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 31 章


    楚怜芝不知何时已走近,见裴怀璟不答,她语气温软地重复了一遍:


    “裴哥哥,我总掌握不好发力,可否也教教我?”


    温晚笙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就差给自己掐人中了。


    女主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她是为了完成任务,楚怜芝是为了什么。


    若说之前没人注意这个小角落,现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来,自然也有人发现裴怀璟那一箭。


    有好奇的、打量的、也有暗暗揣测的。


    “他一个质子,哪来的这本事?”


    “多半是凑巧,你没瞧见他连弓都拿不稳么?”


    “去死吧!”黑衣刺客身影如魅影一般突然窜出。


    他手中刀光寒芒闪烁,直直向一名身穿绯红色长袍的男子刺去。


    那红衣男子身手矫健,宛若行云流水,在刀光剑影的纷乱交错中,巧妙避开一记又一记致命攻击。


    忽而,他感到怀中一空,似是有什么东西坠地。


    他微微侧眸望去,左手下意识探入衣襟。


    那刺客灵巧地抓住他分神的瞬间,一剑穿入他的右腹。


    他不禁闷哼一声,身形一退,将手中的剑稳稳立在地面后,右手紧捂渗血的伤口,缓缓吐出一口鲜血。


    那刺客阴测测盯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嘴角勾勒出一抹狰狞的笑容:“裴世子,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他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要怪,就怪你非要查不该查的事!”


    裴怀璟微微勾起唇角,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掉唇边血迹。


    随即,他身形腾空而起,宛如疾风穿行。


    一道剑光如电闪过,剑锋直指那刺客要害之处。


    刺客还未来得及反应,胸中已然传来一阵剧痛,狡黠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他被裴怀璟一脚踢飞,捂着心口:“你是装的?”


    奄奄一息间,他突地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香囊,继而阴测测开口道:“不过算算时辰,你那娇俏的小娘子应是已经没命了”


    话音未落,他便两眼一闭,没了声息。


    裴怀璟利落地将剑收回,嫌弃地看向那神神叨叨的刺客。


    什么他的小娘子?


    他拧了拧眉,脑中忽而闪过少女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眸。


    莫非


    他不知自己为何心慌,只是匆匆捡起金丝勾边的红色香囊后,便翻身跃上马背。


    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夜空,一如他急促的心跳声。


    几个多话的公子哥又开始议论不休,仿佛裴怀璟抢走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公主的青眼。


    楚怜芝盛满水光的眸子盈盈望着着少年,温晚笙也看向他。


    还是冷着个脸,心里恐怕已经孔雀开屏了吧。


    就在气氛愈发胶着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先一步替裴怀璟作出了回应。


    “公主。”


    谢衡之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白袍随风微拂,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他语气温和,请楚怜芝随他走一趟。


    楚怜芝眸底漾开惊喜,却很快敛起笑意,略带歉意地向裴怀璟笑了笑,毫不犹豫随着谢衡之离开射圃。


    如今真千金归位,又怎能让她这假千金,继续占着这世子未婚妻名头?


    只是,想起那惯穿红衣的少年,她心底却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的疼。


    她是喜欢他的,从小便是。


    她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因何故喜欢上他的了。


    或许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摄人心魂,又或是他那与她完全相反,肆意张扬的性子。


    又或者仅仅只是一场执念罢了。


    想必如今侯府已与王府说清一切,她与他再也无缘重逢。


    她曾以为的繁花似锦,如今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温晚笙勉强扯出一抹笑:“世事无常,既来之则晚之。”她站起身来,朝着满脸忧色的抱琴,温声道:“走吧。”


    她们昨夜答应了方子翁,要前往方家拜访。


    眼下,她们主仆二人无依无靠,若是能同邻里打好关系,无疑是一桩好事。


    温晚笙不由感激涕零地看了谢衡之一眼。


    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用脚趾想都知道,在她和楚怜芝之间,裴怀璟会选谁。


    元宵节那天不就是惨痛的教训么。


    谢衡之的视线在少女身侧略作停顿,才冲着她颔首。


    而温晚笙只顾着关注任务对象了。


    他正牢牢追随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


    众人瞧着公主被人唤走,顿时兴致索然。


    “听说她还害宛儿小姐差点跟着摔下去。”


    “大小姐向来都是温婉娴淑,如今看来莫非都是装的?”


    “我听一位姐姐说,大小姐上次落水也是故意为之,只不过被老夫人压了下来”


    芸香满意地听着其他婢女窃窃私语。


    她属实没料到,那乡野丫头竟能一举将大小姐赶出侯府。


    想到这,她眉梢微微上扬:“还叫什么大小姐啊,她只是命好,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的养女罢了。”她顿了顿,得意道:“我们侯府可只有一位宛儿小姐。”


    “是是是,芸香姐姐说得对。”一众婢女连声附和,看着芸香毫不掩饰的得意,皆是暗自后悔当初没毛遂自荐去服侍温宛儿。


    没人注意到,正悄然朝着侧门走去的主仆二人。


    她们的议论声这样大,她自然是听见了,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见风使舵乃人之本性,曾经将你推至高峰的人,如今亦能毫不留情将你践踏在脚下。


    如今她的身边只剩抱琴一人。


    昨日,她的大丫鬟棋心与其他小丫鬟,皆自请发配到其他院落,生怕同她出府吃苦。


    养父、养母与老夫人,也除那日数落过她后,便再没来看过她。


    见抱琴愤愤不平准备上前理论,温晚笙伸手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她不想再生事端了。


    今日是府中例行去寺庙上香祈福的日子,只是如今已与她毫无关系。


    她紧抿唇瓣,不再多想,快步走至侧门,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只见温宛儿身着浅绿锦裙,独身立在她命抱琴提前叫来的马车边,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她怎的没与温家人一同去灵隐寺?


    温宛儿听见脚步声猝然抬起头,微耸的眉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姐姐!”


    倏尔,她的表情又沉了下来,显然是注意到少女额前缠绕的纱布。


    她嗫嚅道:“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那天真的不是我”她有些语无伦次,“不对,是我,但我是身不由己。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唯秦好还有片刻失神。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继续指导学生习射。


    “还学么?”裴怀璟淡声问。


    温晚笙回过神来,撞进深潭般的眸子,像是能将人一寸寸吸进去。


    “学啊,”她唇畔弯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尾音拖得绵长,“裴哥哥。”


    学一学他的‘白月光’,希望他能配合一点,帮她顺利完成任务。


    他的耳廓白得几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淡青血管隐约可见。本就偏冷的肤色,被光一照,更显惨白。


    可就在那一声称呼落下的瞬间,极快地漫开一层浅绯。


    少女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并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趣事。


    “棋心乱说!”


    门外丫鬟由远而近的窃窃私语,将温晚笙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秀眉轻轻蹙起,只听出了大概。


    “吱呀——”两个贴身大丫鬟推开了房门。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自她五岁起,便服侍她的抱琴,只比她大了三岁。


    “小姐,你终于醒了!”抱琴快步走到她身边,扶她坐下,清秀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责备:“小姐,你昏迷了整整半日,怎的就直接起身了!可还有不适?”


    温晚笙唇瓣微抿,轻轻摇了摇头。


    抱琴放心下来,回身取出提前泡好的药:“小姐,趁热喝,这是驱寒的良药。”


    温晚笙闻言接过药碗,慢慢饮下一口。


    而站在一旁的棋心见此情形,愤愤不平开口:“小姐,您都落水了,老夫人竟只是不痛不痒地罚那人禁足!”


    “禁足?”温晚笙眉心动了动,不解地望向棋心。


    她自己失足落水干他人何事?


    棋心用力点了点头:“不过终于可以挫挫她的锐气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是亲生的又如何,我们小姐可是老夫人亲手带大的,难道还比不过她一个乡野丫”


    “棋心!”抱琴不满地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尚未出口的话,“莫要同小姐说这些!”


    温晚笙此时却裴不上训斥丫鬟的口无遮拦,她放下药碗,站起身来:“抱琴,替我梳妆。”


    她得同祖母解释清楚。


    温晚笙身形一僵,泛红的眼眶还垂着几滴泪水,又转过身来:“宛儿,你说什么?”


    穿书?狗作者?净是些她没听过的东西。


    但温宛儿睁大水汪汪的鹿眼,满面无辜:“姐姐,我什么都没说。”


    温晚笙并未起疑心,只当自己出现幻觉,然而,就在此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比她自己一人射时还要偏,尚有一半的距离,才够得到靶子。


    “都怪你!”温晚笙倒打一耙,狠狠捏紧他的手,眉眼含怒,“你教得也太差了吧。”


    少女的手温热,柔软、还微微泛着红,攥着他不肯放。


    他可以挣脱。


    但他没有动。


    他想看看,她想怎么惩罚他。


    “我来教你吧。”


    温晚笙出声打断他幽暗的思绪。


    她来教他怎么教自己。


    话音落下,她一把将他拉近。


    她皱着眉,回忆起这本书中好像只有一次绑架的剧情,只不过被绑架的人不止她一个人,还有温晚笙。


    也正是那次绑架,让温晚笙的心态失衡,为她之后的黑化做了铺垫。


    因为只有身为女主她一个人被救走了,而温晚笙则是直至被官府的人发现后,才被救出。


    更让她心灰意冷的是,她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未婚夫去救别人,而不是自己。


    回想起这个剧情,温宛儿只觉得槽多无口。


    书中,姐妹二人被分别扔在两个不同的角落,而男主和男配推门而入时,第一眼看到的只能是正对着大门温宛儿。


    再加上光线昏暗,他们便全然没注意到,还有一人躺在角落昏迷不醒。


    前两次穿书,她被松绑后第一时间就是尝试提醒他们,还有温晚笙的存在。


    然而,每每这时便会有巡逻的人赶来,迫使他们不得不立即离开。


    而温晚笙则总是恰好在这个时候从昏迷中苏醒,亲眼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心如同被冰冷的刀刃一段段割开。


    一切都是那样的凑巧,那样的狗血


    系统的机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然而听见它冰冷的答复时,她却是更无语了。


    裴怀璟被强行牵引着,两只手都覆上她的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小。


    直至她的后背紧密贴合他的前胸,严丝合缝。


    她的后脑微微后仰,靠在他的肩上。


    少年的呼吸贴近她的颈侧,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侵入她鼻端。


    温晚笙激动得心跳都漏了几拍。


    就是这样!继续配合!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偏过头,佯装自己有话要说。


    从她那被堵着的口中,不停发出呜呜声,来表示自己的抗议。


    问题是,她现在跟男主只见过一次面啊,她还对此完全没印象!


    这万人迷甜宠文的剧情,她真是一点也走不下去了!


    不过幸好,在这次的剧情中,温晚笙提前离开了侯府,也没经历这场绑架。


    应该也就不会黑化了吧。


    她实在讨厌这种剧情,明明女主女二可以和谐相处,却非要让女配降智来衬托女主,做女主的对照组。


    而她不过就是喜欢女配,就被拉进来不停重复穿书,真的有必要吗?


    系统立时察觉到她的小心思,冰冷的机械音警告她不要高兴得太早。


    一旦找到修复剧情的方法,一切便依旧会重演。


    除去男女主,所有人都置身于一场棋局之中,注定要受命运摆布。


    可少年的肩膀绷紧,倏地向后一避。


    这已经是她因为这该死的任务,吃的第n个瘪了。


    “二小姐是想中靶?”裴怀璟问。


    温晚笙倏然回神,“那是当然!要是射不中,我我要你好看。”


    裴怀璟不再多言,只是带动着她举起左手稳定弓身,右手缓缓向后拉弦。


    好巧不巧,远处传来训斥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向了那处。


    是秦好正在责骂一个将箭对准同窗的顽劣男子。


    她愣怔片刻,红唇微微动了动,擦过少年温热的掌心,欲侧头避开他。


    但下一刻,面前的人却直直向她倒来。


    她心下一惊,急忙伸手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所幸身后有堵墙,否则二人定会双双倒地。


    她轻屏呼吸,勉强稳住身形,能清晰感到怀中他僵硬如塑的身子。


    她心跳一顿,微微侧过头,才注意到少年面色是不寻常的白,往日里如涂朱的薄唇,也是毫无半分血色。


    他紧闭着双眼,才一眨眼功夫,白皙的额头上便渗出些微汗珠。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愈来愈浓的血腥味,代替了少年独有的气息。


    她秀眉微蹙,感到身前一片粘腻,低眸望去,才发觉洁白的衣裙已然被染成了夺目的鲜红色。


    她耳边嗡鸣作响,强烈的不晚涌上心头。


    他受伤了?


    这下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完全不用怕被人看见。


    “你”温晚笙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要是你教的人是公主就好了。”


    他没说话,但那只捏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她仰头。


    果然见他眉目沉沉,应是恼了。


    就这么小小刺激一下,他的承受能力可真差。


    趁他失神,温晚笙毫不犹豫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凑了上去。


    沉香味更清晰了。


    那熟悉的声音入耳,她心神一动,原本紧绷的身子悄然松弛下来。


    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


    那熟悉的香气钻入她的鼻端,但她方才过于紧张竟是未曾闻出来。


    只是裴怀璟怎的会来寻她?


    期待与不晚在一瞬之间同时涌上心头,她抿住唇,缓缓转过身子。


    少年身形修长,令人瞩目,她站直了身子也不过堪堪到他的下巴。


    她稍稍仰头,迎上那双上扬的琥珀桃花眸。


    少年背对着日光,正定定地看着她,敛在纤长睫羽下的眸中情绪交织,令她捉摸不透。


    他的墨发用红绸高高束起,绯红长袍在清风中飘动。


    她眼睫轻颤了下,眼神交汇间,好似感到自己心跳又快了几分。


    心中情愫,如一弯新月,不受控制地缓缓升起。


    二人对视了许久,她才敢确定眼前之人并非虚影,而是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世子”她朱唇轻启,但还未出口的话,却被少年一只大手堵在了唇边。


    清清凉凉,绕人心弦


    却不想,将要得手的瞬间,他微微偏头。


    这个吻毫无防备地,落到他喉间那处微凉的凸起上。


    “唔。”


    温晚笙吓了一跳,短促的轻吟声从唇间溢出。


    呼吸断了半拍,她来不及思考其他,直接贴着他的颈脖,往上侧一滑。


    下一瞬,温热的唇瓣擦过少年线条清冽的下颌。


    不偏不倚,吻上他的朱砂痣。


    第 32 章   第 32 章


    因着方才动作过快,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


    唇瓣被撞得微微发麻,不小心探出一点的舌尖也是。


    系统毫无动静,她不敢贸然退开,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这次的任务没有时间要求,她猜想是越久越好。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就说这乙级任务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还好提前画好了传送符,不然就真完蛋了!”


    茂密的树林之中,温晚笙正骑着葫芦逃命。


    她头发乱了,衣服也破了,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比她看的齐整。


    “得再快一些。”少女咬牙坐起,忍着心中的痛感双手掐诀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再给葫芦添点动力——


    下一瞬,一向听话乖巧的碧玉葫芦就给她表演了个原地变小。


    “啊啊啊!”


    温晚笙手忙脚乱地握住碧玉葫芦,在下坠的同时还不忘护住自己的脸。


    她怎么就忘记了,她那点靠吃豆花攒起来的灵力总归就那么点大,刚刚用传送符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温晚笙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正要纳闷自己怎么运气那么好刚巧掉到了个软垫上,就听见身下“垫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呼。


    她赶忙起身,低头探他的鼻息。


    “师兄?”机会难得,她不敢赌。


    该说不说,他的皮肤还挺好。  温晚笙四岁觉醒灵根,五岁拜入仙门,六岁随师兄师尊一起搬到北鹤峰,一个小院子,一个小木屋,还有一片根本种不出两根草的药田,以及既能炼丹又能做菜的厨房,就这样构成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宗门。


    门派不大,但凡来多几个人都没地方下脚。


    她不理解为什么师尊要每年花上几百灵石租借别的门派的山头,咱们自己找个荒山开垦不行吗,这里既要遭受那些人的白眼,而且还要交房租。


    对此,师尊的解释是:“你还小,你不懂,等你长大以后就懂了。”


    再长大一点,她也渐渐明白了,师尊之所以要守着北鹤峰,是因为北鹤峰的山腹之中,藏着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她问了,师尊的回答依旧是:


    “长大就知道了。”


    现在她长大了,师尊却失踪了,一年到头的也没个准信,只有堂屋里摇摇欲坠的命灯告诉他们他还活着。


    温晚笙搓搓鼻子,上前两步,扫去石门上的灰。


    石门上厚厚的青苔被扫去,逐渐露出地步深邃的花纹。那花纹看起来古怪而又神秘,一直蔓延到石门顶端,和枯藤融合在一起。


    少女抬起头盯着花纹消失的地方,咽下一口唾沫。


    虽然从小到大师尊都告诫她不能靠近禁地,但这里又不是云丹门,只是裴怀璟的梦境而已,她在里面随便看看不算违反规定吧。


    嗯没错,而且这里也不一定是禁地,搞不好她推开门之后发现师兄就坐在里面打火锅呢。


    “这里灰尘真大。”


    她双手放在石门两侧,用力向前一推,本以为要使很大力气呢,没想到手还没使劲,只轻轻一碰就推开了。


    像是有感应一样。


    温晚笙压下心底的疑惑,扒开门边的野草,径直往里面走去。


    密室比她想象中的要大,里面很空旷,四处都缠绕着她不认识的植物。地上还有不少人骨或是兽骨,已经腐烂了,一些小型的妖兽正趴在它们上面啃食着。


    温晚笙有些庆幸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不然她肯定会被臭死。


    周围石壁上似乎还刻了一些东西,她仔细辨认都看不出来,只能隐约辨认出这里大概是某个门派的圣地。


    只是这里腐蚀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就好像是梦境的主人刻意不让她看到一样,她蹲在那里瞧了好一会儿也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个“青”字,再往下看,便直接变成了一团浆糊。


    其他门派的圣地怎么会变成云丹门的禁地,这些东西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师兄的深层梦境中,温晚笙晃晃脑袋,只觉得越想脑子越乱,索性将大脑放空,大踏步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越黑,周围那股压抑的感觉也越发浓郁,她几乎是摸着山洞的石壁一路摸着往前走,一直到走到尽头为止。


    “前面没有路了?”


    她往前摸了摸,好像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像是铁链再往下摸摸,好像摸到了一根手指等等,手指?!


    温晚笙猛地反应过来想要后退,不曾想那人竟然直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手腕。少女大惊失色,脑子还未转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只一张口,便吐出一大串灵火。


    唇瓣贴着的地方一片光滑,没有寻常这个年纪男子下颌处常见的粗糙感,也没有半点刮不净的青茬。


    咚、咚。温晚笙几乎是用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给他一拳。


    不是那种像交颈鸳鸯一样的暧昧亲昵,他嗅,就真的只是在嗅,贴着她东闻闻西闻闻,闻了这边闻那边,


    她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因为就在刚刚,裴怀璟好像并不满足于嗅脖颈,他甚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地用脸蹭她的肚子。


    丹田处的火灵根被他这么一蹭烧的更旺,热感从腹部传至全身,脸也热了起来。温晚笙无助地按着他的头,明明知道推不开,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


    “暖。”


    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又长又翘,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美中不足的就是他那双眸子实在是太冷,谁看了都得被冻的打哆嗦。


    可就在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眼睛,让死气沉沉的眸子突然焕发出了光彩。


    温晚笙被盯的心乱如麻,赶紧别开眼。


    别这样盯着她啊,明明都没有认出她,怎么弄的好像她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这样让她该怎么面对他啊。


    明明这家伙就是个蠢货不是吗,什么都不懂,把她的感情放在油锅里煎来滚去,就连她死时的告白都能无视,还傻愣愣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就是个不开窍的笨蛋。


    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在他身上出现的。


    她咬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按照记忆中童蕊施咒的模样,低声念动晚心诀,试图强行把他从梦中唤醒。


    可她才念到一半,那方才还在忙着研究她肚子的少年却忽然站起,一把捂住她的嘴。


    温晚笙试图抗议。


    “唔唔唔!”你干什么!我这是在救你!


    少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嫌她吵,直接在她的后颈捏了一下。


    温晚笙刚想故技重施,就发现自己施展不出法术了。


    该死。


    她怎么就忘了,这里是裴怀璟的梦境,他就是梦境的主宰,他想干嘛就干嘛。


    见她不再说话,他又重新蹲了下来,继续贴她的腹部蹭蹭。


    温晚笙在心里默念他大概蹭了自己有十下,就在她猜想这家伙会不会蹭够二十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臭。”“所以,”温晚笙摸摸下巴,“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我赌他已经死了。”


    带着细雨的晚风抚过洞口那处的落叶,沙沙作响。


    乌云遮住日光,山间阴沉一片。


    她张着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还是咬牙切齿地反驳:“不可能!”


    温晚笙摇摇头:“据我所知,两百年前晚风谷因为得罪仇家惨遭灭门,整个门派上上下下三百弟子都死于魔修毒手,无一幸免。”


    她抬眼看向颜胥,不紧不慢地给她来上致命一击:“修士没有转生,所以就算你有信物在手你也找不到他。”


    颜胥一下子坐直身子,咬牙切齿道,“你说死就死?你以为你是阎王爷吗?!”


    女人双目猩红,周身魔气浮动,束缚在身上的捆仙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温晚笙见状赶紧施展晚心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那你赌不赌。”她双手按在颜胥的肩膀上,缓缓注入灵力,见对方眼神逐渐恢复晚明后才开口,“赌注就定五千上品灵石好了。”


    就算对鬼修而言,五千上品灵石的诱惑力也还是非常大的,于是颜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其效果比她烧了三天三夜的晚心丹还要好使。


    可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灵石?”


    “那你要什么?”


    对方的表情松动不少,似乎在思考什么。


    温晚笙咽下一口唾沫,心想若是她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比如夺舍的话,大不了到时候让师兄先发制人把她给制服了,然后再找机会联系仙盟的人求助。


    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温晚笙绝对不会沦为鬼修的玩物——


    “我要你写三万字文章夸我的香菜芝麻饼。”


    她眨眨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哈?”


    与此同时,温晚笙腰间的传音符再次振动起来。


    正当她疑惑这是师兄什么时候塞给她的时,那边就传来了裴怀璟的声音。


    “小晚笙!我找到那个叫柳长风的人了!”


    臭?什么臭?是她臭吗?不可能!她昨天才刚洗过澡!而且还用上了藏宝阁最新出的香膏,不可能会有异味!


    温晚笙想骂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在心里无声抗议这家伙对她的诽谤。


    分不清是唇下传来的脉搏,还是她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温热的灵气在二人唇齿间不断交融着,温暖而又熟悉的感觉将他们包裹在其中,周围的景色也在暖流之中不断扭曲,变得模糊起来。


    元神出窍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只能拼命念动晚心咒让自己晚醒,避免在入梦的过程迷失。


    片刻后,温晚笙睁开眼,发现自己现在正在站一个陌生的地方。


    头脑晚晰,胳膊和腿也没少,看来她成功了,她顺利进入了师兄的梦里。


    这里是一片荒芜地。


    天地混沌一片,不见日月。周遭一点生气也没有,只有乌鸦不停地从天上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就是他的梦?”


    都说人做的梦就是自己内心世界的投影,师兄平日里看着那么呆的一个人,她本来还指望在他的梦里找找新春的庙会和盛夏的荷塘呢,没想到竟会是这么寸草不生的荒原。


    她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在地上的砂石摸了一把,方才还算完整的时候一触到她的手指便化为粉末消失不见,温晚笙头次见到这种情况,觉得有些新鲜,于是又捏了一把土。


    果然,和方才一样,在她碰上的那一瞬砂石再次化为灰烬。


    也是,她毕竟是外来者,没有梦境主人的许可是碰不到梦境里的东西的。


    温晚笙搓搓手臂,继续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还好梦境中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否则她哪来那么多时间在这慢慢地逛。


    指不定她还没找到裴怀璟,颜胥就已经打来了。


    也不知在这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走了多久,等她终于看到人影的时候,落日温晖已经消失不见,唯有晚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是谁?”


    那人只着一身黑衣,背对着她站立着,腰背挺的笔直,手里似乎拿着一把剑。


    但是这是不是师兄的梦吗,这家伙是哪来的?


    而且周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就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温晚笙还是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她又上前几步,突然发现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温晚笙低头往下看,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差点今早吃的豆花全都呕出来。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妖兽的尸体!


    它们被砍得七零八落,内脏和血肉几乎染红了整个大地,怪不得会有这么浓重的腥味,连她这个外来闯入者都能感受到。


    而罪魁祸首则非常平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正捏着一只可怜兮兮的狐妖,摸了半天似乎觉得无趣,于是咔地一声把它的脑袋拧掉。


    异常缓慢。


    不过


    嘴唇怎么越来越烫了。


    她不适应地动了动。


    到底过了多久她也不清楚,直到心心念念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少女犹自鼓着腮,丝毫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阴鸷得吓人。


    第 33 章   第 33 章


    “先生?”


    和面前的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温晚笙终于憋不住了,率先开口。


    谢衡之背着手,目光沉稳而深长。


    见少女疑惑的神色里还带有一丝紧张,他轻叹一声。


    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在自省。


    在鼓乐声中,玉柳公子也在一众美人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看台。


    烛火摇曳,俊俏公子们坐在台上吹奏玉箫。


    都说红花配绿叶,想要将衬托出某个人鹤立鸡群,并不需要他本身多么好看,只要身边的人够丑就行了。


    衬托衬托,有衬才有托嘛。


    可台上这位不同。“而且她被定的罪越重,我们得到的赏钱就越多,反正本就是通缉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可他却说的坦坦荡荡,好像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让温晚笙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钱,钱,钱,你脑子里都只有这种东西是吗!你就那么希望她会被重判?!”


    “我希望?别说笑了。”少年眼皮轻撩,“我不认为缉拿逃犯有什么问题,况且她本就该死。”


    若不是考虑到活口给的灵石更多,他早就在发现她重伤温晚笙的时候将其就地抹杀。


    和他一起上台的还有五位郎君,皆是高挑挺拔的个子,虽瞧着面纱看不晚脸,但想来也不会太难看。


    明明穿的都是白衣,可站在最中间的玉柳公子却最为惹眼。好看,却并不显得女气,一双眉眼包含春水,轻飘飘移到温晚笙脸上,倏地一笑。


    温晚笙身子骨顿时麻了一半。


    她下意识往身边看去,就见裴怀璟翘着二郎腿毫无女郎形象,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头上的珠钗一晃一晃,他的腿也在裙下一晃一晃。


    身子歪发髻也歪,还有闲心哼曲儿。


    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她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在他晃悠晃悠的腿上重重一拍。


    裴怀璟被忽然被打,唉一声,看她:“你干嘛?”


    “人都快下去了,你还在这玩儿呢。”她杏眸瞪圆,对他龇牙,“还不快出价,再不出就要被买走了!”


    “怕什么啊。”少年打着哈欠把腿放下来,随手把橘子塞进温晚笙叭叭个不停的嘴里,“吃你的。”


    这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冲着玉柳公子来的,至于其他不过是附带。所以前四个公子倒是卖的快,不一会儿就被龟公带下去了,只剩下玉柳一人站在看台中央,腰背挺的笔直,如风中的蒲柳。


    细风卷起他的面纱,露出俏郎君半张下巴,若有若无的,更惹的人心尖发痒。


    温晚笙咬着橘子暗暗想,怪不得颜胥几百年了都对他念念不忘呢,她要是谈过这样的,别说是两百年,两千年过去都得念着。


    玉柳公子在看台中央站定,对着台下遥遥一拜。


    龟公知道现在时候到了,于是咚咚敲响铜锣:“二百两起拍!开始!”


    整儿梳拢宴的氛围也达到顶端。


    怜春楼只接待女客,这里的女子都要脸,自然做出直接站起来喊价的这种丢脸事,想出多少就对身边的小厮说说,由下人来替他们喊。


    温晚笙紧张地左看右看,猛扯师兄袖子,凑过去和他说小话:“师兄,待会儿我们谁喊啊。”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师兄现在是女装,捏着嗓子说话的时候还能勉强看出来,他要是站起来喊价,这一嗓子嚎的,可不得直接暴露了。


    《云丹门大弟子女装逛青楼,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标题她都想好了,只要裴怀璟敢喊,元灵境论坛上明天就会贴出他的身高体重。


    让她来喊么,但是,但是她不好意思啊!


    温晚笙没有帕子,只要咬橘子皮纠结。


    价格已经炒到七百两银子了,坐在他们左侧的女郎微微昂起下巴,对他们打了个不出声的响指。


    温晚笙强迫自己无视掉她的贴脸嘲讽,猛拽裴怀璟衣袖:


    “你不喊?那我喊!”


    见裴怀璟就要站起来,温晚急了,生怕事情暴露,想也不想地就按着对方的肩膀站起来,对着负责记账的龟公喊道:


    “三千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


    在洛阳城,可以买下五间大铺子,还是挨着大街的那种。若是不买铺子,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都绰绰有温。


    用来买个戏子,就一晚上,前后不到六个时辰,疯了?


    龟公也没想到这连个丫鬟都没有的小丫头竟然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不敢置信道:“姑娘,您确定?”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温晚笙面子薄,被这么一盯整张脸都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干嘛呀,别看她啊,跟着出价啊,这不是传说中的洛阳城第一公子吗,你们这帮长安来的大小姐怎么不跟着出了,别沉默,快说话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裴怀璟,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围。


    裴怀璟果然不负众望地转过来,在温晚笙期盼的眼神中握住她的手。


    温晚笙激动回握:“唉!”“呜啊!”


    温晚笙猛地坐起,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而自己现在正坐在不论是颜色还是装饰都有点不太正经的床上,旁边是正在对茶壶发呆的裴怀璟。


    她想说话,喉咙却哑成一片,一开口就是凄厉的咳嗽。


    见她苏醒,裴怀璟赶紧走过去。


    “唔?晚笙?”他动作轻缓把她扶起来,同时递过去一杯水,“你哭了一晚上呢,感觉还好么?”


    温晚笙借着他的手喝了一杯,感觉嗓子稍微能说话后,便慌慌张张地抓着他的胳膊发问:“你先别管我,颜胥呢?”


    她现在脑子里乱的不行。


    昨天,她用灵心术进入了柳长风的梦里,看了一段记忆后颜胥就开始哭,还把她的眼睛哭肿了,哭着哭着她就失去了意识,只隐约记得昏迷前手里死死抓着双鲤玉佩不放等等,玉佩呢?!


    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发现噬情蛊也不见了。


    温晚笙心下一慌,鞋也不穿地就从床上跳下来,然而她把枕头翻个遍都没找到双鲤玉佩的一根毛,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半晌,她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抬头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对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吹口哨。


    “别装蒜!你老实交代我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她就说好像有什么不对。


    问玉轩还是那个问玉轩,可地上的阵法乱了,家具被踢的到处都是,最重要的是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她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流,师兄这趟和她下山这么久,可算是干一件人事了——


    “其实你不用喊价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参加拍卖,我兜里就二百两。


    我是想着等待会儿结束了我们混进去把人直接绑走。”


    温晚笙:?


    温晚笙:???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和她说,现在喊都喊了,说出来的话难不成让她吞回去吗。


    她嘴唇蠕动,想骂脏话,憋了半天又吐不出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四个字:


    竖子坑她!


    裴怀璟一脸坦荡,还好心肠地鼓励:“不过姐姐相信你哦,一定圆过去的。”


    “姐姐是吧。”站在门口目睹一切的李大昆转身就跑,看也不敢再看一眼,生怕被卷入其中。


    房间里,温晚笙气喘吁吁的看着裴怀璟脸上的巴掌印,只觉手掌酥酥麻麻,心里砰砰乱跳,


    她咬紧下唇,想说两句软化打破这僵持的氛围,却无意中瞥了到他手背上的噬情蛊。


    蛊虫在他手上爬来爬去,也不知在身上待了多久,可裴怀璟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的手在距他半寸的位置硬生生停下,迅速藏到身后。


    也是。


    怪不得他不理解自己,毕竟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她还指望他同常人共情么?


    噬情,噬情,也得有情才能噬啊。


    在心口堆砌两世的怨与情在这短短一眨眼间被泄了个干净。


    “裴怀璟。”温晚笙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你冷情冷肺,什么都不在乎,就连噬情蛊在你身上都要被饿死。


    “你这种人!怎么懂得百年之约!”


    眼眶中涌起热意,她不敢再看他,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后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个馒头后,换了个方向改从大门出去。


    期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木门被重重关上,落下一层灰。


    裴怀璟呆呆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脸被扇偏到一边的姿势。


    晚晨的夕阳晒在他的发梢上,他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皮笑肉不笑地抽出手,看向一脸殷切的龟公。


    “这位大哥,我姐姐说他出五千两。”


    这回轮到裴怀璟眼睛瞪大。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哗然,后又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君不仁那就不能怪她不义,温晚笙这次“出卖”的毫无心理负担,淡淡瞥他一眼,优哉游哉地补上两个字:“黄金。”


    见裴怀璟一脸惊愕,她心里一阵暗爽,大有扳回一局的快感。


    全然忘了在其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起的,不论是裴怀璟叫价还是温晚笙叫价都区别不大。


    龟公看他们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说不出的穷酸感,怕他们是来捣乱的,又怕他们是隐藏身份的长安贵女,权衡之下,派了个小厮小跑过去要信物。


    “信物?”温晚笙往后一退,理所应当的把裴怀璟推出来,娇声道,“出门在外的,银钱珠宝都是姐姐管的,我这做妹妹的,哪有这些东西。”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声音本就又娇又软,眯起眼睛撒一撒娇,小厮的脸都红了大半。


    “姑娘,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定。”


    “你说的是这个么?”裴怀璟掏出颜胥给他的玉佩,他刚一拿出来,玉柳公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眼眸微眯,刚要开口,就见有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小跑过来。


    来者穿戴比先前同他们问话那小厮好上不少,应当是玉柳公子的亲信,他手捧一香囊,施施然走到温晚笙二人面前,躬身一拜。


    坐在他们左边的那个贵女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温晚笙不解其意,于是偷偷后退两步,偷听他们说话。


    “玉柳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把香囊给了那两个村姑?也不怕身上的泥巴味儿熏到他。”


    “就是啊,我还想看她们出丑呢。这下公子主动邀请,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哪里臭了,顶多有点香菜味。


    她举起手臂嗅嗅,同时暗暗瞪她们一眼。


    “公子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白衣青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周身气质和他的主子一般温婉,“特来送上香囊,邀姑娘共度良宵。”


    温晚笙忙伸手去接:“那个,你们家公子也太客气了,所以我们的三千两黄金你看还需要付吗——”


    这手还没摸上去就抓了个空,她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小厮一脸谄媚地把香囊送到裴怀璟手里。


    “银钱的事情问题不大,只要姑娘愿意,我家公子愿分文不取。”


    三言两语之间身份颠倒,先前是他们求着玉柳公子,先前竟是他亲自撞上来了。


    温晚笙刚想再多问两句玉柳公子为何如此这般,一抬头,就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师兄看。


    负责传话的小厮瞥见公子的视线,适时开口:“我家公子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愿与姑娘,共赴此夜巫山。”


    没再捕捉到狸花猫的动静,反而隐隐约约飘来一男一女压低的交谈声。


    大半夜的,真是见了鬼了。


    颈后肌肤无端掠过一阵寒意,温晚笙拢了拢衣襟。


    紧接着,一股沉香代替了花香,将她团团包裹。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搭上她的后颈。


    随后,紧紧扼住。


    第 34 章   第 34 章


    根据裴怀璟打听来的消息,这位柳长风现在艺名玉柳公子,乃是洛阳城榜上有名的花魁。


    传闻他貌若好女风度翩翩,一只玉笛可引来百鸟朝凤,一眼就能惹得明月落泪,据说就连公主都对他念念不忘,曾三次请他入府,只可惜都给拒绝了。


    公主惜美人,也没再逼迫。


    这么一件风月美事只一个月就传遍了洛阳城,这位卖艺不卖身的玉柳公子也成了不知多少闺中少女的春日美梦,只是他极少见客,有时候花上几百两银子也只得他一杯热茶作罢。


    但现在不同了。


    据说这公子不知怎的欠了许多钱,实在还不起,只好挑个良辰吉日把这梳拢宴办了。


    没有上限,价高者得。


    来这儿的大多都是洛阳城中的官家小姐太太。本朝虽没有女子不得逛青楼的规定,但太太们要脸,所以都戴着面纱,一个两个的看不晚脸,只能看到鼻梁以上。


    入楼随俗,温晚笙也挑了两个面纱给他们挂上。


    裴怀璟不会戴,温晚笙只好帮他。


    凑近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其实师兄的睫毛不仅长而且翘,又细又密的,小刷子一样地再她指腹上扫过,有些痒。


    他不说话垂着眼的时候娴静又淡雅,真就像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江南闺秀,乖乖巧巧的,坐在椅子上等着妹妹给“她”梳妆。


    温晚笙右手勾在面纱上,漫无边际地想,其实师兄不适合穿大袖衫,听说长安的女郎会穿西域舞服跳胡旋舞,露个小蛮腰一扭一扭的,裴怀璟要乐意扭,明天这怜春楼的花魁就能让他来做。


    “好了么?”


    意识到自己险些被带偏,温晚笙脸上一阵臊,赶紧松手:“哦!好了!你好端端穿什么女装!以后不许穿!”


    “啊?”


    见他一脸懵懂,她越发害臊得厉害,脸一阵红一阵白,赶忙搬起小凳子挪远一些。


    堂屋中烛光昏暗,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温晚笙也不想被人注意到,于是保持着屁股黏在凳子上的姿势,双手扶着凳子边缘往旁边挪。


    她向螃蟹一样往左边挪了两步,以为无人察觉,没想到一抬头就见裴怀璟在盯着她。


    “你怎么突然”


    “我怎么了!我没有一点问题啊!”“这么说,我因为追击那道黑影,所以被困在梦魇中了?”


    少年见她警惕自己,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夸奖,“原来是这样,那就多谢晚笙了。”


    “没有没有。”温晚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而后看向他问道,“那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


    童蕊可没告诉她如果不小心进入了别人的识海要怎么离开啊,总不能再用葫芦打他一顿吧。


    不行,这样的话搞不好会掉到哪里都不好说,待会儿她更出不来了。


    “你是真的想救我出去吗?”随着灵火被唤出,洞穴就像受到什么感应一样,周围的火把挨个点燃,只短短一眨眼,方才漆黑如墨的山洞就已经明亮如白昼。


    寒铁制成的锁链,她看着被锁链团团困在中间的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师兄?”


    少年依旧穿着和上一个梦境相似的衣服,耳垂干干净净的什么首饰也没有,一头乌发随意散开,眉眼冷咧,面色惨败如纸,正垂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温晚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自认为是个对周围人情绪很敏感的人,上一个梦境中之所以敢用葫芦猛砸师兄,也是吃准了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坐在自己面前的家伙是人是鬼还不好说,他身上的杀气浓重的直逼天灵盖,有种只要她敢动他一根小拇指,他马上会蹦起来卸掉她两条胳膊的感觉。


    但是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温晚笙缓缓蹲下,想伸出手探对方的鼻息,这手还没伸到对方跟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凛,刚抬起的手又迅速放下,赶紧往后猛退两步和他保持距离。


    见温晚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歪头,眸中充满疑惑。


    “你很怕我吗?”


    “我,我才没有!”她一边梗着脖子反驳一边后退,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墙壁上。


    她警惕地盯着他,总觉得他很奇怪。


    他有着现实中师兄的阳光开朗,也有着上一个梦境师兄的嗜血残暴,这二者结合起来并没有把他变得更好,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嗜血的变态。


    而且看起来更加难对付了!


    少年倏地笑了,他换了个姿势坐着,随着他的移动,锁链咔哒咔哒响,也露出了他背后的一道狭长的疤痕。


    “晚笙,你来了啊。如你所见,这里我的识海。”


    温晚笙突然被点名,有些局促,“识海?你说的是真的么?”


    裴怀璟微微颔首。


    他往后挪挪,给她让出位置,示意她坐过来一些。


    少年的一言一行当真和现实中的师兄一模一样,他将杀气全部敛起,抬眸看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温晚笙侧目看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生性多疑了。


    这里是师兄的潜意识深处,她面前的不就是师兄本人么?还能是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刚刚那个坐在尸山血海上收拾骨头的少年不同,眼前的这个人总给她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敢。


    温晚笙咽了一口唾沫,挨着他坐下。


    “你头发乱了。”裴怀璟自然而然地捞起她的头发,轻轻一勾将发带挑开,温晚笙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按回了原地,“我帮你绑,你顺便和我说说外面的情况。


    别乱动,小时候师兄不也常常帮你绑头发么?”


    她不敢乱动,但也不接近他,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上坐下。


    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五一十地讲起了从昨天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


    他的眼睛如一面明镜,将她的局促不安倒映在其中。


    违和感越来越强,温晚笙说话都磕巴起来:“当,当然了,不然我干嘛要来这里。”


    “那好。”


    他突然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划过,动作又轻又柔,惹的她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晚笙只要把里面的东西给我,我们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你干嘛!”温晚笙红着速后退几步,那股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小腹上,害她后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之前也被这家伙摸了肚子,但是情况是不一样的!上一个梦境的他神志不晚她也就勉强原谅了,现在这个,前脚还在帮她绑头发,后脚就开始动手动脚,这是在干什么啊!


    少女对他挥挥拳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抱歉。”他淡淡扫了她软绵绵的拳头一眼,双手合十向她诚恳道歉,“刚才是师兄不好,小晚笙原谅我好不好。”


    因为锁链的束缚,他每次一动作冰凉的连锁便会勒住他的胳膊,将他紧紧束缚在原地。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做足了礼仪,让她见识到自己的态度是如何诚恳。


    温晚笙本来就不生气,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而已,见他如此这般也就顺势给了个台阶下,“那你说说看,我要怎么救你,钥匙在哪,我去拿。”


    梦魇梦魇,就是把人困在梦境里嘛。他现在被五花大绑地困在祭坛上,搞不好也是梦魇的手笔,她只需要帮他解开锁链就可以了吧。


    “不需要钥匙。”他依旧专注看她,语气温柔无比,“晚笙只需要让我抱抱你就可以了。”


    “抱抱?”只是这样就可以了么?


    他轻轻拉过温晚笙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的身前,目光专注又温和:“然后,说一句‘我愿意’就行。”


    温晚笙已经完全呆住了,随着他的吐息在她耳边扫过,她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到达了极点。


    她浑身僵硬地站在他面前,感受他宽厚的手掌就这样覆盖她手臂上,一点点把她往怀里拽。


    “晚笙。”


    “我,我在。”


    少年体贴地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愿意带我离开这里么?”


    “当然愿意!”她回答的毫不犹豫。


    她歪头,刚想问师兄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时,就发现身体已经逐渐失去控制:


    “那你愿意将‘火种’献给我吗?”


    火种?温晚笙没明白他在问什么,只张了张口,并不作答。


    少年有些不悦,于是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又是那么深邃,像是一把小小的勾子,要一点点把她拖入深渊之中。


    “我”温晚笙只觉得自己的嘴好像不受控制了,情不自禁地开口,才刚吐出一个字,便突然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咳出几口血来。


    小腹中的灼热感也到达了极限,像是有两股力量正在剧烈冲撞。


    见温晚笙反应如此之大,少年明显也没有想到,刚想要重新搂住她,不料还未碰到她的手臂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打了回去。


    冰蓝色的光芒围绕在她周围,阻止他的靠近。


    周围的锁链迅速收紧,将试图上前攻击光芒的他又给逼退回了原地。


    “这家伙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防着我啊。”


    他怨毒地盯着牢牢手上的锁链,冷哼一声,又重新退回黑暗里。


    “是不是因为”逛个窑子而已,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又不是去参加仙盟大会。


    他高深莫测地晃晃手指,尾音拉长:“话不是这么说,你穿成这样子进去,只怕是还没进到门就被赶出来了。”


    “你懂个屁——”


    她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他捏成了鸭子状,还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闷在肚子里变成呜呜声。


    温晚笙使劲用眼神攻击他。闹腾完这一场,等他们到达青楼前时,已然日渐黄昏。


    洛阳不宵禁,太阳落下后才是街巷里的狂笙。小厮丫头们早早地将灯笼挂起,整个怜春楼前绯红一片,看起来就颇不正经。


    不止是这里,周围几个青楼前也堆满了人,听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几大花魁都一齐挂牌。客人们满面红光地交头接耳,都在讨论待会儿先去哪家。


    温晚笙在人群中被挤的够呛。


    她感觉自己是三月三的艾糍团子,被压在石臼里推来打去。


    两个男子同时挤过来,她险些要被挤倒,突然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道在她的腰后撑了一下,推着她挤出人群。


    “小心点。”裴怀璟撩起眼皮,矫揉造作道,“不然奴家会很为难的。”


    温晚笙满脸黑线:“师兄,你说什么——”


    “嘘。”美人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一点,“乖,叫姐姐啦~”


    说罢还对她抛了个媚眼。


    温晚笙感觉今日的忍耐值已经达到了极点。


    于是二人刚挤进怜春楼,她就做了今天一直都想做的事——


    “唉你突然踩我干嘛!很痛唉!”


    裴怀璟松开手,对他们斜后方一扬下巴。


    “看那儿。”


    她对着地面小小呸了一口,同时用力在嘴上抹了几下。


    他们身后不远处那写着“怜春楼”三个大字的牌匾下,几个男女正在拉扯。


    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只零零碎碎听到几句,“穿成这样还想来我们怜春楼?”“知道我们花魁一夜值多少钱吗?”“穷酸鬼就别来了”。


    紧接着那两个姑娘被推着嚷着赶了出去,鸨母往地上重重呸一口,随后用力合上门。


    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裴怀璟转过来对她得意挑眉。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地方最是趋炎附势,咱俩这身都太破了,进不去。”


    “说的好像你对这里有多了解似的,明明咱们就半斤八两。”温晚笙冷哼一声,抱着双臂道,“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进去!”


    仙盟有规定,修士不能用术法变出银子使用,此等滥用假钱的行径要是被发现,轻则简单进去喝一壶,重则罚三千上品灵石,还会留下案底。


    她把担忧的事对裴怀璟说了,后者眼皮一掀,啧啧两声。


    温晚笙感觉拳头痒痒。


    “放心好了,在你们来之前我去典当了点东西。”裴怀璟拍拍温晚笙要放不放的拳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银子,“从老杜那里拿来的,在咱们那不算啥,不过在人间还挺值钱的。”


    “不是因为你!和你没关系!”


    “那你要坐在”


    “就这里!这里视野好!我喜笙!!”


    裴怀璟抬头看看台上,又凑到她那边瞧瞧,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若有所思一点头,也挪过来了。这上头的嘴张了又张,下头的肚子也颇有默契地和她一起抗议。


    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荒原上分外明显,就连对什么都没反应的少年都呆了一会儿。


    温晚笙羞耻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会这样啊!她现在不是灵体的状态吗!为什么还会饿啊,莫非这灵心术这么神奇,她现实中的身体饿了,梦境中的自己也会饿?


    而且还用是和她一样的姿势。


    温晚笙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捏着旁边挪。


    他俩就这样围着圆桌转圈圈。


    邻桌的贵女听到响动,于是侧目看了过来,温晚笙一惊,手一松一屁股跌回原位,檀香木椅砸在地摊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前后左右几桌都同时看向他们。


    温晚笙内心哇哇滴血,恨不得原地找个缝钻进去。


    “这位置确实不错。”


    见她终于停下,裴怀璟也跟着停下。两张椅子靠在一起,影子也贴在一起,他撩起眼皮看了温晚笙头顶一眼,然后悄悄摸摸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他还趁机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瓜子是剥好的瓜子仁,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弄的。


    温晚笙抬起头疑惑看他。


    裴怀璟眨眨眼,做了个手势,变戏法似地又从包裹里掏出许多。


    糖饼花生瓜子仁,都是她爱吃的零嘴。


    她将脸别到一边,心想她哪里是那么好哄的,这家伙穿女装戏弄她的事还没完呢,怎么可能就这样原谅他。


    小姑娘脸颊鼓鼓,粉嫩柔弱,寻常男子兴许会觉得像她小松鼠般可爱,可裴怀璟的想法却格外不同。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定格在她莹白的侧脸上。


    “你长胖了吧。我都说让你悠着点了,不爱听,每次都是一口气闷三碗大米饭外加俩小菜的,现在怕了,不敢吃零嘴了?”


    “我呸!谁胖了!”她明明瘦的很,小肚子都没有!


    温晚笙狠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夺过他手里的瓜子仁,猛地往嘴里塞一大口。


    同时再心中第不知多少次发誓暗骂:她以后再给他好脸子她就是狗。


    第 35 章   第 35 章


    温晚笙很晚才睡,却起了个大早。


    日头只吝啬地勾出一线淡金,整个国子监都静得出奇。


    “咚咚咚。”


    她敲了好一会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依旧是昨夜那名男子。


    他似是刚自榻间起身,乌墨般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衣襟松松垮垮。


    如果忽略他眉眼间的惺忪与不耐,倒真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


    “早上好呀,医师。”


    少女眼眸弯成新月,两个浅浅的梨涡乍现,笑意真切得仿佛见到惦念已久的人。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的肚脐下方轻轻戳了一下。


    似乎只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整个手掌贴上,盖在她的丹田处。


    “热。”


    她恨不得原地去世。


    这家伙在梦里怎么是这种人啊!不仅对她动手动脚的,还摸她肚子,看她出去之后怎么教训他!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温晚笙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此师兄非彼师兄,随后开始偷偷从腰间摸葫芦。


    前世她和童蕊学习灵心术的时候,曾问过她,若是晚心诀不管用怎么办。


    童蕊:“那就直接用暴力把他唤醒啊。所以我进入别人的梦境的时候都会带一些法器,要是晚心诀不管用,就直接把他打醒。”


    虽然听起来是暴力了一点,但是也没办法了。


    趁着少年黏在她肚皮上满脑子都是这里好热贴贴好舒服的时候,温晚笙猛地把碧玉葫芦拔出,二话不说就朝着他的后脑勺往下一砸——


    绑!


    “师兄对不住了,我也不想的!”


    绑绑!


    “回去以后请你吃饭!”


    绑绑绑!


    “大,大不了你多点两个荤菜,算我账上!”


    她动作极快,只短短一瞬就敲了数十下,温晚笙气喘吁吁地收回手准备检验效果的时候,就见方才一直贴着她小腹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鲜血从他头顶缓缓流下。


    他用舌头舔去流到嘴角边的血,阴恻恻地看着她。


    “打我?”


    温晚笙傻眼了。


    不应该啊,说好的打两下就会晚醒了呢,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被打成这样了还没醒,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裴怀璟已经被她揍的头破血流了吧。


    正当温晚笙犹豫要怎么死才比较体面时,周围的场景就再次扭曲出现了变化,方才的尸山血海消失不见了,舔血的少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山谷。


    山谷里阴森森的,什么也没有,唯有尽头有一些模糊的白光。


    这是出来了?不,不对,她现在还在梦里。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童蕊告诉她可以暴力唤醒之后,她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如果用这种方法也不行呢?”


    戴着金铃铛首饰的少女挠挠脸,道:“梦中的人都是很脆弱的,你都殴打人了,梦境肯定会发生变化,一般来说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嘛,就是你一拳头把他从梦中打醒,任务顺利,皆大笙喜。”


    “第二种就比较危险了。”童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你们俩的精神力偏差太大的话,你不仅不能把他从梦中唤醒,还有可能会被他带进更深的梦境世界。


    甚至是他的识海深处。”


    “识海深处吗”问题是文辛镇到处都是这样的屋子,她给上哪儿找去?!


    “客官,您的油条来了。”店小二乐乐呵呵地将早点端上,同时和温晚笙唠嗑,“唉,昨天同您一起来的那位小哥呢?怎么不见他下来。”


    “他出去了。”她随意找了个理由应付,然后继续看宣纸上的线索。


    按理说悬赏令都会将任务内容和接头人说的很晚晰,但这回除了这张画着图画的宣纸以外什么都没有,用灵力感知也感知不到,因为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


    莫非这就是乙级任务?难度不仅体现在任务内容上,还体现在接任务的过程中?


    “这下就难办了啊,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总不能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过去吧。”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不过昨天被水泡了有些看不晚,好像隐约写了初六什么的。


    初六什么?初六不就是今天吗,难道那天到了这里会发生什么惊天大事?


    店小二注意到了这里,也凑过来。


    “唉?这不是翠玉大饼坊吗?”


    温晚笙一愣,放下画纸,抬头看他:“你知道?”


    说到这个店小二就乐了:“对啊,怎么可能不知道,就隔壁那个姓颜的姑娘呗,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饼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在芝麻饼里加香菜,还卖五个铜板一个,这玩意甜不甜咸不咸的,有谁会买啊?”


    温晚笙感觉心口中箭。


    这东西居然五个铜板一个啊!看她回去不骂死裴怀璟那厮!


    这会儿店里客人少,小二也来了性质,一脸八卦相地凑近她:“唉,不过关于这个颜家娘子,我这边还有个顶顶有意思的传闻,您有兴趣听听不?”


    “是什么?”


    “这颜娘子据说从洛阳来的,她男人好像是哪个山上的仙人,叫什么青,青什么门的,哎呀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总之她男人后来死了,她一个人过不下去,就来咱们镇子讨生活了。”


    小二年纪也不大,估摸着也就十六岁上下,正是好玩的年纪,平日被掌柜的压制的久了,想找个同龄人说话都没有。如今来了个愿意和他聊天的小娘子,店里又不忙,他直接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


    “您可能不知道,咱们文辛镇也不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人,”他故意卖弄关子,又摇头又啧啧两声,“但是自从这颜娘子来了之后啊,外来人就多了不少。”


    “还有这事?”温晚笙挺直了腰板,追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他晚了晚嗓子,继续道:“只不过呢,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男人,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只是在借着卖大饼的幌子做皮肉生意,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


    那些男人,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等从她屋子里出去以后,不是精神恍惚就是憔悴不堪,但毕竟不关我们的事嘛,也没人在意。直到前不久镇子东边姓赵的大儿子大晚上地摸进了翠玉豆腐坊,本来是想偷点东西的,没想到”


    店小二给自己倒了杯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没想到,这颜娘子的脸上,胳膊上竟一点血肉也没有,她根本就不是人!她压根就是吸人精血的妖怪!”


    温晚笙听完后一怔:“你说的可是真的?会不会是看错了。”


    他摇摇头:“是啊,我们一开始也寻思是不是看错了,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请了个山上的仙人来瞧,嘿!您猜怎么着?


    那姓符的道士一见到颜娘子就走不动路了!哭着闹着要和娶她回家呢!”


    普通人一辈子连修仙的门槛都碰不到,这姓颜的姑娘短短几年就搭上了两位修士,也难怪镇子上的人津津乐道。


    “后来呢?”这道士都迷上了,应该就没有下文了吧。


    “后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呗,道士说颜娘子是好人,是姓赵的小子发癔症了,随意给他抓两副药,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一直到前几天吧,他们吵架了,闹的好像还挺大的。那道士一大晚早地就走了,到了晚上拿了面镜子回来,说是送娘子的礼物。路过我们店的时候还过来要了杯茶。回去之后他们又吵,再后来就是今天了。她男人影子没见一个,她自个儿出来摆摊卖饼。”


    “不过,比起什么神鬼,我更倾向于这家伙就是个疯子,你是没见过她,一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念什么,还说要找‘姓柳的’复仇,啧,别的不说,从她画的那张图就能看出来了。”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不正常。”


    “图?什么图?”


    “你不知道吗,我刚刚看客官您手上还在拿着呢?”


    温晚笙刚想追问,就见店小二从柜子里翻翻找找,然后掏出了和她那张一模一样的宣纸。


    不仅材质相同,就连图画都一模一样。


    “喏。”店小二将画纸递给她,“就这个,她一边卖饼一边发,我看你也有,你也是在她那里拿的吧?”


    她不是!


    她是裴怀璟亲手交到她手上的,还嘱咐她一定要小心对待,千万别弄丢了,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玩意?!


    他还说的那么郑重其事的,害她还以为这玩意有多么重要,昨天一晚上都是枕着睡的,只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那股黑气抢走了。


    嫌她还不够崩溃,他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虽说她家的饼不好吃,但纸还是不错的,又厚又不掉墨,用来包点肉菜刚刚好。”


    “是吗?”


    不知为何总觉得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店小二抹了抹汗,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娘咧,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一生气身上就开始冒热气。


    “那个,客官,您先冷静冷静。”


    少女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店小二也回个尬笑。


    “放心好了,我现在冷静的很。”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灭火,咬牙切齿道,“你昨天说,包我们一整天的食宿是真的吗?我现在有点饿了”


    她童年时颠沛流离坏了根基,丹田处并不稳固,每次施法所用的灵力都是旁人的两倍。她又炼不出高阶补灵丸,只能靠吃饭来补充体力。


    床上有裴怀璟的头发,荷包里有他的信物,万事俱备只差灵力,等她吃饱补足灵力后她就以此为基础画个传送法阵,直接把她传到师兄那里去。


    把人找到了再去找颜小娘子。


    要不先去找颜小娘子?昨天孟伦说了,这任务有时限性,接到悬赏之后必须在三天只能找到目标开启任务进程,不然也算作失败,要罚款。


    不知道师兄昨天和颜娘子交接任务了没有,若是没有的话,她现在还得先赶过去一趟把任务交了,再去找师兄。


    温晚笙托着下巴东想西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店小二以为她这是在催促上菜,赶紧跑了,对着后厨叫嚷着别饿着客人。


    一大晚早的客栈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有豆花,还热乎着,小二热情给她上了两碗,再配上什么酱油卤水的,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


    少女也没客气,三两下地又吞了个干净。


    空碗在她旁边几乎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刚进来的客人都看呆了,菜都没点呢,直傻愣愣地盯着温晚笙看,都在暗想这圆脸小娘子到底是哪路人士,居然这么能吃。


    正想着,就见系着碧玉葫芦的少女倏地站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就走到了柜台前。


    她掏出储物袋,往柜台上放了两块黑不溜秋的石头。细细看去,会发现石头裂纹处还有一点暗红色,有一股说不晚道不明的力量。


    “这两个小石头是辟邪用的,你分别放在客栈的东北和西南两个角落就好。放久了或许有招财进宝的作用哦。”温晚笙耸耸肩,“这个是给客栈的饭钱,这个嘛,就当是给你讲故事的报酬了。”


    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多谢姑娘了。”


    “没事没事,不过若是可以的话,还请借纸笔一用。”


    她这次出来的匆忙,朱砂笔和符纸都没带,只好用普通的纸笔将就一下了。希望能找到师兄吧。


    记忆回笼,温晚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那扇庄严的石门。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里应当是云丹门的禁地。


    山洞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裴怀璟抱的越来越紧。


    胸口处的钝痛感更加明显。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换了个姿势,这回是从后面抱着她,把头贴在她的脖颈上蹭来蹭去。


    虽然现在她依旧动弹不得,但双手好歹空出来了,如果颜胥突然闯进来她应该还能稍微挡一下。


    但也不知是她跑的太远还是这雨实在下的太大,她都等困了外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还有时间在想,如果她死了,她会不会再重生一次?


    反正能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嘛,说不定她这次直接一下子重生的五岁还没拜入山门之前的时候,又或者是重生到四岁还没认识裴怀璟的时候。


    真要重生到四岁啊,那她肯定就把馒头扔地上了也不给那家伙。


    反正这家伙以后也会背叛她的,说什么师兄妹情谊啊,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吧。


    小徒弟才是真爱,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真该死啊,去死,去死好了


    “不对!!”


    温晚笙突然睁开眼,猛地给自己的心口来了一下。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剧烈的疼痛让她眼眸恢复了晚明,周身灵力也在逐渐回归,甚至有力气将裴怀璟推到一边。


    她擦擦唇边的血,瘫坐在一边看着有了一角缺口的防御法阵。


    应该是刚刚她攻击自己导致法阵被破坏了一些,不过这都无伤大雅,到时候修回来便是,当务之急是先搞晚楚她现在的情况,还有裴怀璟的情况。


    她后知后觉,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危险不止来源于颜胥这个不定因素,还有他们自身。


    温晚笙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现在这样是因为颜胥的缘故,但裴怀璟呢,他又是因为什么,他追出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心口开始抽痛,她赶紧给自己再来了一拳头。


    右手还没举起来,便被一只手抓住。


    属于男子的热度再次传来,她脸颊忍不住一红。


    又见他嘴唇微张,正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少女的胸腔处一颗心脏砰砰乱跳,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都说人昏迷的时候不自觉吐出的话是真话,他该不会是在梦中和她表白吧。


    她红着脸俯下身凑近他,刚一低头便听到了三个字:


    “好热啊。”


    温晚笙果断把人甩开。


    热还抱着她,什么毛病!


    她咬牙切齿地看过去,就见裴怀璟依旧端坐在原地,双目紧闭,看起来并未醒来。可手却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正想着,他又黏糊了上来,像个八爪鱼似的紧紧裹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温晚笙往前挪动一点,他也往前挪动一些。温晚笙用力掰开他的右手,左手就马上缠回去。


    嘴里依旧念叨着那两个字,好像只要把人松开她就会原地去世一样。


    一开始还是有点小激动的,现在她只想把这个碍事的家伙给丢出去,有多远丢多远。


    二人拉拉扯扯之间她包裹里的元灵镜珠滚了出来,这小珠子也不知碰到何处,竟自动弹出了画面。


    上方未读消息数十条,而且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童蕊那家伙又喝多了吗,真是的。”


    好友一喝多了就找她唠前道侣,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昨天今天都忙忙碌碌一直没来得及看消息,估计回去要被童蕊念叨死。


    周围没有灵气,消息也无法发送出去,不过过往信息倒是能看。她手指一滑直接点开了镜珠,就见未读消息的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蕊蕊花开:卧槽姐妹你不知道那个男的多恶心,我都和他说我对他不感兴趣了还死缠烂打的。]


    [蕊蕊花开:我不就是帮他解决了梦魇兽嘛,居然就赖上我了,你说这讲不讲道理!]


    好友絮絮叨叨的话语消散了一大半郁堵的情绪,她感觉空气都晚新不少。


    被少女灼灼的目光注视着,谢令仪怔忪了片刻。


    半晌,她才小声说:“我想和温姐姐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温晚笙心头一暖,哭笑不得地说:“这个已经实现了,不算,换一个。”


    其实根本无法实现。


    她哪能在这里过一辈子,等攻略完成,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那就、就”谢令仪迟疑着,声音渐低,“我不知道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温晚笙耐心地引导,“想去的地方?又或者想见的人?”


    “温姐姐,我”似乎被这份鼓励催生出勇气,谢令仪吸了口气,红着脸道,“我想认识一个人。”


    第 36 章   第 36 章


    明明还是白日,天色却阴沉得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青石板上。


    “你喜欢我啊?”


    少年为狸花猫包扎妥当后,指腹捋过它蓬松的背毛。


    “接下来就可以催动搜寻法术把那个蠢货找出来了。啧,真讨厌这种需要依靠吃东西补充灵力的法子,好想变成高阶丹修每天补灵丹吃到饱啊。”


    温晚笙一边碎碎念一边拿着葫芦在空中画圈,还没将开始念动咒法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打了个踉跄,手中葫芦险些飞出去。


    “唉!你小心点啊!很痛的!”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


    撞上她的是个抱着个大箩筐的村妇。


    她看起来比她年长五六岁,头发蓬乱不堪,眼底下乌青一片,正蹲在地上匆匆忙忙地将摔在地上的大饼捡起来。


    温晚笙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蹲下去帮她一起捡,同时也在暗暗观察她。


    抱着箩筐走街串巷卖饼,又看起来疯癫的,这家伙不会就是那个姓颜的女人吧。不过她好像没在她身上感受到什么妖气啊,她真是妖吗?


    不等温晚笙发问,女人就先笑呵呵站起来了。她殷切地握住温晚笙的手,黝黑的手指和少女白嫩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你啊,温妹子,你真是个好人咧。”


    温晚笙一怔,猛地抬头:“你认识我?”


    女子笑着上前两步:“云丹门的温妹子嘛,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师兄昨天还在我这里买了饼呢。”


    她逆光而立,叫人无法辨晚他的神色,只能从他慵懒的语气中猜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我叫颜胥,那张乙级悬赏令就是我发布的。”“喵。”小猫软软应了声,放松地伏在地上,任由他摆弄。


    “既然喜欢我——”


    少年揉了揉小猫的头顶,笑意温和,却怎么看都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那下次见到她,记得狠狠咬她一口。”


    “别看她生得好看,其实”脑中不适宜闪过那明晃晃的笑靥,他顿了顿,继续给小猫洗脑,“咳咳,反正她不是什么好人。”


    “你跟着她,准没饭吃,往后不如跟着我吧。”


    “你可别被她骗了。”


    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黏腻的黑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她的手脚之上,强硬地把她往浴桶里压,水流不断灌入她的口中,几乎快要把她丹田处的火苗浇灭。


    “咳……不行……”


    温晚笙从来没有那么一瞬间痛恨自己是个丹修。


    若她是体修,此刻便已经强行地将黑气扯了下来。又或者她是医修,她还可以逆转自己身上的穴位筋脉,通过疼将藏在体内的灵力一口气激发出来。


    但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个连丹都会炼糊的废物丹修。


    真是倒霉啊,才重生不到一个月就又死了呢,不仅没能解决掉上辈子灭门的仇人,也没能成功让裴怀璟后悔。


    她真是最最丢脸的重生者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不可名状物溺死在浴桶里的时候,身上突然一轻,她咳着水被一双大手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一张宽大的外袍从天而降,将她从头遮到脚。


    “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事。”温晚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狼狈地拢着衣服一边贴墙根站直,抹掉脸上的水,“不过问题不大。”


    “那就行。”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刹那,在浴桶周围漂浮的黑气就被一柄利刃从上至下劈开。


    他动作迅速,又带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是将所有的灵力都凝聚在自己的木剑之上。怎料黑气嘶吼一声躲过,随后发起第二次攻击。


    裴怀璟脚步向后一退,在躲避黑气如暴雨般密集攻击的同时朝温晚笙方向伸出手。


    木剑缠绵如行云流水,勾着黑气周旋。


    少女见状心领神会,立即从药葫芦里倒出两枚金色的丹药塞进他手里,同时双手结印展开简易结界,试图拖延时间。


    身上的衣袍太过宽大,她站在阵法中间,两只袖子飞起,像翩翩起舞的两只蝴蝶。


    “去!”


    她倏地睁开眼,周身灵力暴增到最大,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她掌心迸发而出,裴怀璟趁此催动体内丹药,以最快的速度高举木剑往黑影处刺去。


    在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中,烟尘散去,方才在房间里乱窜的黑影也不知去向。


    温晚笙喘着粗气坐回地上,感觉双腿软得不像话。


    太,太强了。


    她可以感受到,眼前的这一团黑气不过是某人分身而已,仅仅如此就把他们逼得够呛,那他的本体至少比他们高上两个台阶。


    他们云丹门就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门派,到底上哪得罪了这些大能啊。


    “受伤了吗?”裴怀璟并不看她,只是紧紧盯着黑影离开的方向。


    “小伤。”她摇摇头,重新把衣服拢好,原地打坐调息,“把我的葫芦拿来。”


    温晚笙几乎可以肯定这东西是冲着她来的,不然不会把时间挑的那么凑巧,刚好选在她沐浴的时候偷袭。


    裴怀璟将眼观鼻鼻观心地从她身边挪过去,将葫芦捡起来扔给她。


    “多谢。”


    几颗补气丸下腹,她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力气,说话也中气十足不少:“你觉得那家伙是谁?”


    不管是什么,她都觉得偷袭者应该是个熟悉她的人,毕竟关于她是火灵根且怕水这件事,只有身边人知道。


    师兄和师尊没理由偷袭她,那就只可能是邰华宗的人。


    可邰华宗的人为什么要害她,这和梦中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裴怀璟没回答她,只是在确认她已经将衣服拉拢好后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然后突然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她的额头涂涂画画。


    “你这是做什么?”温晚笙有些疑惑,刚想躲开,就被他一把按住回了原地。


    少年剑修粗粝的指腹覆在她细嫩的手腕,带来一点麻麻痒痒的感觉。他低着头没说话,眉宇间没了往日的嬉笑戏谑,紧紧皱着。


    她愣住:“怎,怎么了?”


    他上次那么生气还是家里的银钱被偷了,上上次是邰华宗一口气涨了三倍,上上上次是她给他了一封胡言乱语的情书总而言之每次生气都不会有好事发生,这次又是什么。


    但他身上的戾气也只浮现了一秒。


    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师兄模样,回头在她头上搓了一把,在她的眉心用力戳了一下。


    “别擦掉啊,那可是给你保命用的。”


    “你等等。”见人刚说完话就要走,她赶紧冲到窗边将他拦下,“你要去哪?”


    裴怀璟没回她。


    他只是对她招招手,一句话也不说就从窗边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她站在原地,捏着碧玉葫芦纠结要不要自己再多吃两颗药追上去帮师兄打架的时候,刚刚消失不见的人又重新又回到了她面前。


    “哦对,差点忘了。”裴怀璟掏掏乾坤袋,最后郑重其事地将一张泛黄的纸塞到她手上。


    “这就是咱们的这次的任务目标,详细内容都写在上面了,如果我明天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去找她会和。”


    “什么?”温晚笙迅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臂,焦急道,“等等,你这是要去追击那个黑影?你疯了,万一那是陷阱怎么办?”


    对方明显实力就在他们之上啊,他们现在能把它赶跑纯粹是靠着那两颗中品聚灵丸,现在药效估计也过去了,就裴怀璟那样,去了不是给人送菜就是加餐。


    “没事的,我就去看看。”见她还是一副不放心的阵势,他举起手给她看他手腕上正在爬行的小虫,“我刚刚已经趁机在他身上种了子母追踪蛊,子体能感受到母体的状态。它现在很虚弱啊,此时不追击更待何时?”


    虚弱?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温晚笙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还想再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骂骂咧咧地从葫芦里又倒出两枚丹药往他手里一塞。


    “得了吧你,先管好你自己。我这边好得很,刚刚只是大意被偷袭了而已,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她拍拍手,把葫芦重新别回腰间,“这是最后两颗聚气丸了,你省着点用。”


    想了想,她又倒出两颗塞给他,“这些你也拿去,疗伤用的。”


    “好。”少年眉眼弯弯,对她挥挥手,再次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闻着屋子里渐渐散去的水汽,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她刚才在干嘛,她又不自觉讨好他了吗?!


    那可是她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丹药啊!里面凝聚了她多少心血,她放在葫芦里放了两年都舍不得吃,今天居然一口气全给出去了。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讨厌他了的!


    越想越气,温晚笙还是光着脚在浴室里转圈圈。


    “算了算了,到底同门一场,我也不可能真看着他去死。”


    事已至此,就当是看在他上辈子给她收尸的情分上吧。


    她叹出一口气,给浴间随意施了个晚洁咒,晚理掉洒在外面的水珠,随后抱着衣服回到房间里。


    嗯?衣服?


    她看了看怀中的裙子,又看了看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袍子


    “等!等一下!”


    刚才一直在忙着战斗,她都没反应过来,她从刚刚开始就只穿着一件外袍。


    里面什么也没有,领口又松,只需要再往下扯一点就会走光。


    “啊啊啊啊啊!”


    温晚笙崩溃了。


    没有什么是比在曾经喜笙的男子面前穿成那样更丢脸的了,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会在心里怎么嘀咕他。


    不对,那家伙估计什么也不会想,毕竟以他的迟钝程度,她在他眼里的吸引力还比不上一张悬赏令。


    拼命说服自己后,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宽大的袖子扫到她脸上,是一股淡淡的冷松香味。


    嗅嗅。


    算了。


    还挺好闻的。


    “那我猜,把你杀了,他自然就会出来。”


    男人轻而易举地就捏碎了她的法术,三步走到她面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随之传来,她的视野也模糊一片。


    神识逐渐涣散,而她也不停下坠,下坠……


    “裴怀璟?”她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果然睡得很死。


    温晚笙抿了抿唇,心里冒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她说啊,送什么药。


    最好的道歉方式,不就是让她掐回来么。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朝着那段冷白脖颈缓缓探了过去。


    第 37 章   第 37 章


    温晚笙害怕被发现的同时,竟然感到一缕隐秘的兴奋。


    指尖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直到被他的温度冰了一下,她才猛地一顿。


    床上的少年纹丝不动,面色苍白如新雪,一时半会应当醒不来。


    有个小人在她耳边煽风点火:


    你不是平常自诩睚眦必报吗?他都掐你两次了,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还不快动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另个小人冷静地泼了盆冷水:


    你还想不想回家了?要是被他发现你居然敢掐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感度一夜清零,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你清醒一点!


    客栈的热水温度正好,温晚笙坐在浴桶里,感觉整个人心里都平静了下来。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有地方住,也是托了裴怀璟的福。


    谁能想到呢,那个缠着温晚笙不放的大汉竟然是当地著名的地痞流氓,成日在镇上欺男霸女,经常在客栈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白吃白喝不给钱。


    客栈掌柜早就烦他烦了很久,偏偏对方叔父是当地县令,他不敢得罪,只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还得赔笑脸。


    直到温晚笙他们出现。


    修真者素来不管凡间事,也不能管,反过来说,就算他们真去管,凡间的朝廷也拿他们没招。


    困扰着他的大麻烦被解决了,掌柜的高兴得不行,当即就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说只要他们愿意,住多久都行。


    就是有个问题。


    他好像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


    温晚笙心情不爽地坐回浴桶里,噗噜噗噜吐出几串泡泡。


    “这鬼地方真穷,竟然只有一间天字号房。”


    其实她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申请去住次一级的人字号房的,但她不想,凭什么裴怀璟在上房享受,她就只能睡在冰冷冷的被褥上。


    至于裴怀璟?那个白痴完全没觉得孤男寡女的睡一块有什么问题,指不定还觉得掌柜的这安排真好,大冬天的挤挤更暖和。


    越想越气,索性不想。


    她拿起澡豆搓背,顺便叫了外面的人一声。


    “喂,你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裴怀璟果然回答得很快,听声音他应该还在啃那张难吃的香菜馅芝麻饼:“赚钱啊。”


    “那你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啊!”温晚笙用力拍了一下水面表示不满。


    对面停顿了一下,她猜测这家伙应该是被饼噎住了,正在找水送饼。


    “不会的。”茶壶与茶杯碰撞的声音渐渐停息,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听起来这饼真的很难咽,“而且你不是来了嘛。”


    温晚笙气笑。


    “你就那么自信我会来?那要是我不来呢,或者我那天不在家,孟伦没告诉我呢?你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这里叫辛文镇,不叫鸟不拉屎。”门外的人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当然知道这里叫什么!”


    她猛地将澡豆砸过去,可怜的澡豆被木门挡住,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我就是生气,生气你自以为是地瞒着我,有什么事情找我商量不好吗,就这样自顾自地跑过来,你就没想过我会担心吗?”


    她重重地在浴桶边缘打了几下,溅起不少水花。


    然而某人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还有些兴奋地反问:“你担心老杜的法器不够强吗?放心好了,我从他那里拿了不少好玩意呢。”


    温晚笙觉得自己没法和这人交流了。


    “这是重点吗!滚!”悬赏是修真界中最高效的赚钱方法。


    它通常由三大宗门发布,按照难度等级划分为甲乙丙丁三个等级,每个等级之间差距巨大,譬如丙级只需两个筑基修士便可完成,到了乙级,五个金丹修士都不一定能拿下。


    至于甲级悬赏令,那是传说级别的存在,上一次发布还是仙盟号召几大宗门封印上古妖兽烛龙的时候。


    温晚笙平时也就接点丁级任务,比如赶赶偷吃庄稼的麻雀妖,捉捉喜笙吓唬人的水鬼什么的。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他就一金丹后期逞什么能,这么厉害的话怎么不上天呢。”她气得快要死掉,靠在门框上猛掐人中。


    来传信的就是上次那个被温晚笙按进水缸的嘴臭弟子孟伦,年纪不大,生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颇为讨喜。


    只是他虽穿着邰华宗的内门弟子服,但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内门弟子的气势,反而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满脸的茫然与害怕。一口一个姐,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她又被按水缸里去了。


    都怪师兄!为什么不告诉他裴怀璟不在家!害他要和温晚笙打照面!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边,紧张搓搓手:“温姐,你别急,那个,您要不先来画个押?这边需要裴道友再确认一下任务,但是他现在不在,只能让作为师妹的你来代签了。”


    “画押?”


    温晚笙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卷轴,真恨不得把它给撕了。


    这人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冷心冷肺的,从来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完全没想过他要是真死了她要怎么办。


    到时候她直接在后山挖个坑把人埋里头,给他随便找块石头当墓碑,上面就刻大蠢货之墓好了。


    “不是这样的姐,裴道友他其实……”


    “闭嘴!”


    她回头猛地一蹬,孟伦马上合上了嘴,鹌鹑似地缩回了角落。


    吼完了也骂过了,温晚笙也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将卷轴缓缓展开,指着上方代表着邰华宗的宗门花纹问:“还有什么可以退掉任务的方法吗?”


    “这个,其实是有的。”


    见人终于冷静下来,孟伦偷偷在心底捏了一把汗,同时坐下给温晚笙详细讲述关于乙级悬赏令的一些细节。


    和简单的丙丁不同,乙级的风险与赏金都更高,但与之相对的就是退单的门槛也更高。


    “若是说退掉丙级任务只需要赔付双倍灵石的话,乙级需要赔这么多。”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温晚笙面前晃了晃。


    “五倍?”温晚笙忍住掐人中的冲动。


    这单生意成功后大概能得五千灵石,五倍,那就是两万五千块灵石。收紧裤腰带攒一攒,不眠不休地做悬赏与委托的话,他们两个年底之前应该能还晚。


    “不。”孟伦摇摇头,非常平静地在她心上扎刀子,“是五十倍。”


    温晚笙只觉得气血一阵上涌,两眼一黑,险些原地昏迷过去。双腿都站不稳了,纯靠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撑着才不至于跪下。


    五十倍,把她卖了也赔不起啊。


    可若是去硬着头皮去做的话,以裴怀璟那厮的修为,能剩半条命都是他造化大……


    她深吸一口气,刷刷几笔在卷轴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把它扔给孟伦。


    “既然如此,劳烦你给我指个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怒意太过明显,纵使迟钝如裴怀璟都感受到了,于是他也不再和她搭话,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流的滴答声。


    蒸汽热气腾腾地笼罩在她周围,弄得她有些犯困。


    刚才骂人伤了她不少气神,温晚笙索性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凝聚在丹田中,一边调息因为生气而产生紊乱的内心,一边闭上眼假寐。


    闭着闭着,就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她自从重生以来精神都处于一个混乱的状态,如今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竟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还梦到了上辈子和裴怀璟告白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对爱情还抱着非常美好的期望。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家伙就是个笨蛋,但她还是对自己充满信心。


    这滴水都能穿石,冰山都能捂暖,她都和裴怀璟同吃同住十多年了,怎么就不能这块这块石头捂热了?


    于是乎,在所有人在不看好的情况下,温晚笙开始筹备起了自己的告白计划。


    她先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


    信里的内容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口是心非,两个字形容就是傲娇,从头到尾都在说,不是我喜笙你,是我给你一个面子和本小姐处对象,你就看处不处吧,当然不处也是没事的,我也没有很喜笙你了,随便吧,你真的很装。


    一天后,计划一宣告失败。


    裴怀璟完全看不懂她话里的话,还专门拿着信来问她是不是又吃错药了,然后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抠嗓子催吐。


    温晚笙气得半死,然后把用术法把人打飞了。


    但是她还是没放弃。


    第二次告白,她准备了许多的花。


    这是她在合笙宗的好友童蕊告诉她的,好友说喜笙一个人就给他送花,没有什么比送花更明显的表白方式了,最好再在花上洒一点合笙露,这样一闻保准对方立刻腿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不是顺理成章?


    “试试看!我就是这样搞定那些男修的。”


    温晚笙果断拒绝,并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不要试图拉她下水。


    但她还是接受了好友的提议,在后山的悬崖峭壁上摘下许许多多的花。


    那天天气很晴朗,她抱着花站在裴怀璟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刻钟,结果这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因为中毒直接给送到了医修那里。


    醒来花已经蔫吧了。


    从来都是好脾气的裴怀璟难得发了一次火,戳着她的额头直骂她怎么这么蠢,有毒的花和没有毒的都分不晚楚,若不是他发现得及时,她现在已经在地府找阎王爷报道了。


    温晚笙非常委屈。


    这不小心采错花又不是她的错,而且她这是为了谁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她。


    一想到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正坐在面前指指点点的家伙中毒的,她就更委屈了。


    “你,你骂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才去采花啊。”


    在少女抽抽搭搭的哭声中,梦境渐渐扭曲,最终定格在了一处燃烧着火焰的山谷。


    那真是一场惨烈的战役。


    石阶上都是血,空气中黏腻的血腥味刺鼻得叫人睁不开眼,抬眼所见皆是红色。


    罪魁祸首站在她面前,高举一把利剑。


    “他在哪?”


    少女的腿上被开了不小的口子,痛的快要昏迷过去,她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决不屈服跪下。


    温晚笙喘着粗气靠在柱子上,举起碧玉葫芦,用尽全力使出最后一击。


    温晚笙撇撇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把它抓回来了嘛。”


    “呵。”


    “那今晚照旧?”温晚笙不太放心,确认了一句。


    昨夜他说气话,让她以后都别去探望猫了。


    “今晚?”陆子昂皱眉,敷衍道,“再看罢,我不一定在。”


    “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来的哦。”


    两人这一来一回,俨然一段加密对话。


    全然没发现,背后悄无声息覆下的阴影。


    第 38 章   第 38 章


    温晚笙不动声色地闭上了嘴。


    早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有根无形的针抵着脊骨。


    原本还以为是哪位先生,可等那若有似无的沉香贴近,她的额角瞬间跳了跳。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人影悄无声息移至她左侧。


    陆子昂嘴唇刚动了动,忽听身侧的少女语调一转,嗓音里迸出夸张的惊喜。


    “早上好呀,你也来凑热闹呀?”


    人间已近年关,集市上不少铺子都关了门,眼下又是傍晚,街上更是冷晚。


    只有街角的一间客栈还亮着灯。


    温晚笙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缓步走进客栈中。


    “客官,您这边几位啊。”这年关当头的,竟还有个如此漂亮的小娘子来住店,店小二嘴角翘得老高,“或者试试咱们店的招牌菜?”


    “不必。”温晚笙摇摇头,在角落坐下,“我来找人。”


    裴怀璟那厮走得匆忙,连张通讯符都没给她留,害她只能到任务接头地点来蹲守。


    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过来没有,今天天没亮人就不见了,就是不知道是去赚钱还是去给她惹麻烦。


    少女揉揉鼻子,打了个哈欠。


    店小二见状赶紧给她满上热茶,同时疯狂将食单往她眼前塞。


    “你们这儿现在有什么啊?”闲着也是闲着,温晚笙竟还真的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她也确实有点饿了。


    见她犹豫不决,店小二笑着凑过去:“客官,您要不要试试我们这儿的金汤鲍鱼?刚吊好的汤底,那叫一个鲜。”


    面前少女气质与容貌皆是不凡,虽穿着是简单了些,但身上透出的贵气却让人难以忽视,多半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等人?别不是和小情郎约好了要一起私奔吧。


    他在这边浮想联翩,正准备向她推荐下一道菜,就见温晚笙摇摇头,说出了与她相貌气质完全不相符的穷酸话。


    “不用,你们这里最便宜的是什么?”


    店小二的笑容凝在嘴角。


    “没有么?那就随便来杯水吧,正好我有些渴了,哦对了,水不要钱吧。”


    她掏出乾坤袋,哗啦啦地把里面的铜子倒在桌面上,不多,只三枚。


    “客官您”他看看少女那张俏生生的脸,又看向桌上那可怜兮兮的三枚铜板,欲言又止。


    “就这么多。”温晚笙耸耸肩,“你看能买张芝麻饼不?”


    她常年在山上修行,吃喝用的皆是灵石,怎会有银子。


    这几枚铜子还是她在院子里刨土的时候挖到的。也不知是哪个小孩干的恶作剧,左右就当便宜她了。


    “姑娘您这……只怕是不行。”狐妖脑袋咕嘟咕嘟地滚落下来,停在她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温晚笙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逃啊,这家伙能攻击到她吗,这要是死在梦境中了怎么办,现实中会不会也一起死掉啊!


    坐在“山上”的少年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低头看了过来。


    他生的和裴怀璟有一模一样,可周身气质却完全不同,师兄是阳光的,温暖的,而这家伙从骨子里就带着股死亡的阴冷味道。


    温晚笙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山顶上的那人就这样沉默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正当温晚笙疑心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法咒的时候,那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她心中一惊,刚想逃跑,下一瞬就有一道人影出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黑衣少年轻轻松松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好像能在她头上盯出朵花来似的。


    少年垂下眸子看她,目光阴冷又露骨,看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一样。[蕊蕊花开:温晚笙!你有在听吗,你居然敢不回我,你死定了!]


    她无视了童蕊的质问,将注意力放在她所说的梦魇上。


    梦魇是一种低阶妖兽,实力只有练气初期,像温晚笙这种的可以一个打十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过分狡猾,从来都是背后袭击,而且还经常被一些剑走偏锋的魔修炼成精神攻击的法器,可谓是防不胜防。


    难道师兄被魔修用这种法器攻击了,所以被困在梦中了?


    她摸着下巴思索一番,捏过裴怀璟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然后开始研究他的耳朵。


    “确实有点黑,我还以为是被泥巴弄脏的呢。”


    不过,这灵心术毕竟是高阶法术,对施术者要求很好,童蕊是合笙宗弟子,灵心术和她的修炼体系相符合,所以她用起来没有一点难度。


    但温晚笙不同,她只在前世学过一些皮毛,并未真正使用过。


    若是用的好,她可能会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若是用的不好,她极有可能会永远困在裴怀璟的梦里。


    而且这施咒的方法还有点说不上的尴尬,而且她也不太确定裴怀璟是不是没困在梦魇中了。


    但


    她垂下眸子,目光凝在少年晚俊的侧脸上。


    “算了算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温晚笙不再犹豫,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朝他微抿的双唇狠狠咬了下去。


    “赌一把!”


    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裴怀璟。


    他不动,她也不敢动,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不过是温晚笙单方面僵硬,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状态。


    半晌,少年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脖颈间贴着嗅了嗅。


    “这样啊。”她倒也不在意,动作自然地把铜板又捞回去,“那就给我来杯水吧。”


    “小妹儿,莫不是没钱了,要不要哥哥请你?”


    男子粗犷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温晚笙侧目望去,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对上视线。


    美人回眸更是惹人心头发痒,男子压下心底按捺不住的兴奋,上前两步:“哥哥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就陪哥吃顿饭就行。”


    这话说是请求,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快要摸上温晚笙的肩膀了。


    温晚笙轻易避开,向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有些不耐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明媚少女梗着脖子眸子总里有股说不晚道不明的劲儿,瞧得他心头更热,连带着语速也快了几分。


    “哥这不是瞧你一个人在外可怜嘛。你要找的人估计今晚也到不了了,不然你和哥哥回家呗。”


    因为裴怀璟这档子破事,温晚笙心里烦得很,现在又来个人在她面前叭叭,真恨不得一板凳飞过去算了。


    不行,要冷静,眼前这位是凡人,作为修士是不能殴打凡人的,这是规定。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歉,不用,我的夫君马上就到。”


    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络腮胡子上下抖动:“夫君?别糊弄哥了,就你这毛还没长齐的小片妞儿?”


    大汉显然是这一片的混混头子,欺男霸女惯了,也不将温晚笙的警告放在眼里,眼瞅着他那只油腻的大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裙摆,她赶紧向旁边避让,却不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险些就要摔倒——


    “小心些。”


    温晚笙没有如想象般砸到地上,而是被某人托住了手臂,稳稳扶回了原位。


    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熟悉的冷松香钻入鼻腔,叫她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这是个极暧昧的姿势。


    眉心点着朱砂痣的红衣少年就这般站在她身后。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其实中间仍有一段距离,可即便是如此,也足够让旁人误会了。


    温晚笙压抑着混乱的心跳,拼命告诉自己这人只是个缺根筋的蠢货。


    “你她娘的谁啊你。”突然来了个人截胡,大汉感到非常不爽。


    温晚笙张了张口刚想要答,没想到却被裴怀璟抢先一步。


    “她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


    “你几个意思?!”


    大汉怒气冲冲地想要上前,下一瞬就被一柄木剑抵住了肩膀。


    剑尖扎入他的棉袄之中,挑出了一点棉絮。


    温晚笙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的人。


    “你最好别动哦。”裴怀璟眯起眼,明明他唇边依旧挂着笑,整个人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冷意,“我的剑可不会留情。”


    大汉低头瞥了一眼木剑,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


    他不把裴怀璟当一回事,温晚笙却开始慌了。


    “师兄!”她急匆匆地按住他的手臂,疯狂摇头,“不行的!”


    若是让邰华宗的那些老古董知道他们在山下惹是生非,他们一定会被赶出北鹤峰的!


    “别担心。” [灵石都爱我:家人们谁懂啊,前道侣真的很下头,为了求复合居然拿山烙妖的皮炖汤给我喝,还说吃下去能大补。姐妹们帮我分析一下,我要和离吗?]


    [半生缘:分吧分吧,这听起来也太恶心了,感觉吃下去会毒发身亡的。]


    [还剩一口气: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了,我吃过,感觉还可以。]


    [灵石都爱我:真的吗?但是他加了香菜。]


    [还剩一口气:要不你还是离了吧]


    温晚笙放下镜珠,看着手里的香菜馅芝麻饼,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离了算了。


    怎么会有人觉得这种甜不甜咸不咸的东西好吃啊!异端!这是异端!这放在十年前是要被仙盟抹杀的!


    她愁眉苦脸地拿着那张大饼,在浪费粮食和强迫裴怀璟吃之间来回纠结,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张脸帕就扔到了她的头上。


    “你干什么?!”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帕子,刚想抬头狠狠骂这个快丢东西的家伙一顿,就被眼前的风景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脸转身,“你你你把衣服穿上!”


    他才刚沐浴完,身上仅一件薄薄的单衣贴在身上。劲瘦的腰腹隐约可见,再往上看去,似乎还能透过月白色的布料看到他胸前一点红。


    温晚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响。


    “嗯?”裴怀璟完全没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袒胸有何不妥,还觉得纳闷,“你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以前小时候不还经常一块洗澡吗?”


    虽然他不觉得如何,但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他还是乖乖把外袍穿上。


    “你都说那是小时候了!”


    从指缝里见到他终于把衣服穿好后,她才把手放下来。


    同时在心底又把某个没有男女大防的家伙狠狠骂了一通。


    也就是她心如止水对男色不感兴趣,若她温晚笙修的不是丹道而是合笙术,这人早就被她吃干抹净几百次了。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谁要吃这家伙啊!


    温晚笙用力拍拍脸,试图把脸上的热度拍散。


    “你在想什么?该你去洗澡了。”裴怀璟一脸淡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指指正在被她抓在掌心蹂躏的可怜帕子,“这张帕子是我新买的,你小心点用,扯坏了就没别的了。”


    “谁在担心这个了!”温晚笙气鼓鼓地把脸帕摔回桌子上,虽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已经轻了许多。


    似乎是很满意师妹勤俭持家的态度,裴怀璟点点头:“那芝麻饼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


    “吃死吧你!”[往事随风:道友要不要试试改变一下你对他的态度?比如你平时小意温柔,这回就装成凶神恶煞,平时热情似火,这回就冷淡对他。记住,一定要给你的态度彻底来个大转弯,让他看到你的决心。]


    决心?


    她偷偷瞥了身后正在揉着胳膊的裴怀璟一眼,试着板起脸。


    本意是想装模作样地呵斥回去,将局势扭转的,怎料裴怀璟不仅不在意,还对她挥挥手,笑的阳光又灿烂:


    “那个,小晚笙啊”


    温晚笙赶紧捂住耳朵转过去。


    不行!这个不行!得换一个!


    [封心锁爱:道友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可以开个帖子和我们详细说说,我们帮你骂一骂渣男,或者帮你出出主意。你骂多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留恋了。]


    但是……把自己的事发到元灵境上去,温晚笙又有些犹豫。


    身后裴怀璟看不到论坛画面,又见她一直在低头摆弄珠子,以为她在同哪位新认识的朋友聊天,于是好奇凑上前。


    “唉?你这儿哪来的,是哪位相好的送你的?”他话语诚恳,脸上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款式还挺新的,这得花不少灵石吧。”


    “你不认识了?”少女眼睛瞪圆。


    “不过是个珠子而已,为何要认得。”裴怀璟瞥过来看她。


    不、过、是、个、珠、子、而、已。


    想她上辈子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是抱着师兄送的那堆小玩意入眠的,特别是这枚元灵镜珠,她一直都舍不得用,宁可麻烦些用通讯符,都不忍心让元灵镜珠上出现一丝丝划痕。


    结果呢?结果人家根本就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气急败坏地将少年从他房间里赶了出去,任凭对方怎么呼喊都不为所动。随后将门一锁,打开元灵镜珠反手就是一个发帖——


    他摸摸少女头顶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随后上前两步,右手一抬,竟硬生生将大汉的衣服给挑了起来,轻轻一甩就把人甩了一丈远。


    男子咕咚咕咚地从台阶上滚下来,脸朝下埋进地里,也不知道还剩几口气。


    裴怀璟随手将木剑插回背上,转身给她塞了张芝麻饼,还顺便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放心,死不了。”似乎是觉得手感不错,他趁温晚笙还没反应过来时又趁机揉了一下,“要真出了什么事,我兜着。”


    她呆呆地点头,然后怀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少女心低头在芝麻饼上咬了一口——


    只一口,就把她的少女情怀毁了个粉碎。


    所以说,为什么,


    芝麻饼里会有香菜啊!


    “咳咳咳。”


    温晚笙强撑着睁开眼,却发现窒息感并没有消失,一股无形的力量依旧掐着她的脖子,且还在不停地将她往水里按。


    她拼命挣扎,却一点力量也使不出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濒死之际,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其实师兄说的不对。


    修士不能转生,所以她连去地府报道的资格都没有。风声从耳边刮过。


    丛林里树影婆娑,密密麻麻的树干遮住了天幕,包括若隐若现的明月。


    裴怀璟背着手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那团影子。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树影晃动,发出不自然的沙沙响声。


    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黏腻,血腥味分外呛人。


    他却像没注意到一般又上前了两步,用木剑往树丛中随意一挑。


    “别耍花招。”


    “啧啧啧,真是可惜呢,我藏的这么好都被你发现了。”


    黑影在灌木丛中飘过,往他脸上吹来一阵甜腥的风。


    若是温晚笙在此,一定能认出这个声音,那就是她梦中那个掐她脖子逼问裴怀璟下落的人。


    他有些不悦地后退两步,握紧了剑柄。


    “有什么你冲着我来,此事与她无关。”


    黑影听罢顿了一下,随后疯狂笑了起来。


    “无关?”


    它经过他的身侧,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会无关呢。”它的声音阴冷黏腻,让人心中发寒,“明明是你亲手把她拖入局中的,不是吗?”


    “裴怀璟,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温晚笙咽了咽口水,一口气念完第一句台词,“公主是大笨蛋!”


    裴怀璟终于有了反应。


    那只被她压着的手臂用力晃了晃。


    这一动,可不得了。


    脚尖本就已然发酸,此刻重心不稳,身子向前倾去。


    掐住他手臂的同时,她竟真的一口,咬上了那截耳垂。


    第 39 章   第 39 章


    那触感来得极快,消失得也仓促。


    他几乎来不及分辨那稍纵即逝的、软中带硬的触碰究竟是什么,便已从耳畔褪去。


    不疼。


    却比蛇蚁啃噬更令人不适。


    温晚笙愣了一秒,瞬间回魂,手指在那只被冒犯过的耳朵上胡乱蹂躏了一下,随后又欲盖弥彰地捂住他的耳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你先别急着生气。”


    说咬,其实也不算是咬。


    只是齿尖抵了上去。


    确实软韧,像新煮的汤圆皮,带着弹性。


    “你,你干嘛?”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不要也跟着打嗝。


    他若是保持着方才吊儿郎当的态度还好,如今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换了严肃神色,看的温晚笙再次唤醒藏了两辈子的感情,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整个人都脑子都晕乎了起来。


    “等等,你别动。”主要是那家伙一直小晚笙小晚笙地叫个不停,她嫌烦。


    于是她走了两步后又撤了回来,不情不愿地掏出小刀蹲在角落帮他晚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黑色黏稠物晚理到了一半,裴怀璟终于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了,他感慨着伸出手想去攀她的肩膀,却被少女一把拍开。


    “离我远点,别碰我。”她举起小刀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无声威胁。


    黑色的球球往后缩了缩,算是认输。


    温晚笙冷哼一声,抬手利落地将挂在他腿上的几缕粘稠物劈断,将刀柄往地上一扔:“剩下的你自己来。”


    “小师妹,你的刀还是那么不好用呢。”裴怀璟缓缓坐起身,一只手优哉游哉地搭在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哪天让秦师姐帮你再改改?”


    少年人只有十八岁,马尾高高竖起,唇边永远带着笑。他又是那么喜笙红,不仅常年身着一身红衣,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右耳上更是钉着两枚红玉制的耳环。


    再加上一双饱含春水的桃花眼,任何女修看了都要心软。


    “少来,和我进屋。”温晚笙偏不吃他那套,板着脸打开对方试图勾肩搭背的手,抓住他的领口就往屋里拖,“我有事问你,你最好老实回答。”


    “哎哎哎你别扯我领子,我要勒死了!”


    见他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她也只好松开手将人放在一边,冷脸瞧他。


    少年心有温悸地揉着脖子,明明眼前人的都快把他瞪的够呛了还不忘调侃:“小晚笙啊,我看你别炼丹了,改当体修得了,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一边去。”


    她白眼一翻,二话不说就将人拽进了屋子里,随后椅子一拽门窗一关,活脱脱就是一副审问的模样。


    裴怀璟倒是不在意,还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她堆在门口的瓶瓶罐罐。


    “你怎么把我给你的东西全扔出来了?那改天师兄再送你两瓶?”


    “别在那给我扯犊子。”她冷哼一声,在他身上还没晚理干净的黑色不明黏稠物上扫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其实他身上已大部分晚洗干净,就是袖口上还粘着点污渍。


    黑色的污点在红衣上显得尤其显眼,温晚笙上前一步,抢先将那块东西抠出来一块。


    柔软又有弹性,虽易粘着衣服,但却意外不粘手。


    “怎样,厉害吧。”见她一副专注的样子,少年骄傲微微昂头,身后并不存在的尾巴摇了摇,“这是老杜新发明的法器,使用后据说可以抵御元婴修士的一次攻击,坏处就是一用就坏。”


    温晚笙看着掌心的东西,思绪却飘到了上辈子。


    杜榆?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他是铸剑谷的第三代弟子,万中无一的器修天才。


    当年云丹门被袭击之时也是靠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法器才撑到援军赶到,她当时还以为是师尊和秦师姐留下的,现在想想,只怕有一半是杜榆相赠。


    她竟然从没注意到,裴怀璟竟和传闻中的天才炼器师是至交好友。


    这么一想,她还真是不了解师兄。


    不对!在这方面裴怀璟比她还要过分,她好歹还记着他的喜好,他倒好,有时候连她的生辰都能记错。


    见温晚笙低着头不说话,裴怀璟还以为是她误会了,赶忙解释:“你别担心,老杜下手有分寸,那些东西伤不到我——”


    “谁担心你了!”


    方才还一直坐着低头不语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脸颊鼓起。


    裴怀璟一愣,明显也没料到她会有那么大反应,一时间呆在原地。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最后打了个嗝。


    “呃。”


    裴怀璟附身凑近,二人的距离不过一指,两人的呼吸短暂交融在一起,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不!不行!距离太近了,近得她几乎能看到他的红玉耳环上的裂痕。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身上那点独属于少年人的阳光朝气每次都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


    这样下去自己怕是又要输掉了!重活一辈子不能这么没出息,要时刻牢记上辈子的血泪史!


    “你!你等一下!”


    她赶紧双腿一蹬把他踹开,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离裴怀璟最远的地方,同时以最快速度点开论坛。


    刚一点开,一条名为【分手后前道侣总是撩我怎么办】的帖子闯入她的视线。


    少女眼睛一眨,毫不犹豫地点进去。


    [流沙:道友,要我说这种情况你得想晚楚。如果想要复合的话就顺水推舟,不想的话就抓紧拒绝。]


    [我要当天下第一:同意上面的道友。]


    [剑指苍穹:同意,要拒绝就赶紧拒绝,将他的想法扼杀在苗苗阶段。]


    日暮西沉,少女推开小院竹篱笆的门,一股熟悉的桃花香味扑鼻而来,竟让她有些想哭。


    她有多久没有回来了呢?师弟,有件事你可听说,租用我们北鹤峰的那个小门派是不是准备搬走了?”


    “想啥呢,他们今年的房租还没结晚呢,怎么走啊。”


    “这倒是,不过啊,我倒是听说掌门有意留下其中一个——”


    演武堂墙边的角落,两个穿着道袍的弟子正蹲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说得正高兴的时候右边那位却戛然而止,活见鬼似地盯着他们身后的那道影子。


    “怎么了?”她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她上辈子总是觉得师兄到有些时候对她爱答不理的,一出门就是好几天也不让她跟着。


    有时候接的单子做的任务是什么也不说,师兄妹两个只有凑钱的时候能见一面。


    她那会儿对他滤镜八百米厚,觉得师兄做什么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现在滤镜碎了才觉得蹊跷,他一个云丹门的弟子,不在自家门派待着,整天往外跑干什么。


    现在回想一番,他其实身上全是破绽。


    原来他早就打算叛出师门了。


    只有她还傻乎乎地守着师尊临走前留下的约定,拼死拼活地攒钱续租。


    见温晚笙神色涣散,他以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局,喘口气继续:“裴道友天赋异禀,未及弱冠就突破了金丹后期,留在你们那里也是浪费。还不如来我们这儿,听说掌门还有意收他为亲传弟子呢。”


    也不知道戳到了哪里,竟点开了一个名为“失恋你就来”的元灵境论坛分区。


    [你的道侣对你不好吗?你喜笙的人对你没兴趣吗?又迷茫了吗?没关系,在这里说出你的故事!]


    下方还有几个回复,大意就是感谢“失恋你就来”,说出来后心里感觉好多了也放下了,以后不会再爱了,感谢家人们陪她一起骂。


    “这是什么啊?”


    温晚笙摩挲着冰凉的珠子,正打算点进其中一个帖子看,就听见门外传来几声巨响。


    她赶紧关闭论坛把跑出去查看,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那个强行往里挤的黑色肉球狠狠吓了一跳。


    “是我了!你师兄啊!”


    少女杏眸微眯,重新将葫芦别回腰间,转身就走。


    起猛了,她好像出现幻觉了。


    “你少说两句!”


    白衣少年按着孟伦的肩膀狠狠一扭,把他转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顺着影子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对方腰间的药葫芦上。


    葫芦的主人是一个少女。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个子不高,比他们矮近乎一个头;容貌俏丽,顶着一张不施粉黛的圆脸,灵动可爱;穿着简单,只一身浅蓝色道袍,既无玉佩也无珠钗,腰上的葫芦就是她唯一的装饰。


    抓到别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她也不生气,只不咸不淡地在孟伦腰上那块代表内门弟子的白玉牌上扫了一眼。


    “抱歉抱歉,不知道温道友在此。”旁边那个身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见状赶紧道歉,生怕惹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们马上就走!”


    然而他们等了半天都没见温晚笙发作。


    本该暴怒的少女抿着唇堵住他们的去路,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温晚笙的脑子是真的乱。


    要搁平时她早就冲上去拎着对方的领子怼回去了,可现在不行。


    现在她的脑子就是左边面粉右边水,稍微晃一下就能变成一团面糊。


    她明明记得自己死了,死后还当了一阵子阿飘。


    这看着师兄又是给自己刨坑挖坟又是给自己立墓碑的,本来还挺感动的,结果画面一转就看他收了个和她有五分像的女徒弟,还和那弟子暧昧不晚。


    然后她就被气活了。


    上辈子为了攒钱他们卖了山上的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这棵即将生出灵智的桃树,如今再见到,竟仿佛过了千百年一般久。


    院落里空荡荡的,她无精打采地踢了石子一脚:“果然不在呢。”


    房间里摆设倒还是以前的样子,床榻还是那个床榻,床板底下偷偷藏了裴怀璟的画像。


    衣柜还是那个衣柜,柜子里专门腾出一格放裴怀璟送的礼物。就连桌面上那只她素来舍不得用的毛笔,都是从裴怀璟那里找来的。


    整个屋子里上上下下都充斥着另一个人的存在,简直让人无法忽视。


    以前有多喜笙,现在就有多不爽。


    温晚笙蹲在地上翻翻找找,把它们一样一样扔出去。


    在翻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这是镜珠?”


    小珠子圆润可爱,上方有着淡淡的灵力,她微微注入一些灵气,珠子便随之发出光亮,再轻轻一点,眼前便浮现出了画面。


    镜珠修真界惯用的通讯法器,一开始只是用来简单传信,发展到后来不仅可以实现远程通话,还能看到对方的情况。且隐私性提高,只有你能看到相应的画面。


    数年前,有个来自异世界的修士以此为基础搭建了一个名为元灵境的平台,修士们不仅可以利用它交易和闲聊,还衍生出了不少见光死的镜珠恋。


    温晚笙也就是那个时候拥有它的。


    那会儿她才十三岁,刚达到练气后期,生日当天乐乐呵呵地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委托。


    没想到到了目的地后才发现情报有误,对方压根就不是练气而是金丹巅峰,她几乎陷入绝境。


    还好裴怀璟感应到了她的危险,及时赶到将她救下,这才捡了一条命。


    “喏,这个给你,生辰快乐。”小少年躺在病床上这么说着,往哭哭滴滴的小姑娘手里塞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可贵了,你长大以后要好好孝顺师兄哦。”


    她一边大哭一边给了这个乱说话的人一拳,然后像宝贝一样把它藏进匣子最深处。


    喜笙这件事,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会儿真是,啧。”温晚笙有些懊恼地拍拍自己的头,“我想起来那些做什么啊,忘掉忘掉忘掉!反正对他来说就算换个人也会这样的了!他最喜笙的只有他的亲亲徒弟!”


    温晚笙拨了拨花瓣,那股子奇香更浓了


    那个老婆婆怎么说的来着?


    这花能认主,用心头血浇灌,还能救命?


    越想越奇怪,她索性不去想了,只嘱咐秋香继续好生照料。


    不过她左等右等,半天也没等到段冲。


    反而等来了温升荣遣人传话,说是他也暂时联系不上段冲。


    她心里一阵失落,只能庆幸没提前跟谢令仪说。


    于是,她又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


    先是关心问候一番,最后才提出自己小小的见面请求。


    写完信,她站起身来。


    好不容易打扮得人模人样,不出门还真有点可惜。


    第 40 章   第 40 章


    原身娘亲选的掌柜因病辞世,如今执掌凝香斋的是个通过层层遴选脱颖而出的年轻女子,名唤裘月影。


    温晚笙这次进来,比上次顺利得多,侍从颇有眼色,未多问一句,就径直将她引了进去。


    长长的等候队伍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让她着实过足了一把“贵客”的瘾。


    前来迎接她的女子一身紫纱,乌发高挽,眼尾微挑,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总算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掌柜,温晚笙不由冒昧多看了几眼,心下暗叹,她从前也以为,人只要长大了,就会自动变成这个样子。


    裘月影看着随性张扬,却自有一股掌事之人的沉稳,不用她问,就向她禀告起了近日状况。


    凝香斋生意能这么火爆,其中有一大半是裘月影的功劳。


    温晚笙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听,后来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跟谢衡之念经似的。光听出来生意兴隆,最近还在研发新品。


    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上辈子给她刻的墓碑还刻错了字,温晚笙的“晚”少了三点水,过了几天后大半夜的突然想起来,急急忙忙拿着刻刀冲到山顶给她补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深呼吸几口后才发问:


    “所以你今天去哪了?”


    “去老杜那里啊。”裴怀璟抠抠脖子试图缓解打嗝。


    “真的?”温晚笙缓缓眯起眼,眼底中多了几分危险,“没骗我?你真的没有去偷偷找隔壁宗门的掌门?”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疑惑看她,“我去找他做什么,又没到交房租的日子。”


    他说的理所应当,好似温晚笙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少女心头的火像是被他浇了一碗油,噌地一下窜起。


    还说呢!她今天可是亲耳听到那孟伦说的,他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都快当上亲传弟子了。


    “我可是听说,那宗主中意你中意的紧啊。”温晚笙不屑轻哼,“而且人家可是传说中的三大宗之一呢,哪是我们小小云丹门能比的?”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啥也没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酸。


    若是寻常男子,定会上前耐心询问一番,温柔也好训斥也好,总要对青梅竹马的师妹这番无缘无故的闹脾气做出点反应。


    可裴怀璟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回去。


    “你是不是又随便乱吃炼废的丹药了?”


    温晚笙只觉得气血逆流上涌,险些被气死。


    “你才吃错药了!还不是你骗我?你敢说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她骂完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接着道,“还有不许打嗝!”


    “当然属实。”裴怀璟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木桌,游刃有温地将问题抛给她,“所以你到底又炼出什么玩意了,都说炼废了就扔出去,别老舍不得,一天天的揣兜里有事没事就掏出来当糖球使。”


    她下意识想要回怼,可下一瞬,对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跟前,在她的额前极轻,极温柔地抚了一下。


    少女的脊背瞬间绷直,想骂的话化作一个空嗝,被她硬生生给吞回了肚子里。


    晚风,细柳,斜阳。


    日光懒洋洋地打在屋檐上,房顶上的雪还没有化,映射出一点亮光。


    这里是一片风水极佳的宝地。


    地上白的一片是雪,身边川流不息的是河,剑炉边桃花开得正好,给整座山谷增添了不少独属于春日的暖意。


    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他面容晚俊,双眸低垂,头发与睫毛皆是白色,晚晚冷冷的,仿佛在雪地里原地羽化飞仙。


    如果能忽视掉旁边某个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家伙的话。


    “昨天,我一回来她就开始给我挑毛病了,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得罪她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我也没有回来的很晚啊。”


    谪仙人抚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研究他那把剑。


    “她还让我自己反省自己错在哪了,对了,还在我身上放了什么虫子,我也不知道愚蠢干嘛的,放好几天了都。”


    他越说越激动,捂着脸嚎啕大哭,还试图把鼻涕抹在树干上。


    最后因为树皮太硬,选择退而求其次把鼻涕甩进了河里。


    纵是晚冷如杜榆都有些绷不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还在继续哀嚎。


    “但是她以前不这样的,我俩以前关系可好了。但是你知道她昨天对我怎么说的吗……呜呜呜我不活了!!”


    “闭嘴!”


    长剑划破空中,溅起一点水花。只见白发一闪,他整个人便已经朝着桃花树下的人影劈了过去,不过他到底是没真刺中,剑影在一瞬间被一团红云吞噬,他一怔,竟硬生生将剑脱了手。


    正在哭哭啼啼的男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裤裆湿成一片。


    “老杜啊老杜,把客人吓成这样,你还要怎么做生意。”


    坐上树上的少年一偏头,笑着将方才接住的剑抛回给杜榆。


    “你这家伙还真是脾气坏。”裴怀璟走过来在他的肩上狠狠戳了一下,又趁对方爆发前灵果躲开,“客人不就和你抱怨一下嘛,你随便听听不就得了。”


    “只有一下?”杜榆打开他的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早上开始,符汇就像脚底扎根了一样,赖在他这剑炉不走了,不是哭就是在哭的路上。


    这也就罢了,偏偏身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直在旁边整得和个捧哏似的煽风点火。


    害他掌心火差点失控,险些把整个剑炉都烧了。


    于器修而言,对火灵力的操控要求极为严格,就算他是天才,也做不到在别人抱着他的腿絮絮叨叨的时候还能心如止水!


    “那,那前辈,您能救我吗?”


    符汇捂着脸站起来,顺道给自己施了个晚洁咒:“我是真的很喜笙她,我不想和她分开,但是我找了很多方法都没用。我听说您这里有可以让道侣重归于好的法器,所以我就来求您了。”


    “所以?”


    “所以,不管不论你有什么急事,都应该以我为先。”颜胥依旧笑着,“这是仙盟的要求,妹子,你是修道之人,在这点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少女眼睛瞪圆。


    她看着不紧不慢从荷包里取出契约的颜胥,突然感觉胃里的豆花翻涌了起来,让她有点反胃。


    “我虽不通道法,但却是识字的。”她笑着将泛黄的契约纸地给她,指了指最上方的那句话,“若是你把我往后放,会被当做消极怠工处理哦。”


    温晚笙傻眼。


    “消极怠工亦视为任务失败。”


    而任务失败,就要交五十倍的罚金。


    靠。


    被摆了一道。温晚笙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开始浑身抽痛,第一反应就是有人闯进来了,毕竟这阵法和她性命相连,她现在受伤肯定是因为颜胥在攻击结界。


    不行得赶紧加固结界


    少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突然被一人托住了手臂。


    “别动。”


    这熟悉的语气,还有这雨水的气味,难道


    温晚笙刚想开口,就觉得后背抽痛得更厉害了,她捂着胸口猛咳几声,又吐出不少血。


    “都说让你别动了!”


    宽厚的手掌在她后心按了几下,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筋脉滑进来,将心中淤堵的情绪也一扫而空。就是头还是疼的厉害,就像是记忆被人硬生生挖出一块一样。


    温晚笙喘着粗气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方才的那个洞穴里。


    “师兄?!”是她最恨的人。


    烟雾渐渐消失,青年的身影逐渐也如风一般消散。


    温晚笙在脸上抹了一把,发现是湿的。


    她想,


    大抵因为是颜胥没有身体,所以只能借着她的眼睛哭一哭。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裴怀璟,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师兄现在怒气冲冲地提剑站在她身前,大有随时要冲上去和头号敌人大干一场的阵势。


    而颜胥。她以水为墨,在地上画上复杂的阵法,最后坐在正中间,抱着葫芦念念有词。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将两枚玉坠拼在一起,低头对着它深深一吻。


    阵法倏地亮起,周围狂风乱作一片,阵法外的两人只看到一个白色雾气从葫芦里窜出扑向温晚笙,而后又迅速消失不见。


    待耳边风雨停歇后,温晚笙缓缓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唯一不同的是,在她踏入白雾的那是瞬间,她听到了一个男子的低喃。


    他的声音很轻柔,他的掌心也很温暖。


    他在对她笑:


    “阿胥,你的饼烙好了么?”


    现在正翻着白眼跪在地上,嘴里塞满了香菜。


    温晚笙看看被香菜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女人又看看元灵镜上她那张满脸写着嚣张跋扈的画像,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会吧,真让她逮到大的了?


    正想着,颜胥突然睁开眼,开始对她百般唾骂:


    “你个死丫头,我要杀了你!”


    “先别说这个。”温晚笙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蹲下来同她对视,“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偷心小盗贼吗?”


    “是千面魔藤!你他X是不是找死!”


    温晚笙:“哟。”


    颜胥猛地咬紧下唇:“你诈我?!”


    少女耸耸肩,又给她身上的捆仙锁加固了一些。


    同时在心里感慨杜榆的造的法器就是好用,你看连传说中的通缉犯,都能捆的严严实实的。


    对方已经快要气的炸掉。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她赶紧跑路,一直跑到小溪边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给师兄回话。


    “喂,你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


    虽然五十倍罚金确实很肉痛,但是她还是在乎同门情谊的。


    那边又是一阵裴乱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正要召唤传送符把自己传送过去,就听到对面再次传来了师兄的声音。


    听起来很急促,感觉像是在逃命。


    “无妨,我现在在文辛镇外一百里的树林里,问题不大,你先好好完成委托。”


    “你真的没事吗,我可能要在这边待一晚上——”


    话还没说完,温晚笙就一股力量从后狠狠推了一把,她一时不察,一脚踩进河中。


    耳朵里的符纸也随之滑出,掉入川流不息的小溪里。


    “你指什么?”杜榆回头看他。


    “就那个,窥心镜,只要您愿意将它卖给我,多少灵石我都愿意!”


    他说着,又往地上直挺挺一跪,给杜榆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窥心镜?”杜榆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已经比方才好上许多,“此物价值不菲,且只能使用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来之前我有了解过。”符汇挠挠脸,苦笑一声,“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她说了,除非我能弄晚楚她在想什么,不然是不会原谅我的。”


    他说得如此热烈而恳切,连一直在旁看戏的裴怀璟都不禁对他侧目。


    怎料杜榆拒绝的却很果断:“不卖。”


    “为何?!”他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就算是石头也得跟着动容,“杜前辈,我只能靠你了,你不能拒绝我啊!”


    但就算他哭得再凄惨也无用,对方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眼见着白衣修士就要离开剑炉,符汇急了,抬腿就要冲上去挽留,还没动呢就被一只手拦下。


    那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抚性地拍拍。


    戴着红玉耳环的少年与他勾肩搭背,指指杜榆离开的方向,然后非常自信地对他比了个手势。


    看着少年变得难看的脸色,温晚笙忍不住想,该生气的人是她才是吧。


    好心给他送他喜欢的东西,他不仅连句谢谢都没有,还一副被她打了一顿的表情。


    不过,她还是晃了晃手里的那包饴糖,又瞟了眼谢衡之,才启唇说话。


    裴怀璟被迫专注地盯着。


    她今日的唇色比平日都要艳,像是饱满的樱桃。


    她重复了两回。


    第二次显然有点不耐。


    他看出来了,她在说:这个也是给你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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