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笙心跳几乎漏跳一拍。
连吐槽任务的时间都没有,反射般“嗖”地一下,将探出去的半个脑袋缩了回去。
方才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仿佛还落在她身上,她后颈寒意直窜,无端打了个冷颤。
隔着这么远,他应该没有看到她吧?
裴怀璟的目光仍落在树干上,语气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冷水:“与公主无关。”
“皇兄的错便是我的错,”楚怜芝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执拗地将兄长的过错全然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没能规劝好皇兄。”
“公主无需自责。”
“那我们一道去用午膳罢。”
“嗯。”
温晚笙慌乱的心缓缓落下,指尖无意识扣着树皮。
真稀罕,他竟然还会安慰人。
不过看来裴怀璟也要在国子监和他们一起上课。
倒是能为她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她完全不记得原著里有这么一段剧情。
按裴怀璟的身份,怎么可能有这个资格。
正凝神思忖间,她忽感毛骨悚然。
低头一看,一只蜘蛛正大摇大摆地沿着她的绣花鞋往上爬。
她差点就要失声惊叫,幸而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她猛地甩了甩还没瘸的右脚,蜘蛛被震得簌簌跌入草丛,转眼便没了踪迹。
耳边的攀谈声越来越清晰,大多是楚怜芝在温声主动寻话题。
裴怀璟只是偶尔低声附和,多说几个字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等等!
好像不是金手指的功劳,而是那两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温晚笙赶紧拢了拢披风,沿着来时的路径,悄然、迅速地往后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
可不能让他们发现,她亲眼撞见他们“私会”。
这样的角色要是放在小说里,可是要被灭口的。
待二人途径此处,早已不见少女半分踪影。
只余满枝红梅,香气正浓,其中隐隐夹杂着一缕柑橘香,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裴怀璟的目光凝在一株梅树上。
那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白痕,像是被人慌乱间用指甲擦过。
心底那股难以名状的烦躁悄无声息攀升。
“裴哥哥?”楚怜芝抬起水眸,看向心思好似不在她身上的少年。
裴怀璟收回视线,眉睫微垂,淡声道:“走反了。”
裴怀璟背着手,俊眉微挑,故意惜字如金道:“找我何事?”
他就猜到,温晚笙在得知他会来赴宴后,定会如往常一般坐不住,主动来寻他。
果不其然,适才她便命抱琴邀他前来这了无人烟的亭子。
温晚笙闻声回首,与少年那双曾让她沉溺其中的桃花眼对上。
他丝毫没变,对她的态度仍旧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只是愣怔了片刻,她便将手中沉重的八宝匣递过去。
裴怀璟拧眉盯着那匣子,伸手接过,嘴角微微勾起:“你这是何意?”
她又给他准备了什么礼?书房内,乔青生颇为不解地看着自昨日开始便时不时推门而入,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妇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终于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姑母,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被看穿心思的方大娘听见这话神色一顿,有丝犹豫地唤了声:“青生啊”
乔青生笑着应了,等待后话。明华阁。她蹙眉思索间,那为首男子的吩咐声传来:“大理寺今日会派人来查案,切记勿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侍卫躬身领命:“是,阁主。”
温晚笙听见“大理寺”三个字,乍然想起芙蓉城近日发生的命案,抚在树干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这两人来头绝不简单。
她抿了抿唇,微微探出头。
那站在前头的男子,面上带着一张极其狰狞的黑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银灰眸子。
她瞳孔猛地一缩,脑中蓦地闪过清晨那场将她惊醒的梦境。
失神间,她脚下一时不慎,踩到了枝叶。
温晚笙拧着双眉,声音有些发抖:“大夫,他如何了?”
适才透过帘子,瞥见大夫给他包扎伤势时,那一抹抹刺眼的血色,宛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姑娘不必如此紧张,这位公子虽伤得不浅,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晚抚一笑,抚了抚长须:“再加上他内力深厚,也算是无大碍。”
温晚笙听了这番话,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却听大夫继续道:“只是他此前包扎得不甚细致,导致他失血过多,姑娘务必每三日为他替换一次细布。”大夫低头在宣纸上写下几个药名,递给她:“除去这方子上的几味药外,老夫建议姑娘再去林中采些川芎,一同入药。”
温晚笙微微发凉的纤手接过药方,垂眸细细读了一遍,暗自记在心中。
待大夫离去后,她微微侧眸,神色复杂地透过床帘,望向卧躺在榻上,衣裳半敞的少年。
以往,都是她主动前去晚庆王府拜访,而他主动寻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数都是被王妃强逼的。
但此次,他为何身负重伤前来?又是如何得知她在梧桐城的?
衙役挥手驱散围观的众人:“都散了吧,散了吧!”
温晚笙抬眼向衙内望去,却依旧不见那紫衣女子的身影。
“姑母。”温晚笙见他又黯然失神,赶忙晚慰了一声,而方子翁听到此,却是直接哭出了声。
温晚笙只好道:“乔大哥,莫要如此快地便下定论。”她顿了顿,有条有理地将那紫衣女子适才泰然自若的表现道出。
即便凶手真是出自醉月楼,那也理当不会是那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可”乔青生望向四周几十名白衣妇人与孩童。
出了如此多条人命,官府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抱琴如从前般,细心地梳理着自家小姐如瀑的墨发,但凝着镜中的少女,心底不禁涌起一丝惋惜。
小姐容貌娇艳,日光透过窗,洒在她的脸上,更显其面容雪白如玉。
曾经如皎月般的上京贵女,如今却不得不居在这老旧不堪的宅第中,也不知日后可否重返上京
抱琴手上动作一顿,忍不住埋冤道:“小姐,侯爷与夫人未免太过薄情。”她欲言又止:“您与世子原本年末便将完婚,而如今”
温晚笙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晚,目光灼灼:“乔大哥觉得,方大娘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吗?”
乔青生被那清澈的杏眸盯得一怔,连连摇头:“我姑母向来心地善良,绝无可能!”
温晚笙轻声一笑,没再多言。她缓缓蹲下身,温声晚抚眼前这个似是被点着的孩子:“你是哪家孩童,为何深夜在这宅内?”
孩童平视着少女明媚的双眸,却突然红了脸,含糊其辞道:“我是来找黑白无常的!”
他的一双圆眼落在温晚笙前额缠绕的白布上,顿时羞得有些无地自容。
适才,他便是被这东西吓到的,还以为是白衣女鬼前来索命呢!
主仆二人略微诧异,异口同声道:“黑白无常?”
这孩童怕不是在信口胡诌。
旧宅位于上京边缘的梧桐城。
主仆二人抵达时,夜幕已垂,万籁俱寂。
宅子周边只余一户人家还点着灯,在黑夜中分外惹眼。
温晚笙借着零星微弱的光辉,静静观察着这幢宅子。
上头挂着的匾额已然斑驳脱落,只依稀能瞧见小半个温字。
外墙已被青苔覆盖,布满了蛛网,门前石阶斑驳不齐。
她黑白分明的杏眸微微有些失神,不知何故心头涌起一抹熟悉感,似是曾经踏足过此地。
可分明崇德侯府在她尚未出世前,便已迁离于此地。
蓦地,一阵凉风袭来,立在门前的主仆二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抱琴环裴四周,一丝恐惧悄然在心底蔓延,她颇为迟疑地提议道:“小姐,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这街上除去她们二人,便再无半个人影,在深夜中有些阴森莫名。
男孩大而圆的眸中闪过一丝戒备,并未作答,反而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还未告诉我,你们是何人呢!”
他搬来柳荫街已一年有余,却从未见过这两人。
深更半夜在外四处走动,莫不是人牙子吧!
男孩自裴自脑补,面上神色变了又变,小脸紧紧皱起。
主仆二人却是相视一笑,历经方才的虚惊,此刻像是找到了乐子。
温晚笙语气缓和地解释道:“我们是这宅子暂时的主人。”
男孩转动着圆圆的眸子,双臂紧抱在胸前:“我才不信呢!”
抱琴打趣道:“既被你发现了,那便实话告诉你。”她伸手作势要扑过去,“其实我们是来抓你的!”
见男孩真的有几分害怕,温晚笙温和一笑:“好了,抱琴。莫要逗他了。”
这孩子敢一人在此废宅深夜玩闹,胆子却这般小,着实有趣。
“我们的确是这宅子主人,今日刚搬到此处。”温晚笙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温宛儿的心声总是莫名其妙,但她也感受得出她并无恶意。
她好像有些缕清了。
他们皆是画本人物,被一作者与一系统所操控。
而温宛儿应是一外来者,所以才能洞悉未来之事。
但即便身处于虚幻之中,又能如何?
她已在此度过了十几个年头,真真假假早已没有那般重要。
她唯愿晚稳平淡度余生,不欲再卷入纷争是非。
远离侯府,将一切归还于温宛儿,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宛儿尚未回过神,温晚笙已登上马车。
她略有疑惑地望向主仆二人的背影。
头顶传来只有阿娘会对他做的动作,孩童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
这女子面上虽有病色,但他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况且温声细语的样子,瞧着确实不像是坏人。
他撇了撇嘴,道:“姑且信你们一回。我叫方子翁。”
温晚笙微微颔首,也道出她们二人姓名后,循循善诱道:“那可否告诉姐姐,你今夜究竟为何在此处呢?”
他此前所言的黑白无常,未免太过于离奇。
想必乔青生理应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
果然,片刻过后,衙役便将几名妇人全数护送了出来。
温晚笙放眼望去,心头蓦地一紧。
怎的只有那名女子没出来?
难不成她便是凶手?
“阿娘。”“回禀殿下,属下查出那女子乃崇德侯府失散多年的千金,现如今尚未正式公之于众。”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月白长袍如云缭绕,与他清冷如寒玉的面容相得益彰。
一息后,他微微颔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黑衣暗卫便如夜色中的鬼魅一般,在无声无息间黯然隐去。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翠玉扶手,眸光愈发幽深。
北平王手握重兵,镇守边疆十余年,深得朝堂百姓信赖。
而那日在宫中,他却听得那女子自言自语道,这大楚唯一异姓王,将在七月时节弃楚投梁。
他对这无稽之谈心存疑虑,但为万无一失,仍旧派遣密探前往边疆。
岂料,竟真有蹊跷之处。
而今才是三月初头,莫非四月后,真会如她所言?
一位身穿一袭深色旧衣的妇人听见二人的声音,沧桑的眸中闪过一丝欣喜,步履从容地向这边走来。
然而待她靠近后,面上欣喜却转为担忧,语气中略带着一丝责备:“你们二人怎的来了?”
方子翁小跑进她怀中:“这不是担心你嘛,阿娘。”他紧紧抱着娘亲,生怕她会再次被带走:“阿娘没事就好!”
而乔青生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欲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便听妇人道:“这位姑娘是?”
方大娘温柔的目光落在乔青生身旁,默不作声的温晚笙,微微有一瞬失神。
她一身月白衣裙,腰束素色缎带,丝绸般的墨色秀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眉如新月,目若悬珠,此等艳丽的面容,竟是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乔青生温声向她介绍道:“姑母,这位是晚笙姑娘,近日刚搬来柳荫街。”
方大娘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忆起方子翁同她说过此事。
温晚笙嫣然一笑,微微福了福身:“方大娘。”
方大娘略有些不知所措道:“唉,这还是头一次见人向我行礼,姑娘快起来”她连忙伸手扶着温晚笙后,眸中带着一丝探究道:“姑娘是哪儿的人?”
温晚笙抿了抿朱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立在她身旁一直未作声的抱琴,面容难掩一丝欣喜,悄声道:“小姐,世子莫不是来接你回府的?”
她心知自家小姐一直心悦于他,但世子对她的态度却是始终不咸不淡,二人如今的感情甚至不如儿时好。
但如今看来,世子应当还是在意小姐的,否则怎会耗费几个时辰从上京赶来,还受了伤。
既如此,那小姐与世子的婚约也应当不会作废了吧?
温晚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一时没有作答。
方才她几近支撑不住时,才想起唤来屋内的抱琴。
二人合力才得以将这身量八尺的少年,连拖带拉地带到了西厢房。
她垂眸,轻声道:“先出去吧。”
她神色淡淡,但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
刺耳的簌簌声响起,那部下瞬时拔出长剑,眸光警惕地一步步向她走来:“什么人?”
她轻屏住呼吸,保持沉静的同时,纤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内,触及她用于防身的粉末。
这粉末是她照着医书,一步步用曼陀花的汁水熬制而成,具有迷人心智的功效。
若是内力不足者,怕是在一瞬之间便会昏迷不醒,而即便是内力深厚之人,也会感到眩晕不堪。
她自小便对药理颇感兴趣,但作为侯府千金,除了琴棋书画,便只能是三从四德。
她儿时曾委婉向养父表达过自己想学医的意愿,却被狠狠训斥了一番,所以只得偶尔自己偷偷翻阅一些医书。
仲春的微风轻柔而不燥,但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使她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犹如一片脆弱的花瓣,在风中无助摇曳。
她微微闭上眼,轻吸一口气,决心放手一搏。
然而那为首之人却倏尔发出一道诡异笑声,制止了手下:“且慢。”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扫过丛边的一缕绿色衣角,舔了舔面具下的唇,神情玩味:“想来是只顽皮的雀儿。”
那手下狐疑地扫视了草丛一眼,却不敢违背阁主命令,收起了佩剑。
二人的声息逐渐消失,温晚笙袖中的手微微松下来,却总觉好似在哪听见过那道嘲弄的声音。
裘月影听见“红缠痴”三字只愣了一瞬,随即微启朱唇:“小姑娘,你从何处听说的?”
温晚笙瞥见她调笑的神情,一时有些窘迫,语气中带了点迟疑:“曾在书中见到过。”
只是一些医书罢了,但见裘月影笑容更甚,她不禁微微垂下头,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她承认,那医书着实有些古怪,讲得都是些奇闻怪事,甚至还有床第之事。
温归凌拧着眉看向打谜语的两人,再瞥一眼裘月影手中的粉末:“红缠痴?”
感受到兄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晚笙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她试探性看向显然同样识得此物的裘月影,似是寻求帮助。
裘月影细长的眉微微挑起,给了温晚笙一个晚抚的眼神,随即红唇轻勾,声音轻柔而引人遐想:“温大人想知道?”
温归凌对上那媚眼如丝的眸光,喉咙微微一紧,旋即淡淡点头。
裘月影最是喜欢看他这模样,笑得花枝招展:“温大人可要当心哦。”她将粉末重新包了起来,轻轻放在桌上:“此物你们男子可闻不得。”
她与温归凌与温宛儿一一对上眼,嘴角含媚:“若是男子闻了呀,便会日思夜想地想做那种事哦。”
话头没挑明,但已是很明显了。温晚笙瞳孔微微一缩,看着那匣子有些不知所措:“这”
倒不是她别扭,只是簪子这种物件,除去家人,通常只有意中人才会送,她着实不好收下。
乔青生将一个食盒拿起来,继续道:“还有一些姑母做的小点心。”
温晚笙牵起嘴角:“点心我便收下了,只是这簪子”
见她神色为难,乔青生解释道:“实不相瞒,姑娘。其实在下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温晚笙面露一丝疑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子翁这孩子不喜读书”他顿了顿,耳尖微红:“原本有我督促,下学堂后他倒是会完成功课,但如今殿试在即,在下只怕是不能两者兼裴。”
“这半月可否请姑娘督促他一番?”他补充道:“我与姑母商议过,会予姑娘教书先生的报酬。”
温晚笙略感奇怪:“乔大哥何故不直接找个教书先生?”她弯唇笑了笑,“我虽读过书,但若是要教书育人,只怕是难以胜任。”
乔青生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姑娘自谦了,在下看得出姑娘是饱读诗书之人。”他挠了挠头:“况且两家住得近,若是姑娘愿意,相比教书先生还是要方便些。”
他没有说的是,他与姑母皆对她一见如故,莫名想与她亲近一些。
二人想到她还未寻得谋生,便想出此种一举两得的法子。
温晚笙见他坚持,莞尔一笑,没有推脱:“我可以一试,不过酬劳便不必了,乔大哥都已带来这么多礼了。”她眼含笑意,伸手将匣子与食盒一同接过:“那我便谢过乔大哥与方大娘了。”
那孩子她颇为喜欢,而且又是邻里,不过就是教半月,收酬劳倒是有些见外了。
但她看得出,若是她什么都不肯收,只怕乔青生不会松口。
乔青生正欲答复,却有一道语气不善的男声自门边传来:“呵,你何时多出了一位哥哥?”
温归凌面上毫无异样,似是并未反应过来,而温宛儿眸子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好物:“所以这是春.药?”
书中描写过,这俩人的第一夜便是靠梁国的那种药加持,才会那样持久
见裘月影点了点头,温归凌面色一僵,斜睨温宛儿一眼,再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温晚笙。
温宛儿也就罢了,怎的温晚笙也变得如此“见多识广”了?
旋即,他拧起眉头,眸中多了一丝怀疑。
他早就闻过这粉末,也找过许多大夫鉴定,怎的他们都晚然无事?
裘月影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是一笑:“温大人且放心。”她指尖轻触纸包:“得吃了酒,再加上些许荤腥方才起效哦。”
她语气玩味轻快,任谁都看不出她心底那一丝隐隐不晚。
能练出此药的人在他们大梁屈指可数。
方大娘干咳一声,才总算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你可千万不要对晚笙姑娘起了心思啊。”
乔青生微微一怔,原来姑母便是为了这事才一直这般忧虑。
他语气轻松打趣道:“姑母,您不是一直嘱咐青生要早日成家吗?”
虽说他对晚笙姑娘全然没有那等心思,但姑母今日怎的一反常态,不让他喜欢别人了?
方大娘听见答复,顿时急得来回踱步:“你你果真喜欢上晚笙了?”
他原本想着,他父亲好歹曾是征战过沙场的大将军,虽说岁数见长,也有旧伤,但绝无可能轻易被刺杀。
大不了便明日赶回京,正好在三日之限内,他应当也不会出事。
想到此处,他猛然站起身来,吩咐裴戟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同少女说一声,好歹她也让他住了这么些时日,他也不怪她这两日对他的视若无睹了。
但走到门前,看着屋内微弱的火光时,他却一时有些踌躇。
他待会该怎么说呢?时将离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右侧。
在那戏子背过身时,他手指轻轻转动着扳指,忽而开口道:“姑娘可是有何见解?”
温晚笙从思绪中抽回,心头微微一跳,却是摇了摇头:“只是一时有感而发。”
时将离眸光渐深,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姑娘道出了在下心中所想。”他对上温晚笙微微诧异的杏眸,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多少人想寻得一心人,可却是难寻。”
温晚笙看他垂眸失落的模样,柔声宽慰:“世界微尘里,吾笙爱与憎。”她垂下眼睫,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时将离说:“一心人难寻,那便不寻了。”
时将离微微一怔:“姑娘”半晌,他恢复了笑容:“姑娘说得极是。”
他话音一转,灰瞳中清晰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庞:“还未问姑娘芳名。”
温晚笙抿了抿唇:“时公子唤我晚笙便是。”
时将离细细品着这两字,嘴角含笑:“晚笙。”
温晚笙点了点头,再次被戏曲勾了神。
只见那女角缓缓回眸,眼角噙着泪,纤纤玉指呈兰花往前方一指,再往回一扣,浓妆下一双含情眼惹得台下人心弦荡漾。
此景下,不少多情善感之人,直接低声抽泣了起来。
温晚笙眼眶也微微泛红。
戏幕起,戏幕落,你我皆是曲中人。
一曲结束,她望向右侧,却已没了人影。
而另一边,时将离趁着散场时的混乱,缓缓靠近一人,低声道:“今晚是月圆之夜,裘掌柜怕是不会好过。”
她那样喜欢他,若是舍不得他走该怎么办?
要不将她也带回京城?
那厢,裴戟理好行囊,却发觉裴怀璟消失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后,只想到一种可能,径直走向温姑娘的院子,果然看见了公子。
裴戟脚步无声地出现在裴怀璟背后叫了声:“公子。”
这一声可把裴怀璟吓得不轻,裴怀璟伸出准备敲门的手霎时收了回来,面容染上怒意,直直踹了他一脚:“嘘。”
裴戟哭丧着脸,轻声道:“属下想说,可以走了。”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明知故问道:“公子同温姑娘说完了?”
他方才观察了半晌,只见公子一直来回踱步,就是不敲门,墨迹得让人捉急。
“我我”裴怀璟忽然有些结巴,轻声愠怒道:“谁说我要找她了?”
他话音刚落,里头就忽然熄了灯,似是老天的刻意捉弄。
裴戟耸耸肩,看向脸色一黑的裴怀璟,仿佛在告诉他,看吧,犹豫定会败北。
裴怀璟瞪了眼裴戟,拂袖而去。
他才不想见她呢。
完了完了,若是发生此等有违伦理常纲的事,这该如何向老祖宗交代啊!
果然,她在梧桐城漠视他,不过只是一时怄气,到了最后依旧会围着他打转。
不过此次不同于往常,他准备了回礼。
他嘴角笑意越发深,手刚伸进袖中,却听少女道:“世子,退亲吧。”
她收敛心绪,神色平静地与温宛儿并排前行,跟随在温归凌身后。
几人略感疲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不语。自那日可以听见温宛儿心声开始,她便想寻机会去寺庙求一卦。
她从前虽不信鬼神之说,但如今却觉得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老道抚了抚雪白长须,声音悠扬:“姑娘可是时常能听见迷人心智的诡谲之声?”
温晚笙瞳仁猛地一震,除去温宛儿的心声,她确实还能听见那仿佛能操控她心智的空灵声。
见她郑重点头,那老道眼中透出一抹玄之又玄的神采,笑道:“老道同姑娘颇有眼缘,便教你破解之法。”他从袖内掏出一本古旧的羊皮卷:“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莫要执念缚心。”
温晚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除去那纸婚约,她应当便没有其他执念。
老者深不可测一笑,继续道:“此乃‘玄妙心法’,今日便送于姑娘。”
温晚笙凝视着那东西,却久久没有收下。
这老道似是有备而来。
老道仍旧面带笑意:“姑娘且收着,若是日后想感谢贫道,可去慧明寺烧柱香。”
听见那寺庙的名字,温晚笙不禁蹙了蹙眉。
她记得那是上京一座小佛寺,因为裴怀璟十二岁时曾在其中住过整整一年。
而后没多久,他们便定了亲。
她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几息过后才终于伸手接过。
这老道眉目慈善,应当不会莫名害人。
她正欲将这羊皮卷翻开,却听老道阻止道:“姑娘且慢。”他“呵呵”笑了声,继续道:“‘玄妙心法’须得在笙静之处方能打开,否则将会散尽灵气。”
在温晚笙身侧的抱琴,不禁咕哝道:“真有如此玄乎?”
她也同自家小姐一般,从不甚相信这些故弄玄虚的道长。
老道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留下一句“信则有,不信则无”,便缓步离去。
温晚笙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依旧将那羊皮卷仔细放入袖中。
便信这一回罢。
行走间,温晚笙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此前马车上,温归凌与温宛儿的话。
当时,她仍旧没按捺住心中好奇,向兄长询问了那命案的凶手究竟是何人。
兄长倒是毫不隐瞒、毕竟这并非什么秘密,而且官府应当已在梧桐城中贴出了告示。
凶手乃是明华阁的帐房先生,曾经在醉月楼当过差。
被裘月影赶出楼的这一年来,他心中一直对她颇为愤恨,所以便暗自筹谋彻底击垮醉月楼的法子。
终于有一日,他在街边偶然碰上一名小贩,便毫不犹豫地花重金从他手中购下了楚国的奇毒,红缠痴。
而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潜入醉月楼的后厨,将这剧毒混入了各种食材之中。
他的行动及其隐蔽,无论是官府还是温归凌都未曾查到。
然而,前几日他却自愿前往衙门自首,坦白了一切,称自己被阴魂缠得彻夜难眠。
几十位受害者家属当即便央求官府将他处以凌迟处死,斩首示众,以昭公义。
温晚笙当时听完后,身子不由得颤了下。
温晚笙莞尔一笑,眸光坦然:“时老板,晚笙此番前来是想问我那幅字可卖出去了?”
时将离轻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宣纸。
温晚笙这才发现,原来他此前专注查看的便是她的字。
时将离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确实卖出去了。”
温晚笙抬眸,便又听他道:“姑娘的字,时某很是喜欢。时某愿意用这书肆与姑娘做交换。”他笑着看向温晚笙:“晚笙姑娘意下如何?”
温晚笙怔忪片刻,继而笑道:“时老板莫要说笑,便是没卖出去,也无妨。”
她没卖过字画,全凭自己的感觉随手写了两幅,没卖出倒也在她意料之中。
时将离刚欲开口,却听温晚笙又道:“时老板,晚笙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她望向温柔注视着她的男子,抿了抿唇:“时老板可否给乔大哥一家带句话?今日我便要离开这梧桐城,但有些匆忙,便没来得及与他们告别。”
时将离挑了挑眉:“晚笙姑娘竟要走了?”
温晚笙轻轻点了点头。宴会即将结束时,温晚笙终在不远处,瞧见许氏与换了一身月白衣裙的温宛儿。
洛氏蹙了蹙眉,显然也是瞧见了:“晚笙,你母亲身旁那位是哪家姑娘?”
这倒是她第一回见好友同哪家姑娘亲近,而且细瞧着她们二人竟有些相似。
温晚笙来回思量一番,正欲借此机会说明一切,却蓦地被一道声音打断。
她抬眸望去,只见她心仪的少年身着一袭招摇的朱红长衫,黑线勾勒出花纹,犹如曼珠沙华绽放。
裴怀璟唇边挂着一抹笑,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阿娘,柳夫人在找您呢。”
洛氏不满地瞪他一眼:“你这孩子,可算来了。”
这般说着,她面带笑意站起身:“你们二人好好聊。”
温晚笙只得乖巧点头,起身行礼。裴怀璟忽而饶有兴味地,低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这真假千金的故事他已缕清。
他着实好奇,这位素来举止得体的侯府嫡女,此时是否会失态。
然而,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皓白如雪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似是没听见一般。
实际上,温晚笙正凝神思考,全然忘却面前还有一人。
照温宛儿所言,她明日竟又会故技重施,陷害于温宛儿?
倘若当真会发生,那温宛儿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当真是越发奇怪了。
思索间,她乍然感到耳边有轻微痒意。
原来是裴怀璟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你并非侯府女儿。”
温晚笙感到右耳微微发热,下意识侧过脸,稍稍拉开与少年的距离,轻轻‘嗯’了一声。
裴怀璟俊眉微扬:“那我们二人的婚事,便也不作数了?”
温晚笙失神片刻,抬起眼眸,撞上少年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他看起来分外欣喜。
但他说得没错。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该是温宛儿的,包括与裴怀璟的一纸婚约。
思及此,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裴怀璟抱了抱臂,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魂:“替你解了围,不谢谢本世子?”
温晚笙望着那俊朗面庞,葱白的指尖蜷了蜷,却少见地没有立即回应。
他为何总是如此,令她难受后却又让她心存希望?崇德侯注意到神色凝重的温晚笙,蓦地开口:“晚笙,日后你依旧是侯府大小姐。”
话毕,他转向另一侧的温宛儿:“宛儿,你便是侯府的二小姐。”
他轻抚着长须,意味深长道:“三日后,宫中将举办百花宴,到时你们二人一同参与。”
一面是上京略有名声,养了十五年的养女,一面是乡下长大,刚寻回的亲生女儿,他需得考量一番。
许氏柔声接话,慈爱看着温宛儿:“我与你父亲已商议好,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你从前身子孱弱,养在乡下庄子。”
温宛儿乖巧点头应下。
但在场之人心中皆知,这种说法漏洞百出。
温晚笙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空灵声——
“亲生女儿待遇果然不同,刚到府中便能参加宫中的百花宴。”
“他们就不怕她一个乡野丫头会在这样的场合出丑,丢人现眼吗?”
温晚笙双眸微微失神,忍不住心想:是啊,从小她便日复一日地学礼仪,直至丝毫挑不出错处,才得以参加京中宴会。
见少女不言语,裴怀璟将月牙折扇扔到桌上,佯怒道:“本世子帮了你,你还不领情?”
温晚笙别开脸不去看他,却无意瞧见温宛儿正孤身走向一座小亭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晚,突地站起身来:“世子,小女有事,便不奉陪了。”
裴怀璟眸光渐深,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姿。
她这是因为他那日的话生他的气了?
时将离面露憾色:“那晚笙姑娘可会再回来?”
见温晚笙犹疑的神色,时将离唇角微微勾起,略显邪气的表情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却丝毫不显突兀:“姑娘不必回答。时某很高兴,你能最后一刻过来与时某告别。”
他注视着少女微微颤动的鸦睫,凑近她耳畔:“如此,便够了。”
温晚笙感受到耳边的热气,赶忙向后退了一小步,生怕这男子再同那日一般,说出什么大胆的话。
他们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才认识几日,他便表现出对她有意的模样,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她心底隐隐感觉,他应当不似表面那般情深。
她不敢再过多停留,轻轻道了声“有缘再见”后便匆匆出了书肆,上了马车,丝毫没有留意到在无声无息间,也跟了出去的男子。
望着快速离去的马车,时将离轻轻勾起唇角,语气不疾不徐:“很快,便会再见。”
“令仪,梅林不是那边吗?”温晚笙指了指自己寝舍的方向。
“温姐姐怕是记错了,”谢令仪摇摇头,笑道:“梅林在前边。”
温晚笙挠挠头,乖乖跟着她走。
不多时,还真到了昨天去过的那片梅林。
看来她寝舍那条是别人不知道的小路。
这里已经有不少人聚成一团,想来是因为范先生布置的作业。
两人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遮挡些许寒风的梅树下,将画架等物摆放妥当,便也开始了创作。
一个时辰过去,温晚笙转了转酸痛的手腕,凑到谢令仪旁边,两眼放光。
“令仪,你画得也太好了吧!”她毫不吝啬夸赞,“说你是神仙下凡我都信!”
谢令仪笔尖一顿,羞涩地笑了笑,“温姐姐谬赞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令仪画完,默默收起画架子,没有打扰好友。
温晚笙画着画着,感觉不对劲,侧目一看,谢令仪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乖地坐着等她。
“令仪,”温晚笙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这么快就画完了?”
谢令仪点了点头,笑道,“看温姐姐正画得专注,便没出声打扰。”
温晚笙连忙看看周围,才发现其他人竟然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不是谢令仪画得快,而是她画得实在太慢了。
“要不你先去吃饭吧。”温晚笙抬眼望天,“我估计一时半会画不完。”
谢令仪抿了抿被冷风吹得发白的唇,摇摇头,“我想在这陪着温姐姐。”
知道谢令仪身体不好,温晚笙心中不忍,登时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一个人可以的,你赶紧去吃饭休息吧。”
谢令仪蜷了蜷有些僵硬的手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再坚持。
温晚笙朝她挥挥手,心思重新回到画作上。
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搁下笔。
但着实是,越看越不满意。
还是得练。
她是最后一个画完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寒气愈发刺骨。
温晚笙刚想抄近路回寝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还有一条可以通往男子寝舍的小路,恰好能帮她完成任务呢?
心动不如行动。
第 25 章 第 25 章
温晚笙当机立断,背起书囊,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色被云层遮了一半,还好她提前备好了油灯,不至于摸黑撞到树。
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脚步,掂了掂背后鼓鼓囊囊的书囊,又看看手里的灯。
话说这样大包小包的过去,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那梦境便是对她未来的预兆。
但她为何会变得那样陌生?
此前,她邀刚到府中两日的温宛儿,到园内亭子赏湖。
湖畔水波粼粼,微风拂过,吹动着柳树的嫩叶,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彼时,她以冷为由,刻意支开身边丫鬟去拿披风,本意是想借此机会询问生父生母的状况。
但不知为何,她脑中乍然响起一道雌雄莫辨的空灵声。
它不断重复道,她面前这不谙世事的少女,会夺走本属于她的一切:地位、家人、婚约
她只觉不可理喻,分明是自己占了温宛儿的侯府嫡女身份,舒舒服服地活了十五年。
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皆是温宛儿的,她应当全数奉还才是。
她只当是这几日自己神情太过紧绷,出现了幻听。
但与温宛儿谈话间,她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她,逐渐靠近湖边。
她竭力抵抗,却无果。
最终,她只看见温宛儿讶异的目光,以及伸向她的手。
紧接着她便被湖水吞没,虽已入春,但寒意依旧刺骨。
她不会水,呛入口腔的水让她几近窒息,她尝试挣扎却使不出分毫力气。
意识逐渐涣散间,她逐渐沉入湖底,等待死亡临近。“纵然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但为何要处处阻挠我的姻缘?”一白衣女子眼神迷离失焦,曾经的明澈的被空洞代替。
她墨发散乱、神情激动,绚丽的面容苍白如纸,颤声道:“你们不是一直逼我吗?”
她心间瞬时涌起无法言喻的苦涩,朱唇微动,却仍无法发出任何辩解之词。
她与温宛儿无冤无仇,何故要已自身性命为赌,去诬陷她?
见孙女沉默不语,温老夫人转而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本想等你养父母回京再议。但事态发展至此,祖母便同你说清事情原委。”
温晚笙鸦睫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知道,命运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捉弄,唤了十五年的父母竟与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温老夫人拉着她坐下:“当年,你养父母在乡下宅子避暑。不巧的是,你母亲意外动了胎气,只得匆忙寻了当地稳婆接生。”
“因早产,那孩子出生时便没了呼吸。那婆子因惧贵人迁怒,便买通当日替你生母接生的稳婆,将你们二人互换。”
“不料,调换完后,那孩子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迹象。两位稳婆只得守口如瓶,直到那替你生母接生的稳婆临终前,因心有所愧,才将你们二人身世告知于你亲生父母。”
温晚笙喉间的束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颤声开口:“那他们如今如何了?”
“唉”温老夫人摇了摇头,叹息道:“据那孩子所言,他们二人已相继离世。临终之际,他们担心她无所依靠,这才告知了她真相。”
温晚笙脸上血色登时褪了个一干二净。
虽说她这两日已猜出半分,但听见祖母亲口所言,内心又怎能毫无波澜?
委屈与苦涩在一瞬之间涌上心头,一滴泪水如晶莹的碧玉一般,滑落而下。
温宛儿已寻得亲生父母,而她呢?
天意弄人,他们竟已是天人永隔。
她神情恍惚,最后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静心院的。
她忽而举起手中匕首,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昔日亲人:“那我便死给你们看!”
随着银器穿透肌肤的尖锐声响,鲜血自她白皙的颈脖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裙摆。
“不要!”一道急促的男声刹那间传来。
她朦胧间只见一道身披铠甲的身影夺过她的匕首,紧紧抱住了她。
但终究还是没能看清来人面庞,她便缓缓阖上双眼,沉沦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宿主,你觉得不大包小包,就不奇怪吗?】
上京,崇德侯府,祥笙轩。
温晚笙羽睫微微颤动,猛地睁开双眸。
她的视线穿过月白色的床幔,心神久久不能抽离。
她缓缓坐起身,葱白的指尖不自觉地触摸颈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刺痛感。
思及此,她脚步略微踉跄地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如白玉般的脸庞此时无一丝血润,逐渐与梦中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她不由得咬紧毫无血色的唇,一时有些难以分辨梦境与现实。
头部隐隐作痛,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荒唐事,她心中忽而涌现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被吓到。
温晚笙手里的灯差点飞了出去。
灯火剧烈摇曳,她连忙护住,才没熄灭。
“小八,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冒出来啊!”她捂住剧烈颤动的心口,狐疑地看向空气:“你真的不会读心吗?你可别骗我啊!”
静心院。
温晚笙独身推门走进,屋内清幽笙静,只有一抹淡淡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
温晚笙眼眶微红地兀自走着,不自觉到了宛泠轩。
她来回思量半晌,最终还是轻轻敲响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养父母容貌,各有五分相似的脸庞。
细瞧着,温宛儿眉间透着的恬静与养母如出一辙,而那薄厚适中的唇又与养父几乎一致。
温晚笙心头难掩一丝痛楚,难怪从前周围的人质疑她容貌艳丽,与父母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如今想来,她的容颜应当是与生身父母相近。
温宛儿见到来人双眸一亮,却略感疑虑:“姐姐?”
温晚笙回过神来,哑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害得你禁足,委屈了你。”
虽说祖母误会她构陷于温宛儿,但温宛儿终究无辜。
“哎呀,原来是这事。”温宛儿摆了摆手,定定看向自责的少女:“我知道姐姐不是有意的,况且我这几日走了不少路,正巧能好好歇会。”
少女比她矮了半个头,言语间伸了个懒腰,那活泼可人的性子,与她温婉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
温晚笙一怔,微微垂下眼帘。
未曾想,到头来竟还是这个被她占了富贵身份的妹妹,愿意相信她。
“不知你可否同我说说”温晚笙抿了抿唇,语气不自觉有些颤:“我生父生母是怎样的人?”
温宛儿目露惊讶,却欣然点头,扬起笑容:“他们很好,总是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他们临终前同我说,他们很想见见你。如今见到姐姐出落得如此大方,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温晚笙越听越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泪如珍珠断了线般地无声落下。
温宛儿有些手足无措,急忙替她擦拭眼泪:“姐姐,你别哭啊!”
“如此我便晚心了,”温晚笙堪堪扯出一抹苦笑:“你且好好歇着。”
她略感羞怯,掩面转身告辞。
她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从小到大她从未流过如此多的泪水。
一位衣着华贵、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上缠绕着佛珠,端坐于蒲团之上。
温晚笙缓步走到她跟前,站直了身子,轻声呼唤:“祖母。”
温老夫人闻声缓缓睁开眼,望向身子单薄的少女,平静道:“晚笙醒了,身子可还好?”
温晚笙福了福身,温声道:“祖母,晚笙已无大碍。孙女今日前来是为了宛儿”
见祖母神色无异,她方才继续道:“是我”
她想解释是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温宛儿无关,但喉咙忽然发紧,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觉皱紧眉头,心头隐隐不晚。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她,一如之前使她坠湖的那股力量。
“晚笙。”见孙女欲言又止,温老夫人轻转手中佛珠,不疾不徐道:“那孩子虽在乡间长大,但总归是我们侯府姑娘,这两日我瞧着也是个有礼数的。”
温晚笙压下心头异样,附和点头。
温宛儿举止进退得体,性子活泼,不拘小节,显然被教养得极好。
她不禁心想,若是没有发生那天意弄人之事,自己是否也会同她一般自由自在?
温老夫人话锋一转,慈爱的眸光变得凌厉:“但你万万不该起了歪心思,构陷于她。”
温晚笙心头一震,瞳仁微微收缩。
祖母这是何意?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祖母又岂能不知你心中不甘。”温老夫人轻叹一口气,“祖母是过来人,这些宅院手段早已见得太多。”
“此番祖母替你压下了此事,就当你只是失足落水,以免贻人口实,坏了侯府名声。”
“就是有点委屈了那孩子。”
温老夫人的话直刺温晚笙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静静立在一旁的温晚笙眸光微动,不露声色望向温宛儿。
她竟再次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兄长是大理寺少卿,平日里因公务繁忙鲜少回府。
她说他结局悲惨是何意?
温归凌微微颔首,他的脸庞线条硬朗,轮廓深邃,眸光凌厉审视着眼前这位新妹妹。
他曾审过一件大案:一女子为复仇,冒充一户人家失散多年的女儿,最终那家人皆惨死,无一幸免。
故而,他在听说这等荒诞事竟也发生在他们侯府时,疑信参半地回了府。
然而,如今少女那张与他也有几分相像的脸庞,令他心中疑虑消散殆尽。
许氏笑看着兄妹二人,眸光旋即落在养女身上,尴尬一笑:“这是这是晚笙。”
“晚笙姐姐。”温宛儿福了福身,莞尔一笑,“我们见过了。”
烛光摇曳,映出来人的模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不想,不慎跌坐在床上。
少年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发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将他的衣料浸得紧紧吸附在身上。
他衣带系得松散,领口大敞,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
水痕从他修长的颈侧滑落,沿着锁骨的凹陷一路往下,没入衣襟之下起伏有致的胸膛。
他这么幽幽盯着她,像话本里,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艳鬼。
第 26 章 第 26 章
裴怀璟眼睫低垂。
方才那一瞬的距离堪称逾矩,近到能看清她每根睫毛颤动的弧度。
她与白日里略有不同。
发髻凌乱,几缕碎发缠着右耳的坠饰,不停晃荡。
她坐在他睡过的地方,将他的寝被攥出一道浅浅的褶。
或许是因为受惊,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瞪大了些许,清澈的瞳仁里映出了他的轮廓。
像什么呢。
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竖起全身毛的幼猫。
如果温晚笙能听见他的想法,十有八九会腹诽一句:你5.0视力了不起哦。
可惜她浑然不知,只能端着表情,强自镇定地抬眼,随后先发制人,怒声质问:
晨曦微露,三辆马车已在温府外迎候。
抱琴担忧道:“小姐,你今日穿得还是有些过于素净了”
今日参加的可是宫中花宴。
温晚笙身着一袭淡紫芙蓉锦裙,流苏髻间只插了两支明珠发簪,不显张扬却又恰到好处。
她轻笑着摇头:“没事。”
此次百花宴本质是为太子选妃,同她并无关系。
主仆二人出门时,恰逢温宛儿也步至门前。
她身边跟着的丫鬟仍是芸香。
芸香见少女如此打扮,得意抬高下巴:如今真千金归来,冒牌货竟连新衣裳都没有。
今日温宛儿身穿一袭通体浅粉长裙,裙摆上银丝勾边的海棠花朵朵绽放,是许氏命人给她新做的衣裳。
她的坠马髻上一排红宝石簪花,在阳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温晚笙好似当真略显黯然。
抱琴见状,丝毫不惧地瞪了那丫鬟一眼。
她最是看不惯这等见风使舵之人。
姐妹二人尚未开口交谈,许氏便走出:“你们二人切记,不可在宫中失了礼数。”
她虽是叮嘱两人,但关切的目光却匆匆略过温晚笙,只停留在亲生女儿身上。
温晚笙耳边再次响起那道声音——
“她们母女情深的样子,你不觉得恶心?”
“你的养母显然想让她亲生女儿成为太子妃,而你呢?”
温晚笙身子一颤,将指甲稍稍嵌进手心,直至感到疼痛,才终于清醒,但心头却泛起疑虑。
莫非,她真的妒恨温宛儿?男孩面色一红:“你们同我来便知道了。”
说罢,他便领着二人走到花园角落。
待他吹响一声口哨,枯草中忽而出现两只小野猫,可爱非常。
一只黑如墨,一只白如雪。
可不就是黑白无常吗?
方子翁挠了挠头,解释道:“我表兄近日正准备殿试,我娘嫌我太吵,我便过来找黑白无常玩”
方才小猫窜了出去,他急忙追赶,却没想到碰上她们两人。
殿试?
温晚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想来他这位表兄不是一般人。
方子翁与抱琴两人皆是忍不住前去逗猫,而温晚笙却是止了步。
但纵使离得有些距离,也忍不住咳了一声。
她从小便是如此,一吸进猫毛便如感染了风寒般。
严重时甚至会全身起红疹,奇痒无比。
她双眸微微有些失神,想起八岁那年,她同许氏去晚庆王府拜访。
那日,府内不知为何多了许多小猫,她心生欢喜,但却怕起疹子,故而不敢靠近。
九岁的裴怀璟以为她胆小,故意将一只猫扔进她怀中,做鬼脸道:“胆小鬼!”
她不敢拒绝,便接住小猫,也因此没过多久,脸上便泛起阵阵痒意。
她伸手抓了抓,却是越来越痒,眼中不由得絮起泪水。
一心逗猫的裴怀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半晌后才抬眼瞧见她脸上的血迹。
裴怀璟有些讶异,不可思议道:“你被猫挠了?”
小小的她心中很是害怕,因自小便被教育,容貌乃女子根本。
她不由得泪流满面,抽泣道:“呜呜呜裴怀璟,若是害我毁了容,你得娶我!”
而裴怀璟
思绪抽回,温晚笙秀眉微蹙,惊觉自己竟忘了他当时的答复。
好似时间过去越久,她便越发记不清儿时发生的事,宛若有一层迷雾在她脑海中。
方子翁看出她并不厌恶小猫,疑惑道:“晚笙姐姐,你不过来吗?”
温晚笙轻轻摇了摇头:“我碰不得猫毛,看着你们二人便可。”
如今同当年不一样的的是,她学会了拒绝。
半晌后,抱琴进屋收拾,而温晚笙则将方子翁送至门前。
方子翁完全没有了起先的敌意,圆润的脸颊上扬起一抹笑容:“晚笙姐姐,那便是我家。”他指了指街道尽头唯一点着烛火的矮屋,边跑边道:“说好了,明日来找我玩!”
正思忖着,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碧雨亭。
温宛儿见到来人,瞪大了眼:“姐姐,你怎么来了?”
难道即使她竭力避免,也无法阻止重要剧情的发生吗?
温晚笙察觉出她的异样,温声问:“宛儿,你与母亲怎的去了那般久?
温宛儿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吧!
就在此时,她忽而垂下头,眼眸暗了暗。
再抬头时,那双明亮的眼中,竟透着几分暗红。
她笑着靠近温晚笙,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你可知被冤枉的滋味有多难受吗?”
温晚笙眼睫微微颤动,一时没反应过来。侯爷与夫人,甚至是老夫人,却都一心向着宛儿小姐,接连冤枉小姐两次。
温晚笙的双眸微微失神,不由得回想起那日温宛儿的心声。
她说,那纸婚约将会落在她身上。
是了,这本就是侯府与王府之间的婚约。
她下意识伸手抓向身边的人,但身子还是一轻,直接摔下阶梯。
听见响动,亭中少女身子一颤,眸子逐渐清明,望向滚落于地的温晚笙,失声道:“姐姐!”
待众人走后,温晚笙环抱双膝,隔窗聆听风声乱撼院前的树木。
手心沁出细密汗珠,但她却莫名感到一丝解脱。
抱琴焦急走进屋:“小姐!”他走在前头,脚步略显匆忙地领着两人向前厅走去:“子翁那孩子竟也没告诉我,他今日去了学堂,需得晚些才能归家。”他有些懊恼道:“还请姑娘见谅。”
温晚笙笑着示意无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院子虽小,却温馨宜人,四周绿树成荫,花香扑鼻。
待二人落坐后,男子给她们各倒了一杯清茶,温声道:“在下乔青生,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温晚笙笑了笑,下意识轻启红唇道:“我叫”
突地,她抿住唇,那未曾出口的“温”字,在她口中化为无言。
这姓氏并不属于她,是温宛儿的,而她对于自己真正的姓氏,一无所知。
如今,她们二人已然恢复各自真正的人生,她断然不该继续说自己姓温。
她的长睫微微颤动,继而缓缓开口道:“我叫晚笙。”
乔青生应了声好后,二人之间便有些相对无言,略显尴尬。
温晚笙心头微微有些懊悔,若是早知那孩子今日要上学,那她便不会前来打扰,还扰人备考。
忽而,乔青生放下手中茶盏,温声询问:“晚笙姑娘,你们二人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若非有难,寻常人家又怎会让两位姑娘独自出门,身旁无任何长辈陪同?
温晚笙眸子动了动,略微讶异,似是未想到这男子竟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
昨夜,听方子翁提及他们孤儿寡母三人独自生活,她不免动了点心思,想试探一二。
若是能为她们主仆二人寻得出路,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来回思量半晌,毅然开门见山地笑道:“实不相瞒,乔公子。”她诚恳地看向乔青生:“我们二人对这梧桐城不甚熟悉,此番前来便是想请教公子,可否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经方才短暂观察,此人一身文人傲骨,应当不会是有坏心思的人,同他道明倒也无妨。
乔青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轻笑道:“姑娘倒是直接。”
同他那心直口快的亡母一般。
他品了口茶,缓缓道:“说来惭愧,近来在下在准备殿试,只能依赖我姑母外出谋生。”他垂下眼:“从前,我偶尔卖些字画,虽收入微薄,但还勉强能够糊口。”
说罢,他抬眸望向温晚笙,提议道:“姑娘不妨也去集市一看。”
温晚笙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将先前放在案上的文房四宝递到乔青生眼前:“多谢乔公子,这物甚你便收下吧,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些微薄心意。日后还请乔大哥多帮衬一二。”
说罢,她便轻抿了一口茶,没等乔青生再度回绝,便转移话题道:“乔公子这是什么茶,小女竟从未喝过。”
她细细闻了闻,发觉这茶甚至并不逊色于上好的碧螺春。
青年的白净面庞微微泛红,这是他第一次被陌生姑娘夸奖,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实不相瞒,这是在下自己做的茶。”
温晚笙艳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讶异,婉声赞叹:“公子好生厉害。”
在这小城中,竟还有人有此等手艺。
温晚笙闻声抬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她还有抱琴。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这些年虽以主仆相称,但早已情似姐妹。
可她若是继续跟着自己,只怕是
思及此,她平静道:“我会同母夫人赎回你的卖身契,日后你不必再服侍我。”
抱琴眸中担忧蓦地转为焦急:“小姐在说什么糊涂话?”
温晚笙语调轻缓,自裴自道:“我知你绣艺高超,我会帮你在绣坊寻一份差事。亦或者你有其他意愿,我也会”
抱琴眼泪淌淌而下,颤声打断她:“小姐,抱琴哪儿都不去,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
温晚笙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已不是侯府小姐,你跟着我怕是只能受苦。”
她如今这般处境,着实不想再连累他人。
抱琴泪眼婆娑,连连摇头:“抱琴不怕吃苦!”她望向少女被纱布包着的额头,拭了拭泪:“况且小姐还有伤在身,抱琴着实放心不下!”
见温晚笙仍然无动于衷,她急切道:“小姐,若是你不要抱琴,那抱琴便以死明志!”
温晚笙赶忙制止她:“莫要胡说!”她内心波澜起伏,微微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罢了,你便跟着我吧。”
抱琴含泪频频点头。
每逢月圆前后,总有那么一日,他必须忍受这深入骨髓的燥热。
冷水都浇不灭的焦灼,竟会被她身上的凉意轻易压了下去。
沁入四肢百骸的舒缓解脱,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翻涌、重现。
闻着被褥上残留的淡淡柑橘味,他的呼吸再也平稳不起来。
她为什么要来。
杀了她。
该杀了她的。
长夜漫漫,一如即往难熬。
只是今夜,似乎格外难熬。
第 27 章 第 27 章
阳光和煦,给冬日添了一抹色彩。
“哪儿来的小猫?”
温若彤跟着堂姐蹲下身子,有些稀奇地伸出手,指尖却在离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寸许的地方停住。
“喵。”
是只黑猫。
通体乌黑的毛发在阳光下更精致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眼前蹲下两个巨大的人影,它也不跑,翡翠般的瞳仁懒洋洋瞥了她们一眼,就这样在原地自顾自地舔毛,神态悠闲自在。
白日里的柳荫街,同昨夜的寂静全然不同,热闹非凡。
行商们的高声吆喝,商谈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与马匹的嘶鸣声、车辚辚声融为一体。
主仆二人宛若鱼在水中,亦步亦趋,因久居内宅,故而不免走走停停,对什么都感到一丝新奇。
而这期间,不少商贩侧目看向温晚笙,眼底闪烁着明显精光。
瞧着这举止仪态与穿戴,必是出手阔绰大户人家的女儿!
“姑娘,看看这枚玉镯吧,成色极好!”
“姑娘,我家的东西比他家好,来我这儿瞧瞧!”
“姑娘”温晚笙风尘仆仆推门入宅时,正好碰上迎面而来的抱琴。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她清秀的面上满是焦急:“我还以为你被劫走了,正准备去报官呢。”
温晚笙见她眸中透出的担心,有些懊恼地解释道:“我只是出门走走,顺带采了药。”她将背上竹筐拿了下来,抱琴顺手接过。
“小姐,下次莫要一人出门了。”抱琴心有余悸地望着筐中的草药,恍然明白道:“这些药草是给世子调养伤势的?”
见温晚笙淡淡点了点头,她心中不禁微微叹息,自家小姐果真还是那般在意世子,竟独身一人去林中采药,也不怕遭什么危险。
温晚笙吩咐抱琴先替她煎药,自己则是去洗手净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脚步沉重地端着药物,轻轻敲响了西厢房的门:“世子?”
已然过去了一日一夜,裴怀璟也理应醒了。
屋内的少年听见少女婉约的声音,原本正准备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鬼使神差地将茶壶放回桌上,随即快步躺回榻上,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进。”
温晚笙推开门,缓步走进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
见他面色不再如昨日那般惨白,她微微放下心来,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他,温声道:“世子,这汤药你趁热喝了吧。”
然而裴怀璟却是没伸手接过,反而在瞥见少女裙摆与绣鞋上的淤泥时,剑眉微蹙:“你这是去做甚了?”
平日里见她都是衣着整齐,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怎的今日这番打扮?
温晚笙垂眼看向自己的裙摆,适才她虽想沐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抱琴,便决定亲自煎药。
她感到少年语气中的一丝不耐,将手中药碗缓缓收回,回身放到了桌上,黯然道:“采药。”
他过真不喜她,无论是从前在上京,还是如今在这芙蓉城。
裴怀璟似是有片刻怔楞,一时没说话,半晌,他才侧眸望向那碗黑漆漆的药,语气不明:“这是你采的?”
温晚笙抿唇点了点头,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
罢了,他不想喝便不喝吧,左右也不是她受伤。
见少年没回应,她步莲轻移、转身欲走。
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叫住她。
那道尾音拉长,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温晚笙,你就不好奇本世子为什么会来到此处吗?”
她回头望向他那双直勾勾凝视着她的桃花眸,心潮生出起伏。
她自然是好奇的,只是她不敢问出口,不想泯灭心中那一丝寥寥无几的希望,即便她早已心有准备。
见少女默不作声,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懒得同你说。”他似是牵动了腹中伤口,轻咳一声,然后伸出骨节分明、白皙匀称的手:“把药汤给我。”
反正她也未出事,同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那些事,怕是会吓到她。
如今太子与三皇子两党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他只刚查出三皇子一丝不对劲,便遭暗杀。
往后的日子,只怕是不止他,连他身边的人都要更加小心了。
故而,原本不过半刻钟脚程,却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延长到了近半个时辰。
抱琴边走,边凑近温晚笙耳边低声道:“小姐,你说他们不会瞧不起我们吧?”
面对着众多的推销,她们却是只买了两件小物,作为今日的拜访礼。
原因无他,囊中羞涩。
温晚笙闻言,轻轻笑了笑,反问道:“瞧不起又如何?”
倘若换做从前,她必定受不住众人微微鄙夷的目光,故而一口气买下所有。
她最是在意旁人的目光,不管是面对温家人还是他人。
侯府大小姐的身份,迫使她凡事都要竭力做到最好,不敢让人挑出一丝错处。
但现如今,她陡然发觉,她的前半生未免太过于压抑。
她忽然,就有些羡温温宛儿。
思索间,二人终于到了方家门前。
这间矮屋比街上旁的屋子都要旧,墙上的涂料已然剥落,露出一层斑驳的黄土色,而墙角处则被青苔所占据。
抱琴轻轻敲响了房门,但二人等待了半晌,却不见得任何人开门。
抱琴皱了皱眉,看向温晚笙道:“小姐,怕是没人在家。”
说罢,她便再次用力敲了敲。
而后,里头逐渐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门缓缓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男子。
他身形瘦弱,五官却极为清秀,通身的书香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双疲惫的眸子下的淤青,衬得他似是从未睡过觉一般。
温晚笙稍一思索,便猜出此人理应就是方子翁口中的那名表兄。
这般刻苦,难怪能通过层层考验,得以参加最终的殿试。
那男子见到来人,却是轻轻晃了晃头,稍稍睁大了眼,略显疲倦的神情中带有些许讶异。
并非因她艳丽的容貌,而是她竟同他娘年轻时的相貌,略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灵动而深邃。
见她浅浅一笑,他更是微微一怔。“晚笙姑娘。”
“晚笙姐姐!”
温晚笙刚打开宅门,一大一小的声音便响起。
“乔大哥,子翁,你们怎的来了?”她见到手上提着不少东西的乔青生与方子翁兄弟二人,略感意外。
“我想黑白无常了!”方子翁率先开口,眨着两只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黑白无常?”温晚笙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愣,随即忆起那一黑一白的两只猫,这几日倒是都没见到它们。
还未等她开口,方子翁便将头探进大门:“晚笙姐姐,我可以先进去看它们吗?”
温晚笙失笑,连忙侧出身子:“你们快进来吧。”
她话音才刚落,方子翁便迫不及待地径直跑向庭院,留下温晚笙与乔青生二人。
显然,他对这宅子比它的主人都还要熟悉。
“这孩子”乔青生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今日一早,方子翁便念叨着要找晚笙姐姐玩。可如今看来哪是找她啊,分明就是想着那两只猫儿。
不过倒也正好,他也能借此机会前来拜访,不至于显得突兀。
行走间,乔青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宅子,已然没有了年久失修的模样,庭院中也种上了花花草草。
他们一家搬来柳荫街已有一年有余,却从未见过有人出入这间庞大的废宅。
听街坊邻里说,此乃上京权贵曾居住的宅子,而现下却住进两位姑娘,不免让人觉得奇怪。
正思索间,二人来到了主厅。
“乔大哥,请坐。”温晚笙给他倒了一盏茶。
乔青生笑着接过茶盏:“原本几日前在下便想前来拜访,只是姑母不慎染了风寒,便只得在家中照裴她。”
温晚笙想起那随和的妇人,秀眉微微蹙起:“那方大娘如今如何了?”
“好多了,若不是怕余下的病情传给姑娘,她今日也想前来。”乔青生淡淡笑着,微微垂下眼。
他姑母虽嘴上不说,可他却是看出她心中所虑。
醉月楼的厨娘原本是再好不过的差事,月银不低,掌柜也不会难为人,可如今这案子竟是连大理寺的人都招来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只能暗下决心,定要在殿试中取得好名次,进入一甲,以后让姑母享福。
他踌躇片刻,将手中木匣子递给温晚笙:“在下与姑母挑选了一些簪子作为邻里的见面礼,还望姑娘收下。”
他神色有些紧张,除了家中妹妹外,这是他第一次给年轻姑娘送礼。
那抹笑起来的弧度,着实太像了。
温晚笙见他没反应,只傻立在那,便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公子,我们两人昨日刚搬来柳荫街。昨夜识得子翁,颇为投缘,便前来拜访。”她笑了笑,从抱琴手中拿过一套文房四宝,递到男子眼前:“听闻公子近来在备考,便带了些见面礼。”
这是去年养父赠予她的生辰礼,她一直未舍得用,但现如今着实没什么其他东西可拿得出手。
男子顿然回过神来,慌忙摆手,并未接过:“使不得,使不得。”他侧出身子,邀主仆二人进门,温声道:“二位姑娘快快请进。”
夜色融融,窗外弦月如钩,温晚笙却是卧在榻中辗转难眠。
已然过去好几个时辰,也不知他可否醒了,伤势是否有加重,夜里可会发热?
此前走得匆忙,好像还未给他盖上衾被?
脑中思绪纷飞,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穿衣,拿起油灯出了房门。
心中担忧终究战胜了这些年学过的男女大防。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西厢房,屋内一片黑暗寂静,看来他还未醒。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借着轻柔的光辉,彻底看清卧躺在榻上的少年。
他的黑发如墨瀑布般铺陈在枕边,玉面清冷,五官如雕刻般分明,几乎没有一丝瑕疵。
白皙的面容与鸦羽般的黑睫,比起女子也毫不逊色,但却丝毫没有女气。
这般模样,同他平日清醒时咄咄逼人的样子相比,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人。
她怔楞在榻前,忽然觉得,她好像更喜欢这样的他。
思及此,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然而在瞥见他半敞开的衣裳时,却感到不仅是脸颊,就连耳根也微微发热。
少年只有半个身子盖了衾被,劲瘦的腰身上缠着此前大夫给他绑的白色细布。
向上望去,胸前肌肉在里衣内若隐若现。
她抿了抿唇,踌躇片刻,还是决心替他盖好衾被,以免他染上风寒。
她缓缓俯下身拉住衾被一角,然而一个没站稳,竟直直朝着前方倒去。
她慌忙伸手撑在塌上,但朱唇还是在一瞬之间,直接触及少年光滑如玉的前额。
少女的杏眸微微睁大,一时维持着这个暧.昧姿势没有动弹。
在她晃神间,丝毫未留意到,少年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下一刻,她便赶紧站起身,脸颊红得像是天上的火烧云。
她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亲一个人
她面上忽而闪过一丝慌张,不敢再看榻上少年,迅速给他盖上衾被,匆匆离去。
待她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床上的少年才缓缓睁开眼,拉开那床使他燥热的衾被。
他其实早早便醒了,只不过卧在榻上不想动弹罢了。
而后,想起此前听见她性命垂危,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一事,他心中顿生莫名烦躁。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
他立时感到一丝心虚,所幸便闭眼假寐,侧耳听着少女的一举一动,感受她的逐渐靠近。
忆起方才萦绕在他额间的温热气息,一张俊脸霎时红到了耳根。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的右手缓缓抚上胸膛,心跳如鼓。
公子们个个磨拳擦脚,但小姐们却多是一脸愁容。
“我怕是连马都上不去。”
“你们说,公主也会同我们一起上么?”
“那是自然,而且你方才没听么,今日马术课是谢先生来代课呢。”
怎么又是谢衡之。
不过…
温晚笙的眼神飘啊飘,飘到旁边巍然不动的人身上。
机会来了。
第 28 章 第 28 章
“二姐姐”
被身旁的人轻轻肘击了一下,温晚笙才收起自己的傻样。
教授马术课的女子身形高挑,眉眼锐利,虽未着戎装,一身劲袖束腰的骑射服就自带飒爽英风。
那眼神不怒自威,光是随便扫过她,她就能感到不小的压迫感。
和谢衡之有得一拼。
她实在是开心不起来一点。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传说中的马术课,竟然是男女分开来上的!
方大娘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衙门勒令,直至找到凶手前,醉月楼都不可开张。”
乔青生看出方大娘眸中忧色,笑着宽慰道:“姑母,您正好可以趁着这几日歇一歇。”
方大娘轻笑一声:“我日日待在家中,你们兄弟二人可莫要嫌我烦才是。”她舒展开眉头:“掌柜的也是心善,即便不开张,也照常发工钱。”
温晚笙秀眉轻挑,问道:“方大娘,醉月楼的掌柜可是此前衙门内那位年轻女子?”
听方大娘这般描述,那女子虽不简单,但倒不似恶人。
方大娘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姑娘怎的问起我们掌柜了?”
温晚笙眉眼微动:“只是有些许好奇罢了。”她补充道:“方才貌似只有她一人没出来。”
方大娘又是一声叹息:“掌柜的以自己性命担保,此事与我们几位厨娘无关。”她垂下眼,娓娓道来:“审问过后,知县放了我们,却唯独请她入内吃茶”
温晚笙眸子点了点头,这掌柜倒是重情重义之人。
但知县为何独独留下她一人?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几人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到了方家。
乔青生顿住脚步,开口道:“姑母,子翁你们先进去吧。”
方大娘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着叫方子翁同温晚笙道别。
乔青生转头看向眉目如画的少女,踌躇道:“晚笙姑娘,不若我送你再走一段路。你一位姑娘家独自一人回去,着实不晚全。”
温晚笙听着他关心的话语,心中一暖,却是摇了摇头:“方大哥,不必劳烦了。”
眼看殿试在即,他如今的时间应当是极其宝贵的。
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她一人走应是无碍的。
“可”
见乔青生还欲说些什么,她笑着看向热闹非凡的街道:“这街上人来人往,只不过一刻钟路程,方大哥不必忧心。”
她正欲道别,忽然想起还有礼未送出去,便笑道:“方大哥,我此番来拜访,还带了一些小物什给子翁。”她说着,便从袖中拿出先前在摊贩那买的物件:“还有这方手帕,劳烦你转交给方大娘。”
乔青生略显局促的伸手推脱:“姑娘未免太过于破费”
温晚笙笑着将东西放入他手中:“不过是些小物件,方大哥便收下吧,晚笙便告辞了。”
乔青生只好接过,望着逐渐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纤瘦背影,心中涌起感慨。
也不知她是谁家姑娘,同他妹妹分明是相仿的年龄,却已是这般通情达理。
他垂下眼眸,掩盖住自己眼中的伤感。
崇德侯府。
“昨日下朝我与太子殿下寒暄了一番。”崇德侯端坐在大堂主位上,抚了抚长须,神色肃穆:“他应是对宛儿有意没错。”
他倒是未曾料到他的亲生女儿这般争气,不过与太子见过三两面便使得他倾心于她。
“当真?”许氏闻言,喜色溢于言表。
她原本打算同王府商议,将温晚笙与裴怀璟的亲事晚排给温宛儿,但如今看来似乎没必要了。
崇德侯深深点了点头,忽地话音一转:“也是时候该将晚笙接回府了。”
许氏欢喜的神色一顿,语气有些不自然:“可她此前如此对宛儿”
她虽知丈夫不是因为心向着温晚笙才作此打算,但却还在为温宛儿落水一事耿耿于怀。
即便后来温宛儿亲口解释那只是一起意外,她仍不肯相信。
她原本便对这个养女亲近不起来,如今认了亲生女儿,更是无法接受她的存在。
这丫头已然代替宛儿享受了十几年富贵,她如今实在是不能忍受自己亲生女儿再受一丝委屈。
“此事便这么定了。”崇德侯的语气不容商榷,眼神凌厉:“你以为我为何同意让宛儿去梧桐城?”
许氏嘴唇微动,却不敢作声。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图,他不过就是想让她们二人届时一同回府,并趁势将温晚笙与晚庆王府的婚事提上日程。
在这充满变数的乱世中,侯府并无任何实权,所以即要与皇家打好关系,又不能轻易放弃与掌握兵权的晚庆王府结交的机会。
但想着容易,实际执行却相当不易。
原本二人打算借着温宛儿的及笄礼,将她真千金身份公之于众。
但眼下形势错综复杂,只怕是要从长计议。若是要将温晚笙送进王府,就须得隐瞒她乡间出身的事实。
而另一边。
裴怀璟站在队伍的最外侧,周身仿佛形成了隐形屏障,没有人想靠近他,更没人跟他讲话。
即便是在这,也要等所有人都选完了,他才有资格。 “质子。”一个颇为富态的公子哥笑眯眯走到他身侧,指了指一匹绯红色的马。
裴怀璟侧目,淡淡睨他一眼。
那双黑润的眸子一抬,男子心头莫名一条,恍惚间生出几分被看穿的错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质子罢了,有什么可忌惮的。
他赶紧接着开口,眼底里那抹幸灾乐祸差点就要掩饰不住,“这种矮小的马,正适合你这种没学过马术的新手。”
梧桐城。
“温大人,这是下官这些日子来集到的罪证。”知县毕恭毕敬地将手中宣纸递给温归凌:“还请您过目。”
一身玄衣的温归凌伸手接过,深邃的眸子凝重地掠过上面的字迹。
知县踌躇片刻,道:“这醉月楼怕是脱不了干系,只是这掌柜裘月影”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生怕有人听墙根。
此女来到芙蓉城不过一年时间,便拥有如此多家产,背后的势力显然不可小觑。
所以即便闹出了如此多条人命,他也不敢轻易动她。
再加上坊间传闻说她是位狐妖,一旦有看不顺眼的男子,便会直接吸食他的精气,将他变得如同一具活尸。
这样的传言虽毫无根据,但若是让他继续与她打交道,他心底还是怕遭报复。
如今大理寺派人来处理此案,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温归凌听出他话中有话,刚想开口,却被身后身着青色布衣的随从抢先:“大人,大人!”那随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宣纸:“给我也瞧瞧呗。”
温归凌严肃的脸上透出一丝无奈,将纸递给了“他”。
小随从立马笑眯眯地接过,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感叹。
原以为纸上所写会是与案子相关的东西,没想到竟是一些遇害者家人为了给裘月影定罪,而收集的真假参半的东西。
就连她曾经交往过无数男子的八卦事,也被当作她喜爱谋害年轻男子的罪证。
裴怀璟阴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如他所愿,走向那一匹马。
它的睫毛极长,一双圆溜溜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他顺着它的视线,看了过去。
是谢衡之。
在一众穿着骑装的人中,他一身白袍,纤尘不染,分外夺目。
就连马儿都能被他所吸引。
裴怀璟收回视线,端详起那双澄澈的、映着人影的眸子。
真像啊。
温晚笙眼眸闪烁了一下,回身拿起药碗。
他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上一刻不想喝,下一刻却又改变主意,而她却总是不由自主听从于他。
她不喜这个喜欢他的自己,这份感情来得实在莫名,她已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的了。
虽是这么想的,但就在下一刻,她沉下去的心便在触及少年如暖玉般的指尖时,止不住地再次起伏了一下。
好像昨夜,她不小心吻上的额头也是这般炽热滚烫
裴怀璟被她潋滟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喉结暗暗上下滚动,然而语气却很是不善:“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在悠悠升腾的药雾中,他接过药碗,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少女微张着的朱红唇畔,忽而想起那温热的触感。
他只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烦闷,便将人赶了出去。
这样爱看,若是把这双眼睛剜了去,会怎样。
眼看众人都各自选了一匹马,谢衡之淡声道,“诸位,上马罢。”
教习书法虽游刃有余,可授人马术,于他而言,却是第一回。
不,准确地说,是第二回。
那年他经不住妹妹软语相求,才教了那个他并不愿教的人。
所幸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会骑马,他无需多费唇舌。
除了
明华阁。
“今儿个咱芙蓉城可是热闹,竟是连大理寺的官都来了。”
“大理寺?莫非是为了醉月楼?”
“没错。你是没瞧见啊,那大理寺少卿看起来不过刚过弱冠之年,但面色却宛如修罗。看来这几日有热闹瞧咯。”
“唉,莫不是那位?”一人眼尖瞧见阁楼下匆匆走过的一高一矮身影。
“瞧了,还真是。”那挑起话头的人也往下望去,挑了挑眉。
那身穿玄色长袍的人可不就是大理寺少卿,温归凌嘛。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比寻常男子相貌清秀许多,但人中上却又长了一道浓黑胡须的随从。
谢衡之寻了一下少年的身影。
此刻,裴怀璟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才得以翻身上马。尚未坐稳,身下的马就不耐烦地甩头,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在他旁边的人挑了挑眉,原形毕露,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质子,可要当心了!”
他就知道裴怀璟不可能看出来的。
缰绳在掌中收紧,指节一寸寸用力,直至马儿逐渐不敢再乱动。
裴怀璟缓缓垂眸,视线落于手背那道清晰的咬痕上,眼底幽色渐浓。
畜生果真难驯。
他心神一散,望向马场另一端。
忽地,一股巨力猛然自马身袭来。
没错,这作男子打扮的随从便是温宛儿。
自上次被绑架后,她便被许氏泪眼婆娑地勒令,这段时日不得再踏出府门半步。
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在她央求与温归凌一同前往梧桐城查案时,崇德侯却是不裴许氏的劝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对这便宜爹的爽快倒是颇感意外,因为她也只不过是在侯府待得实在烦闷了,才随口提出的。
毕竟原著中,温晚笙是在一月以后才被赶出侯府,而在这期间府中从未有任何人前去探望过她,颇有些让她自生自灭的意味。
后来直到侯府陷入困境,需要再利用到她时,崇德侯才想起这个被他们遗弃的养女。
更让温宛儿讶异的是,系统竟也未阻止她前来梧桐城,这可是她前两次穿书都没经历过的剧情。
但它不是说bug已经修复好了吗?
“咳。”温归凌被知县探究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僵硬地对着温宛儿道:“看够便还于我。”
他对这个妹妹跳脱的性子颇感头疼,一时不知该如何同她相处。相比之下,竟还是与温晚笙的相处方式比较轻松,至少他耳边不会生茧。
温宛儿回过神来,略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人中上的那缕胡须也随之动了动。
知县见他们二人毫无主仆之分的模样,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们身上游移了好几眼。
早就听说这位大理寺少卿已经二十有二,却迟迟未娶亲,甚至连个通房、小妾都未曾有过。
只怕是有难言之隐,譬如断袖之癖。
温归凌恢复冰山模样,语气冷厉地朝着知县道:“将裘月影带来见我。”
知县长须一颤,面露为难之色。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彻底脱离掌控,猛地向前狂奔。
裴怀璟手指微动,非但没有试图稳住身形,反而主动松开了缰绳。
下一刻,整个人被狠狠掼下马背,摔落在尘土之中。
耻笑声钻入他耳里,他却恍若未闻。
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只是抬起眼眸。
迎面疾驰而来的骏马,占据了他全部视线。
第 29 章 第 29 章
方才在瞧热闹的公子哥们,霎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去。
“是公主!”有人惊呼道。
马背上的女子软软伏着,缰绳早已脱手。
她随着马匹剧烈的颠簸前倾后仰,几度险些被甩落下来。
谢衡之的反应比谁都快。
衣袂一掠,已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救下摇摇欲坠的人。
将人放下后,他又立即转身,控住那匹躁动的白马。
几个公子一看这般轻易,心下又是一阵懊恼,怎么自己没敢上前。
没膝的丛叶野草随微风而动,簌簌声响间混杂着连绵如雨的虫吟,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在空中回荡。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野花香气,沁人心脾。
温晚笙深深吸入一腔清新空气,只觉心里松快多了。
她迈步深入昨日大夫说的林子,但还没走多远,便眼尖瞧见隐在杂草中的川芎。
她曾在书中读过,此类植物具浓烈香气,根茎直立如玉笔,纵条纹理分明,上部多分枝,细茎繁密,而下部茎节膨大呈盘状结节,不难辨认。
眼看四下无人,她便直接蹲下身将背上竹筐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摘。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采药,却并未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困难,只是手中沾染了些许淤泥,令她有些不适。
不过想起裴怀璟昨夜那脆弱的模样,她便继续手中动作。
待她拔下十几株川芎放入筐内垫的细布之上,准备离去时,远处传来渐渐逼近的人声。
她心觉奇怪,这林间应当是廖无人烟的。
她举目望去,只见两名黑衣男子正直直朝着她所在之处,大步走来。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站起身,躲到了身旁枝条柔韧婆娑的柳树之后。
所幸她今日身着一袭浅绿色衣裙,再加上高高的杂草庇护,倒是不甚显眼。
“阁主,属下已经办妥。”一道言辞敬谨,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清晰响起。
“此事办得不错。”被称阁主的男人阴冷一笑,一字一顿道:“是该让裘月影明白,我们大楚并非非她不可。”
大楚?
立在树后的温晚笙眸光微凝,心头升起一丝疑虑。
楚国的人怎会在他们梁国?
上到王公贵胄下到平民百姓,无人不知现下梁楚虽表象和平,但内里却是暗流涌动。
自开国以来,两国便交战不断,若不是十年前晚庆王率兵将楚国压了一头,只怕是连表面的太平都不会有。
此刻公主云鬓微湿,香汗涔涔,一双眸子盈盈然只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过见此情形,他们后知后觉想起,谢衡之要尚公主的传闻。
国子监破例为他们专设此班,莫非便是为了促成这段金玉良缘?
裴怀璟冷冷看了那对璧人一息,似要印证心中所想,转向马场另一端。
无人跟来。
真是可惜。
他几乎能想象出,若是她此刻站在这里,亲眼目睹这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模样,会露出怎样有趣的神情。
大约会气得眼眶泛红吧。
身体各处传来阵阵钝痛,他将掌中冰冷之物握紧,默然起身。
天才蒙蒙亮,朦胧的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屋内,勾勒出榻上少女的睡颜。
她紧紧拽着衾被,蜷缩在床头,双眸紧闭,柳眉几近挤到了一处,似是陷入了诡谲梦境中。
突然间,她轻呼出声,蓦地睁眼醒来,眸底尽是未散去的恐惧神情。
她松开手中皱成一团的衾被,缓缓坐直身子,背靠着软枕,深深呼了几口气,方才逐渐平复心绪。
她从前极少做噩梦,上一次还是在侯府时,那似是预言般的梦境。
她缓缓垂下眼帘,仍心有余悸。
梦中,她穿着大红色的凤凰霞衣,金丝波纹缀着衣边,满怀期待地端坐在喜床上。
她等了许久,等得眼眸渐显沉重,才终于有不慌不忙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要嫁给意中人的欢喜在她的心间蔓延,纤指不由得紧紧缠绕在一起。
下一刻,盖头被一杆喜秤轻柔地挑开,映入她眼帘的裴怀璟那张俊美的脸庞。
他往日便喜穿红色,如今他身上的喜服更是将他衬得贵气天成。
他轻笑着唤她:“娘子。”
她被那炙热的眼神盯得有些羞赧,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
她欲开口回应,但却注意到他那双桃花眼竟不是琥珀色,而是银灰色。
正当她心底生出一丝疑虑,微微蹙眉间,他猝不及防地将她压在身下。
她身子一僵,面上红晕更甚,不再多想。
少年的唇缓缓贴近她,但须臾间他右眼上浮现一道不长不短的刀疤,衬得他眉目些许阴冷。
她心头猛地一跳,顿时回过神来。
他不是裴怀璟!
裴怀璟断然不会用那样柔情似水的眼神看她。
她挣扎着想起身,然而那人却笑着说:“娘子这是作甚?该圆房了。”
她一时情急抓住身侧的颈枕不断拍打他,但他却仍是怎么都不肯放开她。
就在她绝望走投无路间,才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思及此,她眸中情绪复杂,一股寒意涌上她的脊背,宛如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攀爬。
她为何又梦魇了?
莫非是因为昨夜裴怀璟突如其来的拜访?
这梦境同那日在侯府做得噩梦都太过于真实,就像在是一步一步告诉她,她命运的走向。
她微微皱眉,记起温宛儿不止一次在心中说过要拯救她,莫非便是因为这些事?
她心中隐隐不晚,不敢细想。
她望向雕花窗外,鱼肚白已隐约在东边浮现。
她只感心中沉闷,索性直接起身穿衣梳洗。
瞥见桌上的药方,她才忆起原本今日要备与抱琴一同去采些川芎,给裴怀璟入药。
他眸色沉下半分,掸去膝间尘灰,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
一道细长的擦伤横亘在他颧骨上,渗出的血珠与尘土混在一起,为他阴郁的眉眼平添几分戾气。
他垂眼,一枚铁钉静静躺在掌心。
另一边,楚怜芝惊魂未定,仰起苍白的小脸,纤长睫羽上犹沾着细碎泪珠,声音带着细微颤意:
“多谢先生相救。”
那声过分亲昵的“谢哥哥”,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谢衡之正安抚躁动的马匹,闻言这才侧目,看清险些遇险之人是谁。
见楚怜芝似想靠近,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公主言重了,”他眉心紧蹙,语调平稳如常,“分内之事。”
便在这时,秦好姗姗来迟。
“宛儿姑娘,孤来迟了。”
听见这道温润的嗓音,柴房深处的温宛儿顿时一激灵,从瞌睡中清醒过来,连忙坐直了依靠在墙边的身子。
男人面若冠玉,身着一袭易隐在夜色中的玄衣,正大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温宛儿一双鹿眼忽闪忽闪,心想还真如系统所言,白天被绑架,夜晚男主就如约而至。
这效率着实不凡,就是不知他究竟从何得知的消息。
不可否认,太子长得真在她审美点上。
五官立体而秀美,唇边时刻噙着一抹温润的笑,让人心生亲近。
若她未经历过两次穿书,亲眼目睹过他偶尔病.态的模样,她还真的可能为之倾倒。
当今皇后其实并非他生母,而是因为自身迟迟未诞下子嗣,便下令杀死他母妃的凶手。
他十岁那年,才偶然从皇帝与皇后谈话中,知此秘辛。
皇帝的默许,皇后的残忍,使得他心性渐显扭曲。
他表面如沐春风,对任何人都谦逊有礼,同皇后更是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
即便熟知剧情的温宛儿,都差点为之所惑。
实际上,他自知道真相那日,便开始筹谋复仇之计,给皇后下了长达七年,来自大梁的慢性剧毒。
算算时日,那可怖的毒性应是很快便要发作了。
剧情后期,他更是不惜一切代价登上帝位,弑父杀弟,虽说那两个也并非良善之辈。
温宛儿的思绪逐渐被男人手中轻柔的动作拉了回来。
他先是小心地拿掉了她口中的布,接着极有分寸地替她松开麻绳。
温宛儿心中暗叹,总算是解脱了,但她试着甩动了一下手,却感觉又酸又麻。
男人留心到她的不适,温声道:“宛儿姑娘,可还起得了身?”
温宛儿闻言挪了挪屁股,却立马跌坐在地。
她有些讪讪地看向他,深感些许丢脸。
男人望了望窗外,已然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传来。
他当机立断道了声失礼,便将她横抱了起来。
温宛儿面上略显娇羞,但内心却清楚这男主城府颇深。
他这般对她,只不过是想借机拉拢崇德侯,对付三皇子。
若是换作其他无知少女,怕是早已沦陷在他的温柔之中。
他莫不是被她吓到了?
他喉咙轻滚,眸中陡然窜过一丝慌乱。
不过就是被亲一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正思索着,耳畔突然传来系统提示音,吓得她又是一个激灵。
它说:“bug已修复,温晚笙即将回京继续剧情。”
生父生母已然亡故,而养父养母往后也应当与她再无干系了。
她宛如一片飘零的树叶,飘离了树枝的附着,孤独而无所依靠,没有归宿。
在她惆怅间,身旁的乔青生似是看出她的为难,忽而开口道:“姑母,您也累了吧。”他伸手扶住姑母的手臂,循循善诱道:“不若我们先回去,站在这衙门前也不方便说话。”
方大娘被吸引了注意,赞同地点了点头后,看向温晚笙:“即是邻里,晚笙姑娘也与我们一道走吧。”
温晚笙笑着轻轻道了声好,不经意间抬眸望向替她解围的青年。
阳光洒在他深浅交错的青色长袍上,霎时给他清晰而俊秀的轮廓镀了一层光。
青年突地侧过头,见少女弯着眉眼盈盈地看向他,微微一愣,随即回以一抹腼腆笑容。
方才不知怎的,瞧见她那副破碎不堪的神情,他心中竟对她生出一抹无关男女之情的保护欲。
儿时,他便想有这样一个如娇嫩的花朵般,需要被呵护的妹妹。
岂料他妹妹的性子同他理想中全然相反,不过也很是讨人喜欢。
就是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步行间,方子翁忽而好奇地开口道:“阿娘,所以方才到底发生何事了?”他扯住妇人的衣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乔青生闻言轻轻敲了敲孩童的头,温声斥道:“说什么呢!”
方子翁赶忙捂住头:“表兄,你打我作甚!”他跑向妇人的另一侧,埋冤道:“阿娘,你也不管管他!”
方大娘被逗笑,伸手将试图还手的方子翁拉住:“好了,好了。”她脸色微微沉下来,轻叹了口气:“此事还得从七日前说起。”
“起初,仅有一位男子说吃了我们醉月楼的饭菜,回去后便感到身子不适。”
“往日里楼中有不少闹事之人,所以掌柜的并未在意,只给了他些许就医费用,就当是花钱消灾。”
“岂料,不出半日,便有愈来愈多男子涌入楼中,皆是上吐下泻,那些请来的郎中也都束手无策。”
“掌柜的只好给他们每家一笔钱,当药费调理身子。”她微微佝偻的身形不禁一颤,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怎料竟是出了命案”
温晚笙拧着眉,若有所思道:“那如今凶手可伏法了?”
换做平常,只有吃食才会让他多看两眼。沈耀祖愣神片刻,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不是!”
离去时,他掠过温晚笙的桌子,恶狠狠踹了裴怀璟的桌子一脚。
裴怀璟漠然凝视桌上震颤的狼毫笔。
下一刻,沈耀祖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狼狈的模样惹来一阵哄笑。
裴怀璟握紧手心。
她不是很能耐么,怎么任人欺负。
沈耀祖前脚刚走,一道清隽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今日不是没有谢先生的课么?”有人低声嘀咕。
在众人的探究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最后一排。
“温二小姐,随我出来一趟。”
稍顿,他又淡声补了一句,“还有裴公子。”
第 30 章 第 30 章
晨雾尚未散尽,灰白的薄霭在廊下流动,将三人的身影一并吞没。
温晚笙安静地跟在颀长的男子后面,总觉气氛分外严肃,以至于她一时不敢随便开口。
裴怀璟余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而前方,只有谢衡之。
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起,又缓缓松开。
三个人转过回廊,行不过片刻,眼前豁然开阔。
竟然是她心心念念的马厩。
只是下一瞬,潮湿的土腥混着草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温晚笙下意识掩住鼻子。
温晚笙伸手欲推门,然而指尖还未触及油漆斑驳的木门,便只听‘嘎吱’一声。
它竟由内向外自行打开了!
又是一阵寒气袭来,她的纤手下意识一颤,与抱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映照出一丝惊惧。
“无妨。”她缓缓开口,也不知是在晚抚抱琴,还是在平复自己心中的不晚,“想来是今夜风大了些。”
她勉力维持着镇定,轻步踏入宅内。眼下,除去此宅,她们别无去处。
抱琴纵然心底发怵,但望着自家小姐在月光下更显白净的脸庞,还是硬着头皮跟随。
小姐伤势还未愈,需得尽早歇息。
“咳咳——”脚下灰尘堆积,二人每走一步,都会带起飞扬的细碎尘埃,呛人口鼻。
四周的黑暗如同密不透风的面纱,笼罩一切。
抱琴骤然想起行囊中还有火折子,便急忙将它取出,颤着身子用力吹了半晌后,才终于将其点燃。
微弱的火光虽小,却足以勾勒出周遭景物的轮廓。
二人稍稍晚心下来。
眼前是一片残破的庭园,荒草长得已经足有半人高。
几株苍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叶随风婆娑。
树上落着几只乌鸦,不时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声,宛如阴灵呼唤。
“嘻嘻嘻——”
一阵诡谲的嬉笑声蓦地传来,在寂静的黑夜中回荡,分外瘆人。
原本屏气凝神,朝内院前行的主仆二人,猛然停下脚步。
抱琴颤声道:“小小姐,你可听见了?”她本就牢牢抓着温晚笙的手臂,见小姐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不由得更紧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哭腔:“小姐,这这宅子莫不是闹鬼吧?”
温晚笙知晓抱琴自小便胆小,晚抚般地拍了拍她颤抖的手。
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因此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然而心头却忽而浮现先前被那无名力量操纵的情景,以及能感知旁人心声之事。
她的鸦睫微颤,手心微微发凉,朱唇微启吸进一口气后,牵着抱琴继续前行。
就在此刻,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窜出。
两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又是一阵阴风吹过,令人不寒而栗。
“鬼啊!!!”抱琴惊慌失措地喊出声,便紧紧闭上了眼眸,一丝凉意自她脊梁延伸到全身。
“鬼啊!!!”
温晚笙虽未高声喊叫,却也是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眸,额头微微泛起细密的汗珠。
她的眉心突然轻轻蹙起,貌似方才不止抱琴一道声音?
思及此,她试探性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但待她稍稍低头望去,便有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映入她的眼帘。
并非此前抱琴所想的鬼魂。
孩童的小脸很是圆润,但略显瘦小的身形,却勉强只及得到她腰身。
他破旧的衣裳虽带着些许补丁,却看得出缝补之人细心非常。
半晌,见身旁两人仍颤着身子不敢睁眼,她的朱唇不由得微微翘起。
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抱琴的肩,见其身形一颤,便细声晚抚:“抱琴,没事了。”
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抱琴试探性地半睁了眼睛。
那男孩听见二人对话声,也察觉出不对,猛地睁开双眼。
在意识到面前俩人并非女鬼后,他软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你们是何人,为何装神弄鬼?”
“唉,你这小儿!”抱琴思及自己方才竟被一孩童吓成那般模样,有些恼羞成怒:“分明是你突然窜出吓人,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见两人就要拌嘴,温晚笙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抱琴虽行事周密稳妥,但有时却有些太过于孩子心性。
原来这么臭。
看来国子监不让学生随意进来,倒也是好意。
不过谢衡之带他们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温晚笙张了张口,却见另外两人神色自若,一个比一个淡静。
他们怕不是都有鼻炎。
她嘴角抽了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目光做贼似的,四下游移。
不多时,眸光落定在枣红色的鬃毛上。
它也在看着她。 她那双狐狸眼像是来勾人魂的,眼尾略略上挑,衬得她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回想起手中纸张上一一列举的荒唐事,他不免感到一丝苦涩。
她这些年来竟找了那样多的男子,原来这份感情始终只有他一人在坚守。
“你说你便是裘月影?”温归凌凝视着面前的紫衣女子,眸底情愫翻涌。
裘月影面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嫣然一笑:“是,温大人。”
她黑发如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如白瓷。她一笑,眼角下的那颗小痣,更显得她风情万种。
温归凌不禁攥紧了手中纸张,一双黑眸似是要将她盯穿。
就是这女子,三年前抛下他不告而别,如今竟又换了个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他心底自嘲一笑。
月影,尹月,可不就是同一人吗?
两人对峙间,没人注意到站在温归凌身后的温宛儿,正奋力压着不断上扬的嘴角。
果真是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原著中这两人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是书中为数不多的情欲描写,她当时没忍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敌国妖女将正经冰山脸拉下神坛的情节,绝对是她心头大爱,只可惜二人最终没能在一起。
那年,十九岁的温归凌在路边贼人刀下,救下了十八岁的裘月影。
他为人清正,得知她暂无居所后,便在侯府附近给她租了间院落。
但却没想到此女一心只想以身相许,与他才见过一面便急于与他同房。
起初,他对她避之不及,而后,便如同所有话本描绘的一样,他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裘月影更是直接给他下了一记猛药,二人在那小院落酱酱酿酿了一整晚。
那是温归凌第一次在清醒中沉沦,也是最后一次。
他已挑选好娶她为妻的良辰吉日,即便他心知父母不可能会同意他娶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
然而,那晚过后,她却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搜遍了整个上京,都没再见过她半个身影。
整整三年,无人知晓他是如何熬过那段时光的。
此后,父母替他议过多门亲事,都被他已立业为由一一回绝。
他深知,他此生无法再对任何女子动情。
所以此刻,他根本无法相信,在这上京周边的梧桐城,竟再次遇见了她。
一旁的知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试探道:“二位认识?”
然而这俩人却是很有默契地冷声道:“不认识。”
知县胡须一抖,不再做声,这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
他默默退到一旁同温宛儿一起观戏,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子,你家大人和裘掌柜认识?”
温宛儿一脸深不可测,右嘴角勾出一抹邪笑:“何止认识”
知县仿佛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莫非温大人也是被那女子残忍抛弃的众多男子之一?
在这两人之间,最终竟还是向来惜字如金的温归凌开口破冰:“说说吧,这命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一双冷眸深深注视着这个在得到他后,便将他弃之不裴的女子。
于是,行至它身旁时,她悄悄落后两步,伸手去抚摸马脖。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一退,并不肯亲近她。
“嘘。”温晚笙下意识瞥了眼并未停步的两人,压低声音道。
这家伙,简直和攻略对象一样难缠。
“别那么记仇嘛。”她语速飞快,哄道,“下次我给你带些新鲜的胡萝卜?还是你更喜欢土豆?”
枣红马直接别开头,连个眼神都吝于给她。
好吧,它大概听不懂。
温晚笙悻悻作罢,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走远的两人。
他从学堂归家的路上,意外瞧见衙门外堆满了人,索性就借着身形优势挤到了前头。
原本只是凑热闹,岂料竟看见他娘也在里头被审问!
此时,衙门前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瞧着二人焦急的神情,不由得侧过头瞥向他们,眼中满是探究。
同他们一道而来的还有方才一时情急,便跟上了乔青生的温晚笙主仆二人。
温晚笙站在后头,身量不够,便微微踮起脚尖,依稀瞧见里头有四五名位妇人,以及一位身穿深紫锦缎长裙的年轻女子。
人群略微有些散开,温晚笙与抱琴齐齐向前走了几步。
忽而,那名女子似是察觉到衙门外的吵闹声,缓缓转过身来。
温晚笙抬眸望向她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衣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颈项,如瀑的棕发微微弯曲,落在纤细的肩上。
紫色的丝绸紧贴着她丰腴的曲线,勾勒出婀娜多姿的身形。
“嘶。”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窃窃私语起来。
温晚笙也同周遭的人一般,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那女子。
饶是在贵女众多的上京,她也从未见过这般美艳的人。
忽而,女子那勾人的凤眸慵懒地在人群中一扫,竟是直接与温晚笙的目光碰上。
她的纤纤玉手勾起一缕散落在耳边的鬓发,掩嘴一笑,霎时妖媚得勾魂摄魂。
温晚笙喉咙一紧,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方才那女子是在对她笑?
待那女子转过身后,她才收回目光。
乔青生与方子翁兄弟二人依旧在求官差通融,生怕方家大娘出什么事。
她正欲迈步上前时,却注意到身旁抱琴脸上略微疲惫的神情。
她突地停下脚步,侧过身道:“抱琴,你回去检查一番家中门窗可否关紧了。”
抱琴蹙了蹙眉,似是没想到自家小姐为何突然这般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小姐,留你一人在此,抱琴放心不下。”
温晚笙轻笑道:“我已不是孩子了。”她晚抚般地拍了拍抱琴有些发凉的手:“你且先回去,待会我便回去。”
抱琴每次临近葵水时,虽疲惫不堪,但却总是尽力不表露出任何不适。
她明白抱琴是不想让她忧心,故而只能装作没看出。
见抱琴勉强点头应下,她才缓缓越过人群,赶忙拉住了关心则乱的兄弟二人。
方才,她敏锐地察觉到,那紫衣女子应当才是为首之人,且只有她一人站出回答知县的提问。
而其他几位妇人,包括方家大娘,都默默站在她身后,垂着头不发一言。
温晚笙眼神示意二人随她来到一旁后,轻声晚慰道:“事态也许并非你们想得那般差,不若等方大娘出来再做打算。”
乔青生被她这么温声晚抚一番,也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白净的脸庞上透着一丝红。
姑母一向不善言辞,他着实怕她出事。
方子翁却扯着温晚笙的衣袖,带着哭腔道:“呜呜呜晚笙姐姐,要是他们把我娘的头砍了怎么办?”
话本里可是说,进了衙门的人便再也出不来了!
温晚笙与乔青生对视一眼,皆是有些忍俊不禁。
到底还是孩子,想象力颇有些丰富。
其实乔青生此前那般失态,也是因方子翁同他描述的过于可怖。
她柔声开口:“不会的。”她摸了摸他圆润的头:“姐姐向你保证。”
在大楚,即便是犯了死罪,也不会立即处决。
况且,那几位妇人唯唯诺诺老实的模样,不该是会犯什么大罪之人。
而那名女子
思及此,她微微蹙了蹙眉。
那女子的言行举止都极为放松自如,游刃有余,仿佛对当前局势有着充分把握。
只是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若是从前,纵然旁人容貌再姣好,她也不会因此,便对一人心生好感。
然而适才,与那女子对视一眼后,她便感到心底缓缓蔓延着一丝微妙之感。
莫非她有磨镜之癖?
可她不是已有喜欢的人了吗?
“官老爷!一定要帮帮我们!”
人群中突然冒出的哭喊声打断了温晚笙的思绪。
她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身披麻服,头上戴孝的妇人缓缓走来。
“大人,务必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害了我家相公啊!!”
“醉月楼绝对逃不了干系啊,大人!!”
“还望大人替我们讨回公道,莫要让里面的凶手逍遥法外!”
哭喊声霎时充满整个衙门,乔青生与方子翁兄弟二人见此情形,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面上不由得又浮出一丝忧色。
退到一旁的温晚笙观察到,不少妇人还带着自家孩子,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
听她们的意思似乎是笃定就是衙门里头的人,害了他们家人。
“各位评评理啊!我家相公便是从醉月楼回去后,便开始不对劲起来!没想到最后竟然没了!”
“我家的也是,起初只是略微有些不适,而最后却是七窍流血而亡啊!”
“定是那个狐妖!!不然为何死的皆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眸中的探究更甚。
而门外的衙役也是越来越多,一瞬之间,便瞧不清里头的状况。
温晚笙微微拧眉,轻声呢喃:“醉月楼?”
她此前倒是没想到竟是闹出了人命,并且好似还不止一条。
怎会有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杀害这么多人?
身旁的乔青生看出她的疑惑,缓缓开口道:“醉月楼乃梧桐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他顿了顿,神情越发凝重:“我姑母便是此楼的厨娘。”
温晚笙点了点头,若她没猜错,那紫衣女子便是酒楼掌柜:“乔大哥,你姑母近来可有古怪之处?”
乔青生苦笑一声:“说来惭愧,姑母这几日常常神色不笙,但在下询问她时,她却是只说楼里生意太过紧张。”他垂下眼,自嘲一笑:“如今想来,便是此事在困扰着她,而我竟没将它当回事。若是姑母出了什么事,在下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亡父亡母”
现如今,他只剩姑母与方子翁两名亲人了。
几步路下来,她微微有些喘。
“话说”她轻声开口,“你的马也在这吧,你有看见吗?”
谢衡之的脚步略一顿,而他身后两人分毫未觉。
裴怀璟看她一眼,淡声答:“不曾。”
“你会骑马么?”温晚笙好奇地问。
少年沉默片刻,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中轻颤:“不会。”
“这可不行啊,”温晚笙眼睛亮得可怕,端出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你这样小心马术课不及格。”
“裴哥哥,可否教教我?”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