺庙，九分钟后回来。
第四次，六分钟返回。
第五次、第六次……
曲通幽每一次都会换一条路，但每一次又都会回到庙里。时间不一样，周围的景物也不一样，她始终没有找不到规律。
更糟糕的是，这种试探是没法一直持续下去的。她每次闪回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庙里蜡像互相屠杀的修罗场。有的尸体找到了自己丢失的身体部件，有的怎么也找不到。于是那些相互厮杀的尸体逐渐把目光盯向了她。
她身上，难道真的有空海的身体部件？
曲通幽再一次跑出庙门，同时这几次试探的路线在她脑海中形成了完整的地图。
为什么每一次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都会瞬间传送到庙中？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吗？
它们地形不同，周边标志物不同，距离寺庙的距离也不一样。唯一能说得上相同的……大概就是每个传送点都能看到卧佛山？
但是，她本来就在卧佛山里面，这样的相同之处……
这么想着，曲通幽就抬起头，看向了山脉的方向。
卧佛山还在那里，哪怕在异空间里也没什么变化，就好像成千上万年来一样，漠然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但是……为什么感觉有点不太对？
曲通幽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方位，悚然发现，如果是在地图上，她的这个位置，看卧佛山的时候，应该是看不到这么完整的卧佛形状的啊！
现在这个样子 ，简直就好像是……像是佛像微微侧了下身，特意让她看到完整的卧佛侧面一样！
可是山怎么会动呢？除非是……
她的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就看到卧佛“脖子”的地方动了一下，又是一座圆形的小山从下面缓缓升了起来。
与其说是小山，倒不如说是球状的巨石。它如同一轮太阳一样从下面升起，转动方向，一张本应是慈眉善目的佛陀面孔就出现在了曲通幽的眼前。
卧佛长出了头颅。
是她在村子里看到、却被那些村人刻意无视的头颅。
那双细长的眼睛对着她眯起来，她看到佛头的嘴唇翕动，好像是在说——
“你看到我了吧？”
第122章 奇怪的背影
卧佛山据说一开始是有头的。
它是一块圆形的巨石， 正好卡在山脖子的地方，但是一百多年前，巨石突然掉落， 还砸死了几个鬼子兵， 于是卧佛山就成了无头佛。
可是现在， 曲通幽终于明白， 卧佛山的头其实一直存在着， 只是存在于与正常世界相隔的异空间而已。
也许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它始终像这样从高空中睥睨着人类， 偶尔露出一鳞半爪， 若是对此大惊小怪，就会立刻被抹杀掉。
现在， 曲通幽看到了它。
她没法动弹， 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耳边血流的鼓噪声在奔涌；也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面前似乎占据天地的佛头越来越大。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听到了家属院里老太太们经常用唱经机播放的呢喃。那是劝人皈依解脱苦难的念诵，现在， 这不知是什么的佛头也在劝着她。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放下一切执着，皈依之后， 是长生永乐，是无极智慧。
身后好像有什么停了下来，她知道那是跟着自己跑出来的蜡像。它们也看到了这佛头， 于是纷纷忘记了杀戮和贪念，不再执着于自己丢失的身体。它们顶礼膜拜，甘心把此身交给佛陀， 甘心让灵魂永滞留人间。
……可是，凭什么？
曲通幽那好像被抽离的神智突然回归了那么一瞬，熟悉的不甘和愤怒猛然席卷了她。
人是人，鬼是鬼，神佛是神佛。
凭什么神佛和鬼怪就能肆意摆弄人类的命运？
要是那种自愿信仰祭拜的也就罢了，可那么多无辜的人，正在自己的世界轨道上安分守己正常生活，凭什么就要被无辜卷入这种掠夺？
因为它们比人类强吗？
那她要是比这些神鬼强，是不是也能随便杀死它们而不用担负责任？
这种怒火从第一次做化阴虫的梦的时候就开始燃烧，最开始还因为恐惧和不解的压抑而微弱，但后来她关住了轮回之门，杀死了想要毁灭城市的飞蛾，怒火便在勇气的柴薪中越烧越烈。
也在此刻，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了那些纷纷退走的蜡像们。而抬起头，就是这一百多年来可能这么劝退过无数次这种反抗的佛头。
它意识到曲通幽此刻的清醒，那细长的眼睛因为憎恶而眯起来，伴着山石崩裂的声响，本来是平卧的佛像缓缓坐了起来。
天昏地暗，地动山摇，人类在山脉的震颤间显得何等渺小，连站稳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都难以做到。
细细的金线编织成一道网，勉强让曲通幽站在裂缝上方没有掉下去。她抬头看了看正在站起身的佛像，心中快速思考着。
现在已经能确定，这个异空间的主人不是那些蜡像，甚至也不是轮回转世的空海，而是这个佛头了。
可是，现实生活中确实是不存在佛头的。或者说，它曾经存在过，但是在100多年前的战争年代，它突然落了下来，从此变成只能存在于异空间的东西。
一百多年前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曲通幽突然想起了梦里突然离开的卢羽生。
那时候他说要寻找佛头的身体，肯定是回了国内，但是他要那个佛头干什么？最后找到了吗？如果没找到的话……他又带着佛头去了哪里？
咔嚓！
【锁】连接的两块巨石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她险险跳到另外一边才没有摔下去。曲通幽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卧佛山的方向，突然转过身，朝着正在起身的佛像跑去。
她之前也进入过鬼怪的异空间，知道这种空间肯定是有一个出口的。这么多年了，那些庙里的蜡像肯定是把以庙为中心的周围全部摸了一遍，但它们却始终没有出来过。所以，出口多半就在它们没有探索的更危险的地方。
那就赌一把吧。
曲通幽的眼前多了两面镜子。
谶诡的镜子照不出人，但能更清楚地看到阴气和鬼。那些阴气更重的地方，地面多半都是要裂开的。她避着这些地方，竟然也算平稳地往山里跑了几百米，并没有被传送回原地。
站在庙里看卧佛山是非常远的，可她跑了这么几百米，站起来的佛像却已经近在眼前。
周围的阴气突然间变得格外浓郁，天色突然变暗，一阵阴风吹来，她闭了下眼睛，忽然就看到旁边那棵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晃晃悠悠被吹了过来。
是个被吊死的人。
他的脖子被一根破烂的绳子挂着，拉紧成了细细的一条，就像是要断了一样，尸体半干成腊状，在风里摇摆着。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尸体，这片树林的每一棵大树上，都挂着至少一具这样的尸体。粗粗一看至少上百具。
曲通幽看到了几具保存尚且完好的尸体，他们身上的衣服还能看清楚，居然是近代的款式，他们背着包，脖子上挂着水壶和相机，有的运动服上的标志还是那几个大牌的。
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些尸体是什么了。
为什么卧佛山的村子里只剩下那么几个老人？年轻人是真的都去了城里打工了吗？还是说……在早期的时候，有人和她一样看到了佛头而没有遮掩，于是就到了这里？
他们找不到出路，也可能是遇到了可怕的事情，最后一个个精神崩溃，被吊死在了这里的树上。
但很奇怪的是，从【镜】中却根本看不到这些尸体。明明眼睛能看到，手能触摸到，但在号称能照出一切鬼怪的镜子里，周围的景色却一如往常。
曲通幽从吊着的死人之中穿过，它们没有伤害她，而就在这时，在镜子的倒影中，她突然看到了一道背影。
他走在正常的没有尸体的树林里，虽然看不到正脸，但从背后能看到那人双手正捧着一颗佛头。
是旧日重现？还是同样被困在这个异空间里的什么东西？
曲通幽紧跟着那道背影往前走，说来也是奇怪，跟着他走之后，她的脚下再也没有出现裂缝，好像这人走的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一样。
他戴着兜帽，个子很高，只能看出是个男人。她跟着那道背影走进山腹中，看着他走到了一条已经干涸的地下河旁边。他蹲了下来开始挖坑，然后……把手里的佛头埋进了坑里。
“我知道你想回家，但你不能就这么回去。”那人说道，他周围没有人，这话倒像是对佛头说的一般。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带出来的，但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要是这么回去，你的家就完了，它也会变成那个样子的……所以你要在这里等着。等到有人在现实中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和自己的身体团圆了。”
顿了顿，他又小声说道：“我也想回家……可我的家在哪里呢？还有谁记得我呢？”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就这么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好像是准备离开这里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兜帽被过大的动作扯了下来，曲通幽也总算是看清了那张脸的样子。
那却不是她之前预想中的卢羽生的脸。
也不是空海，不是转世活佛这期事件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也
不是师寂明。
但是，这也是曲通幽很熟悉的长相。
熟悉到她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异空间，来到了现实世界。
“……尹修景？？？”
那个现实世界的因为不懂玄学每次都只能站岗放哨、日常抱怨加班的尹警官，怎么会抱着那个诡异的佛头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甚至抱着一线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可是，那人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喊一般回过头来，那张和尹修景一模一样的脸错愕地看着她。
“你……”
“喂，醒醒啊。”
眼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消退，逐渐清晰起来的只有耳边的叫喊。
“小姑娘，你醒醒啊！这里不能睡觉的！你……要不叫救护车吧？”
曲通幽睁开了眼睛。
凑在自己面前的是两个光头，还穿着景区的红马甲。两个人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看到她醒过来，才转为惊喜。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水杯往她嘴边送，一边问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小姑娘，你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有没有家人或者朋友在附近的？赶紧找个人来接你！”
杯子里是盐糖水。
曲通幽没有喝，而是格外仔细的看着面前两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直到把人看得毛毛的才收回视线。
不是蜡像，是活人没错。
而她现在……是躺在一座小庙前的石阶上。这庙门和梦里那个充满了血腥蜡像的一模一样，但这里有很多游客进进出出，不时有人好奇的看向她。其中一两张面孔还有些熟悉，是她进入卧佛山的时候一起坐车的游客。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我就是……在这里旅游的时候，突然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两个红马甲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人是不是撞到了脑袋。
“我梦到……这个寺庙里走出了一个和尚，他对我说，他很久之前圆寂在这个寺庙里，他的尸体就在……大雄宝殿的佛像腹中。”
第123章 身首合一
两个景区工作人员都觉得这个年轻姑娘有点神叨。
他们本来就是正常工作巡视， 卧佛山不是什么大景点，这山上的寺庙更是只有十来个和尚的个无名小庙，所以每天工作清闲得很， 最大的工作量也不过是驱赶一下那些没事喜欢往深山老林钻的作死驴友。
可今天他们却忽然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倒在寺庙门前。
说起来也奇怪， 这是他们巡视的第三圈了， 可之前谁都没看到这人从哪来。她就像是突然出现， 并且倒在这里一样。
她可能就是低血糖昏倒了， 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 只不过， 醒过来之后她就开始说些神神鬼鬼的话， 坚称佛像肚子里有东西，甚至还把寺庙的住持都吸引了过来。
“我确实是被托梦了啊， 那个和尚跟我强调了好几遍， 一定要把他放出来。你们要是不相信我的话， 现在可以去看看佛像背面有没有什么痕迹嘛。”曲通幽厚着脸皮， 闭着眼一通胡说八道。
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她在佛头的异空间里走了很久，也看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诡异、混乱， 因为鬼怪的逻辑和活人不同， 它们是很难准确表达出什么的。
但是， 鬼怪反复重复的东西，一定是他们死后一直念念不忘的。
比如那些被困在异空间里的鬼， 他们没法说话，但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引到了那内在空荡的佛像旁边。
她如此笃定的态度倒是让旁边的人将信将疑起来，曲通幽直视着那个看起来已经很老了的住持， 轻声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和尚告诉我，他在这里被困了一百多年没办法离开，而且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对了， 我记得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就好像他的头被切下来过一样。”
住持那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女生看。
曲通幽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对于自己的猜测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主住持是在卧佛山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了。他不会不知道这附近的村子里的异常，也许他和那些村民一样，也早就知道了佛头的存在而不敢传播出去。
“女施主说得这般笃定，那倒不如去看看吧。”住持慢吞吞说道。
时近黄昏，寺庙里的游客本来就不多，大雄宝殿里这会儿已经没人了。
佛像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不及名山大寺金光灿然，斑驳的漆色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佛像背后距离墙壁本身就是有一段空间的。只是被轻质隔断挡住了。住持指挥着两个强壮些的和尚把隔断搬开，就露出了堆了不少灰尘的佛像后背，以及——那深深向里凹陷的蛛网一样的纹路。
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佛像背后的积灰他们看得清楚，确实是有很久没人来过了，连庙里的和尚都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裂了缝，那个女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说……她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什么和尚给她托了梦？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知不觉变得凝重了起来。那两个强壮的和尚找来了工具，小心翼翼沿着裂缝撬下去。
佛像确实已经年久失修了，不但金身剥落，就连塑像的黏土木块都朽烂了，他们没花多大力气就凿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也从里面冒了出来。
缝隙越凿越大，光线照进了可能从建造完成就没有接触过光的佛像内部，等到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两个人惊呼一声，吓得连蹦带跳退了老远。
这下后面的人也看清了那里面是什么。
佛像的内部，是一个可能是制作的时候就留下的天然空腔，只有半人多高，里面盘腿坐着一具已经干枯的尸首。
那尸身身着破烂僧袍，趺跏而坐，只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却被什么东西生生砍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比身子巨大得过分的石雕佛头。精湛的雕工勾勒出温润慈悲的眉眼，挂在形容狰狞却姿态肃然的干尸身体上，有种诡异又肃穆的庄严之感。
“死……死人了！”一名工作人员呆呆看了半晌，终于失声喊道，“真的有死人！！快点报警啊！！！”
卧佛山派出所今天承受了不该属于自己的责任。
佛像内发现了一具干尸，这妥妥属于刑事案件，应该移交上级部门的，但突然间天降暴雨，因为交通原因移交的人暂时无法赶到，他们只能把干尸停放在自己那根本不符合保存条件的停尸间里。发现尸体的那个女学生、景区工作人员和一整个寺庙的和尚都作为嫌疑人兼证人被暂时控制了起来。
曲通幽看着滂沱的雨幕发呆。她刚进行了一轮初步笔录，现在的精神麻木又疲惫。就在雨声冲刷着她的神经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离开了多久？你没事吧？”
“……师寂明？”
“是我，这是哪里？你……遇到了什么事？”
曲通幽所在的位置没有监控，她压低了声音他自己遇到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等听完之后，师寂明沉默了好久，才压抑地说道：“对不起。我总是在这种时候被迫离开，如果我能和你在一起，那……”
曲通幽连忙安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而且你看，那些出名的文艺作品里，有关部门不也是等到事情解决了才来的吗？”
“……”
完了，他好像更低落了。
师寂明可能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在开口的时候才重新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温和：“你真的很厉害，没有别人帮忙，事情也都已经被你解决了。为什么我感觉你现在好像不太开心？”
曲通幽叹了口气：“事情根本没有解决啊。我一开始的打算是，只要能用香把空海占据的陈建强的身体部件驱散出来，再消灭本体就行了。刚才看了空海的记忆之后意识到他得到的可能是不完全的夺舍之法，肯定会受着某种束缚。你看那些寺庙里的蜡像在找自己的身体部件，那也许空海自己的身体也少了某个部件，只要能找到他最初的身体然后烧掉，就能把这家伙彻底消灭。可是等刚才找到了尸体，我却看到……我在那石头的佛头上，看到了两张脸。”
在其他人看来，佛像腹内发现的是一具无头尸体和一个佛头，但是曲通幽却从佛头上看到了一张重叠的人类面孔。
那是空海的脸。
它因为痛苦而扭曲着，但却跟石佛头牢牢结合在一起。
曲通幽猜测，当初卢羽生带走了佛头，应该也带走了空海本来身体的一部分。它使得空海的夺舍变得无法完全，他将永远承受着某种痛苦，但同时也
使得空海不至于所有身体都被彻底消灭。
“我猜要把那个佛头和附在上面的空海头颅一起彻底毁灭，这事才能结束。但是，我刚才听那几个警察的对话，那个佛头好像还是咱们被偷走的文物。而且我也接触不到它……”曲通幽苦恼地说。
师寂明静静听完，才说道：“我有办法能让你现在去毁了那东西。有一种香可以实现你的需求。”
“啊？可是制香那么麻烦……现在，在这里？”
“不会很麻烦的，你身上现在就带了香丸吧？只需要加入一点特殊的材料，不用别的工具就能做出来。”
曲通幽顿时有点感兴趣了，她拿出自己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香丸，问道：“你说的特殊材料在哪里？”
“你把香放在手心里，然后两只手合拢。”
曲通幽依言动作，像是祈祷一样十指交叉并拢在一起，一枚香丸被她拢在掌心。
她不知道这样能给香加入什么材料，就在她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的时候，突然看到两只半透明的手像是幽灵一样突然出现，轻轻覆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是她看过很多次的那双师寂明的手，清瘦，修长，鬼魂一样半透明的白色上，一点殷红小痣如同苍雪上的落梅般耀目。
男人的手本来就比她大上很多，这么一看简直就像是他拢着她的手一样，让曲通幽不由自主想到了偶像剧里寒冷的冬夜，男主角给女主角暖手的暧昧画面。
可现在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手，带来的却是比外面寒风还要冰冷的凉意。
“你……”
曲通幽的话没说出口，就看到那双手和自己的手背接触的部分，皮肤突然像是被看不见的刀锋割开了一样，鲜血如泉涌而出，穿过指缝滴落在她掌心那颗香丸上。
一股奇异的冷香顿时弥漫开来，这香如同压了雪的腊梅，也像飘落了太多桃花瓣的冷泉水，在人努力去嗅闻识别的时候就消失了。可要是不去刻意寻找，又好像无处不在。
“我们运气不错，这个房间里有一个还没去投胎的女鬼。”师寂明说道。
曲通幽看到，房间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白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长长的头发和穿着的牛仔裙。
这道影子在房间里徘徊了片刻，突然间目标明确地朝着一面墙飘过去。她毫无障碍地穿透了墙壁，与此同时，曲通幽的右眼忽然刺痛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一片陌生的景象。
第124章 最后的记忆
曲通幽的左眼前方， 是亮着灯的派出所询问室。
而她右眼的前方，却是一条没有亮灯的陌生走廊。只有一边零星亮灯的办公室透出一点光，照亮了走廊上的几个门牌。
“档案室”“办公室”“备勤室”“装备室”……
这是派出所的内部办公区。不出意外的话， 那佛头和无头干尸也应该在这附近存放着。
她这是借用了那个女鬼的视野？
曲通幽试着让女鬼往前走， 视野果然随之往前移动了一段。这感觉就像是在玩全息游戏一样， 她可以操控另一个角色无痛探索世界。
“还习惯吗？”
“还行。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女鬼？她是死在这里的吗？”
“嗯。这个女孩只有十七岁， 死了有两年了。她是遭遇了歹徒袭击， 来派出所报案， 结果还没被送到医院就在这个房间里因为失血过多去世了。”
曲通幽新奇甚至有些兴奋的心情一下子消退了许多。
“她为什么没有去投胎？”
“因为她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来认尸安葬她。最后是派出所把她葬进了公墓里。不过你放心， 等到香燃尽之后，她就可以自动去投胎了。”
两人交流的时候， 曲通幽已经操控着女鬼的魂魄探索了走廊里的很多房间。她又拐了个弯， 终于是看到了“证物间”的标牌。
说来也巧， 这派出所的停尸房和证物间是挨着的， 搞不好检查完佛头，她还能顺路去把干尸给毁了。
女鬼穿过门进入了证物间。这里的灯也亮着， 而她一直想要寻找的佛头， 此刻正好放在证物台上。
可能是因为借用了女鬼的视野的缘故， 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空海的那张脸比自己之前看到的还要清晰， 它就好像是一张痛苦的人皮面具，紧紧贴附在佛头的石头脸表面。在女鬼进来的时候，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张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警惕地看向女鬼站立的方向。
“是谁在哪里？”它色厉内荏地喊道，目光却并没有聚焦。
“他看不到我？”曲通幽问道， “不都是鬼吗？鬼和鬼之间也无法互相看到？”
“无差别的阴阳眼是一种很稀有的能力。”师寂明告诉她，“就算是鬼想要看到鬼，也要两个人之间有联系才行。这个女生并不是空海杀死的，也和他几乎毫无关联，所以他看不到她也正常。”
曲通幽若有所思。
她莫名想起了人头盆栽的那个梦里，少年曲通幽让满座的大人物看到鬼的那一幕。那时候他虽然用了香，但是那时候他们能看到鬼，是不是说明鬼的诞生和他们身上的天启朝血脉有着一定关系。
不管怎么说，空海看不到女鬼，对现在的她是有利的。
她让女鬼飘到佛头的旁边，伸手想要把佛头从桌子上推下去。可是，就好像女鬼能穿墙进来一样，她也碰不到任何有实体的东西，好几次都从佛头上穿了过去。
“用谶诡。”师寂明提醒道。
曲通幽试着调动谶诡，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好像被无形的触角延伸了，金色的字符借由女鬼的身体突然浮现在空气中。
空海的表情从警惕一瞬间变得惊恐万状，那张脸被突然出现的火焰点燃，就像是被泼了汽油一样迅速灼烧起来，奇异的是，下面的佛头却并没有被伤到半分，就好像是浮在海面上的火焰一样轻盈。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可这声音普通人却根本听不见。曲通幽控制着谶诡均匀滚过佛头的表面，一直到那张脸烧得一点不剩，才继续操纵女鬼穿墙到隔壁停尸间，同时在手机上快速给陈建强发了个消息。
【yoyo：现在把香点上，立刻马上！】
离开之前，她叮嘱过陈建强要留意手机，她随时会把一些紧急消息传过来。因此她也不担心那边是不是同步，一步跨到停尸间里，她就直奔目标而去。
这种景区的派出所是不会有什么完备的保存尸体的条件的，那具无头干尸就被简单地放在自制冷藏柜里，甚至都没有上锁。曲通幽前冲抬手，火焰刹那间笼罩了焦黑的尸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证物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刚出去上了个厕所的年轻警察一边伸懒腰一边走进来。准备继续进行证物记录。虽然这案子不归他们管，但作为第一接手对象，他们还是要进行简单记录，然后移交给上级刑事部门的。
可当他走到证物台前，看到那个佛头的时候，却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
是他的错觉吗？他就是上了个厕所的功夫，怎么觉得这佛头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刚被送来的时候，它灰扑扑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尸体呆久了，看起来也有点邪佞，完全没有普通佛像那种悲悯的样子。
但是现在……就好像有人在他离开的这一会儿把佛头彻底打扫了一遍一样，一点灰尘都没有了不说，整个佛像的面相也变了，变得宝光氤氲，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济世佛陀的模样了。
“真是见了鬼了。”年轻警察嘀咕着，开始给同事打电话。
“小李啊，你查一下证物间的监控，是不是有人进来了？啊？没有？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轰隆——
一个炸雷突然响起，压过了电话里同事的声音。
暴雨倾盆，一道接一道闪电把房间里照得雪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房间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具体模样，只有一道高瘦的影子低头站着，运动鞋的鞋尖露在外面，白色的帮上面粘着不知道是血还是红土的污渍。
可等到他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人影又不见了，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看错了一样。
闪电不亮了，房间里原本的灯光就重新凸显了出来，年轻警察忽然看到，刚才自己以为多了个人的地方，其实放着个纸做的小房子。红瓦白墙的，工艺很粗糙，但小房子的表面却用血红的墨水写满了“回家”两个字。
大大小小十几个字，笔画凌乱，字形松散，看久了竟然有种那些字都是用带血的指甲挖出来的感觉，
年轻警察被自己的想象搞得有点毛骨悚然，他定了定神，正准备上前去看看这个自己之前毫无印象的纸房子，可他还没走近，那纸房子却突然自动燃烧了起来。
纸房子不大，所以火焰也不大，但这一小簇火焰却让年轻警察有点遍体生寒。他看到那一个个红色的“回家”在火光中摇曳然后安静消失，不知怎的让他联想到鬼节给亲人烧纸的时候那种白圈里的祭品。
这种诡异联想让他甚至丧失了职业操守，在发现火灾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发愣，而不是迅速上前灭火。
就在这时候，他忘了挂掉的电话里，传来了正在看监控的同事的惊呼：“卧槽！着火了！”
“我知道……啊，我这就去灭火。”
“不是说你那边的小火苗！你赶紧去隔壁！停尸间着火了！”
“……啊？？”
曲通幽不知道隔壁正有人快速往这边赶来，但她听到了师寂明的提醒：“刚才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什么……东西？”
“看不出来，可能是你们这个世界的鬼，也可能是……从我们的世界过来的什么东西。但它好像没有危害我们的意思。”
“……那就先……不用管……”
“……你怎么了？”师寂明察觉到了曲通幽的异常，他有些担忧地问。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好像是空海的记忆，你看不到吗？”
师寂明更仔细地看了看，可除了正在燃烧的尸体，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吗？那看来是我们两个人的附身方式不一样，我在梦里是能看到你看到的那个寿衣铺老板的记忆的……”
曲通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因为她现在的大半注意力已经投注到眼前的景象上了。
可能是因为燃烧的干尸是空海在这世间最后的残留，在熊熊火焰中，她竟然看到了自己之前错过的卢羽生授课的那段剧情。
她看到卢羽生教给他怎么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做成“酵母”，跟老面蒸馒头一样混入夺舍对象的体内，怎么把尸体蜡化做成新的“老面”。
“夺舍，肯定要有一部分你自己的身体的。不然的话，置换的部位越来越多，那你自己不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卢羽生笑着说，“所以，最保险的是把你最不容易坏掉的一部分长期保留下来，这样不管你换多少个身体都还能保持自我。我听说，现在外面的医学研究表明。人类的大脑要是保存得当，可以保存上千年。所以你要不要把自己的头藏起来？”
空海看起来很心动，但他仍然有些犹豫。
“可我要藏在哪里？我听说，国家在海对岸那边的战事不太顺利，要是败了，让他们反攻过来，以那些汉人的脾气，我们这就永远没有安宁之地了……”
卢羽生笑得亲切：“不用担心，正好我要去海对岸。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的头一起带过去，而且保证它牢固无法破坏。”
空海答应了。他完成了第一次夺舍，然后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交给了卢羽生。
这个时候的渡船还没有什么安检，所以没人知道，那个打扮得像是个有钱绅士的男人，他的皮箱里其实装着的事熔炼了一颗人头全部血肉的佛头。
他站在船舷上遥望着坠落的夕阳，嘴里哼着歌，手指一点一点在金属栏杆上打着节拍，似乎是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然而，附身在佛头上的曲通幽却看到，他的背后出现了一道人影，身材高大带着兜帽，正是那个在卧佛山里埋下佛头的、和尹修景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第125章 全是巧合？
卢羽生没看到这个人影，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好心情里。看完海之后就回渡轮里吃饭休息。
卢羽生很有钱，所以他享受的是远超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豪华宴饮，之后还去舞池里和一位美丽的女士跳了一个小时的舞， 最后才在自己的头等包厢里陷入了睡眠。
一直到他睡着了， 那个很像尹修景的人影才靠近了他提着的箱子。
这段时间曲通幽一直在观察这个人影，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个鬼， 可后来发现这更像是个活人。他没法穿墙， 甚至船上的人碰到他还会撞到。但那些人又非常奇怪地在撞到人之后忽视了他， 就好像他是一块石头， 一张椅子， 或者是不引人注目的什么垃圾一样。
但是现在，这个“人”的手却穿过了箱子， 摸到了佛头。
曲通幽的意识是附着在被炼化入佛头的空海身上的， 这一刻， 她居然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手指的纹路， 干燥，温暖， 指尖还带一点粗糙的薄茧。他认真摸过佛头表面的纹路， 突然低声问道：“你也想回家， 对吗？”
“但你不能就这么回去……你看，你身上带了脏东西， 如果你这么回家的话，会给你的家带来灭顶之灾的。”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会让你干干净净地回家……但是相应地， 你也要帮我，我也想回家，你回去之后， 要记得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记忆画面跳跃，卢羽生已经下了船来到了华夏大地上。此刻这片土地上到处燃烧着战火，但他看到这画面似乎更加开心了。他抱着佛头到处行走，想要找到佛头的躯体。曲通幽不知道他想要找这个做什么，但那个和尹修景一样的人却一直跟着他，他可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每次卢羽生有了寻找方向的时候，他就会冒出来对佛头做些什么，于是卢羽生就又成了无头苍蝇。
随着时间拉长，曲通幽看到，佛头上竟然是长出了细长的红色菌丝一样的东西。它们像是植物的气根，也像是某种触手。它们有自己的生命，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东西在空气中伸展蠕动，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
这些气根出现之后，卢羽生看起来明显焦躁了很多。
“为什么找不到？在哪里？该死的……已经生根了，要是再找不到，就只能换目标了……”
曲通幽不知道佛头生了红色的根代表着什么，但卢羽生明显承担了很大压力。在又是几天的寻找无果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放弃寻找佛头的身体了。
卢羽生来到了卧佛山，也是卧佛山的传说开始的地方。
曲通幽看得清楚，这时候的卧佛山还是有头的，那是一颗卡在两山之间的摇摇欲坠的巨石。卢羽生带着佛头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佛头”，手中一道黄符飞出，刹那间山谷中刮起一阵飓风，巨石轰然坠落下去。
“卧佛山？很好，从此你就在这里卧下吧。”
佛头被藏进了山中小庙的佛像腹内，卢羽生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卢羽生也许不知道，此刻空海就在附近，而且刚刚被他自己国家的鬼子兵杀死，他刚推下去的巨石又砸死了鬼子兵。
他也不知道，就在他把佛头放进佛像内部的时候，他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影突然冲出来，一把抱住了佛头跑走了……走了？
曲通幽惊讶地看到，“尹修景”抱着一个佛头跑近了山林深处，她被带着跌跌撞撞跟着跑，但是她匆忙地一个回头，却看到佛像腹内的佛头还在。
一个佛头变成了两个？！
曲通幽在惊讶中被拉着越跑越远，周围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尹修景”也来到了她在上一个记忆片段里看到的溪流边，开始挖坑。
……对了，这里是那个异空间里面。
也就是说，他正在埋的那个佛头，可能并不是真实世界里的那一个，而是为了这个异空间单独创造的“副本”！
“尹修景”又把那一番话说了一遍，这一次，曲通幽听着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佛头上面带着脏东西，不能就这么回家，可能是说上面附着的空海的血肉。
他还说“有人在现实中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和自己的身体团圆了”，指的当然是来调查鬼节外卖的她本人。而正巧，她在来到派出所之后，还跟师寂明联系上，然后彻底解决了佛头上空海的残秽。
难道这都是巧合吗？还是说从卢羽生出现开始，事情的发展就进入到一种所有当事人都无法预测的宿命之中？
眼前最后的记忆终于消失了，曲通幽还陷在自己的推测中不能自拔。
“有人来了。”师寂明在她耳边提醒着。
走廊上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双层门被打开，进来的人手里提着灭火器，看到正在燃烧的干尸，顿时“靠”了一声。
“怎么搞的啊？！最近的巡检是谁做的？这地方怎么可能发生火灾？！”
“现在这是追责的时候吗？赶紧灭火啊！”
“我这不是正在灭火吗？这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啊！泡沫干粉灭火器都试试！”
“等等！你们看，只有尸体在烧，就连上面的白布都没事，这也太……”
两个人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他们张大了嘴，愣愣看着面前逐渐熄灭的火焰。
不用灭火了，因为火焰自己熄灭了。最重要的证物尸体被烧得干干净净，凭经验他们就能判断出来那白布下只会是一片骨头渣子，连大一点的都难找。
但……也只有尸体烧得干干净净，上面的白布连黑灰都没有一点，下面的铁架床更是完好无损。简直就像是从尸体内部烧起了一把火，然后这把火仅仅是为了燃烧尸体一样。
“……见了鬼了……”来救火的证物处警察说出了他今天晚上一直想要怒吼出来的话。
倒是旁边的同事瞪了他一眼：“什么见鬼啊！你唯物主义一点！赶紧去看看烧得怎么样了。我去把那几个嫌疑人和证人看住咯。”
“啊？干什么？”
“当然是盯住他们别让跑了！我跟你说，这把火肯定是那群人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放的，目的就是销毁重要证据。只是咱们一开始都被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迷惑了放松了警惕。这群人里面其中一定有真正的杀人凶手！”这人信誓旦旦说着。
“可是……监控里没看到任何人为的情况啊？”
“那就是……”
两个人对话的声音逐渐远去，曲通幽让女鬼穿墙撤了回来。全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半透明的影子重新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香丸的最后一缕烟气也燃尽了。曲通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突然消失，自己的第二视野也断掉了。
“她……真的去投胎了吗？”
“嗯，已经离开了。”
“没有个仪式什么的？比如说黑白无常带着牛头马面带她去阎王殿，或者是接引使者带她？第一次投胎的不会迷路吗？”
师寂明心平气和地说道：“普通人的投胎就是这样子啊。没有做什么大恶事，也没有做出什么大功绩，死了就是死了。会变成能量后重新投胎，没有意外的话继续度过这样平凡的一生。你说的那种情况……你应该也见过了，要进门的，都是对历史有重大影响的人。”
“那……变成能量后重新组合，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投胎之后，前世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了，不管怎么组合，都不可能是前世的那个人了啊。”
“这样啊……”
曲通幽心里有点奇怪。
其实她早就知道人死后就是万事皆空，无论有没有投胎都不会是前世那个人了。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其实只有普通人的人生是这样的，那些“大人物”，他们依旧能走特殊通道，进入另外一种更有意义的轮回。
本来以为死亡是平等的，可现在发现死了也永远也不会平等。哪怕她应该算是既得利益者，心里也依然会感觉不舒服。
“其实我倒是觉得，这样的人生是难得幸福的。”师寂明突然说道。
男人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温柔，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他在梦里当心理医生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了。
“人死债消，无论觉得自己之前做了多么糟糕的选择，在死亡的一瞬间就都放下了，再来就是新的一生。而那些进了门的人……他们在门后还要挣扎、奋斗，亦或是沉沦，哪怕成功投胎，也依然带着任务而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平静祥和地度过一生。相比之下，难道不是普通人的一生更好吗？”
……这倒也没错。
有退休的打工总比没有退休的打工更有盼头。如果把死亡看成是下班的话，普通人确实是更好一点。
不过听师寂明这么说，怎么好像他似乎很熟悉门后面的情况似的呢？
曲通幽正要再问，忽然间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她听到有两个脚步声走进来，回头一看，是这所里的一个警察，还有……尹修景？
她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尹修景，还是记忆里出现的那个长得一样的人，便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曲通幽是吧？你可以离开了，有人来保你出去的。”那所里的民警说。
尹修景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了？”
曲通幽盯着他的衣服，还有他拿在手里的证件看了好久，才长出一口气软了下来。
果然这种时候，证件才是唯一能让人信任的东西啊！
第126章 弟弟
曲通幽跟着尹修景沉默地离开了派出所， 一直到上了车，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咦？不是你让那个陈建强来找我报案的吗？”
“我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曲通幽才想起来， 自己离开前确实是给陈建强留了尹修景的联系方式， 不过那时候她也告诉了陈建强， 尹警官平时特别忙， 让他除非生死攸关的事情不要联系他来着。难道是……
“嗯， 这个陈建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是哭着的。”
“……”
尹修景的语气有些微妙：“他当时在电话里说， 自己的身体少了很多部分， 胃，肠道， 一条腿……都是凭空消失的， 他给你打电话联系不上你， 所以肯定是要死了。于是打电话给我交代后事……我当时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结果那家伙突然又不哭了，反而是疯疯癫癫喊着什么‘噫， 我好了！我活了！’我实在是忍不了他了， 就干脆问了你在哪里， 打算亲自来问你。结果刚到了这边，就发现你被关起来了， 还好咱们维修……呸，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的证件管点用，才能把你捞出来。说吧， 这到底是什么事啊？”
曲通幽整理了一下思路，从陈建强找上门的鬼节外卖事件说起，说到了她无意间走入了佛头的异空间并且带出了藏在佛像腹内的干尸。她隐瞒了自己能力的一些细节， 但尹修景仍然听得聚精会神。
“陈建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下午。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你发现佛头的时候。”尹修景说道，“这么看来，他身上的那些器官消失可能不是错觉，而是那个空海被
你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决定拼死一搏赶快切换夺舍对象了。只是后来他被你彻底消灭，所以陈建强的身体才又恢复了吧。”
曲通幽想了想：“时间有些对不上。我彻底毁了那干尸是在刚才没多久，可你现在已经到了……”
“谁知道呢？鬼的异空间里时间都是错乱的，也许你刚才的时间点正对应着异空间的下午那个点。”尹修景漫不经心说着，表情却很放松，“得嘞，这事算是解决了，那咱们回A市吧？还是说你要先住一晚上？”
他看起来是真的放松，可能是因为本来以为到这边又要跟案子了，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整个人都透着“今天不用加班啦！”的喜滋滋。
看着他这样子，曲通幽都不忍心拿自己的问题去烦他了。
可这事跟尹修景的关系实在太大，她不想以后每一次见到他都怀疑是不是本人。
“我刚才有件事情没来得及细说。你还记得我刚才说在异空间里又被空海托梦了对吧？那个梦里除了那个叫卢羽生的男人，其实我还看到了……你。”
尹修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样，惊讶中还带着点怀疑人生，他的嘴唇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你看到我……在哪里看到的？”
“在卢羽生身边。准确地说，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只是那人的长相和你一模一样。”
尹修景好半天没说话。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脸上除了难以置信以外，还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惊喜？
曲通幽皱了皱眉。
他这反应很奇怪啊。
按理说，尹修景虽然自己没有玄门的能力，可对灵异事件上也算得上身经百战了。就算真的知道了有人代替他的身份，应该也能冷静地去分析处理。这个表情，怎么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种事情发生一样？
“你……能不能把那个人的事情，还有他说的话，他的样子给我详细说一下？”
“当然没问题。”曲通幽不动声色地压下心里的念头，这次是真的把那个兜帽男出现的场景都仔细描述了一遍。
她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尹修景的表情，他务必专注地聆听着，等听到那人对佛头说着“团圆”“我也想回家”之类的话的时候，他的双拳突然握紧，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了一下，眼圈也红了起来。
“你怎么了？”曲通幽吓了一跳，突然的猛男落泪比看到鬼还让她害怕。
尹修景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过于激动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既然也加入了维修部，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经历吗？你看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的特殊经历了。”
“……你穿越过？那是过去的你？”曲通幽脑洞大开。
“不，穿越的人是另外一个……我曾经有个双胞胎弟弟，我叫尹修景，我弟弟就叫尹修明，取一个春和景明的意思……我弟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我从小贪玩不好好学习，他倒是跳了级，搞得跟我的对照组一样。小明从小就想当警察考警校，所以体能上也一直没话说。他在初三那年的一个下雨天去上辅导班，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你看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通幽的理智终于又接上了线：“不是，正常就算有人失踪，一般也都会报警处理吧？你怎么就把这事归到灵异事件上了呢？！”
“因为……我的特殊能力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自己是麻瓜吗？！”
曲通幽觉得自己今天一天的震惊次数比遇到尹修景以后加起来还要多。
“哦，那我纠正一下，我应该不是麻瓜，准确地说，应该算是哑炮。”
……你还真给自己分好类了啊？！
“那一天小明失踪了以后，我们立刻报警了，十年前……那时候监控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只看到他打着伞走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就没有踪影了，警方在找，我父母也在找，但是一直没有音讯。一年以后，警方把这事当成了悬案搁置了，可是有一天，我却突然看到了小明。”
尹修景颤抖着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似乎是想要给自己点根烟，可摸了半天却只摸到一盒薄荷糖。他只能抽了根薄荷糖叼在嘴里，猛嚼两口，接着说道：“那一年我高一……说来也是可笑，小明活着的时候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好好学习，他失踪后我倒是好像继承了他的志愿一样，也开始上辅导班天天向上了。那天也是下雨，我也是去上辅导班，结果在过天桥的时候，下面突然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小轿车撞倒了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当时老大爷就不行了。然后我……那确实是个老大爷的，但是我却看到，他的脸变成了小明……”
“当时我站在天桥上，那个被撞的人平躺在下面马路上，满脸都是血。可是下了雨，他脸上的血被冲开了，我确定那就是尹修明！他失踪了一年多，结果被撞死在我家附近！但那……不是应该是个老大爷吗？”
“我当时都快精神分裂了，也没去上辅导班，愣是跟着救护车跑到了医院。其实坐火车来也没意义了，后来我听说那人在被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只是去确认身份的。我偷偷听医生和护士交谈，死的人确实是个老头，不是我弟弟……”
“可这还是没法确定是灵异事件。你也说了，你当时也是去上辅导班，而且同样是下雨天。有没有可能是你触景生情所以产生了错觉？”
尹修景古怪地笑了一下：“我也以为是这样。所以那天我回家晚了，被我爸妈臭骂一顿，也没说出这件事。但是又过了半年，我们家小区有个女人跳楼摔死了，那天我正好放学回家，不凑巧看到了尸体被抬走。风把蒙着尸体的白布吹下一角，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你说这不是巧了吗？我又看到了小明的脸。”
“他和那个跳楼的女人一样，脑袋变形，嘴里往外渗血，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起来还长大了，他失踪的时候十四岁，但是那时候看到的脸，已经和我当时的样子差不多了。他对我说，‘哥，我还活着，你救救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上去就拉住了担架，那个女人的家属还被我扯得摔倒了。他们都在骂我，我都没听进去，只想着要把我弟给救下来。可我当时快要把担架撞翻了，突然看到上面的人还是那个女人。”
“听你这意思，后面应该又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是啊……跳楼那个女的事情出来后，她的家人拽着我去找我爸妈，于是这事就瞒不住了。我告诉他们我看到了小明。正常的家长应该都不会信这种事的，可我爸妈……他们一直坚信小明还活着。我告诉他们这件事之后，他们更是觉得这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重新振作精神开始寻找他。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说，就算尹修明是真的死在了外面，也要想办法带他回家。”
第127章 迷路的人
曲通幽听得都有些于心不忍了起来：“你父母这样执着……未必是好事。我不是说不该找孩子啊！就是……生活总是要继续， 要是他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那个已经走失的孩子身上，不光是太耗费心神，对还在家里的你恐怕也有点不公平。”
尹修景笑得有些苍白：“我没觉得不公平， 因为我也是想要找到我弟的， 但是， 我们找了很多年， 快要把整个华夏翻遍了， 却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倒是我……我本来是为了尹修明当初的志愿， 也是为了更方便寻找他考上了警校， 但是在我成年之后， 我越来越频繁地在那些尸体脸上看到小明的脸。每一次都是死的。我的精神没有你这么强大镇定，我受不了……特别是在当刑警之后， 遇到的案子五花八门， 渐渐地， 我的精神开始不对劲起来。有一次任务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自己的疏忽差点害死了我的队友。我去找樊队谈了很久， 申请换到二线工作。樊队一开始不同意。可后来她听我说起自己遇到的事情之后，就给我介绍了现在这个特殊的部门。我就来到了这里。”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可和他这些年的经历比起来又显得那么短。
曲通幽看着陷入痛苦回忆的尹修景， 甚至能想象到他十几岁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可能也是有着自己勃勃野心的少年人， 只是双胞胎弟弟一夕失踪，他被迫在过于稚嫩的年龄背负起另外一个人的梦想。一开始， 他可能还惊喜于自己获得的特殊能力，信心满满想要像是动漫小说里的救世主一样拯救所有人。
可后来他就发现，他救不了任何人， 自己的能力就像是一根悬着的丝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摸到丝线那头微不可察的一点动静，反而是一次次死亡让他变得疑神疑鬼， 少年在过快地向成年人蜕变的路上崩溃了，选择了彻底退出这场和自我的斗争。
“倒也不必同情一个懦夫。”
曲通幽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男声，把她从那种忧伤的情绪里短暂抽离出来。反应了几秒钟，曲通幽才意识到，师寂明好像还没走。
不过也不用这么说小尹警官吧……要是每天看到亲人的尸体，她估计也会绷不住的。
她明明只是在脑子里默默想着，可师寂明却好像读懂了她的内心一样，再次冷笑一声：“他难道没有一点基本的分辨能力吗？能经常看到那人传来的讯息，哪怕只是死去时的样子，也比杳无音讯不知死活要强得多！更何况，他才等了几年？不到十年就主动放弃了寻找，若是让他等上几十年、上百年又会如何？你同情这样的懦夫，倒不如……”
他难得用这么快的语速说这么长一段话，曲通幽正在聚精会神等他后面的话，可突然间，脑中的声音就好像信号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曲通幽：？
这家伙怎么又掉线了？而且跟以前几次都不一样，简直就像是突然被人拔了网线一样。
要不是尹修景现在还在自己面前沉浸在悲痛中，她是真的要下车到处走走寻找信号了。
“关于你弟去了哪里，我倒是有个猜测。”曲通幽说。
尹修景抬头看着她。
“我之前在和光寺见过你，你应该是去找遥空咨询的吧？这些年你应该也问过不少‘大师’了，其中应该有一些人对你说过，比如遥空和张老师，他们……看到过一些特别的东西。”
“……你是说，另一个有鬼和正宗玄门的世界？”
“原来你知道啊，那就太好了。我觉得你弟就是去了那个世界里。”
“怎么可能？我也问过他们，那都是梦里的世界，就算是平行时空，两个世界又怎么会互相进出呢？！”
听到这儿，曲通幽已经明白过来张桂芝是没给他具体解释门的事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怎么也是要帮张老师圆一下的。她快速切换了原本准备的说辞，道：“你没调查过，怎么就知道两个世界的东西不能互相进出了？说实话，前一段那个一钧教的头头，棺材里那具用来养飞蛾的尸体，他叫吕一钧，就是那个平行世界的人。”
尹修景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下意识就想说曲通幽胡说八道，因为根据他们的调查，吕一钧的生平重要事迹都能查到，要是那个世界的人，不会在这边苦心经营这么多。可他转瞬又想起了上次对付那鬼飞蛾的时候，曲通幽曾经单独和那个吕一钧接触过，也许……是那时候他告诉她的？
“我知道你想说，吕一钧的生平全都有据可查。可你是不是忘了你们那个部门叫什么名字？真实历史维护修正部，既然历史可以被篡改，那你又怎么知道你所查到的历史是真实的？”
尹修景猛地捏扁了手上薄荷糖的盒子。
是啊，历史是可以被篡改的，而且这种改动可能只有少数几个和篡改节点相关的人能意识到。要是那几个人死了，谁能知道自己现在的历史是不是被改过的历史？
就像是那个吕一钧，他们的世界里真的有这么个军阀吗？还是说……那个世界的人已经不知不觉混进来，而且潜移默化中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认知？
“……可我弟……你不是在这边看到他的吗？那他应该是在这边才对啊！怎么能确定他是去了那边的世界？”
曲通幽这次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容易忘事。你忘了我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你弟吗？至少一百年前，咱们还在打反侵略战争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和你差不多大了！要是他一直在咱们的世界，又怎么会凭空穿到那个时候？”
尹修景一拍脑门，也觉得自己是傻了。
在他印象中，尹修明除了聪明以外，一直都是个普通人，没展现出什么超能力。可是，在曲通幽的描述中，他却同时展现了隐身、迷惑，甚至能在一位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面前凭空创造异空间的能力。这显然不可能是他天生自带的本事。
除非是他另有奇遇，最大的可能就是跟曲通幽所说的一样，他来到了一个遍布神仙鬼怪的地方，在那里学到了本事，才从他印象里的小明变成了尹大师的！
“可还是很奇怪啊……他既然已经能回到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回家呢？”尹修景喃喃着。
“可能是因为还‘不能’回来吧。你忘了那颗佛头吗？佛头上其实附着着那个空海的血肉，要是不做处理就这么回来，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而你弟说，他和那个佛头一样……”
“那他也总该告诉我们他还活着吧……他是不知道，他失踪的这些年家里是怎么过来的，我们有多担心……”
曲通幽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一直都在告诉你自己还活着？”
“怎么可能？！我根本就没……”
尹修景忽然张大了嘴。
等等，要是单单是“我还活着”这句话的话，他确实是听到过很多次。
是每一次他看到的那些变成了尹修明的脸的尸体！
那每一次都让他痛苦万分、既恐惧又猜疑，甚至让他因为无法面对而退出一线的尸体，其实是……
“我弟，在用那些尸体的口对我说他还活着？！”
曲通幽默默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他当时对佛头说……要是佛头成功回家了，记得让他的家人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猜，他可能要做些诸如累积功德一类的事，搞不好每一次你看到的那张脸，都是他费尽心思才传来的消息呢。”
尹修景：……
硬了，拳头硬了。
虽然弟弟还流落在外没有找回来，但此刻尹修景心里那些大喜大悲已经全部被愤怒取代。他甚至忘了自己要怎么找他，现在又羞又恼地只想痛揍臭弟弟一顿！！
曲通幽表示很能理解。
就好像她家楼上邻居养的萨摩耶有一段时间走丢了，那对老夫妻每天到处找狗就差以泪洗面了，可后来才发现家属院里最近出现的那头黑乎乎的流浪狗就是家里跑出去撒欢到没了一点白色的萨摩耶。
虽然那只黑狗经常向他们扑过来表示友好，但每次都把两老夫妻吓得尖叫。
听说后来萨摩耶真的回家后被痛打了一顿。只希望尹修明回来以后能比萨摩耶好一点吧。
“你还是想想要怎么把他带回来吧。”
“怎么带回来？”尹修景磨着后槽牙问。
“既然怀疑他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建议你还是从对那个世界有了解的人身上下手。比如遥空和张老师，除此之外，我觉得你最近也可以多见一些尸体。”
“啊 ？为什么要多见尸体？”
“你忘了？他说过让佛头回家后帮他报平安的。”曲通幽再次提醒，“这佛头经过检查排除了证物的功能后，肯定会进入寻找文物另外一半的流程的。等到文物团聚，那就是他说的‘回报’的时候了。”
尹修景打了个响指：“懂了，说不定过几天那臭小子就又要给我‘报平安’了。我这就回去准备着，另外，佛头这边我也会派人盯着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给你报进展！”
等的就是这个。
从梦里到现实，跟佛头纠缠了这么久，曲通幽也确实想要知道它后续会去哪里。尹修景能关注它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曲通幽没想到的是，佛头和佛身合二为一的速度快得超乎了她的预料，而且这消息也不是尹修景带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跑出家门在泥潭里玩了一整天的萨摩耶跑回家：
汪汪汪！（哥！是我啊！开门啊！你为什么不开门啊！！）
第128章 告别
时间到了一月末， A大的期末考结束，学生们也终于迎来了寒假。
曲通幽这次期末考成绩不错，所以体会到的父爱母爱格外充沛， 成功在家里过上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吃吃喝喝到半夜之后继续睡的猪一样的日子。
这天早上， 她正像是寒假以来的每一天一样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窗户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有说说笑笑的热闹， 还有人在放鞭炮。
曲通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因为昨天晚上熬到凌晨三点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 下意识就问道：“怎么回事？今天大年初一？”
“小年还没过呢， 我看你这丫头是睡傻了！不是我说你，就算想要放松一下， 也不能每天这么日夜颠倒吧？起开起开， 我看看！”
夏璇女士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一边快速走了进来。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紧接着就迫不及待一把拉开了窗户往外看去。
“妈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我还没起床呢， 你还开窗户！冻死……”
曲通幽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妈要在寒假的一大早来骚扰她——就在窗户打开的瞬间， 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巨大无比， 也表明了她妈特意跑来的目的。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和光寺， 而她的房间，刚好是全家唯一能看到和光寺的最佳吃瓜位置。
她也裹紧了睡衣凑过来， 挤在窗户边一起吃瓜。
“怎么回事啊？和光寺这是提前开始预约头香了？”
“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头香都是留给自己人的。你看这横幅、锦旗， 还有那些一看就是当官的的人！我怎么觉得这是政府来办活动了？”
“你见过谁家过节来寺庙里办活动啊？不顾影响了？”曲通幽吐槽。一边还从枕头旁边摸出个望远镜，更加专业地看热闹。
能叫醒寒假赖床人的，只有吃瓜！
她这窗口视野不错， 远远还能看到一点和光寺的院子，她看到了好几个被挂在和光寺公众号首页的大和尚。他们都穿着往日难得一见的鲜亮袈裟，一个个神情肃穆。香气缭绕之中，复杂的仪式进行完毕，那几个像是政府官员一样的人指挥着工人们把一辆卡车开在门口，从车厢里小心搬下来什么东西。
哗！
蒙着的红布被人炫技一样拉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有人透过喇叭激情澎湃地大喊：“让我们共同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和光寺遗失了89年之久的佛头重新被找回，这尊有近500年历史的普贤菩萨终于回归完整！”
譬如一道惊雷猛地劈响在耳边，曲通幽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两秒钟后，她把望远镜的焦距拉到最大，恨不得塞到眼睛里仔细看。
从卡车上运下来的佛头几乎是被放到了她眼前。她看着那上面雕刻的纹路，眉眼，甚至是缝隙里的灰尘和青苔，终于确定下来，和光寺送来的这个佛头，就是前一段时间她拼死拼活带出来的那个！
对了，和光寺确实有个没了头的菩萨雕像来着，当初方君茹来找她一起去庙里上香，还被当时自己并不知道名字的遥空科普过，那是普贤菩萨像。
但是……真的就这么巧合，她在卧佛山发现的佛头，就正好是自己家旁边寺庙丢失的文物？
那种整个人被命运玩弄的感觉又来了，曲通幽的后脖子明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我下去看看！”
曲通幽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飞快洗漱穿衣服。
“哎你这孩子不吃早饭了？真是……你吃瓜的劲怎么比你妈还大啊！”
夏女士的唠叨声被关在背后，曲通幽飞一样跑了下去，可到了寺庙门口却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那小沙弥恭敬却不容拒绝地说：“施主，寺内今天有重要的法事，暂时不对游客开放参观。”
曲通幽下意识开始找借口：“哦，我不是去看热闹的，我是去找你们遥空大师，我和他之前有约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其实知道这种场合不会让她混进去，可没想到那小沙弥闻言却让开了路，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原来您是跟遥空师伯道别的？请进吧，不过还请不要随意走动。”
曲通幽：？
等等，遥空要走了？！
猝不及防被塞了这么个瓜，曲通幽一边往里走，一边还有点懵。不过她也没忘了在路上偷偷看正在举行上头仪式的现场，还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放大了看，她确定那颗佛头确实是自己从卧佛山找到的。它跟寺里的普贤菩萨像风格统一严丝合缝。
照片里的菩萨像慈悲又庄严，可就在曲通幽眨了眨眼睛的功夫，她却忽然看见头颅和身体的连接处多了一圈诡异的鲜红色。就像是活人的头被砍下以后又强行缝上去了一样，留下了一圈不可愈合的伤口。
可等她仔细再去看的时候，那红色又消失了，好像刚才完全是她的错觉一样。
“施主，请进吧。”
带路的小沙弥打断了她的观察，曲通幽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到了客堂处。
“他……”曲通幽有点麻爪，因为她事先并没有跟遥空沟通好，现在这么直接进去，万一里面要是没人呢？
可小沙弥却说道：“遥空师伯明天就要离开了，他今天一天都会在这里和朋友告别。施主请进吧。”
还真的是要走了啊……
曲通幽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请进”。她推门进去，就看到了已经换上了常服、头皮上还长出了一层青色发茬的遥空。
“我听说你要走了？你……”
来不及表达自己的震惊，曲通幽剩下的话就猛的断了。她震惊地看着遥空的身后，几乎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遥空却没有在意她的异常，温和地看着她说道：“你来了？真是巧，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是再晚一点来，恐怕咱们就见不到面了。”
“我……你……”曲通幽语无伦次，“你怎么突然要走了？是因为那个……”
遥空抬了抬眉，稍感意外：“你看得到她？”
遥空端坐早在茶桌边，整个人看起来皎皎如月。可是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却有一个女人低头站着。那女人身穿一件染血的破棉袄，一头乱蓬蓬的半白长发遮着脸，只露出尖瘦如同石片的下巴。阳光照到了她的一部分身体，可却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毫无波动地照射到那双黑色的老布鞋旁边。
遥空说话动作的时候，那女人就抬起头来，不太明显地跟着他小幅度移动。
很明显，这是个女鬼，而且是个一直跟着遥空的女鬼。
“介绍一下，这是我生身母亲。”遥空指了指那女鬼道。
“你妈？我记得她……”
她应该是已经病死了的。
还是上次遥空他亲爹来和光寺闹着要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只不过说完就被鬼操纵着自己给自己掏腹死了。
曲通幽又仔细看了一遍房间里的角落，确定只有这么个女鬼在，而不是他一家子都到齐了。
“是的，我生母去年病逝了。但她好像放不下我，十天前，她突然找到了我，并且一直跟到了现在。”遥空用平静得不正常的声音介绍着。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曲通幽艰难地问道，“那是鬼啊！就算她曾经是你的母亲，可她现在也已经变成鬼了，你做了那么多关于祁家的梦，难道不知道人变成鬼之后，就不再是她生前的样子了吗？”
她还记得还魂寿衣那个事件里面，师寂明曾经反复叮嘱过，不要和房间里出现的死人说话。因为人和鬼之间有一条天然的保护河，若是人类主动踩过了那条界线，就很容易被鬼带走。
可遥空却依然很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但是，如果真的被带走了，那就是我的命。”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遥空双掌合十道，虽然已经穿上了便装，但他眉目如画，低头垂眸的时候，看起来仍然像是传说中最容易被妖鬼引诱的俊和尚。
“我曾那样抵触自己的命运，抗拒着自己可能和另外一个有鬼的世界相关的事实。可那些我担心的事情还是一件又一件发生了。如今我已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才终于明白，命运是无法逃避的，我只能选择认命或者对抗。”
曲通幽又看了一眼他背后的女鬼，不知道他最后选择了哪一种方式。
曲通幽本来是准备尊重他人命运，不再过多置喙的，可她多看了女鬼的脸两眼，居然又看出了问题。
“……遥空，你确定这个女鬼是你亲生母亲？长相没问题吗？”
遥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道：“没错啊，虽然和她生前相比略恐怖了些，但她确实就是长这个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
问题大了。
刚才是这女鬼一直在阴影里低着头她没看清楚，现在看清楚了，她发现这女鬼的长相正是自己梦里那个祁远山亲妈的长相！
怎么搞的，难道遥空一个人可能是梦里祁远山的投影还不够，他全家都是那个世界穿来的？！——
作者有话说：祁远山的生母的故事指路“路面积坑”那个案子。
这一位后面还有戏份。
第129章 林中楼梯（一）
曲通幽没见过梦里祁远山的那个出身大家族的母亲。但是， 在路面积坑那个梦里，她才得知了祁家的八卦——祁家的那个妈不是他亲妈，祁远山生母是个乡间的神婆， 那点玄学本事都是在祁家的时候学的。
岳神婆在梦里已经死了， 现在现实中遥空的生母也死了， 而且两人长相相同，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曲通幽深深看了女鬼好久， 但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分给她半分， 那呆滞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遥空， 似乎他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所在。
“……那你多加小心。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以随时联系我。”
曲通幽这话说出口才感觉有点恍惚。因为就在半年前，遥空还是她遇到了鬼以后， 第一时间想要求助的对象， 可转眼间， 她已经成了能给别人帮忙的人了。
遥空颔首：“我会的。不过你今日过来， 应该也不是为了跟我告别吧？”
“……这不是凑巧了吗，我其实是听说你们寺里的那个菩萨像的头找到了， 那颗头……是我之前在另外一起灵异事件中遇到的， 想来近距离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遥空是亲眼看到过佛头的， 曲通幽还把自己拍的照片给他看了看。遥空认真辨别许久，蹙眉道：“我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是你没发现， 还是没有？别忘了，上次那个门就是你没发现但是存在的异常。”曲通幽提醒。
遥空一时语塞。
“既然如此，我还是在A市再停留一段时间吧。万一这是真是被我引来的， 那……我也好及时处理。”
曲通幽深感遥空哪怕不在这里当和尚了也是普度众生的料。
看看，同样是遇到灵异事件，她就只想手撕没事欺负人的鬼， 遥空就是没锅都要给自己找一口背上。
遥空送曲通幽出去，那女鬼也飘动着跟着他。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的存在，而且她也不怕阳光，就像是一缕无意识的烟雾一样。
路上免不了又路过前院。这会儿仪式还没结束，除了官员之外，人群里还挤着不少看不出是什么来路的奇装异服人士。
曲通幽扭头多看了两眼，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面前的一个人。
“哟，小姑娘你看着点路。”男人带着点责备说道。
曲通幽连忙扭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光顾着看热闹，没注意……”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了自己撞到的人的脸。
这是个中年男人，长相平平无奇，是那种扔人堆里一分钟就看不出来的类型。他穿着件宽松的印满了铜钱的马褂，留着两撇小胡子，正用手拍打着刚被撞到的衣服，好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可曲通幽盯着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心头却像是有惊雷滚过一样。
这张脸她可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卧佛山的异空间中，她通过空海的记忆看到的，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卢羽生，就和面前这人长得一模一样！
卢羽生最后确实是带着佛头来到大陆这边寻找佛身了，可是……那可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面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相比，却分明一丝皱纹都没有多增加！
曲通幽心中震惊万分，可却仍然抑制着自己没有在表面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声音稍微停顿了一瞬，便继续道歉：“真不好意思。您衣服脏了吗？我可以出清理费。不过我也没想到到现在了还会有人来……”
她话里带刺，那人停下动作，瞪了她一眼，曲通幽趁这个机会更仔细看了他两眼。
不会错，确实是卢羽生，不仅是长相一样，就连散漫的神态和那高傲的小动作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也不知道什么身份，这会儿也不想跟一个年轻姑娘浪费时间。和曲通幽擦肩而过之后就匆匆朝中心地带走去。
而曲通幽则在他转身的刹那，引动脑海中的谶诡。
她只是尝试一下，如果能标记这人，也许她就能做梦梦到他，从而知道这人的经历和身份。也是她幸运，【灵】像是一尾锦鲤一样从水面跃出，朝着卢羽生的背影贴过去。
“曲通幽，你怎么了？”已经走到了前面的遥空疑惑回头，喊她的名字。
眼看着【灵】已经融入了卢羽生的身体，曲通幽回头应道：“来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曲通幽的头却嗡的一声响，就好像是有大锤猛砸了她的
头一下，剧烈的疼痛和眩晕席卷而来，曲通幽身子一歪，朝着地上直摔过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看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有血滴落，那应该是自己鼻腔里流出的鼻血。前方的遥空惊呼着朝她跑来，可他根本来不及跑过来，看来自己是真要摔地上了。
她的视野渐渐黑下去，只是在摔到地上之前，她好像看到一道身影从远处快速冲过来，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她就一头栽倒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曲通幽听到辘辘的车轮声，牛马的嘶叫声，鼻端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牲畜粪便和草料混合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她……似乎是在赶路。
“老丈是从哪来的啊？”
“北济府。”
“啊……那里……我听说北济府前不久被吴贼攻破了？”
“可不是吗……唉，我两个儿子都死了，还是没守住，城里还剩万余人，没逃出来的都便宜了吴贼！”
“喔哟！那吴贼岂不是又多了上万兵员？这可怎么打哟！”
曲通幽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阴沉沉的天空，自己正坐在一辆牛车上，车斗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古代平民打扮，一个个身材消瘦愁眉苦脸的。
她不是附在谁的身上，虽然没有自己的实体，可却能自由活动。而且似乎是完全没有距离限制一样。
不过曲通幽也就是试验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了牛车上。毕竟是刚刚入梦就待着的地方，也许这里藏着什么重要线索或者人物呢。
那可能是来自北济府的那老头脚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可能那里面装着的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
“吴贼的兵都快要比咱们的人还要多了！咱们都是人，做不出平白无故把活人骇死充当兵员的事，吴贼可不管！他们丧心病狂见城就用兵屠了，也不怕把人都杀完了，到时候他们就算是占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牛车上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义愤填膺说道。
……吴贼？骇死？
这两个词她只在一个梦里听到过，就是那个她出生点是在义庄、而且同样可以自由活动的梦里！
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那个梦是要给她传达什么信息，但她深深记得那个梦里人被鬼杀死就像是买菜一样寻常，而且当地的人把这种被鬼杀死的人叫做“骇死”，还把他们的尸体单独存放在义庄里，等到特殊时刻，就可以唤醒这些尸体成为不惧死亡的鬼兵。
难道说，她标记了卢羽生进入的这个梦，和义庄梦是同一个世界？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那个只有一个影子的小怪物？
曲通幽忽然有点开心起来。上次不告而别，她还挺担心那个复读机小影子有没有活下来的，等到看完这一车人要去哪里，也许她还能去更远的地方打听一下小影子怪物的消息。
这一车的人，有老头那样逃难来的，也有附近村里想要进城的人。赶车的是个老把式，一点也不急地慢悠悠赶着牛，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把式突然一个急刹车，牛车上的人一起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老刘你干啥啊？！跑了多少遍的路了，你也不稳当点！”车上有撞了一下头的人抱怨着。
赶车的老刘却没应他，他扭头看着旁边的树林，眼睛都快鼓出来了，整个人的表情是震惊中透着一点恐惧。
他这表情也吸引了车上的其他人，他们一起往旁边看过去，顿时一个个脸上也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牛车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行驶着的，路两边都是茂密的丛林。可是现在，他们却看到丛林中有一座楼梯凭空升起，一直伸到肉眼看不到的高空中。
“这……是有人住在林子里？”
“瞎猜！就算是有猎户住在里面，又怎么会建造这样高的楼梯？这已经到了云里……算得上是登天梯了！”
“那就是……鬼了？”
“看着倒不像，那些鬼怪一个个狰狞可怖，出现也是为了取人性命，这楼梯看着人畜无害的，怪哉，怪哉！”
“那楼梯两边也没有楼阁，谁人在树林里凭空盖这样的楼梯？”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着，最后有三个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下车去近处探探究竟。
曲通幽却觉得怪异。
这个世界的人几乎算是与鬼日日共处的，他们看到这种诡异的东西按说是不会跟自己世界那些恐怖片主角一样作死的，可怎么就这么胆大，看到明显非同寻常的存在还要去近处看看？
牛车停在了路上，曲通幽便也下了车，跟着那三个人往树林里走去。
第130章 林中楼梯（二）
随着越走越近， 他们也看到了楼梯的更多细节。那是个实木楼梯，扶手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一样光滑润泽，还有雕花， 下面的几级台阶上有被人反复踩过的脱色痕迹。
这楼梯不像是长期放在林子里日晒雨淋的， 反倒像是直接从哪个大酒楼拆下来放在这里的一样。
“看着不像是闹鬼啊。”
“放在这里这么古怪， 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咱们都在这待了多久了， 又没有其他人帮忙， 要真是鬼的话早就骇死咱们了。”
“要不， 我上去看看？”
这几个人交头接耳， 始终没觉得自己这样作死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最后说话的那个男人手扶扶手， 小心地踏上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他的另外两个同伴在下面瞪大眼睛看着，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人便继续往上走。
脚踩着木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男人的每一步走得却都很稳。最开始他还每次上一级台阶就跟下方的同伴交流沟通， 可等上到二三十级的时候，男人却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 他眼神发直， 愣愣看着前面， 脚下的步伐也突然加快。
“喂！赵生，赵生你看到什么了？你说话啊！”
那人却不回话， 只是在楼梯上越跑越快，越跑越高。
树林里的雾气要比外面更加浓厚，很快他的背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下面的人只能听到越来越远的奔跑后喘气声，虽然遥远，可在寂静中却越发清晰。
直到这时才有人慌了神：“赵生怎的如此鲁莽！这般诡异的楼梯他也敢上！”
“咱们当初不也没发现异样吗？我说咱们赶紧跑吧！”
“赵生还没下来， 咱们把他抛在这里，非君子所为。”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两人吵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论，而这个时候，高空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这样就能活下去，这才是大道之门！”
他这一声如同雷声隆隆，把底下的两个人都镇住了，一人大喊道：“赵生，你看到什么了？那上面有什么？”
然而楼梯上却再也没有传来声音。两人又等了许久也不见人下来，想到路上还有马车在等他们，只好在楼梯下方留了张字条，原路返回马车上。
车把式和其他乘客还在等着他们，见人回来便迫不及待打听那楼梯是什么，可两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车的人只知道上了楼梯的赵生失踪了，随便感慨两句，便继续驾着车往前走去。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座挂着“高云”牌匾的城门前，车上的人逐一下来接受检查。等到那守城士兵弯腰随意看了眼车上的货物，忽然“妈呀”地大叫一声，猛地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五，你发什么疯？”同伴士兵训斥道。
“那……下面……车子下面……”
牛车上的乘客面面相觑，赶车的车把式小心翼翼解释：“两位大人，我们都是从拐子村过来的，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这车上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藏啊！”
说着，他也弯腰下去，似乎是想把整辆牛车翻过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当他弯腰下去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对上了一双幽幽的眼睛。
那眼睛紧贴着车底板，似乎一直从这个隐秘的位置往外窥伺着，被发现了也依然毫不闪躲。
车把式身体僵硬，手却已经快一步伸了过去，把板车提起了一半。
哗啦啦一阵像是揉搓纸张的声音，四条干瘦的胳膊腿在重力作用下耷拉下来，一颗要掉不掉的人头垂下来，正好半掉在车把式面前，和他倒着对视。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车底下怎么藏着个死人？！”
“这是……饿死的？我听说南边闹饥荒，有的人就拿饿死的饥民当储备粮。你们不会也是要这样做吧？”
“等等，这是……这是赵生啊！他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是不是你们两个杀了他？！”
“冤枉啊！我们两
个真的只是看着他上了楼梯，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下来。更何况就算我们要杀他，也没本事把好好的大活人一个时辰就搞成这样子啊！”
城门前乱成了一锅粥，而短时间内就枯瘦成了一把干尸的赵生就这样被绑在车底下，死不瞑目地看着惊恐万状的人群。也许他从上了楼梯的那一刻起就被藏在了这里，一路上牛车摇晃，他的尸体也跟着摇摆。
一车的人又带着衙役来到了出事的树林旁边，想要向他们指示那座诡异的楼梯，可站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上，举目四望，却再也见不到那座直入云霄的奇怪楼梯。
曾经深入林间的两个人甚至又回到了原来位置，他们留下的字条还在，但周围都是长了至少二十年的大树，根本看不到什么楼梯。
这事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因为这个世界里大家都知道有鬼，所以同车的几个人也没有就此被打成杀人犯，赵生的尸体被草草埋了，事情好像也就过去了。
曲通幽注意到，这座高云城并没有像是上一个梦里那样的义庄，所有的尸体都是统一埋在城外的。
牛车上的人从被放出来就忙不迭各自散开了，曲通幽思考片刻，还是选择跟着赶车的老刘走。
虽然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她到现在还没看到这个梦的关键所在。考虑到上个梦的主要剧情发生在义庄里，她担心这辆牛车或者上面的人也藏着重要线索。
老刘本来是准备当天回去的，可因为这事耽误了，只能暂住在亲戚家中。曲通幽和上一个梦一样不需要吃饭睡觉，她静静站在老刘房间里，大概到了半夜二更时分，她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
好像是织物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仔细一听，这声音就像是有人四肢着地慢慢爬过来一样。
当声音听在门外的时候，一声很轻的呼喊也响了起来：“老刘，老刘你在里面吗？”
刘车把式睡得太沉了，根本没听见这一声。
曲通幽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毫不犹豫直接穿门而过。在微弱的月光下，门外果然趴着一个人，他长发覆面，根本就看不见脸，可从那瘦得骨头都快戳破皮肤的四肢和衣服样式上来看，曲通幽还是认出了这就是白天刚被埋下去的那个赵生。
这是鬼，还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曲通幽还没做出判断，赵生已经再次喊了起来：“老刘，老刘啊，别睡了，有大事给你说！”
这次她听清楚了，这声音不是赵生自己的，反而是白天那牛车上另外一个叫葛柱的人的声音。葛柱和老刘是同村的，一路上也是他们俩说话最多。
果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车把式似乎是醒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嗯？”的声音。
“老刘，我跟你说，我搞清楚白天那个楼梯的事了！那两个跟着赵生过去的后生仔说了，当时他们看着赵生上了楼梯，在上面喊着‘原来这样就能活下去，这才是大道之门’，那楼梯上面，藏的是对付鬼怪的办法！”
老刘已经醒了，但晚上被吵醒过的人都知道，这会儿人是醒了，可要是没什么大事，那脑子还是懵的。他听着外面“葛柱”的话，居然也没怀疑为什么会有人大半夜爬进自家亲戚屋里，还能畅通无阻来到自己窗外，他张口就骂道：“你胡咧咧啥？对付鬼怪的办法，那是你我能学的？而且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和尚道士，他们就是自以为有了点破本事就敢去对付鬼了，一个个死得比咱们还惨！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倒是来我这里做起梦来了！”
“哎老刘，你这就不懂了，我说的办法可不是杀两只鬼的办法，而是能让这天下的鬼全部消失的办法！只要上了楼梯，你就走上了一条太平大道，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鬼，不会被骇死了！”
“我看你还是在发梦！那楼梯上面要真有那样的宝贝，怎么赵生就死了呢？”
“嗨，那是他没那个福分。话本里那些求仙问道的人还要讲究缘法和历练呢。老刘，你可是咱们村的本事人，你就不想去试试？这要是真的拿到了宝贝，可就是一辈子、祖祖孙孙的安稳！”
曲通幽看到，说这话的时候，赵生的身上好像是冒出了一点黑气，可转瞬又融化在了夜色中。
屋里的刘车把式对此毫无察觉，他又困了起来，迷迷糊糊骂了葛柱几句痴心妄想，便又倒头睡了过去。
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远去了，赵生顺着街道爬远了。曲通幽一路跟着他来到了白天埋葬他的坟墓里，看他要躺回去的时候，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那坟坑里，居然是已经有一个人了。
真正的葛柱满脸惊恐万状，僵硬地躺在坟里，他倒是没有死得像是赵生那样干瘪，但他的双手指尖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似乎曾经用力在什么东西上面抓挠过一样。
赵生躺进了坟里，躺在葛柱的尸体上面，并且自己把墓土扒了回去，没有人知道这坟里曾经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