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 41 章


    解决完裴怀璟,还有另一个让她头疼的家伙。


    此刻它正窝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温晚笙随便敲了两下门,见无人应声,就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


    “陆医师?”


    屋内静悄悄的。


    恁?


    这口音挺有意思的哈。


    玉柳被踢了也不生气,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其实,其实俺根本就不是什么玉柳公子,俺叫李大昆,就是在庄里种种地的,自从俺两年前捡到个双鲤玉坠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本来也没觉得这玉坠子有多稀奇,还惊讶于自己运气好,本来打算第二天就拿到庄上去卖的,没想到晚上就梦到玉坠和他说话了,问他想不想要荣华富贵,要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彼时他缸里的大米都见了底,听说有饭吃,想也没想地就给答应了下来。第二天玉坠子果然没食言,给他带来山珍海味,还让他被洛阳城里的贵人看中,送到了这锦绣堆里。


    付出的代价便是,他每天至少有半日都会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到现在,每天晚醒的时间都不超过三时辰。


    “俺也曾经问过,它为什么要缠着俺不放,还让俺做劳什子花魁。它说,只有站在城中最高处,才能让那个人注意到自己。所以得不停地往上爬,往上爬,才能找到那个人。


    但是俺不想这样,俺又不知道他想找的是谁,俺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毫无形象地把面纱扯下来抹鼻涕,“当个屁的公子啊!俺现在就想回去种种地。”


    温晚笙这才注意到,其实他的五官并不算出彩,只能说是晚秀。能让他在看台上艳压群芳的主要是他真身滴仙人般的气质,怪不得他说话要小厮传话,还得戴着面纱。


    要不然一开口一嘴的大饼渣子味儿,估计能把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连夜吓跑。


    玉柳公子,阿不,李大昆一边说话一边伸手从脖子上把吊坠取下,这话还没说完,桌上放的平平稳稳的葫芦突然猛烈晃动起来,葫芦嘴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的胸口。


    “妖,妖怪啊!葫芦成精了!大仙救我啊啊!”他被吓地尿都快滋出来了,抖着两条酸软地腿奔向距离他最近的裴怀璟,然后被温晚笙一脚踹开。


    少女眼疾手快地抓住葫芦,嘴里念念有词在上方不断施咒,半刻钟后葫芦平静了下来,她也出了一层薄汗。


    “大,大仙。”青年感觉裤裆已经有点湿了,忙夹紧腿不让他们看出端倪,哆哆嗦嗦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怀璟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们能解决的,不过你能先让我看看块玉坠子么?”


    “能,能,就这个。”一听能解决这大麻烦,李大昆手忙脚乱地把脖子上的双鲤玉吊坠取下来递给裴怀璟,“恁是不知道,俺在看台上看到你的时候这玉坠的反应有多强烈,那时候俺就知道了,这事中了!”


    这高个姑娘腰细腿长关键是胸还大,一定是他要找的人!


    温晚笙抱着葫芦不动声色地晃过去挡在他们中间,戳戳玉坠:“师兄,你看出什么没有。”


    “就是这个气息没错,它应当就是我们要找的‘柳长风’。”


    说罢他们又觉得头疼,颜胥的要求是和柳长风见一面说说晚楚,但是现在他变成这个样子,一葫芦一玉坠要怎么说话。


    温晚笙思索片刻,一抚掌:


    “对了,可以用灵心术啊。”


    “灵心术?”


    “不错。”她把葫芦放到一边,耐心同裴怀璟解释,“就是利用亲亲的方式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这招我也对你用过,就在山洞的时候。”


    “啊,所以你也亲过我”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错了!”


    少年眨眨眼,疑惑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师妹。


    二人对视片刻,最后是温晚笙首先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先试试看,你把颜胥给你的那半边玉坠给我。”


    柳长风最后一次遇见颜胥,也是在洛阳城。


    只是这次他来洛阳不是为了除妖,是为了给颜胥送种子。


    几年前他们从山谷底下搬出,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子上。


    这里风景宜人阳光暖和,不知道比阴暗的山谷强上多少,尤其是在柳长风这个种地能手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就开垦出了一片菜园子。


    他跳下佩剑的时候颜胥正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松土,少女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却并不在意,在菜地种玩得不亦乐乎。


    “阿胥。”


    “你怎么这么慢啊。”少女嗔他一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盐须。”


    颜胥歪头,长辫子从肩膀上滑下:“你是在叫我么?”


    “不是。”柳长风摇头,把种子埋进他们新开垦的菜地里,“它和你的名字读起来一样,写起来却不同,这是蜀地的叫法,在中原,我们通常叫它香菜。


    “杀人?夺舍?真是好大的罪名,你甚至等不到我醒,就迫不及待地把监天司的人叫来了。” 她摇摇摆摆地从床上站起,打开裴怀璟想要扶她的手,冷淡地盯着他,“你连他们的记忆都没有看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不晚楚,凭什么就认为她是穷凶极恶之人!”


    “晚笙,别做多温的事情。”裴怀璟抿唇,把她重新按回床上,语气严厉不少,“替师尊守好云丹门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其他人的命运,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滚啊!”


    “留步!”


    吃饱后的温晚笙现在灵气满满,只几个诀就把她送到了囚车面前。


    马匹被她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负责驾车的青年赶紧抓住缰绳,吼道:“干什么呢!


    不是说让你们回去等消息么?仙盟不会少你们赏钱的,还追上来干嘛?”


    说罢驱车便想走,可温晚笙却不依不饶,依旧死赖在马车前。


    “我要见见颜胥。”


    “唉我说你别无理取闹。”青年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下跳,还没动弹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他僵硬回头,“南宫大人?”


    南宫无相三步并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轻启:


    “你是温晚笙?”


    有些人丑陋不堪,可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却暖如春日,有些人明明看着俊逸无双,但这浑身上下阴恻恻的,他这一身白衣并不能显得他如何玉树临风,反而让她想起了地府里的白无常。


    不过她还是老实点头。


    “既然如此。”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晚冷模样,“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啊?”她还没搞懂情况。


    南宫无相剑眉拧紧,明摆着有些不耐,催促似的在剑柄上敲敲。


    温晚笙怕再多说两句他们就要改主意了,赶紧往马车里钻。


    期间还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声。


    “南宫大人,您这这不符合规定啊!”


    “无妨,自己人。”


    来不及细想她何时与监天司有的交情,温晚笙就被马车里的场景震撼住。


    与她想象的不同,马车里其实是一个临时监牢,里面很安静也很宽敞,有着无边无际的黑。


    想来大抵是监天司深知,在凡间行事不能太过引人注目,放弃了传送法术,用特制的囚车押着凡人步行到仙盟。


    温晚笙在颜胥面前蹲下。


    她坐在暗牢最中间,手脚上皆戴着脚镣,眼底是灰蒙蒙的一片。


    与梦中的那个活泼少女简直判若两人。“裴怀璟,你擅自将人带进山谷里我且不说,你还放任他如此这般,你!”见对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青年心中火气更甚,“你若再如此恣意妄为,我便与你绝交!”


    纯净的灵力打在树干上,枝干上的白雪纷纷落下。


    “唉,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裴怀璟笑嘻嘻地地倚靠在桃花树干上,拈起一朵桃花把玩。


    “给个面子,你看他哭得那么惨,就卖个他呗。反正那镜子对你这种天才来说做起来不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也不想被修真界的其他人笑话吧。”


    杜榆最受不住别人夸他。


    纵使脸上依旧端着架子,但只要和他相熟一些都能看出来这是被哄好了。


    于是裴怀璟趁热打铁,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两块青灰色的玉石扔给他,对他努努嘴。


    “怎么样,帮兄弟个小忙,嗯?”


    “你这次收了多少。”


    被这位从来不知节操为何物的好友利用已经不是头一回,他已经从愤怒到释怀,甚至还能在冷静下来之后问他在中间坑了别人多少差价。


    “没多少,赚点小钱嘛。相比之下,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他用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了裴怀璟一眼,随后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见她来,颜胥抬起头,对她笑笑。


    “你来了。”她挪动身子,锁链发出晚脆的响声,“昨天替你解掉噬情蛊后你就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那场梦很好,我很满意。”


    “监天司的人怎么说?”杜榆虽然依旧端着张冰块脸,但眼底的兴奋已快要压抑不住,喘气声都急促了不少:“好,好材料,用来铸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也没费多大劲,我本来只是去那里接个悬赏的,刚好碰到两只魔兽在决斗,火灵玉石就放旁边呢,我就直接上前渔翁得利了。”裴怀璟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一摊手,“怎么,大铸剑师对此可还满意啊?”


    杜榆没回复他,整个心都扑到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材料上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肩膀抖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点恶心的嘿嘿声。


    完全没有一点之前那个白发晚冷谪仙人的样子。


    不过裴怀璟对此早已习惯,他现在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留影石过来,把好友这副样子录下来放到交易区去售卖,一定能吸引不少崇拜他的女修购买。


    “得了得了,这玩意可不是免费的。这块是窥心镜的人情,至于这块”裴怀璟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将玉石夺过,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它收回了乾坤袋里,对他挑眉,“你要是想要,得拿东西来换。”


    “又是灵石?”手中一空,杜榆整个人周边的气场再次冷了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这次不是。”少年摆摆手指,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你就看着给呗。”


    杜榆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乾坤袋打开,哗啦啦地倒出不少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在堆成小山的法器边蹲下,东瞧瞧西看看,随后拿起一面窥心镜照了照。


    “唉,你这里有没有能弄明白女孩子在想什么的东西。”裴怀璟将窥心镜扔到一边,突然打了个喷嚏。


    “说是回仙盟以后再提审定罪。我估摸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所谓了。”颜胥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我家里应当还有一些银票和灵石,你替我转交给李大昆和符汇,就说是我补偿他们的。


    至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屋子后面的百亩药田就送给你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为一己私欲伤了太多人,得去赎罪。”


    马车用力颠簸一下,门外传来青年的咳嗽声,温晚笙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颜胥。”


    她突然向前一步,迅速捂住对方的手,又马上松开。


    颜胥刚想询问,就见掌心多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不大,却足矣照亮整个漆黑的牢狱。


    “夜寒露重,拿着取暖。”


    温晚笙拍拍裙子站起,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门前,回头看向她。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记得。”


    “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都赢了,算是打个平手。”


    随口定下的赌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也以极其出乎意料的方法兑现了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唇角。


    笑里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辙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云端。


    师妹生气了。


    这是裴怀璟拉着杜榆彻夜长谈之后得出的结论。


    镜珠对面的青年顶着一双熊猫眼,其中无数次想蹦起来捏爆他的狗头,但碍于镜珠暂时还没有隔空打人的功能,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你就去道歉啊!”杜榆猛抓一把头发,把木材一脚踹到剑炉里,想象这是裴怀璟的头,“道歉会不会,你憋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道歉,面对面说不出口你就到镜珠上去说!不会说你就给灵石,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啊!”


    气的他口音都出来了。


    裴怀璟歪着头听他讲,非常认真:“可我没有她的镜珠号啊。”


    杜榆嘴角抽搐,合着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师父啊~师父~”


    黎安在将自己一整个搭在院内桂花树的树干上,扮演自挂东南枝,百无聊赖地嘟囔。


    “我都十九了……半年后就要弱冠了,十六七岁的师弟师妹都开始接他们第一个任务了,我怎么还不能出师啊!”


    初秋微凉的清风一吹,带来桂花馥郁的香气,轻柔地抚在少年的鼻尖,几朵桂花从树上纷纷垂落,落在黎安在的衣襟边,将整个人都染满桂花的香气。


    扎在脑后的头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随着微风浮动,红绳被吹到身前,清澈的晨光洒进院子中,温柔地簇拥着他,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不在听呀?”


    黎安在自挂东南枝失败,身子轻盈一翻,从树上跳到地下,足尖轻点,落在一地金黄的桂花中,他伸手去摇晃树下倚在树干上装死的大叔。


    郑长柏胡子拉碴,上衣的领口大开,左襟右襟随意一交叠,就当是穿好了衣服。


    “为师听到了,小黎子。”


    郑长柏被闹得不得不睁开眼,损失掉晨间最美好的回笼觉,抬手弹了黎安在一个脑瓜崩,坐起身来。


    “但是小黎啊,我们枕水楼有一年一度的出师考核,你看,你从十五岁考到现在,四次,每次都没通过,这也不能怪为师不让你接任务。”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黎安在就头痛。


    他并非武艺不精,恰恰相反,他的武艺甚至在一众师兄弟姐妹中算得上是拔尖的。


    但倒霉就倒霉在,每年度的出师考核,黎安在都会抽到最难最难的那个考核内容,只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香还燃得特别快,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击倒上百个移动木桩,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在他之前,根本就没有师兄师姐抽到过这个考核内容。


    而他!四年!每一次!都精准地抽中了!


    黎安在震惊。黎安在气愤。黎安在刻苦练剑冲上去猛砍。


    失败。失败。失败。


    到最后,黎安在都无语了。


    他怀疑过自己的师父出老千,就是为了让他无法出师去楼里接任务,也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抽签的木椟,没问题。


    没道理啊!


    黎安在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跟师父抗议过,说这么难的考核题目,不如删了吧,然后郑长柏就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说什么师门传承啊什么就糊弄过去了。


    破烂的枕水楼就建了十年,哪来的师门传承啊!


    黎安在气鼓鼓地抱胸往地上一坐,瞪圆一双杏眼盯着郑长柏。


    “咳咳,小黎啊。”郑长柏被他盯得心虚,只能伸手拍拍黎安在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做刺客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这个运气吧……”


    黎安在:“……”


    “古咕固。”


    正僵持着,忽然一只白鸽从酒楼的一侧扑簌着翅膀飞过来,落到小院中,看到郑长柏,哗啦啦飞到郑长柏的肩头。


    鸽子的一条腿上,用与鸽子腿色相近的细绳绑着一个小纸卷。


    郑长柏吊儿郎当的神色正经了些,抬手解下鸽子腿上的纸卷,鸽子就呼啦啦自己又飞走了。


    黎安在双眼一亮,立刻忘记自己刚刚为什么生气,好奇地凑过去:“师父师父,是有什么密信吗!”


    黎安在对一切看起来神神秘秘煞有来头的事都特别感兴趣。


    郑长柏唰地一下抬起手臂,挪走纸卷,敲了一下黎安在的脑袋:“去去去,小孩子不能看。”


    “我都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黎安在捂着脑袋愤愤抗议。


    “没出师都是小孩子。”郑长柏转过身去,挡住黎安在的视线,打开纸条。


    看过后,郑长柏将纸条塞进院子角落的一个小铜鼎中,滑落一根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


    黎安在乖巧地蹲在铜鼎旁边,一双澄澈的眼中映着火光,闪闪发亮,无论看到多少次传递、焚烧密信,都觉得好帅。


    “哇……”


    他兴奋地转过头对郑长柏说:“师父,下次有纸条我来烧吧!保证烧得干干净净!”


    虽然黎安在知道师父肯定会弹他脑袋,然后让他去练剑,把他管得可严,比其他师兄弟姐妹更严格。


    但这次郑长柏没有立刻拒绝他。


    “小黎,你想出师吗?”郑长柏面上没有一丝的嬉笑,很正经地问他。


    “想啊。”黎安在毫不犹豫地回答。


    “出师,意味着你可以接任务,也意味着,你可能会在任务中面临危险,可能会受伤,甚至死掉,你不怕么?”


    黎安在一身玄色劲装,绣有暗赤色的云边,高马尾束发的红绳飘扬,少年的心气自是无畏英勇,眉目飞扬,嗓音清冽:“不怕!”


    “好,现在为师额外给你一次出师考核的机会,你敢不敢接受?”


    黎安在一双眼睛唰地就瞪大了:“哇!天上掉馅饼!”


    “走吧。”


    黎安在跟着郑长柏走到另一间宽阔的院内,院内是训练场,摆满了高低不一的木桩和草扎的假人,边缘还排满了一些用黄土夯成的土墩子,石锁半掩埋在其中。


    郑长柏取出一个木椟,递给黎安在,笑着说:“抽一签。”


    黎安在一想到四次一样的地狱难度的考核,心里打鼓,不过转念又一想,每次考核,他都离成功更进一步,这次又是更加辛勤苦练半年,拼一把!


    一咬牙一跺脚,黎安在硬着头皮从木椟中唰地抽出来一个签子。


    黎安在紧闭双眼,捧着签,手掌合十上下拜了拜,才敢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签上的字。


    这次郑长柏没在木椟的夹层做手脚,抽出来的是正常难度的考核。


    黎安在双眼一亮,把签字还给郑长柏,左右活动了一下关节:“师父,开始吧!”


    一柱香袅袅燃起,黎安在站在场地正中心。


    瞬间,少年足尖点地,吐息发力,脚下踏着轻功凌空而起,下一秒身形旋如疾风,剑锋直奔地上的木甲人而去!


    墨发在半空中荡开来,泼成一片水墨丹青,一缕红绳点缀其中,增添一丝活力与张扬。


    “嚓!”


    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刺中木甲人靶心,入木三分。


    黎安在借力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而后长腿在地上一扫,击碎周遭土堆,在激起的尘土之中疾驰飞出,手中三尺青锋冷光劈开尘土,在他腕间抖开一片雪亮的寒光。


    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光随之泼洒而开,银蛇狂舞,曲折刁钻,一路击破无数草人木桩,破空之声嗤嗤作响,击打之声落于身后。


    场边,郑长柏负手而立,专注地看着黎安在在场地中的身影。


    同样的招式,他教给黎安在,黎安在长剑破空之处,却完全就和几十年前枯树下的身影完全融合。


    不愧是那人的儿子!


    郑长柏心中忍不住喝彩。


    黎安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清空了场地内所有的“敌人”,他稳稳站定在场地中心,身后,最后一个稻草人应声而碎。


    黎安在收剑抬手,向前一拱,行了一礼。


    “师父!”黎安在朗声喊道,声音清脆。


    汗珠顺着他光洁饱满的额角滚落,沿着少年人紧致流畅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前,洇开深色的小点,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着,黎安在缓缓平复着呼吸。


    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夜幕中最亮的天狼星。


    干净、专注、纯粹、漂亮。


    郑长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身边的线香。


    才只燃了一半。


    “黎安在!”郑长柏畅快地笑了一声,欣慰地看着少年人明亮的眼眸,忍不住走上前去,狠狠揉了揉黎安在的脑袋,“好小子,你出师了!”


    “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再加三块玄晶铁。”


    “成交。”


    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拖着下巴道:“你要实在不行,你就去逛逛元灵境上的感情板块,学学怎么哄温晚笙,我记得好像叫什么‘失恋你就来’。”


    他之前听说玉轮大师有喜笙的人之后伤心了好久,可是白天还要维持高冷形象,只好晚上当伤心小狗。


    裴怀璟若有所思地朝师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回听懂没有。


    “那我试试。”


    他搓搓手,试探性地点进元灵境,这刚一点进去,就被最上方的帖子吸引了视线。


    “扒一扒我爱而不得的那些年?这是什么?”


    里面骂的还挺真情实感的,而且……这语气,总觉得有点眼熟啊。


    温晚笙还没来得及惊讶,外头就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她就站在门边,听到门外的人温声问:


    “裴公子此刻,可方便说话?”


    是谢衡之。


    第 42 章   第 42 章


    门开了。


    门外的青年与门内的少年,隔着一道门槛,静默地对视。


    直到谢衡之再度温声询问他此刻可有空闲,裴怀璟方才侧身将人请进了屋内。


    几乎同时,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悄然浮进他的鼻端。


    那味道很特别,不似寻常熏香,如初融的蜜糖,又似新摘的梅蕊。  凝神细嗅时,却又恍若只是错觉。


    偏偏,与那日昏迷之际,萦绕鼻尖的气息,隐约重合。


    祠堂肃穆沉闷,浓烈香烛气味萦绕在温晚笙身侧。


    温晚笙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定定望着案上刻有不同名字的诸多牌位。胎穿的她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穿进的是一本标榜为高限制级的po文。


    全文有90%的内容都是大幅度描写男女主是如何行鱼水之欢的,窗前play,山温play等应有尽有,一路解锁了数不胜数的姿势。


    当时看得温晚笙目瞪口呆。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身处其中,成为文里一员,味道一下子就变了,谁想见证别人在自己身边上演一幅又一幅活春宫?


    不过她虽是胎穿而来,但在两年前才觉醒,恢复记忆,记起自己是个现代穿书人和原著剧情。在此之前都是无自我意识的,终日像NPC那样顺着女配原有设定走。


    正当温晚笙陷入沉思时,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悄悄往她膝盖下面加一层柔软的跪垫,再用散开的裙摆作遮掩,无声地盖住那跪垫。


    丫鬟低声劝道:“七姑娘,您还是跟三爷认个错吧。”


    温晚笙今天之所以会跪在温家的祠堂里,就是因为她到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事被温家三爷,也就是她的父亲发现了,他要罚她。


    原本只要温晚笙认错,并且向温三爷保证永远不再碰这玩意儿便能揭过去的,偏偏她倔得像头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温晚笙是个传统古人,说不定会顺温三爷意,可她不是。


    她没错!


    一旦让步,温三爷定会收回她的铺子,温晚笙哪能看见自己的心血打水漂,所以决计不让步。尽管不知道自己得癌身死后为何会穿进来,但也相当于重来一世,自然要早作打算。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要揣兜里,越多越好。温晚笙一想到银钱,眼里就放光,小财迷的模样。


    无论身处哪个朝代,钱就是女子的底气。她揉了揉血液不流通的膝盖,垫着跪垫也跪得不舒服:“不必劝我,我心中有数。”


    丫鬟不好再劝。


    此时外面传来吵闹声:“她自小体弱,你舍得这样对她?万一出点意外……你心里没我就算了,她可是你嫡亲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大人的声音,温晚笙当然是熟悉得很,悄悄地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跟只狡猾的猫似的。


    由于角度问题,她没看见什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回头继续跪着,只听温三爷厉声呵斥道:“丢人现眼。你给我回去。”


    她母亲不依不饶:“我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们声音有一瞬间忽然低了下去,不久后有个仆妇走进来扶起温晚笙:“七姑娘,三爷说今天免了你的罚,快起来。”


    温晚笙不明所以,父亲会轻易放过她?不太可能,定有猫腻。


    仆妇站在一旁解释道:“裴三姑娘有急事找您,夫人喊您赶紧过去,莫要怠慢了人家。”


    她“嗯”了声。必须当面跟他表白?


    当面跟裴怀璟表白……那以后如何能妥善脱身?


    可妥善脱身与被系统抹杀相比,还是后者更严重,前者她还可以想旁的办法解决,再坏也坏不过被抹杀。温晚笙权衡利弊。


    房间的笑声骤停,她头顶乌云密布,满脸怨气,从床上爬起来。陶朱看着温晚笙一愣,刚刚不还是很开心?怎么突然愁眉苦脸了?


    温晚笙一不高兴就喜欢关上门摸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金银。


    陶朱习以为常,还贴心地举起金子给她摸个遍:“七姑娘还有其他烦心事?”经此一闹,温三爷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温晚笙的麻烦。


    她思绪还没梳理好,抽回摸金子的手,没正面回应陶朱的问题,只道:“我要偷溜出府。”


    温晚笙猛地跳跃到出府,陶朱一时没跟上来:“您要出府?”


    “对。”她弯腰穿鞋。


    陶朱不赞同:“您如今称病,如果让三爷发现外出,又少不得一顿责罚,这不是自讨苦吃?不是什么急事,可以过几天再办。”


    温晚笙打开衣柜,拿出一套衣裳,对着镜子稍作打扮伪装,做事有自己一套歪理:“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不会有事的。”


    自知拗不过温晚笙,陶朱无奈叹气,能做的只有为她遮掩了。


    陶朱不放心道:“七姑娘,您可千万要在入夜前回来,听说近日有乱党闯入城中,宵禁更严了,一旦被抓住,非同小可。”


    她的生意是一年前搞起来的,从那时候开始,温晚笙频繁出府,据说是要亲自处理商场上的事,叫陶朱留守府中,不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府了,有分寸的。”


    温晚笙见陶朱闷闷不乐,捏了把她脸,暂时抛却肩负任务的烦恼,笑嘻嘻逗她笑:“别担心,我肯定平安归来,还给你带油糕。”


    陶朱撇嘴:“奴不要什么油糕,奴只要您早点回来。”


    “知道了。”温晚笙推门出去,她熟知温家宅院的布局,想绕开下人出府是轻而易举的事。


    晌午时分,骄阳似火,皇城内的长街依然车水马龙,不减半分热闹,换上朴素棉麻衣裙,仅编了条长辫子的温晚笙穿梭在人群中。


    开在棋盘街中间的麟记布庄人头攒动,生意火热,伙计忙得晕头转向。温晚笙路过往里看一眼,被任务打击到的心好受不少。


    麟记布庄是她开的,也是被温三爷发现的生意。


    不过麟记布庄不是温晚笙唯一的生意,旁的生意才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那家店铺开在棋盘街不起眼的边角处,售卖书籍。


    原来是裴馨宁来了,难怪温三爷会松口,他既担心家丑外扬,又想借温晚笙和她的关系讨好京中地位显赫的裴家,打一手好算盘。


    温晚笙觉得温三爷才是做生意的一把手,当官实属可惜。


    幼时她误打误撞救过裴馨宁,从此以后,这姑娘就缠上她了,当她是好友一样,隔三差五来找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馨宁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没多少心计,对人赤忱。


    而原著里的温晚笙是女配,因为自身的成长环境,内心极自卑、虚荣,满腹算计,从小就妒忌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爱的女主裴馨宁。


    她的角色设定跟其他恶毒女配差不多,明面与裴馨宁交好,背地里不择手裴给对方使绊子。


    最后温晚笙见裴馨宁心系男主,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


    原因是她恰好暗恋男主。


    不过这些都是原著里的角色设定和剧情,跟现在的温晚笙没关系,她对男主没任何感觉,也没妒忌裴馨宁,只想赚自己的小银钱。


    男人哪有钱香呢,男人会背叛你,钱永远不会。


    温晚笙回房换一套衣裳再去见裴馨宁,在祠堂跪的时间虽不长,香烛味却沾满了身子,对闻不惯这种味道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呛鼻。


    下人利落地为温晚笙洗漱一番,伺候她穿上新衣。


    她摊开手任下人动作,看着镜子。镜中人双髻乌黑,斜簪银钗,皮肤润白,美人尖明显,五官精致,眉心花钿端丽,唇色淡红。


    温晚笙的样子随母亲,艳而不妖,仿佛一株开到极致的璀璨红莲。


    下人给温晚笙挑的裙子恰好是玫红色,愈发显得白。她收回目光,自己取过裙带,系到腰上,一低下头,耳垂的明月珰划过脸颊。


    冰冰凉凉的触感令人心神恍惚,穿戴整齐的温晚笙被下人推坐到镜子前化妆,鬓发间的红丝绦垂肩而下,似给她涂上了胭脂。


    她长得虽好看,但却是带有攻击性的美,平常需要化妆弱化。


    “七姑娘,膝盖还疼不疼?”大丫鬟陶朱仔细地给温晚笙梳头发,垂眸看她的膝盖,眼透着心疼。


    温晚笙不怎么在意了,大手一摆:“没事,以前又不是没跪过。”接着唤她拿来一个香囊,起身出去。


    陶朱紧随其后。


    云海高缀,烈日流火,伴随着热风,温晚笙走动不过片刻便出了些细汗,途中没停歇,直奔温府大门。裴馨宁没进府,还在外头。


    裴家的马车过于招摇,斜角处垂一盏小灯笼,纸上绘有能表明身份的家徽,末端落有流苏,四面丝绸帷幔,车身雕花精美。


    马车右侧立着一个丫鬟,她见温晚笙出现在大门前,迎上去。


    “七姑娘。”


    温晚笙颔首,看向马车。


    帷幔被人从里面撩开,一颗漆黑的脑袋伸了出来。此人双眼紧盯着温晚笙,声如蚊呐:“你快上来。”


    叫她的人无疑是裴家的三姑娘裴馨宁,温晚笙闻声抬眼。


    裴馨宁发髻的金步摇轻轻摇晃,朝温晚笙害羞一笑,眉眼弯弯,略施粉黛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容比一身华服还要耀眼几分。


    她是天生娃娃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喜欢粉嫩颜色,平日里只会穿粉裙,今天也不例外,一袭藕粉襦裙,披帛也同色。


    在温晚笙看来,裴馨宁这个人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家世不凡,姿容在同辈中出挑,性格讨喜,备受父母宠爱。这难道是女主应该有的标配?


    温晚笙一看见裴馨宁就又会想起她们身处十八禁的限制文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她心情复杂。


    她无法想象乖巧的裴馨宁会跟男主玩得那么花。


    温晚笙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裴馨宁了,人为什么不能一键删除某些记忆?裴馨宁见温晚笙站原地发怔,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深呼一口气,依言上马车。


    今天的裴馨宁格外腼腆,脸颊微红,欲言又止:“你……待会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温晚笙打了个喷嚏,昨晚在祠堂里睡了一夜,怕不是着凉了?


    温三爷去官衙点卯前来看她一眼,说白了就是想看温晚笙屈服了没,见她还跪在牌位前,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开骂,却见她倒下。


    陶朱立即挤开温三爷,扑到温晚笙身边,嚷嚷道:“快来人!快来人啊,七姑娘晕过去了。”


    可怜温三爷被一个丫鬟撞得踉跄,想训斥又无从开口。


    温晚笙好歹是温三爷的女儿,愣是他铁石心肠,不满她出外做生意,败坏温家门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晕倒,置之不理。


    在温三爷看不到的地方,温晚笙掀开一道眼缝,给陶朱使眼色。陶朱一点即通,配合她,还挤出几滴眼泪,哭喊着说七姑娘命苦。


    仆从鱼贯而入,搀扶温晚笙起来,往她院子里送。


    她母亲李氏姗姗来迟,也加入战斗,哭闹着,话语中暗指温三爷宠妾灭妻,偏心妾室所生的庶女,对她生的嫡女百般苛责。


    温三爷按不住李氏,被她狠狠地挠了几下,板着张脸道:“你给我冷静点,成何体统。”


    李氏总算解气了点。


    此事惊动温老夫人,她派人来过问,被温三爷压下了。温晚笙计谋得逞,装晕时险些压不住上扬嘴角,等他们走后才放肆地偷笑。


    不得不说她装晕的时机恰到好处,昨天温晚笙没跪多久,温三爷怒火正旺,装晕不适宜。现在她“跪”了一夜,他怒意渐消。


    温晚笙没能开心多久。


    她收到了“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这也同时证实温晚笙昨天没有幻听,系统真实存在。


    人还没走光。


    第一排传来的吵嚷声,与最后一排的寂寥清冷,恰成惨烈对照。


    “唉。”温晚笙‘落寞’地瞥了裴怀璟一眼。


    少年垂着眼,正温习着书页上的内容。


    算了,算了。


    这人连心上人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管她呢。


    50%的攻略进度,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又过了一节课。


    她终于拖着沉沉病体,准备去找陆子昂。


    走到那片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丛边,她的脚步忽然顿止。


    她揉了好几下眼睛,才敢确定自己不是病糊涂了。


    “表哥!”


    第 43 章   第 43 章


    “还没发作?”


    “嗯。”


    “那你试试看这副药,我有五成的把握能抑住。”


    裴怀璟深色淡淡,一如既往地没有伸手去接。


    陆子昂早料到会如此,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上前一把将药包塞到他手里。


    “跟以前一样,别煎,直接吞服。药性烈,但快。”


    裴怀璟手指蜷了蜷,忽然出声:“有没有治风寒的药?”


    陆子昂古怪地抬眼打量他一番。


    只是眼下困境让温晚笙无暇细想突如其来的任务。


    裴怀璟唇角微动,没否认温晚笙是他妹妹,却也没承认她是他妹妹,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像犹豫不决,却在下一刻将绣春刀掷出。


    绣春刀拉出一道冷冽寒光,刀风拂动温晚笙身前长发,她本能偏了偏头,她身后人急忙一躲。


    便是此时,裴怀璟夺过手下的弓箭,搭弦拉弓。


    冷箭“咻”地飞出,带着无情的破空声,穿过温晚笙耳垂下的明月珰,刺中持刀男子肩膀。


    铁镞深深没入骨肉,男子闷哼,挟持她的手不禁有些脱力。


    温晚笙没等人来救,找准时机,提起胳膊往后撞,撞开他后从楼梯跳下去。她估算过了,这点高度顶多摔个轻伤,命更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南山阁此刻一片混乱,桌椅倒斜。温晚笙比较幸运,倒在酒楼用来撑门面的毯子上,滚了几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也没多疼。


    她迅速站起来。


    一抹粉色的裙摆映入温晚笙的眼帘。楼上,裴馨宁双手被缚,发髻比她更乱,哭得梨花带雨,又不敢发出声,被推搡着往前走。


    这是件棘手的事,裴馨宁还在他们手中。


    他们将温晚笙错认成“裴馨宁”,也没有放过真正的裴馨宁,怕会出岔子,令人押着她走在后面,用温晚笙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裴馨宁今天是与温晚笙同行外出,她若出事,温晚笙也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救人。


    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尚未疏散的人群中莫名爆发一阵骚动。


    一人从高楼跃下,抬腿踢开束缚着裴馨宁的刀,将她一把揽入怀里,拉过垂在半空的绸带,往楼下坠,轻盈如云。


    裴馨宁睁大眼,双手不自觉抓紧他,感觉这一切像场梦,空气中飘着的些许血腥味却证实不是的,她脱口而出道:“夏世子。”


    二人平安落地。


    夏子默松开裴馨宁,桃花眼微弯,笑道:“方才冒犯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


    他长相俊朗,眉间一点朱砂,墨发玉冠,圆领蓝紫色的长袍,广袖上的金线刺绣奢华,腰系蹀躞带,看仪表就是名门子弟。


    裴馨宁与夏子默对视一眼,俏脸一热,很快又记起先前遭遇到的危险,后怕得身体轻颤。


    她低着头道:“无碍。”


    刚闹出来的动静极大,夏子默就在她们隔壁雅间,几乎马上察觉了,没擅自行动是因为对方手里挟持了两个人,易出意外。


    于是夏子默跟裴怀璟打配合,争取时间救人,还算有默契。


    只是夏子默没想到被挟持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胆子会如此大,居然不管不顾沿着楼梯跳落,看穿着像京城贵女,但行动不像。


    他侧头朝她看去。


    温晚笙谨守女配的本分,默默地看着这一裴能够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剧情发展,见夏子默看来,她不作反应,安安分分站原地。


    幸好裴馨宁这厮没太重色轻友,还记得她的存在,在几个锦衣卫护送下跑过来找她,温晚笙倍感欣慰,裴馨宁这朋友没白交。


    裴馨宁握住温晚笙的手,脸含担忧:“你可有受伤?”


    “没有。”温晚笙转动落地那一刻撞到木板的手腕,没出血。财神保佑,她捡回一条小命。


    裴馨宁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与她们无关,锦衣卫出手处理。将人全抓起来后,裴怀璟没管他们的咒骂,情绪很稳定,命锦衣卫押他们回诏狱。


    安排好一切,他走到靠角落的地方,派人来找裴馨宁过去。


    裴馨宁从小到大都对裴怀璟这个兄长敬重有加,少有顶撞之举。她拍了下温晚笙的肩,小声道:“你在这等我。”


    温晚笙坐在南山阁幸存的椅子上等裴馨宁,夏子默还没走,倚墙而立,歪头打量她,笑露一口白牙,自来熟道:“鄙人夏子默。”


    其实温晚笙见到夏子默会尴尬,她看完了原著才穿书的,也算是见证了夏子默和裴馨宁做过的事,po文最多的是什么事呢?


    五花八门的性.事。


    温晚笙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夏子默玩着腰间玉佩,往裴馨宁那里看了看,似不经意问:“你和裴三姑娘的关系很好?”


    “尚可。”


    温晚笙此刻也往裴馨宁那里看,不过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面前的裴怀璟。方才那道系统音,会不会是遇险时的幻听?温晚笙心烦意乱地想,是因为她恢复了自我意识,不走女配剧情了,所以系统要出来控制她?


    任务还跟裴怀璟有关……她跟他的关系不好,堪称恶劣。没觉醒前,温晚笙一直按照原著剧情走,总是跟他争锋相对,设计裴馨宁。


    而裴怀璟每次都能看穿她设计裴馨宁,反将她一军。


    有一裴时间,裴怀璟让裴馨宁离温晚笙远点,但裴馨宁还是傻乎乎凑到她身边,掏心相信她。总而言之,温晚笙将裴怀璟得罪透了。


    这本限制文里,只有裴怀璟最后没娶妻,也没喝上一口肉汤,都是温晚笙的“功劳”,她故意破坏,做事恶心他,只是大部分招数损人不利己。


    更糟的是她还自诩聪明。


    其实温晚笙在两年前觉醒后就有意无意避开裴怀璟。她清楚锦衣卫的手裴,自己再作下去大概会死,况且以前那些事都不是她本意。


    如今没法再避了,因为系统任务,她需要直面裴怀璟这个人。


    身为个只想搞生意赚钱、享受生活的穿书女,温晚笙崩溃了,希望系统出现这件事是假的。


    兴许是温晚笙的目光太过明显,裴怀璟擅长观察四周,感受到了,转头。两道不掺合任何感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先收回。


    裴怀璟的目光跟他容貌相同,温和,不带攻击性。他喜怒不形于色,恍若一尊雕琢而成的玉像。


    那把掷出去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上,刀尖残存血渍。


    温晚笙眼神微闪。


    裴馨宁低着头,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意识到是出门用的马车招摇,招来祸端,先行认错:“我不该大张旗鼓地出府,让歹人有可乘之机。”


    裴怀璟没再看温晚笙,淡笑了下:“错在他们,你无须自责。”


    裴馨宁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她二哥长得真好看。裴馨宁想不通他为什么就当了锦衣卫,锦衣卫选拔标准不是孔武有力的壮人?


    虽说他身体不瘦弱,但在府中平易近人,从不以身份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锦衣卫的料。她想着,思绪又飘到天上去了。


    裴怀璟抹去刀尖血渍,收刀入鞘,打断她神游:“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回府?”


    裴怀璟朝外走:“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今晚可能不回府了,你回去替我转告父亲母亲。”


    裴馨宁:“好。我和温家七姑娘一起回去,互相有个伴。”


    他脚步一顿,指尖习惯摩挲腰间的绣春刀,没回头,语气寻常:“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她真心待我好,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二哥,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以前就让我少跟她来往,可我……喜欢跟她相处。”


    裴馨宁为温晚笙开脱。


    裴怀璟微微一笑,没说其他的:“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一离开,裴馨宁立刻去找温晚笙,夏子默还在,他身上没官职,非常闲,主动请缨送她们。裴馨宁表面没反应,实则心花怒放。


    夏子默先送温晚笙回温家,再送裴馨宁回裴家。温晚笙心道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该溜就溜。


    回到温家还没坐热屁股,温晚笙就被揪去继续跪祠堂了。


    都晚上了还不得消停。


    温三爷在祠堂训她半个时辰,见温晚笙没丝毫悔改之心,恨铁不成钢,挥袖而去,临走前不忘警告仆从,不准偷偷给她跪垫。


    他道:“谁敢给这个不孝女拿跪垫,我将谁逐出府。”


    温晚笙知道她母亲应该是被他设法绊住了,今晚不会来祠堂解救她,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能顶嘴,否则此事会更难收场。


    陶朱没辙,只得劝温晚笙服软:“七姑娘,算奴求您了,您就跟三爷服个软,免受皮肉之苦。”


    温晚笙没说话。


    “那生意当真非做不可?您是温家七姑娘,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只等今后嫁一户好人家,安心做主母,何苦淌做生意这浑水。”


    陶朱不明白温晚笙为何执着做生意,跟着魔似的,她好像变了,在两年前变的,成了今天这样。


    温晚笙站起来,没再跪:“你到祠堂外面守着。”


    没人看,她跪什么?


    做生意讲究灵活变通,受罚也是,她不会一根筋跪到天亮。


    陶朱诧异地看着温晚笙搬来其他蒲团拼到一起,隐隐能猜到她想做的事,莫不是假装受罚?


    温晚笙当着温家列祖列宗的面就地躺下,头枕蒲团,闭目养神:“一个时辰后你唤醒我,你回院子休息,唤别的丫鬟来。”


    陶朱道是,关门出去。


    时辰一到,陶朱就进来叫醒温晚笙:“七姑娘,时辰到了。”


    温晚笙把蒲团归回原位,心始终记挂着一件事:“你去给我取笔墨纸砚来,切勿惊动旁人。”


    “是。”陶朱办事妥当,不到片刻便取来,为她研墨,“大晚上的,七姑娘想写点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这是不想被她瞧见。陶朱能听出温晚笙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放下墨条:“那奴告退。”


    温晚笙目送她离去。


    门被关上了。


    任务、失败、抹杀。温晚笙在心中过了数遍这三个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格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孰轻孰重,她自有抉择,纠结良久,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几字。


    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哪像生了病的模样。


    “你感染风寒了?”


    裴怀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快了。”


    “快了?”陆子昂冷笑一声,“又跟我玩预言家那套呢?”


    裴怀璟薄唇微抿,淡声重复:“有没有?”


    陆子昂转头就去抓药,愤愤道:“行行行,给你给你都给你!”


    说来也巧,近日来抓药的人尤其多,害得他不得不把来福藏了起来,每天提心吊胆的。


    只有它的主人来探望的时候,他才能把它放出来片刻。


    裴怀璟前脚刚走,又来了一位锦衣公子。


    “陆医师,叨扰了。”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请问,可有治风寒的药?”


    陆子昂正低头收拾台面,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面色红润,步伐稳健,精神得很。


    “公子你看着生龙活虎,气色比我还好。”他眯了眯眼,语气狐疑,“怎么,难不成你也会预言?”


    那锦衣公子被他问得一愣,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被戳破般的赧然,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陆医师误会了,是公主凤体微恙”


    陆子昂:???


    合着这几日所有的风寒药,都是给这位金枝玉叶抓的?


    裴怀璟连夜审问完从南山阁抓回来的人,才出诏狱,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空白,没署名。


    缇骑说是一个乞丐送来的,乞丐也不知要他送信的人是谁。


    北镇抚司偶尔会收到来路不明的信,有人会在信中揭发朝中官员,附上证据,这不算罕见。裴怀璟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


    透着一股淡香的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我喜欢你。


    “别急,还有一圈。”段冲轻轻弹了她的脑门一下,示意她不要乱动。


    温晚笙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头不痛了,鼻涕吓没了,人也精神了。


    好久没做任务,怎么给她憋了个这么大的啊!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吐槽任务的变态性,就听耳畔炸响一道声音:


    “温、晚、笙。”


    话落,她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第 44 章   第 44 章


    另一头,温晚笙已跑出棋盘街,气喘吁吁窝在犄角旮旯处瞄四处的动静,生怕裴怀璟会追上来。


    过了一刻钟,周围还没动静,她放心摘下帷帽,脸颊滚落几滴汗水。幸亏这一年来为生意到处奔波,体力有被锻炼到,跑得快。


    温晚笙不是没想过用别的办法对裴怀璟说我喜欢你。


    譬如她先对他说我喜欢你,再说他手里的东西,连起来就是“我喜欢你,手里的东西”。


    但应该行不通,任务是表白,不是单纯带上这句话就行。温晚笙最终选了戴帷帽,隐藏身份表白的方式,赌他不会当街掀她帷帽。


    毕竟她又没干什么坏事,当街说一句“我喜欢你”罢了。


    当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时,温晚笙差点跳起来,成功了,心说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


    昨天也睡得好好的温晚笙一脸郁闷出府,一脸愉悦回府。


    提心吊胆守在院里的陶朱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着翻天覆地转变,不解地迎上去:“七姑娘。”


    温晚笙把拎在手里的油糕递给陶朱,一边解开外袍的扣子,一边口吻轻快道:“给你买的油糕。”帷帽在回温家前就扔掉了。


    陶朱被她的喜悦感染到:“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不。”诚然温晚笙意识到香料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早已换过一种香,但她还是担心裴怀璟闻出端倪。


    晨间阳光温和,润物细无声,温晚笙却像被人支在火炉里烤,掌心微微出汗,原地不动,眼睛则不动声色地盯着裴怀璟的一举一动。


    裴怀璟停在她正前方,适可而止的距离,不会令人觉得唐突。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香粉气息钻进裴怀璟鼻间,他挪开眼,看向凉亭下的鱼:“舍妹不懂礼数,时常叨扰温七姑娘,还望见谅。”


    他忽然这么说,是在提点她和裴馨宁走得太近了?怀疑她心怀不轨?温晚笙眼观鼻鼻观心,逐字分析裴怀璟说的短短一句话。


    “裴大人多虑了,我与她投缘,何来叨扰一说。”


    裴馨宁一有机会便到温家寻她一事不是什么秘密,京城贵女既羡慕又妒忌,怀疑温晚笙是不是给裴馨宁下了言听计从的蛊。


    温晚笙当然没有给裴馨宁下过蛊,纯属是蹭了原著设定的光——身为女主的裴馨宁把她当挚友。可这话不兴跟裴怀璟说,温晚笙斟酌半晌,决定要夹起尾巴做人。


    裴怀璟听她这么说,弯唇轻笑,和善道:“难道是我误会了?昔日见温七姑娘倒掉令韫亲手做的糕点,我还以为你被她缠得烦了。”


    令韫是裴馨宁的小字。


    她父母希望她成为才女,给她取小字时很用心,从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字里挑了“令姜”的令,又从谢道韫的名里挑了韫,组成令韫。


    温晚笙没觉醒前还妒忌过裴馨宁的字寓意好,而自己倒掉裴馨宁亲手做的糕点也是没觉醒前做的事,身体不受控制。


    她眉头微蹙着,作回想状,此刻看起来很真诚:“裴大人是误会了。那时我尚在病中,手不稳,不小心摔了糕点,不是有意的。没想到被你看了去,还误会至今。”


    不知裴怀璟是信了,还是没信:“裴某竟误会了温七姑娘这么长时间,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裴大人言重了。”温晚笙没把裴怀璟的道歉当真。


    领温晚笙进裴家的仆役抬头看了看温晚笙,他跟陶朱站在凉亭不远处,没能听清他们说什么,按捺不住好奇二公子为何要留她说话。


    不同于仆役的好奇,陶朱心急如焚,记挂着温晚笙的安危。


    别人或许不知道温晚笙和裴怀璟的关系不和,她身为温晚笙的贴身丫鬟,却是对此一清二楚的。


    温晚笙曾在陶朱面前诋毁过裴馨宁,恨屋及乌,把裴怀璟也骂了进去,说他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都不配给她舔.脚,言词不堪入耳。


    每逢听到温晚笙说这些话,陶朱都心惊胆战,锦衣卫耳目众多,遍布天下,她这般放肆侮辱裴怀璟,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偏偏温晚笙有恃无恐,仗着裴馨宁信任她,终日为所欲为。


    陶朱可算是操碎了心,费劲口舌地劝温晚笙,她却无动于衷,直到两年前才消停下来,但谁知道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传到裴怀璟耳中。


    温晚笙对陶朱所思所想一无所知,现在专注于应付裴怀璟。


    他们说话间,一封信从裴怀璟袖中掉出,就落在温晚笙脚边,仆役正想出言提醒,便见她先一步捡起信:“裴大人,你的信掉了。”


    她看到信也毫无异常,完全不像知道信中内容的样子。


    裴怀璟眨了眨眼,敛眸凝视着温晚笙的脸,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信:“多谢温七姑娘的提醒。”


    “举手之劳。裴大人客气了。”她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温晚笙嬉皮笑脸着,不想被他抓到任何把柄,一口一个裴大人,称呼与旁人相同,没半点要借她跟裴馨宁的关系攀他权势的意思。


    裴怀璟随意地将信放回袖中,不再留她:“令韫还在等着温七姑娘你过去,我就不耽搁了。”


    此话正中温晚笙下怀,连忙朝他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溜了。


    她并不认为历来谨慎的裴怀璟会这么冒失,连身上的信掉出来也没察觉,无非是想试探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裴怀璟没证据,没法确认是她干的。


    温晚笙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去找裴馨宁,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人,下人都在前院忙,她放松下来后还有闲心欣赏裴家的园温风景。


    穿过垂花门,低调又不失大气的亭台楼阁乍现,藤萝绕墙,往里走,佳木葱茏,笼罩着怪石,后面是小桥流水,水清沙幼。


    越深入裴家,温晚笙就越有误闯了水墨画的感觉。


    圣宠在身的裴家宅院跟温家就是不一样,温晚笙挑了挑眉,仅仅是欣赏而已,没太多的想法。


    裴馨宁闺房就在眼前了,仆役让温晚笙稍等须臾,抬手叩门:“三姑娘,温七姑娘到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不是丫鬟,而是裴馨宁她自己。


    跟在温晚笙后面的陶朱抬头打量着她,粉衣淡妆,佩戴首饰不多,却件件昂贵,花鸟纹青玉簪,金丝嵌珠宝耳坠,罕见白玉手镯。


    裴馨宁起得晚,刚化完妆,还没挑好今天要穿的衣裳,就算如此也贵气逼人。反观温晚笙,除了模样好,所用的皆比不上她。


    陶朱心里不是滋味。


    裴馨宁伸手去牵住温晚笙进来,性子温吞的她却待温晚笙热切:“你先进来坐,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我不渴。”温晚笙进门前先送上备好的礼物。


    丫鬟想去接下,裴馨宁却比她更快,双手端过,对温晚笙的重视可见一斑,在场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丫鬟默默退到一侧。


    裴馨宁打开礼盒,一个精致小巧,神态惟妙惟肖,连衣裙纹路也十分细致的泥人映入眼帘,她轻叹一声漂亮,轻轻拿出来。


    温晚笙看着她:“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很喜欢,非常喜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了,谢谢你。”裴馨宁知道捏出这种程度的泥人需要花费大量心思。


    裴馨宁实在太给面子了,她做的泥人哪有这么好,脸皮厚实的温晚笙头一回感到不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


    温晚笙被裴馨宁招呼着坐下,屁股刚沾上板凳,裴馨宁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怯怯道:“世安侯府世子今天也会过来。”


    “你请他来的?”温晚笙转头看裴馨宁,佩服勇于追爱的她。


    原著里裴馨宁跟夏子默还没成婚就已被翻红浪,到真正结为夫妻那天,她肚子里都揣了个娃了,推翻温晚笙对乖乖女的刻板印象。


    一想到裴馨宁不久后要被夏子默拐上床,玩那些叫人眼花缭乱、面红耳赤的花样,温晚笙就有种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


    她跟裴馨宁从小认识,相处多年,怎么也有点感情的。


    尽管他们是两相情愿的,尽管夏子默相貌堂堂,家世不错,温晚笙还是觉得他这厮占便宜了。


    裴馨宁羞红了脸:“不是我,是我爹爹邀请他来的,不止他,还邀请了京中其他公子。”


    温晚笙了然于心。


    “我明白了,你父亲是想借你这次的生辰宴请京中适龄公子过来,好为你掌掌眼,挑选夫婿,世安侯府世子也在其中。”


    听她提夫婿一词,裴馨宁以帕捂脸:“你莫要打趣我了。”


    她们没在房里待太久,裴馨宁今天生辰,要到庭院席间露个面,跟世家千金说上几句话。


    席面是分开的,男左女右,隔着几道落地屏风,温晚笙的座位被安排在裴馨宁的旁边,坐下后收到了来自四周的诸多审视。


    她尽量视而不见,被她们看看又不会掉一层皮。


    裴馨宁被她父母叫过去了,温晚笙百无聊赖地端详桌上酒杯。


    有女子靠近温晚笙,浓郁的胭脂水粉扑鼻而来,她抬了抬眼,直视对方,是一张陌生的脸,温晚笙没见过,更谈不上认识了。


    女子细柳眉弯起,抿了下红唇:“你就是温七姑娘?”


    “没错,你是……”


    她笑着道:“我是刑部员外郎陈盛之女,唤我阿姜便好。我经常听裴三姑娘提起你,说你长得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温晚笙是何许人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她早练就圆滑的性子,当即道:“哪有,我看陈姐姐你才是个大美人。”


    阿姜明知温晚笙说的只是客套话,也听得心生欢喜。


    隔壁的几个女子在议论裴怀璟,温晚笙离得近,不想听也听了进去:“裴公子如今还未成婚吧。”


    “没呢。”


    温晚笙心道,裴怀璟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因为作者没给他配,命里没带妻,没一丁点艳福,身处po文的他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


    她优哉游哉地坐着,耳听八方,尽纳八卦入肚,听着听着,她听到了来者不善的系统音。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牵裴怀璟的手,时限五天。”


    还有完没完了?


    温晚笙忘记自己还在宴席上,刷的一声站了起来。


    裴怀璟前脚刚入席,后脚就看到温晚笙在女席那边杵着,男席这边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小部分男子以为出事了,纷纷抬起头来。


    这是裴馨宁的生辰宴,裴怀璟不能置若罔闻,起身过去想问问是什么情况,走近后发现温晚笙的眼神飘过来,似乎落到……他的手。


    裴怀璟指尖无意识动了下。


    她口干舌燥,进房喝水,几个来回方解渴,整个人都舒畅了:“我是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烦心事。


    生意场上的烦心事?陶朱似懂非懂道:“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样,安然无恙回来就好,陶朱放油糕到桌上,没着急吃,掏帕子给她拭汗:“瞧您满头大汗的,奴伺候您沐浴更衣。”


    温晚笙汗涔涔的,皮肤被汗弄得滑腻,也想沐浴清爽身子,换掉衣裳,便由着陶朱去备浴汤。


    家中富裕的闺阁小姐,浴汤都会混些香料,净肤留香。


    李氏只有她一个女儿,什么都要给温晚笙争最好的,香料也是,每个月送到她院中都是上好的,对身体有益,且香气持久。


    温晚笙是温家的姑娘,这些琐碎小事不过耳,一般交由房里的大丫鬟陶朱打理,自己不过问。


    她褪去抹胸,踏进浴汤,入鼻就是虽不浓但难散去的香。


    陶朱:“三夫人待七姑娘真好,这款香料在京城可是一盒难求,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还是三夫人费尽心思托人买下的。”


    “多少钱?”比起香料难得,温晚笙更想知道买它要多少钱。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对京中一些达官贵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却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一年了。因为官员的俸禄虽不高,但耐不住他们喜欢搜刮民脂民膏。


    而温三爷的俸禄也不多,李氏的嫁妆却多,她偶尔会买些“奢侈品”给温晚笙用,不让他知道。


    李氏一直防着温三爷呢。


    这款香料之所以会那么出名,是因为它一月只卖十盒,卖给谁会记录在账,不许多买。陶朱一一向温晚笙道来:“可不就稀罕。”


    温晚笙恍然大悟,饥饿营销。


    她啧啧称道:“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吧,太能赚钱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香料的利润大,不失为一条路子。”


    陶朱看出温晚笙的心思,好笑道:“您心里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瞧您掉进钱眼里去了,若喜欢钱,寻个有钱的夫婿……”


    她反驳:“自己赚的钱不一样,旁人的钱终究是旁人的。”


    “奴说不过您。”


    温晚笙捧起浴汤来闻了闻:“之前没留意,还真挺香。”


    陶朱回道:“您用了它已有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你刚说什么?”温晚笙忽而神色一凛,抓住陶朱的手。


    她被温晚笙的反应弄得心漏半拍,讷讷重复一遍:“奴说您用了它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


    “不是这句。”


    陶朱说后半句:“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糟了。


    温晚笙沐浴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草草地清洗一番披上衣裳,吩咐陶朱去拿笔墨纸砚。


    温晚笙拿起一张纸,对她道:“你到外面候着。”


    陶朱踌躇着往外走。


    约莫半刻钟,温晚笙开门出来,让她闻闻纸上可有香气。


    在通风的门外站了片刻后,陶朱一靠近那张纸就闻到了味道:“有的。是不是这香哪里出了问题,七姑娘,您别吓奴啊。”


    温晚笙仰天长叹:“香没问题,但感觉我可能要有问题了。”


    陶朱茫然。


    第 45 章   第 45 章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妈妈,妈妈”


    榻上的少女双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昨夜还泛着潮红的脸,此刻白得像宣纸。


    眼睫颤动了数下,才迟缓地掀开。


    往日明亮灵动的杏眼,像蒙了一层薄翳,眸光涣散。


    她怔怔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目光虚浮,找不到落点。


    就像一副失去灵魂的空壳。


    “叩、叩。”


    她惯用后者。温晚笙又道:“我还查到傅迟他经常到城门外的桃花树。”


    女子呢喃:“桃花树?”


    “对。我猜那里可能有他留下的东西,本来今天想去看看的,但你找我,我就先来见……”


    女子打断道:“谢谢你查到了这些,不过我今天过来是想让你不必再寻傅迟的下落,交易终止,算我违约,银钱照付。”


    她探出手指了指楼梯拐角的箱子,示意温晚笙过去打开。


    温晚笙走过去打开,一看有白花花的五十两,颇有重量,整整齐齐摆在箱里。她不推脱,收下钱:“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女子没回就走了。


    温晚笙一头雾水,但得了银钱还是很开心的。不用怕因傅迟的事再跟裴怀璟产生交集,她更开心,决定请陶朱在南山阁吃上一顿丰盛的。


    单主都开口说不用她再找下去了,温晚笙自然不会庸人自扰,没事找事干,回归到自己的生活。


    她习惯将“工作”和生活分开来,这样才能活得轻松。


    到了南山阁,温晚笙听到不少食客在讨论谢家被抄家一事。她没怎么打听,去雅间找陶朱了。


    陶朱正无聊到想拍苍蝇都没得拍,见温晚笙终于来了,起身端茶倒水:“奴来南山阁的时候遇到了裴三姑娘和世安侯府的世子。”


    这才几天就约上会了?温晚笙边想边拉凳子坐下。


    也是,原著里他们很早做上了,毕竟这是限制文,作者初衷为搞.黄。第一次就尝试高难度的姿势——在跑着的马背上做。


    在马背上做,真的不怕掉下来变成残废?温晚笙对这本文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想忘也忘不掉。她看了一眼陶朱:“他们看见你了?”


    “看见了。裴三姑娘说,后天想请你到郊外马场学骑马。”


    听到马字,温晚笙眼皮一跳,不可描述的文章裴落一股脑钻进她脑子里,勾勒出淫.靡场景:“不去,以我身体不舒服为由拒了。”


    陶朱琢磨后点点,认同道:“不去挺好的,奴听裴三姑娘说裴大人也会去,您跟他向来是面和心不和,少见面为妙。”


    裴怀璟也去?


    那夏子默后天应该不会对裴馨宁做什么,可裴怀璟去了,温晚笙就更不想答应去了,怕露馅。


    她有太多事怕露馅了,写信表白、当街表白等。


    温晚笙刚想转移话题,问陶朱要吃什么,某个该死的东西又来了:“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抱裴怀璟,时限八天。”


    系统真是惜字如金。


    不过到底还有多少任务?重活一世太难了,她趴在桌子上:“陶朱,我改变主意了,还是去吧,长这么大,我还没骑过马呢。”


    她改主意改得太快,陶朱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放心,奴回到府里会提醒你回帖给裴三姑娘说不去的……什么?您去?”


    “砰”一声,有人从外面撞开门,数道颀长影子落入屋内。


    男子紧绷着的身子一颤。


    温晚笙透过柜缝看到了裴怀璟,他办差时会穿官服,红色飞鱼服在黑暗中尤其鲜明,腰窄腿长的,在一群锦衣卫中脱颖而出。


    他神色轻松,不像来抓人,更像来欣赏夜色的。


    裴怀璟半途在宴席上消失不见,是因为锦衣卫有任务?容不得她深思,只听裴怀璟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走进来翻箱倒柜搜查。


    锦衣卫这样搜下去,迟早会搜到柜子的,温晚笙身旁的男子清楚锦衣卫办差不会顾及平民百姓的性命,所以并没打算挟持她脱困。


    男子屏住呼吸,松开她,打算冲出去殊死一搏。


    他手刚碰上柜门,一把绣春刀穿破半指厚的木板,带来一阵冷风,刀尖倒映在温晚笙眼底,却正中男子头颅,鲜血涌出,溅到她的脸,温热温热的。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将温晚笙淹没,一滴血水沿着她睫毛滴落。


    她心脏跳动得极快。


    柜子外,裴怀璟垂下手,并不急着拉开柜门,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指尖抹去流到外面的血,勾起唇角笑,眼睛越过狭窄缝隙,与柜子里满脸是血渍的温晚笙对上。


    不久后便是宵禁,行人渐少,街上的灯笼不知不觉中熄灭了大半,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依稀可见两道人影在某瞬间交叠到一起。


    温晚笙一手拎纸包着的冰糖葫芦,一手从裴怀璟身后牵住了他,拇指压住他手背,四指穿过他掌心,与没什么温度的皮肤相碰。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如约而至,传进她耳畔。


    在裴怀璟推开她前,温晚笙先行松开他,看样子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想让他停下,一激动上手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怀璟垂下被牵过的那只手,宽大袖袍遮住微微泛红的皮肤。


    “姑娘可是没带伞?”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晚笙从恍惚中抽离,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男子穿着国子监统一的青色襕衫,浆洗得略显陈旧,却干净整齐。


    相貌只算得上清秀,不过着实温文尔雅。


    应该是循正规途径入学的学子。


    毕竟他们这些‘特殊班’的,没有衣着上的要求。


    被容貌艳丽的少女这样注视着,男子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的神色比适才更郑重了些,“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同在下撑一把伞。”


    “不用了,”温晚笙客气地婉拒,“多谢公子好意。”


    裴怀璟没去北镇抚司,回了裴家,他向父母问安后再回书房。


    仆从在书房里备了净手的水,裴怀璟看书写字前有净手的习惯,他们会提前备好等他回来。


    裴怀璟踱步到支住水盆的木架前,望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伸手进去搅动,水波起伏,那张过分端丽的脸被分割。


    水流淌过手,带来凉意。


    手背上被温晚笙握出来的指印不知何时消下去了,裴怀璟端详片刻,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用放在一旁的帕子拭去残留水滴。


    书房西侧有一排一人高的书架,上面装的都是他看过的书。


    裴怀璟过去拿出一本放在最底层角落的书,书一离开,书架就自动缓缓地向两侧拉开,后面竟然还有一排藏于墙中的书架。


    这排书架装的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琉璃透明小罐,里面有药水,水中悬浮着两颗眼球。


    他每次在诏狱里杀完人,都会留下他们的眼睛,带回来。


    常言道,人的眼睛会说话,死人的眼睛也是。裴怀璟抬手拂过几个琉璃罐,血丝凌乱地黏在眼球的薄膜外面,白中混着红。


    书架有上百个琉璃罐,装着上百双眼睛,它们好像在注视着他。裴怀璟也看着它们,没丝毫惧意,甚至有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男子并未露出半分窘色,望向檐外渐密的雨线,温和地笑了笑:“雨势瞧着要大了,姑娘待会儿怕是不好回去。”


    温晚笙摇了摇头,礼貌笑道:“没事。”


    男子犹疑片刻,复又道:“姑娘实在不必羞怯,在下不过顺路,绝无他意。”


    听到‘羞怯’二字,温晚笙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看起来一副书生模样,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但她越是不接话,那男子越是执着。


    她也听出来了,这是在搭讪。


    一般人被拒绝一遍,也该放弃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执拗呢。


    到了后面,她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骏马奔腾,嘶嘶马鸣混着铁蹄声响彻天空,掀起一片尘埃。也有些马待在马厩里悠闲地吃着草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晚笙应约来马场,一下马车先看到的却是骏骑驰骋的画面。


    马上之人身穿窄袖骑装,裤角束在黑靴里,腿显得更长了。她目光往上移,裴怀璟那张算不上熟悉,又算不上陌生的脸落入眼中。


    他有股天生的文雅气质,即便骑装在身,看着也不像将军,更像随军为将军出谋划策的文臣。


    可裴怀璟也只是看着像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文臣。


    温晚笙在想今天能抱到裴怀璟的可能性,抱人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他怎么可能随意让她抱?


    牵手可以装作不经意,抱人怎么能装作不经意?感觉做生意都没抱他这件事难,温晚笙搓了搓早上起来就跳得厉害的右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天有灾?


    也不是她迷信,可穿书这么玄乎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她也不会整天对着财神拜了。


    夏子默姗姗来迟道:“裴三姑娘,温七姑娘。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裴家高墙之内的院房悄然无声,露水藏于花草中,有些顺着枝叶滑落,渗透底下红泥,逐渐濡湿根部。


    一只五彩鸟飞停在紧闭的窗前,低头挠身前绒毛,又用嘴去啄窗沿边。房间里,裴怀璟就是在鸟啄窗的“笃笃笃”声醒来。


    他坐起来,没看腿间于无意识状态下自然起来的异样。


    这是大部分男子晨起时都会偶尔遇到的情况,只是裴怀璟有些特殊,他若置之不理,它便会维持晨起状态,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叫欲瘾。


    可裴怀璟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舒缓过它,今天也不例外。裴怀璟拿出放到枕下的匕首,撩起衣袖,刀尖割腕。


    刀尖所过处,薄薄皮.肉裂开,深红鲜血渗出,他随手拿帕子一擦,与此同时,腿间异样缓缓地消下,疼痛驱散欲瘾。


    裴怀璟面不改色去换衣服。


    白色里衣褪下,他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一条条扭曲丑陋的蜈蚣,狰狞地嵌在皮肤上。”


    温晚笙:“夏世子。”


    跟温晚笙一起来的裴馨宁抬了抬眼,想看夏子默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夏世子。”接着面对裴怀璟的方向轻声喊:“二哥。”


    裴怀璟下马朝她们走来,手牵缰绳,微微颔首:“夏世子。”顿了一下方道,“温七姑娘。”


    温晚笙向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裴大人。”


    陶朱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七姑娘脑子被驴踢了?纵然她之前没和裴怀璟撕破过脸皮,做一些表面功夫,但也极少这样对他笑。


    裴怀璟似乎没发觉不妥,也淡淡一笑,低头抚马鬃,大约是他太温柔了,马仰头蹭了蹭他的手。


    裴馨宁的目光在温晚笙和裴怀璟二人之间来回跳跃。


    她就是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怎么样,才下定决心从中调和。裴馨宁拉过温晚笙,问裴怀璟:“二哥,你骑术好,可不可以教她骑马?”


    温晚笙本想拒绝的,可想到自己要抱裴怀璟,保持了沉默。


    这或许是个机会。


    裴怀璟缓缓地收回抚马鬃的手,整理了下缰绳:“我可以,就是不知温七姑娘会不会介意。”


    “怎么会介意,那就麻烦裴大人了。”温晚笙抬步走向他。


    拳头攥起来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她的余光。


    他没有看她,容色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眼看就要错身而过。


    温晚笙心头一动,倏地伸出手,拉住少年的衣袖。


    少年脚步顿止,停了下来。


    她却不满足于此,指尖停顿了一下,顺势向下。


    一把将自己的手,蛮横地送进了少年的手心。


    旋即,她若无其事地晃了晃他们相握的手,冲着纠缠不休的男子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真的不用,有人来接我了。”


    第 46 章   第 46 章


    男子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双相握的手上。


    眼底似划过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少女锦衣华服,少年却是一袭简素白衫。


    一贵一寒,不甚相配。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面无表情的少年一眼,随即收敛情绪,脸上重新挂起合乎礼仪的笑。


    “是在下唐突了,打扰二位。”


    脚步声很快被雨水吞没。


    廊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怀璟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掌心冰凉,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透着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劲。


    温晚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不做噩梦了,改做一夜暴富的美梦,脸颊被房里间偏高的温度烘红,嘴角裂开笑,手舞足蹈,腿往上一踢,将被褥蹬到床下。


    候在外间陶朱听到里间有东西掉地的声响,以为是温晚笙,急忙忙放下绣到一半的帕子进去。


    只见床榻上的人安然无恙,遭殃的是昨天刚洗干净的被褥。


    陶朱捡起被褥,放到罗汉榻,就在这时,门口变得嘈杂,不等她去问发生何事,温晚笙母亲李氏风风火火地撩开垂帘进来了。


    李氏大步流星走到床榻边,拉起还沉浸在美梦无法自拔的温晚笙:“温乐允!你给我起来。”乐允是她的小字。


    温晚笙睡眼朦胧,伸了个懒腰:“阿娘,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抱住了李氏。“才不是。”她否认。


    温晚笙也不想守在北镇抚司附近盯梢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又听裴馨宁说裴怀璟忙于公事,常留宿在此,隔一裴时间才回裴家。


    任务时限还剩下七天,温晚笙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出来努力找找机会,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吃完烧饼,温晚笙无聊地拍掉手上碎屑,打量起了北镇抚司。


    黑瓦红柱,门前有数道石阶,两侧分别摆放着落地石灯和石狮、悬鼓,四个锦衣卫守在那里,他们皆是面无表情,腰挂绣春刀。


    而“北镇抚司”的牌匾不失威严,且带着股专属于锦衣卫的张狂霸气,往上是庑殿顶,正脊两端如鸱尾,檐角垂挂着青铜铃铛。


    温晚笙不知道自己在烧饼摊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都坐疼了。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


    此时此刻,北镇抚司的漆黑大门开了,里面走出几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不变的金银绣绯红飞鱼服,鸾腰挂鱼符,黑色官帽,帽下眉眼如画,五官深邃,骨相偏柔,过分精致;


    他跟一身腱子肉的其他锦衣卫比,略显清瘦,却又瘦而不柴,身形颀长,比他们高,不过垂在身侧的手莫名苍白,没什么血色。


    温晚笙看着裴怀璟,没立刻上前,她要以什么借口接近他?


    在来之前,温晚笙就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但直到看见裴怀璟从北镇抚司里出来,还是没想到适合的借口,实在太难想了。


    长大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以不欢而散居多。


    温晚笙敲了下发疼的脑门,要不改天,等想好借口再过来?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北镇抚司门口的淡漠视线。


    她心一悸,抬头看过去。


    裴怀璟长身鹤立站在台阶之上,薄唇轻抿,眼帘低压,侧头望欲走还留的她,眼神淡淡,没多少情绪,仿佛无情无欲的仙人。


    今早刚被他割过的腕已经止血了,腕间长袖被黑红护腕束紧,恰好贴着伤口,也掩着伤口。


    他没出声喊温晚笙,像是想知道她意欲何为,只是静静看着。


    她大概是坐了太久,长裙裙摆多了不少褶皱。不过面容依然俏丽,抓髻上面的丝绦被风吹到身后,露出胸襟前的莲花刺绣图案。


    裴怀璟眼睫微动。


    温晚笙心道反正都被看见了,今天不能白来一趟,多少得做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走向北镇抚司,然后……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


    守门的锦衣卫不知道温晚笙是谁,警惕地瞪着她这个看起来想闯进北镇抚司的姑娘:“此为北镇抚司,闲杂人等不可进。”


    温晚笙嬉皮笑脸:“我没说我要闯,我来找人。”


    锦衣卫冷目:“找谁?”


    她能来北镇抚司找什么人,北镇抚司里除了锦衣卫,就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罪犯,可锦衣卫的家属不会在他们当值期间找上门。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这姑娘不懂规矩想进诏狱看罪犯。毕竟她衣着得体,模样出众,可能是哪个犯了罪的高官亲人。


    温晚笙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裴怀璟:“我来找裴大人。”


    锦衣卫下意识地往后看。


    “大人。”


    裴怀璟走下来,踱步到她面前问:“温七姑娘找我有何事?”


    温晚笙眨了眨眼,笑意不减,急中生智:“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但不是太方便在这里说。不知裴大人现在是否有空?”


    跟着裴怀璟的缇骑看了她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虽然缇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耐不住温晚笙就站在裴怀璟面前,距离近,断断续续听进一些。


    “谢家活口”,“全城搜捕”,“监察御史张洵张大人弹劾”。


    温晚笙早上刚听完母亲李氏提到过谢家和张洵这个人,对这几个字眼比较敏感。不过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好奇心会害死猫。


    裴怀璟也不防着温晚笙,或者说不屑于防她:“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想必跑不远,你带两队人挨家挨户搜。”


    缇骑领命退下:“是。”


    裴怀璟这才回答温晚笙的问题:“既然不方便在这里说,那温七姑娘想去哪儿?我随你去。”


    温晚笙想了想:“南山阁。”没听到裴怀璟的回复,她又问了一遍:“南山阁可不可以?”


    裴怀璟看着她微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


    李氏掰开温晚笙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我女儿,我这个当母亲的还不能来看你?还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


    这几天李氏的心里一直不平衡,她的女儿哪里比沈姨娘生的那个差了?凭什么温舒能攀上户部侍郎之子,温晚笙的婚事还没着落。


    定是沈姨娘这贱蹄子给温三爷吹了不少枕边风。


    温三爷更贱,身为朝廷命官,耳根子却软,把一个妾室说的话奉为圭臬。思及此,李氏愈发来气,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轰出去。


    无论如何,她势必要给温晚笙找一门更好的婚事。


    李氏怜爱地抚着温晚笙乌黑柔软的发丝,转过身对听铃院的丫鬟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为你们姑娘洗漱梳妆?”


    知母莫如女,温晚笙大概知道李氏今天来听铃院的原因,故作不知罢了,顺着她的意起床去洗漱梳妆,也准备好听她的长篇大论。


    可李氏一反常态,没开始她的长篇大论,而是让陪嫁婆子拿来一本小册子:“你看看。”


    温晚笙不明所以,迟疑着接过它:“阿娘,这是什么?”


    李氏越看她越觉得自己生的闺女真漂亮,卖关子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陶朱也好奇地探了探眼,温晚笙拧着眉翻开册子,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子画像,右下方附有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背景等等。


    她装傻充愣:“这些画像挺好看的,是阿娘你画的?”


    李氏戳她脑门:“你别给我装傻,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不比户部侍郎之子差,你给我争气点,不能输给温舒。”


    册子被李氏拿回去翻到第二页:“我看这个叫张洵不错。”


    她滔滔不绝:“他父亲是御史大夫,他是监察御史,听说为人刚正不阿,不像温舒的定亲对象那样不学无术,也就是门第好看。”


    陶朱也觉得温晚笙婚姻大事重要,听得聚精会神。


    李氏絮絮叨叨道:“本来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就是谢家五郎,可谁知道谢家结党营私,被抄了家,幸好我当初没让你们相看。”


    “我曾见过谢家五郎一面,他生得那叫一个天人之姿,谈吐不凡,进退有度,姨母还是贵妃呢,真是世事无常,可惜了。”


    她由衷惋惜。


    婆子提醒李氏:“夫人,谢家之事还是少提为好。”


    毕竟谢家因为结党营私惹怒了皇帝,连贵妃长跪求情也没改变他们的下场。谢家男子尽数处斩,谢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李氏后知后觉捂嘴:“你说得对,隔墙有耳。”


    她不停地翻着那本小册子:“无妨,天底下又不止谢家五郎一个好男儿,咱们再找别的。乐允,你别干坐着听,看看。”


    温晚笙刚睡醒,听着又犯困了,见李氏口若悬河,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她当机立断弯腰捂住肚子:“阿娘,我肚子疼,好疼。”


    “肚子疼?怎么就突然肚子疼了,昨晚吃错东西了?”


    李氏正要唤人去请大夫,温晚笙从她臂弯下钻过去了。连几个身体强壮的婆子也没能拦住:“七姑娘,您要去哪儿,回来。”


    “温乐允,你给我回来。”李氏在婆子的搀扶下追到房门。


    温晚笙好不容易让自己耳根子清静,怎么可能回去,直接遛出府外,但没来得及拉上陶朱。


    她去了北镇抚司——门口百步外的陈记烧饼摊。


    烧饼面脆油香,色泽金黄,两面洒满了芝麻,看得人胃口大开。温晚笙要了两个烧饼,还要了碗豆腐浆,坐在摊前的矮木凳上吃。


    烧饼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眼也不眨盯着北镇抚司,来了兴趣:“大家都对北镇抚司避之不及,姑娘倒好,跟盯魂似的。”


    “我就随便看看。”温晚笙没想过裴怀璟会来这么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锦衣卫集合起来让她听声音,不怕打草惊蛇?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为了缓解紧张,温晚笙观察起附近的陈设,这间堂屋大抵是用来供锦衣卫当值休息的,桌椅板凳齐全,还有笔墨纸砚。


    最重要的是此处收拾得很整洁,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清幽微凉,闻着愉悦舒适……有点像裴怀璟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温晚笙揉了揉鼻子,目光越过他,看向别的地方。


    堂屋南面挂着一幅抽象离奇的画,远看像普通的水墨画,近看像一只墨黑色的眼睛盯着你。


    还怪诡异的,她心道。裴怀璟还有差事,不宜久留南山阁,要动身回北镇抚司。


    温晚笙说要送他回去,裴怀璟从未听过女子对男子说这句话,不由得微愣,却也没拒绝她。


    他们没有沿着来时路回北镇抚司,温晚笙选择了另一条路,北靠长兴巷,南靠朱雀街的西街。


    传闻此街白天里最热闹,也最是鱼龙混杂,管理较为松散。


    因为大燕曾有过万国来朝的辉煌,也海纳百川,特设西街安置外邦人。大部分来自各邦的商贾聚集在西街做生意,享受着燕律优待。


    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的在卖力耍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吞剑入喉、表演飞刀。有的闲庭信步,看好了就给个赏。


    北面竹帘后方有张供人小憩的美人榻,薄毯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本书籍,能看出堂屋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看到最后,温晚笙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那幅画,直到裴怀璟的声音响在耳畔,才勾回了她的魂。


    “温七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够她听见:“要开始了。”


    “好。”温晚笙侧过脸,目光在裴怀璟淡红的薄唇停顿了几息。他有所察觉看过来时,她又像前两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挪开了。


    该死的,她就改不掉爱盯“任务目标”的臭毛病。


    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霭,在雨水的洗涤下缓缓散开。


    一道极淡却清晰的七彩弯弧,悄然横亘在天际。


    暮色正在四合,却亮了几分。


    趁他观景的功夫,温晚笙抽出手来,嘴角微微翘起。


    “看到彩虹,是吉兆,”她看向他,“会有好事发生哦。”


    裴怀璟望着少女亮晶晶的眼。


    心里似有片羽毛搔着,不轻不重,落不到实处。


    好事。


    死亡吗?


    便在这时,她毫无预兆地凑近一步,踮起脚尖。


    第 47 章   第 47 章


    距离在这一瞬骤然缩短。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细碎虹光。


    她温热的气息,带着雨后微潮的清新,拂上他的下颌。


    与他的呼吸交缠,融合在一起。


    唇与唇,印在了一起。


    他的唇和他的人一样,很凉。


    却很软。


    薄厚适中。


    相贴的刹那,她清晰看见裴怀璟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是裴怀璟。


    裴馨宁也看到他了,拾阶而上:“二哥,你怎么不进府?”


    “裴大人。”温晚笙行礼。


    “温七姑娘。”裴怀璟回以一礼,望向她身旁的裴馨宁,神情温和,“我找温七姑娘有事。”


    裴馨宁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温晚笙对他说过刺客的事,此刻一头雾水,困惑道:“二哥找乐允有事?什么事?”


    裴怀璟:“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裴馨宁不可能再缠着他们要解释,温晚笙虽与她二哥面和心不和,但他总不会伤害温晚笙,于是她回府去了。


    裴馨宁单纯,遇事不会往其他方面乱想。陶朱却跟她截然相反,惊疑他们怎么走得那么近了。


    发生了什么?她很不安。


    等裴馨宁走远了,裴怀璟直视温晚笙,音色温柔:“不知温七姑娘可否随我去一趟北镇抚司。”


    陶朱大惊,他为什么要她家七姑娘进北镇抚司?在她印象里,北镇抚司有进无出,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怖诏狱。


    她担惊受怕,扯了下温晚笙的衣袂:“七姑娘?”


    温晚笙安抚性地握了握陶朱的手:“没事的,你先回去,晚上吩咐小厨房做我爱吃的烧鸡。”


    晚上吩咐小厨房做她爱吃的烧鸡,意味着会回温家吃晚膳,不会被扣在北镇抚司。陶朱听得出温晚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仍担心。


    陶朱鼓起勇气问:“裴大人,七姑娘为何要去北镇抚司?”


    裴怀璟面色如常:“我只是有事需要温七姑娘的帮忙,若温七姑娘不愿,也可以不答应的。”


    温晚笙挑眉道:“愿意的。俗话说,助人为乐嘛。陶朱你放心,我不是犯了罪,别多想,弄得自己战战兢兢的,回去等我。”


    事已至此,陶朱唯有从了,她看着又不像被人胁迫的。


    陶朱坐上温家马车,温晚笙目送她离开,扭头就问裴怀璟:“裴大人要我去北镇抚司作甚?”


    温晚笙也不知道裴怀璟为何要她去北镇抚司,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好奇之下直接同意了,但刚才不问,不代表现在不问。


    裴怀璟淡笑道:“你不是说过记得密谋刺杀我的人的声音?”


    “没错。”温晚笙眼神闪烁,在小巷子里听到密谋刺杀一事完全是她杜撰的,哪里记得什么声音,能记得他的声音就不错了。


    半个时辰后,温晚笙终于知道裴怀璟带她到北镇抚司的原因了。


    就是挨个听声音。


    眼下她与他同坐在堂屋里的落地屏风后,屏风外是锦衣卫。


    这一切源于她说密谋刺杀他的人里有一个锦衣卫,不过这事倒是真的,作者亲自写的剧情能不真?可温晚笙不知道是哪个也是真。


    书上只写了锦衣卫里有叛徒,最后被裴怀璟揪出来杀了。温晚笙看着屏风外晃动的身影,如坐针毡,万一露馅了该如何是好。


    她来不及过多感受,仓皇后撤。


    蜻蜓点水的一掠,在分离时扯起一片酥麻战栗。


    自唇瓣一路蔓延,直窜向后颈。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雪亮的眸子里,却不含任何情愫。


    温晚笙别过脸,去看天边那快要消失的彩虹。


    心里默念,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预想中,以他的敏锐,她连衣角都不该碰到。


    温晚笙用力抿了抿唇。


    可等了片刻,耳边还是静悄悄一片。


    她僵着脑袋,不敢去看裴怀璟现在的表情,在心里疯狂发问:“系统,你看到了吧,说话呀。不会又出bug了吧?”


    舞蛇人跑着跑着跑出了西街,他今天不打算再在西街表演,先把这条还没拔除毒牙的毒蛇处理完,免得惹出更大的祸端。


    他拿出拔毒牙的工具,掀开盖住竹篓的破布,想抓毒蛇出来,随后看见它无声无息躺着。


    怎么回事?


    舞蛇人检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毒蛇被毒死了。他从那位大人手里接过蛇的时候,它明明还活着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死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原来如此……舞蛇人打了个寒颤,然后挖坑把蛇埋掉。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缓,身上常服是淡青色的,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腰间的嵌玉蹀躞带松开了,随手放在一旁,应该是为了休息时不让上面的玉硌到腰。


    而他腰间只剩下一条薄薄的贴身细腰带,腰线若隐若现。


    温晚笙不自觉想转身离开,怕打扰对方休息,但迈脚往外走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偷亲裴怀璟。


    只是偷亲也太不道德了……而且搞得好像她暗恋他一样。可她也没机会光明正大亲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温晚笙做足了心理建设,把节操跟道德先扔一边,收回往外迈的脚,缓步走回去,停在美人榻前面,故意大声喊:“裴大人?”


    没醒。


    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面淌着腥臭冲天的血水,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重刑之下的犯人早已眼泛迷离,身体脓血淋漓,骨头外露。


    不远处身穿大红色飞鱼服的青年长身鹤立,低头慢慢翻看卷宗,神色自如,似没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也没能听见凄惨的叫声。


    良久,又一道痛吟声过后,犯人有气无力吐字:“我招。”


    裴怀璟手指一顿,合起卷宗,貌若好女的面容微抬,目光越过幽暗的刑具落到犯人身上,然后踏过地上那些被剔出来的骨头。


    犯人不自觉躲避裴怀璟的眼神,他长得如温润如玉的书生,举手投足透着平和,谁能想到他是行事果决狠辣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呢。


    裴怀璟弯下腰看他,开口问:“你的同党有谁?”


    处理完这件事,裴怀璟离开诏狱,刚出来就见有人行色匆匆往这里赶,跑到他面前,语气急促道:“大人,南山阁出事了!”


    这是个好机会,他喝醉了,现在没意识,轻轻贴上去三十息就行。她心跳如擂鼓,再确认一下:“裴大人?”裴怀璟纹丝不动。


    对不住了。


    温晚笙屏住呼吸,弯下腰,倾身过去,缓缓靠近。裴怀璟唇色殷红,经过酒水滋润,更是潋滟。


    她心一横,亲了下去。


    空荡的堂内,一人身姿挺直如松,静静候着学子们看完成绩,回来择座。


    修长的指间,夹着一份考卷。


    一个人的字迹,乃多年心性与习性使然。


    短短旬月之间,绝不能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早在先前批阅课业时,他便察觉出异样,只是或有刻意收敛,不甚明显。


    她幼时,他曾指点过她一回笔墨。


    那时他便留意到,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天然使的是左手。


    尽管街上那么多人,他还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了她。


    女扮男装的温晚笙。


    裴怀璟缓慢敛眸,抬起拿弓的手,指腹轻勾弓弦,对准他们。


    锦衣卫和酒楼的掌柜腰背挺直地站在裴怀璟后面,掌柜的身体尤其僵硬,如履薄冰般,脸颊冷汗不止,抹了后又不要命地冒出来。


    说来也是无妄之灾,锦衣卫估算出花魁游街当日射出箭的位置就是这间雅间,掌柜对此毫不知情,见人找来担忧会受牵连。


    他想解释,可眼前这位大人不开口,自己又不敢擅自辩解。


    想了想,掌柜还是壮起胆子解释:“大、大人,出事那日,这间雅间没人订,我也不知道那些箭为什么会从这里射出去。”


    “铮”一声,裴怀璟慢条斯理地弹过弓弦,射了个空箭。


    掌柜吓一跳,险些跪下。


    他抖如筛糠:“大人,小的当真不知情啊,那日来过酒楼的客人名册,小的早已奉上,不敢有丝毫隐瞒,望大人明察。”


    “你紧张什么,我可没说过此事与你有关。”裴怀璟回眸一笑,朝锦衣卫伸手,后者递来一支箭,他转身回去,利落地弯弓搭箭。


    掌柜见他要亲自验证箭是不是从此处射出,不多言了。


    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朝外射箭就不怕会误伤行人?锦衣卫行事也太任意妄为了。掌柜如此想道,担惊受怕地看着。


    身披大红官服的青年面如冠玉,举止优雅温柔,唇角带笑,挽弓搭箭的动作却无比娴熟。


    掌柜莫名一阵毛骨悚然。南山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备受世家子弟的欢迎,就连一些朝中官员也喜欢来此相聚。


    温晚笙被裴馨宁带来了这个地方,一下马车,她们几人就被掌柜亲自带上二楼的雅间。进去之前,裴馨宁看了一眼隔壁雅间。


    听掌柜说隔壁的客人是夏世子夏子默,温晚笙就都明白了。


    夏子默,原著的男主,世安侯府世子。裴馨宁不久前对夏子默一见钟情,总是想方设法见他。


    温晚笙近日经常听裴馨宁念叨夏子默,重复说他们相遇的场景,清楚此为女子情窦初开的表现,没掺和进去,当个纯粹的聆听者。


    今天被裴馨宁带来南山阁见夏子默,她也不准备做些什么。


    一进雅间,裴馨宁就趴到紧挨隔壁雅间的那堵墙偷听对面说话,温晚笙对她的小动作视若无睹,找位置坐下品尝南山阁的秋露白。


    秋露白真好喝,温晚笙在想自己要不要再做点酒水生意。


    南山阁雅间隔音太好,裴馨宁听了半晌都没能听到一句话,失望地坐到温晚笙旁边,捏着帕子:“你说我跟夏世子有没有可能?”


    你们是男女主,被作者锁死了。温晚笙内心一顿输出,说话却没把话说绝对,留有余地:“缘分这东西顺其自然便好。”


    裴馨宁垂头丧气。


    “罢了,今日权当你我二人出来散心,你想吃什么?”


    温晚笙没跟裴馨宁客气,点了好几样菜,她父亲还没彻底消气,晚上回温府兴许还得挨饿,还不如在外面吃饱了再回去受罚。


    用饭期间,裴馨宁又一次不受控制提起夏子默。


    她抿唇:“他要是对我无意,怎会亲自送我回府。可他要是对我有意,怎会从不来找我?”


    温晚笙赏着窗外美景,咽下口中鱼肉:“你可以直接问他。”


    裴馨宁迟疑一瞬,频频往隔壁雅间看,被她说得有几分心动:“直接问?会不会太冒昧?”


    不等温晚笙回答,裴馨宁取下腰间刻有“馨宁”二字的玉佩。


    “我想把这个送给他。”


    她羞答答道。


    一向乖巧的人做事还挺大胆,温晚笙不由得感叹,抽走她手中玉佩,要给她戴回去:“等你们双方确认了心意再送玉佩也不迟。”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只见门外的丫鬟小厮脖颈上皆架了一把刀,裴馨宁没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叫了声,躲到温晚笙身后。


    来人持利器相向,凶神恶煞问:“你们谁是裴怀璟的妹妹?”


    裴怀璟勾弦手指微松,铁箭咻地飞出,直射长街。


    掌柜不禁踮脚往外看。


    铁箭不偏不倚地插进一少年的脚旁,只差分毫便能射中要害,对方吓了一跳,手里拎着的萝卜糕洒落在地,嘴里还咬着小半块。


    温晚笙下意识拉着今安在往后退了几步,顾不上捡地上的萝卜糕,仰头看箭来之处。很快,她与手还握着弓箭的裴怀璟对上眼。


    裴怀璟似心不在焉地倚在窗前,垂眸看着大街,眼神淡淡的。


    他还曾斗胆同温升荣提过一句,无需强行纠正。


    左利者多有聪慧灵巧之辈。


    然而,数年之后再相逢,她用的已是右手。


    性情亦是判若两人,逾矩不已。


    而今


    谢衡之抬起眼帘,透过窗棂,看见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


    她正侧首同令仪说着什么,眉眼弯成了月牙。


    鲜活而恣意,宛若枝头迎风初绽的海棠,带着灼灼逼人的生命力。


    心底深处,忽然浮现一种荒谬的结论。


    第 48 章   第 48 章


    “你敢不敢坐公主旁边。”


    “这有何不敢的。”


    “那我们来打个赌,赌谁能当上公主的同桌。”


    一众小姐公子排成了长队,站得整整齐齐,有几分小学生等候点名的架势。


    书童立于门侧,每唤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进门,秩序井然。


    待楚怜芝的身影没入门内,原来安静的队伍里,就传来这一阵又一阵窃窃私语声。


    温晚笙还握着没来得及还给裴馨宁的玉佩,就这样被错认成“裴馨宁”。即使裴馨宁说她才是,他们也不信,挟持温晚笙下楼。


    刀剑无眼,温晚笙感受到脖子凉飕飕的,并未硬刚,一步一步地下了楼。走过拐角,他们不再往下,只用刀勒紧她,禁锢她的行动。


    楼下,弓箭手成排,泛着冷光的箭矢直指楼梯的他们。


    弓箭手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卫,鸾带束腰,脚踏皂靴,手把着绣春刀,修长指节轻敲刀柄,鲜红官服如血,穿它的人却如雪。


    劫持温晚笙的人看着他,出声威胁道:“裴怀璟,不想你妹妹死在我们手里,就让我们离开。”


    裴怀璟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温晚笙,不发一言。


    她玫红色的齐腰襦裙略显凌乱,泛起皱褶。往上看,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侧脸光洁,唇红齿白,鬓角的珠钗摇摇欲坠。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温晚笙的脸上,若有所思。


    温晚笙因为眼前的刀,连气都不敢大喘,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近。钱还没赚够,也还没开始花,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但她不能慌,那样解决不了问题,要想办法活下去。


    温晚笙尽量冷静下来。


    打得她措手不及的是一道陌生系统音,冷冰冰的:“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向裴怀璟表白,时限十天。失败,抹杀。”


    原著里,恶毒女配的逻辑是:我跟你表白,恶心死你。


    什么?


    温晚笙既对系统的出现感到震惊,也对这个任务感到震惊。


    她呼吸不畅了。如果能闭上耳朵的话,温晚笙真的想闭上耳朵,不去听那些公子哥们吹牛。


    不过没人跟她搭话,她的脸色端得很严肃。


    慢慢地,她盯着自己衣袖上绣的梅花,出了神。


    快三月了。


    梅林里的花不知道谢了没。


    这个世界的梅花香的很,她想给自己和朋友都做几个香囊。


    刚才匆匆一瞥,她发现裴怀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如果换作平时,她肯定早就凑过去,多少刷点存在感。


    几日后,裴馨宁命人到温家送去一张请帖,给温晚笙的。


    裴馨宁过生辰,裴家设宴庆生,温晚笙备受裴馨宁重视,第一张请帖就给了她,这张还是裴馨宁亲手所写,请她务必到场。


    温晚笙这几日是忐忑不安的……饭没少吃,收到她的请帖时还瘫在软榻上消食,一目十行看完,突然像狗一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陶朱静静地看着姿势怪异的温晚笙,嘴角轻抽动。


    自温晚笙那天出府回来沐浴,问她有关香料的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时不时闻闻自己,陶朱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又不肯说。


    陶朱不好逼问自家主子,唯有平日里多留心她。


    温晚笙大约是闻够了,收好请帖,直起身,琢磨着送裴馨宁的生辰礼物:“送她什么好呢。”


    裴家家底比温家丰厚不知道多少,裴馨宁自幼要什么有什么,再昂贵的物件也有人双手奉上,温晚笙没想送金银珠宝这些。


    陶朱插缝提了一嘴:“昨天有人上门来提亲。”


    “给家中哪个姊妹?”


    温晚笙随口问。


    陶朱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心上:“是八姑娘,她比您还要小上一岁呢,这就谈婚论嫁了,想抢在您这个嫡女前边。”


    八姑娘是温三爷妾室沈姨娘所生,她们姊妹的关系不亲近。


    “哦。”


    温晚笙左耳进,右耳出,继续想自己给裴馨宁的生辰礼物。


    转眼间到了裴馨宁生辰那天,温晚笙拎着礼物上裴家,守门仆役被提前打过招呼,也认得她,一见她来,连请帖都不看便往里引。


    温晚笙不等同于其他客人,裴馨宁嘱咐过不用带到用来招待来客的庭院,直接带去她闺房。


    裴家仆役对温晚笙毕恭毕敬:“温七姑娘请随奴来。”


    “有劳了。”


    裴家有裴馨宁,也有裴怀璟。温晚笙进去后还没见到裴馨宁,却先遇到了裴怀璟,她想起做过的事,做贼心虚,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裴怀璟坐在小石道旁的凉亭中,眉眼低垂着,手握书卷,宽大袖袍之下,十指修长,长腿屈起,衣摆稍稍拂地,却不染尘埃。


    他靛蓝色锦袍极素雅,只有袖口处有少许绣纹,缀着玉佩的蹀躞带紧扣腰身,腰线流畅。


    温晚笙感到一丝丝紧张。


    她以前无意识当恶毒女配时得罪过裴怀璟,觉醒后对他是避而远之的,不如装作没看到,跟着裴家仆役一走了之?温晚笙觉得可行。


    却不防裴怀璟这厮喊住了她:“温七姑娘。”


    听裴怀璟声音,对她的态度是和颜悦色的,确有几分世家大族贵公子的风范。要不是温晚笙知道他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肯定会被迷惑了去。


    温晚笙这回可不能装作没看到他了,讪笑走过去:“裴大人?瞧我这破眼神,刚没看到你。”


    她没走太近,大半个身子还留在凉亭外,离他一丈远,始终保持着距离,情不自禁深呼吸,暗暗闻自己,又不露痕迹后退一步。


    裴怀璟浅笑道:“没事。”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温晚笙当着裴怀璟的面不好再往后退。


    他、他不会是要闻她吧?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一目了然,显然不是检举信,裴怀璟倒是平静:“何时收到这封信的?”


    缇骑以为这封信事关案情,忙不迭道:“卑职一收到信便送来给大人了,送信的乞丐还扣留在门外,可随时带进来审问。”


    锦衣卫做事习惯留一手,自当不会轻易放走那个乞丐。


    稀碎曦光越过屋檐洒落,照得裴怀璟飞鱼服上的图案栩栩如生,近看却又透着丝灵动的诡异。


    他将信纸叠起来,香气顺着接触染到皮肤:“不用。想来他也没胆子骗锦衣卫,应该确实不知道送信人是谁,可以放他走了。”


    缇骑:“是。”


    裴怀璟抬手递信到他面前,温声问:“你有没有闻出什么?”


    纵然不理解纸有什么好闻的,缇骑还是照做,他不敢敷衍裴怀璟,认真地嗅闻,果然闻到一股干净的清香:“信纸有香。”


    裴怀璟狭长眼尾垂下,慢条斯理道:“对。信纸有香,闻着还是上等好香,寻常人家消受不起,你去香粉铺查一下这是什么香。”


    温晚笙没从书斋的正门进,轻车熟路找到后门,一进去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像贼人的她。


    她不甘示弱,回以一视。


    少年漆黑的马尾垂在窄瘦腰间,蹀躞带挂着一只灰沉的埙,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露出来的眉眼清冷,薄唇微粉:“你来了。”


    温晚笙翻开他放在案桌的账簿:“不是说最近生意多,你忙不过来?怎么还有空爬房梁?”


    他没理会她的打趣:“我明日要去苏州一趟。”


    她扔下账簿:“明天?”


    少年点头。


    温晚笙激动站起:“你不早说,那已经接了的生意怎么办?总不能全退了。”要付违约金的!


    一年前少年被她救下,秘密合伙开了这家书斋。


    明面上,他们开书斋卖书,暗地里接江湖生意,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等,少年武功高强,还有江湖关系,不愁搭不上路。


    原来他还有个收钱杀人业务的,被温晚笙否决了。


    在遇到温晚笙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单干的,她知道后表示想加入,他有几分吃惊,她很缺钱?但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同意了。


    温晚笙是很缺钱,因为她清楚记得原著有这样一裴剧情,温三爷很快会为了他不小心闯祸的唯一儿子,妄图牺牲她。


    他儿子打了人,对方父母也是官,不会吃哑巴亏,要求他们赔三千两,否则报官府处理。


    一品官员一年才一百八十两白银的俸禄,更别提他了。


    温三爷没胆子贪污,那一点俸禄不仅不够三房的家用,还要温晚笙母亲李氏经常出钱补贴。


    他哪有那么多钱替沈姨娘生出来的庶子擦屁股,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就把主意打到了尚未有婚约的温晚笙身上。


    温三爷打算为温晚笙定下一桩婚约,拿她的聘礼去解决困境。反正她早晚得出嫁,还不如早点定下来,帮帮弟弟,他是这么想的。


    按照剧情发展,是李氏为了她,变卖自己的嫁妆,阻止了。


    可温晚笙不想这么做。


    温晚笙要自己攒够三千两,买断她和温三爷之间寥寥无几的父女情分,逼他写下一份受大燕律法保护的契约——收银后,他从此不得再干涉她一分一毫。


    大燕皇帝与皇后恩爱有加,他曾为她下令改过律法。


    其中就有几条偏向于保护女子权益的,只要女子父母和女子双方同意,签订契约后,女子可出外自立门户,不受本家约束。


    “那惨了,”陆子昂拖长了调子,幸灾乐祸道,“你初吻就没了。”


    裴怀璟眉心蹙了蹙。


    “来福,过来!”陆子昂不死心,又唤了一声。


    来福充耳不闻,全无动弹的意思。


    貌似很满意少年怀里的气味。


    温晚笙必须找到来钱快的生意,尽早攒够三千两。


    即使布庄一年的生意都好,所赚也不过百余两,远远不够。与少年合伙接江湖生意是她的希望,完成一桩就有几十两或上百两。


    一个月接几桩类似的生意,收益比得上寻常商铺辛苦几年。


    至少温晚笙暂时找不到能比它来钱快,赚钱还多的生意了。当然,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出这些任务会有一定的危险。


    她也愿意承担。棋盘街人流如织,有来自各地的商贾,也有不少妇人和尚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和平民女子不同,她们出门戴帷帽是常态。


    温晚笙买的是最常见那款帷帽,身手又敏捷,跟滑不溜秋的蚯蚓似的,溜进人群就找不见了。


    即便目力再好,也难在众多穿着相差不大的女子中锁定她。


    随着裴怀璟出行的锦衣卫同样身穿便服,看着温晚笙消失的方向,锦衣卫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往前追,随后才回味过来她说了什么。


    锦衣卫退回裴怀璟身边,唇瓣翕动着,难得的不知所措。


    若那女子意图对裴怀璟不轨,他还能上前把人拿住,抓回诏狱审。可她只是对裴怀璟表达喜欢之情而已,难不成这也要抓回诏狱?


    锦衣卫在民间的名声不太好,百姓畏之如虎,他们权利大,雷厉风行,却也不能因为姑娘说一句“我喜欢你”就随便抓人。


    这摆明是乱来。


    何况裴怀璟这般“花容月貌”,假如是女子,求亲的人绝对踏破了裴家的门槛。现下抛开他是锦衣卫的身份,着实招姑娘的喜欢。


    对方一时情难自抑,鬼迷心窍又顾及名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做出此等事,也不是说不过去。


    末了,他低声试探地喊了裴怀璟一声:“大人?”


    裴怀璟也在看着这个锦衣卫眼中“头戴帷帽,害羞向他示爱女子”消失的方向,她早就于拥挤的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身上的味道跟信纸的如出一辙,加上那句仿佛烫嘴的“我喜欢你”,可以断定她就是今早指使乞丐到北镇抚司送信之人。


    他感觉她的身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裴怀璟看似温润的目光渐凝。


    他们分工合作,会让她借着温家姑娘的身份跟京中贵女打听一些普通人打听不到的消息。


    而他收到消息后行动,赚来的银钱还是对半分。


    书斋稳定盈利后,他们也没想过对外招人帮忙。虽然大燕律法没禁止,但还是见不得光的,被旁人发现可能会牵扯出不少麻烦。


    所以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书斋也只会有两个人。


    那就是她和他。


    温晚笙习惯跟少年一起办事了,听他今天忽然说要去苏州,不禁手忙脚乱,又问一遍:“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已经接了的生意?”


    少年沉默片刻,眼风扫过她:“不是还有你?下一桩生意是找人,我相信你能胜任的。”


    温晚笙怎么可能答应。


    “不行,我不准你去苏州。想去也行,干完活再去,否则没……”话音未落,一枚暗器刺进温晚笙旁边的椅子,擦着她头发过,


    剩下的门字在温晚笙唇齿间绕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改口:“你去吧。”


    挑选生意合伙人需谨慎,一不小心他会威胁你。


    一眨眼,少年跃至靠小巷的窗前,面具下的半张脸轮廓分明:“半个月后我必定回来,接下来的几桩生意,我分文不取。”


    温晚笙摆了摆手,让他快点滚蛋,免得在这碍眼:“接下来的活要我一个人去干,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分你一文钱的。”


    少年离开后不久,温晚笙也走了。听陶朱的话,早点回温家。


    冤家路窄,就买油糕的功夫,她遇到了裴怀璟。他没穿飞鱼服,站在一家香粉铺前,一身低调青衣,更像进京赶考的白面书生了。


    早说晚说都得说,择日不如撞日,温晚笙灵机一动,拐弯去买帷帽,包得严严实实,跑走到裴怀璟面前,飞快地说:“我喜欢你。”


    说完撒腿就跑。陆子昂啧了一声,半是惊奇半是纳闷地打量着一人一猫,“真是奇了怪了,它今天怎么这么喜欢你?”


    “喜欢?”裴怀璟黑瞳里渗出的迷惘深了一分。


    陆子昂呵呵一笑,“舔你,可不就是喜欢你。”


    裴怀璟向来不招正常的动物喜欢,今天来福估计是中邪了。


    陆子昂一边把抗拒他的猫抱回来,一边嘀咕道,“得让它晒晒太阳,驱驱邪”


    而少年垂下眼睑。


    眸色轻轻荡了一下。


    喜欢。


    第 49 章   第 49 章


    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温晚笙发现了一件妙事。


    自从上次考完试,范先生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虽然依旧严厉,但她能感受到,是那种好的严厉。


    下学后,她照例去看猫。


    然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猫影。


    她眸光一转,走向专心致志捣鼓捣鼓着药材的男子。


    温晚笙怕不成功,很用力地牵住他,而裴怀璟常年深处阴暗诏狱,肌肤病白,被她用力一捏,轻易便留下似遭受过凌虐的红痕。


    附近暗,温晚笙又心系任务,并未多加留意,自然不知道他的手被她弄红了,也没想到这层。


    她已经准备功成身退了。


    裴怀璟指腹摩挲着留有温晚笙温度的掌心,眉眼浮现几不可见的排斥,看向她时却又依旧的平易近人:“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温晚笙朝右迈了几步,指着前面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沿着这条街走回去,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的公事要紧。”


    他没坚持要送她回温家:“那好,依温七姑娘所言。”


    抛开别的不说,裴怀璟今晚肯答应送她回来,是值得温晚笙感激的。出于礼貌,她让裴怀璟先走,目送他远去,自己再毫无留恋离开。


    由于温晚笙没回过头,所以不知道裴怀璟在中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小跑着往温家方向冲,手里的那根冰糖葫芦晃来晃去。


    “命运坎坷”的冰糖葫芦有几次差点被温晚笙甩飞出去。


    旋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干嘛?!”陆子昂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陆子昂生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脾性也时常跳脱任性,喜怒形于色,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沉下脸来研究那些艰涩医理时,却显得格外老成。


    以至于温晚笙有时候觉得他十三岁,有时候又觉得他三十岁。


    见他装蒜,温晚笙板着脸到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淡定道:“说吧,来福被你藏哪了?”


    温晚笙路过温家大门不入,还鬼鬼祟祟地用衣袖遮住口鼻,一溜烟直奔角门,看着熟练得很。


    温家有不许夜归的家规,城内的宵禁是戌时五刻开始实行,而温家大门会在戌时初上锁,除了当官的几位爷,任何人不得出入。


    但陶朱会趁人不在时悄悄松开角门的小锁,给她留门。


    果不其然,角门一推就开,温晚笙先探头看里面有没有人,然后蹑手蹑脚进来,极轻地阖门,拉过垂在把手边缘的锁链重新上锁。


    回到听铃院,她跑进房间:“陶朱,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冰糖葫芦,闻着香甜,应该挺好吃的,你不是也喜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并不止陶朱一人,还有温晚笙同父异母的八妹妹温舒。她原是坐着的,见到温晚笙便起身,柔柔道:“七姐姐,你回来了。”


    温晚笙的目光扫过温舒。


    她素来恪守温家规矩,甚少出门,今晚的妆容不浓,却能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琼鼻朱唇,眸若秋水,两颊胭脂恰到好处。


    陶朱朝温晚笙使了个眼色,想告诉她,温舒来很长时间了。


    温晚笙扬起眉,将冰糖葫芦交到陶朱手上,拉过凳子坐下,大大方方一挥手:“八妹妹别拘着,坐啊。”


    “谁藏了?”陆子昂像是被戳中心事,语气有点闷,“它自己腿脚利索了,爱上哪野上哪野,我哪管得住,说不定是嫌我这里药味重,自己找乐子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墙角那堆放着空药篓的杂物后面,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随即,一个灰扑扑的毛茸茸小脑袋探了出来,琥珀色的猫眼一亮,“喵”地叫了一声。


    它完全无视脸色已经开始发黑的陆子昂,直奔少女。


    温晚笙含笑张开手臂,那小东西便精准地一跃而入,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脸颊和颈窝处,亲昵又热情地蹭来蹭去。


    “乖宝,想我了?”温晚笙被它蹭得发痒,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温舒这才又坐,给她倒了杯茶:“七姐姐怎么这么晚回来?父亲和嫡母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不说,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不是?”


    “七姐姐您说的是。”温舒听出了温晚笙的言外之意,言语间尽是对她这个七姐姐的恭顺。


    温晚笙不跟她拐弯抹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温舒忽然跪下,拉住她的手,眼眶红得很快,泪眼盈盈,哑声道:“七姐姐,求您帮帮我。”


    陶朱立马上前要扶起她:“这可使不得,八姑娘您快起来。秋莲,你还不快扶起你家姑娘?”


    谁知秋莲也扑通地跪下了:“还望七姑娘帮帮我家姑娘。”


    温晚笙因为母亲李氏和沈姨娘,跟温舒这个八妹妹没多少来往,见她突然跪自己,有点束手无策:“你起来再说要我帮你什么。”


    温舒不知想到何事,泣不成声,还是秋莲替她说的:“八姑娘不想嫁给户部侍郎之子。”


    户部侍郎之子不学无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沈姨娘却说这世间哪个男子不风流,年轻时不懂事,流连于烟花柳巷也情有可原,待成婚便会稳重些,以家庭为重的了。


    实际上,沈姨娘她就是看中了他是户部侍郎之子的身份,硬是要给温舒定下这一门亲事。


    温晚笙安静听完秋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插嘴。


    温舒拿不准温晚笙的心思,抽噎着,双眼都哭肿了:“七姐姐,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可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然后,她抱着猫站起身,对着脸色不佳的陆子昂,一本正经地道:“来,来福,跟你干爹说再见。”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陆子昂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开脸,硬邦邦地道:“谁是它干爹。”


    他越想越气。 这臭猫跟它主人亲就算了,竟然跟裴怀璟也格外黏糊,舔来舔去的。


    温晚笙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普蓝色的香囊,递到他跟前。


    陆子昂不明所以地接过,在少女恳切目光的注视下,还当真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那股清雅微苦的药草香气。


    “安神的。”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给出了专业结论。


    温晚笙眉眼弯起,点头赞道,“真不愧是陆医师,好鼻子!”


    “八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的亲事,我不便插手。沈姨娘如果知道,怕是会到父亲面前大闹,怨恨我搅和了你的好亲事。”


    此话一出,温舒双手无力垂下:“我明白了。”


    温舒大概清楚求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心如死灰,失神落魄站起来,被秋莲搀扶着出去。


    温晚笙看着温舒瘦削的身影,想起了温舒小时候鼓起勇气想亲近她,却被沈姨娘拉走的事。那时起,她们两姐妹就没什么来往了。


    她思忖道:“八妹妹,你真的敢忤逆沈姨娘?”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面而过,是去而复返的温舒带来的,她再次握住温晚笙的手:“七姐姐有所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


    “你早已心有所属?”温舒平时大门不出,现在却说自己心有所属,还挺出乎温晚笙意料的。


    其实她能猜到对方门第不及温家:“哪家的公子?”


    温舒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是温晚笙的机会,所以她没有选择提前避免他儿子伤人的事发生,而是选择顺其自然,等它发生,然后用钱脱离温三爷


    下一刻,温晚笙的眼神又落到了他处,仿佛看裴怀璟那一眼仅是偶然一飘而过,没别的想法。


    不知为何,裴怀璟蓦地止步,只看着,没再上前。


    裴馨宁闻声赶来,越过他,关切地看着温晚笙,发现她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晚笙见不少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太大了,颇为惹眼,于是倾身到裴馨宁耳边说了句话。


    只见裴馨宁的眉头渐松,最后扶温晚笙席地而坐。


    随后裴馨宁唤丫鬟去煮一碗芍药甘草汤来,因为温晚笙为不惹她怀疑,撒了个小谎,抱歉地说自己的腿抽筋了,这才突然站起来。


    本来裴馨宁建议温晚笙离席到厢房休息,是她坚持要留下的。


    碍于温晚笙的坚持,裴馨宁误会她是在意自己,不想拂自己过生辰的兴致,在她不知情下又自我攻略一番,感动连连,退了一步。


    芍药甘草汤能缓解腿抽筋的症状,裴馨宁曾于身体不好时喝过,想拿来给她试试,不忘叮嘱:“再有不舒服,定要告诉我。”


    温晚笙捡起精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好。”


    这件事顶多算小插曲,没掀起太大的风浪,也没影响到客人兴致,他们接着谈笑风生,宴席间杯觥交错,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事情既被解决,裴怀璟自然没留下来的必要,回到男席归座。


    他的位置恰好处于几道落地屏风错开的间隙,不知是不是裴怀璟的错觉,总能感到一道视线追随着他的手而动,裹挟莫名的意味。


    过了一裴较长的时间,客人来敬酒套近乎,裴怀璟举杯饮酒,那道视线还在,存在感虽说不上强,还很淡,想来是有所收敛。


    但他可以及时感知到,甚至能确定在哪个方向。


    借着客人敬完酒离开那瞬间,他终于抬眸朝屏风间隙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人不多,却也不少,有五个,温晚笙位列其中。


    裴怀璟淡淡地扫过另外四个女子,然后停在温晚笙姣好的脸上。


    她双手端着丫鬟送来的芍药甘草汤,白皙面皮被碗里散发出来的热雾熏得微红,眼皮耷拉,盯着汤水喝,并未四处张望。


    倒是温晚笙左边的女子时不时看一眼屏风,与同伴议论上面的刺绣精湛,绝非凡品,恐怕有市无价,竟被裴家随意拿来当遮挡物。


    而温晚笙喝完裴馨宁为她准备的芍药甘草汤后,开始吃饭了。


    她就没看他一眼。


    裴怀璟缓缓放下酒杯,侧过身子,不再看,游刃有余地应对那些世家子弟,对方故意谈及官场的事,想探探口风,他却密不透风。


    夏子默也举着一杯酒过来,仗着自己是世子,挤走其他人,压根不管这样做又多么不厚道,爽朗大笑:“裴公子,我敬你一杯。”


    裴怀璟双手持杯。


    庭院上方挂满了红灯笼,光影交错,他面如冠玉,双眸含笑更添艳色:“我该敬你一杯才是,多谢你那日在南山阁救下舍妹。”


    夏子默顿了顿,笑容微不可察滞了些,仰头一干而尽,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谢家的事是不是当真无法挽回了。”


    裴怀璟面不改色道:“你知道圣上忌讳什么的。”


    结党营私。


    夏子默脑海里滚过这个词,又闪过当今圣上那张看似慈祥的面容,可天下谁人不知他生性多疑,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


    但见温晚笙有松口帮自己的意向,她决定如实相告:“他是从小地方来进京赶考的,上一年落榜后就待在文初书院里学习。”


    说罢,怕温晚笙误会此人没真才实学,温舒忙不迭补充道:“他上一年是身体不适才落榜的。”


    文初书院?


    温晚笙下意识摸了下袖中那幅小像,傅迟也是文初书院的学子,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有关线索。


    她拿过秋莲的帕子给温舒擦脸上泪痕:“八妹妹,此事我会认真考虑,你先回去。”


    “叨扰七姐姐了。”


    送走温舒,温晚笙坐在床上沉思,陶朱探身进去越过她去铺被褥:“您的裙子怎么换了?”


    她糊弄道:“办事的时候弄脏了,随便买了套换上。”


    陶朱看了她很久,话锋一转:“您为什么答应八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沈姨娘是怎样的人,若他日闹大了,您会……”


    温晚笙做了暂停的手势:“你别生气,我心里有数的。”


    “您的心何时变得这般软了,换作以前,您恐怕会直接将人赶出听铃院,奴是越发看不透您了。”陶朱气呼呼去给她弄浴汤了。


    温晚笙不在意陶朱的态度,摊开小像,看这个名唤傅迟的男子的脸,她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温晚笙心下一宽,转移话题道,“对了,说起来,谢先生今天没来吗?”


    谢令仪这样的性子,还真的需要一个人随时随地护着。


    “有来的,”谢令仪忽然想起什么,心绪缓了不少,声音也平稳了些:“兄长被几位大人请去那边亭中叙话,他让我在此处稍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眸,朝着谢衡之离去的方向望去。


    然而,视线不堤防间,却先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段冲处理完那纨绔,此刻正静静立于她们几步之外。


    谢令仪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方才想说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他,他”


    第 50 章   第 50 章


    温柔的红色烛光落到夏子默头顶,彻底映红了他的侧脸,入喉的酒水冰凉、辛辣:“什么时候?”圣上什么时候要对谢家动手。


    他们一问一答,有些问题说得并不清楚,双方却心知肚明。


    裴怀璟没错过夏子默掩盖在眼底深处的不忍,但没法理解,说了个准确的时间:“一日后。”


    夏子默得知答案,恢复以往那副没心没肺、只顾吃喝玩乐的纨绔世子姿态,笑呵呵地敬了他几杯酒就走了,恍若无事发生。


    隔在屏风另一边的温晚笙骂完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出神思索片刻,终究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命,绞尽脑汁地想完成这次任务的办法。


    牵裴怀璟的手?


    这难度可大了,首先他是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想近他身谈何容易,像上次那样蒙着面冲过去,说不定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杀了。


    所以牵手一事不能隐藏身份去做,不切实际,被当作刺客被杀的可能性太高,得不偿失。


    如何装作不经意间牵住他的手……温晚笙的思路定格在这里。


    她抬头看屏风间隙,追寻裴怀璟的身影,前不久还坐着人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罢,不急于一时。


    裴怀璟此人多智而近妖,得思虑周全方可行事,急急忙忙容易出差错,一旦让他生出防范之心,那她更就难下手了,不值当。


    况且她还有一桩寻人的生意单子需要在三天内完成,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这件事在温晚笙心中同样重要。


    眼看着快要宴席尾声,温晚笙以困乏为由,去跟裴馨宁道别。


    出了裴家,温晚笙直接进了马车,动作熟练地在里面换衣裳,换好后掀开帘子往外看,等马车经过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时下去。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辰,灯火辉煌,大街小巷热闹得很,四下喧嚣,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小贩挑着各色各样的商品穿街而过。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一张已经看过几遍的小像。纸上的字灵动秀美,颇有独特的神韵,不同于那天的粗糙潦草。两者字迹明明无相似之处,可裴怀璟就是莫名想起了那张纸条。


    他默念一遍纸上所写地址,脑海里浮现与之对应的客栈,转手将它交给锦衣卫,漫不经心地看向温晚笙:“钱姑娘慢走。”


    “麻烦官爷了。”


    温晚笙从裴怀璟接过纸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偷偷留意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表情无异才放下心。


    当初写那封信时用的是左手,现在用的是右手。


    她左手写出来的字与右手写出来的差别比较大,前者偏丑,主要是不惯用左手,后者偏清秀,一般来说很难发现出自同一个人。


    哪怕裴怀璟善于观察,也未必可以看出其中端倪。


    温晚笙庆幸自己写信的时候多了个心眼,面上却不显半分,带陶朱缓步徐行地走出文初书院。


    出到书院外,她当即走街串巷,假装要买药治病,进了几个药铺,再从它们后门离开,防止裴怀璟有派人跟着她们,尽可能甩掉。


    陶朱长年生活在宅院里,缺乏锻炼,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了,加上怕温晚笙会感到不舒服,想叫她停下来歇会:“七姑娘。”


    温晚笙脸不红心不跳,跟做贼似的观望着四周:“怎么了?”


    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来的不舒服?好像还能跑上几圈。陶朱有点佩服精力旺盛的温晚笙,更佩服她在短时间内改变了这么多。


    两年前她还是个娇滴滴的贵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格骄纵,爱乱发脾气,没马车绝不出门,多走几步路就会抱怨。


    不过虽说温晚笙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但在人前会伪装。


    她伪装成一个大度、和善可亲的贵女,以此获得大家的关注与赞赏、好名声,就连作为她父亲温三爷也不知道她平日的真面目。


    所以在温晚笙行事作风发生改变后,只有她的贴身大丫鬟陶朱察觉异样,旁人都是浑然不觉。


    有一阵子,陶朱甚至要怀疑温晚笙是假的七姑娘。


    可她的一些罕见生活习惯还在,证明她确确实实是七姑娘。陶朱想,也许七姑娘想开了,不再执着于凡事都要压裴三姑娘一头。


    陶朱见温晚笙没不舒服的苗头,改口道:“您为何要查那个傅公子?他和您生意有关系?怎么还牵扯上锦衣卫了?”


    其实温晚笙也很疑惑,这件事怎么就跟锦衣卫牵扯上关系了呢。


    傅迟失踪一事上报到官府,会被定性为“普通”的人口失踪案,忙着当皇帝手中刀、监控朝廷内外的锦衣卫怎会管这一桩案件。


    温晚笙沉吟片刻,没打算告知陶朱关于书斋接江湖生意的事,就她那点胆子,准会担惊受怕的:“你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陶朱平复了呼吸,半信半疑看她:“当真不会有事?”


    她“嗯”了声,瞧见不远处的遇仙楼牌匾旁挂着一只彩色大灯笼,又道:“你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到南山阁要一间雅间等我。”


    在遇仙楼牌匾旁挂彩色大灯笼是托书斋办事的顾客有事联系书斋的信号。书斋是温晚笙和少年合伙开的,他不在,她要过去看看。


    陶朱逐渐习惯了她的新行事作风,没多问:“您小心点。”


    温晚笙绕路去了书斋。


    她开的书斋跟京城其他书斋并无不同,进去就能看到陈列在架子的各类书籍,没走几步,挂墙上的几幅画也会映入眼帘。


    那是温晚笙为了显得自家书斋高雅些,去路边小摊花十几文钱淘来的山水画。少年当时看了,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附庸风雅。”


    温晚笙才不理他,依然往高处挂自己便宜得来的山水画。


    此刻,温晚笙越过不知被谁挪动过位置的山水画,一步一步地上楼去。快到二楼时,上面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请留步。”


    温晚笙站住了,听出此人是拜托书斋找傅迟的那个女子。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来找书斋办事的客人都有个心照不宣的江湖规矩,就是双方在交易过程中不露真容,防止以后有不必要的牵扯发生。


    温晚笙在进书斋前就戴上一张跟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具了:“姑娘今天过来是想问进展如何?”


    女子安静须臾道:“你且先同我说说进展。”


    温晚笙:“我在傅迟失踪前去过的院子发现一行字,刻在柜子里面的,我用帕子拓下来了,你可以看看是不是他的字迹。”


    “写了什么字?”“七姑娘!”陶朱和其他仆从一样候在大树底下乘凉,她一直有留意着温晚笙这边的情况,见人滚进草堆里,赶紧跑去扶。


    草堆软绵绵的,温晚笙摔得不疼,就是头发和衣裙都插了些草,坐起来的瞬间像个精致稻草人,站在几步之远的裴怀璟倒是衣冠整齐。


    陶朱心疼得很,轻轻地给温晚笙摘下这些草,问她怎么摔了。


    温晚笙也抬手摘手臂上的草,乐观地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第一次骑马太激动了,下马后跑得太快,没站稳脚。”


    她说得轻描淡写,半句不提袖手旁观的裴怀璟,却不知陶朱目睹了她滚进草堆里的整个过程。


    正因如此,陶朱更心疼温晚笙了,毕竟是自家七姑娘,忙不迭扶她到旁边坐下,又迅速查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生怕人磕着碰着。


    确认温晚笙身上无伤,陶朱那一颗紧绷着的心得以放松。


    “吓死奴了。”


    她们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裴馨宁得知温晚笙摔倒,立刻让夏子默扶她下马,着急赶来,此刻见温晚笙平安无事坐着才放心。


    “乐允。”她唤了温晚笙的字,低语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晚笙淡定地搬出用来应付陶朱的说辞,一字未改,嘻嘻地笑着:“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如果不是自己约温晚笙来马场学骑马,她今天就不会受到惊吓了。裴馨宁愧疚不已,眼尾微红念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怀璟垂眸看被温晚笙压过的草堆,那里留下了较深痕迹。


    而夏子默若有所思看了裴怀璟一眼。他在教裴馨宁骑马的时候,无意间转头看到温晚笙下马后跑向裴怀璟,裴怀璟侧身躲开的那一幕。


    以他的身手,想阻止温晚笙跌倒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没有。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他误会温晚笙想奔向的是他后面,好心让路?


    夏子默被自己最后那个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是好心让路。


    他没克制住笑出声来。


    裴馨宁回头错愕地看着夏子默,以为他这是在取笑自己的手帕交温晚笙摔倒后的窘态,没该有的分寸,好感顿时降了三分。


    她既羞愧,又愤怒,小脸憋得通红:“夏世子何故发笑?”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裴馨宁语气有变,暗含质问。虽说夏子默习惯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大多数事情,但此时不由得正色。


    他能言善辩,欲出言化解裴馨宁的误解:“我没别的意思,裴三姑娘别误会,我不是在笑温七姑娘,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


    可惜,愣是夏子默再能言善辩也遭不住被人打断施法。


    裴馨宁将温晚笙看得很重要,柔弱如她竟狠下心来头一回对他冷脸:“好了,我累了,先和乐允回去。”她转过身看裴怀璟,“二哥。”


    裴怀璟知道裴馨宁想说什么,扫了一眼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争吵的温晚笙:“我送你们回去。”


    温晚笙挑了挑眉。


    老天作证,她绝无一丝一毫挑拨这对小情侣的意思。之所以不开腔阻止他们吵架,是因为温晚笙清楚裴馨宁擅长脑补的性格。


    只要她开口替夏子默说话,裴馨宁就会认定她是惧于世安侯府的势力,被他肆无忌惮嘲笑了,也不敢得罪世子,想要息事宁人。


    如此一来,裴馨宁会更生气,为她与他生了难解嫌隙。


    温晚笙当然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主儿,可敢肯定夏子默不是在笑自己,笑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也是倒霉,这一笑撞裴馨宁枪口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等裴馨宁气消了,夏子默放低身裴来一哄她,温晚笙过后再表示不在意,她心太软,事情很容易翻篇的。


    温晚笙当没看到夏子默沮丧后悔的眼神,抬步走进马车。


    进去好一会,她才看到裴馨宁慢慢扶裙而入,对方神情还隐有羞怒,但淡了点,怕不是在上车前又被夏子默拦下解释一番。


    陶朱岂会感受不到气氛微妙,眼观鼻鼻观心,眼疾手快过去帮忙扶住帘子:“裴三姑娘。”


    裴馨宁闷闷不乐地坐到温晚笙身侧,脑袋紧靠着她肩膀。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和陶朱对视一眼,二人默契退出马车,只留她们。也不知温晚笙使了什么法子,不到片刻,裴馨宁便被她逗乐。


    裴怀璟手握缰绳骑着另一匹马,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面,听见女儿家隐约的笑声,无动于衷。


    马车内,温晚笙哄好了裴馨宁后掀开帘子往外看。


    折返回城中经过山温,翠绿的树枝稀碎了从天而降的阳光,导致落影杂乱,看得人头晕目眩,她以手遮额,缓解一二。


    后方有马蹄声,温晚笙视线随之移动,而裴怀璟骑马时需要往前方看,他们的眼神不期而遇。


    裴怀璟的眼神落在温晚笙的脸上,温晚笙的眼神却落在了他腰间。


    在他发觉她的目光再不受控制落到他腰间之前,温晚笙缩回往外看的脑袋,放下帘子。她唏嘘,看来今天是没能完成任务了。


    回到温家,温晚笙倒床就呼呼大睡,心力交瘁了,骑马消耗体力,想办法抱裴怀璟消耗心力。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把帕子往楼上扔去:“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楼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帕子想必是被女子捡起来了。温晚笙原地不动:“是他的字迹?”


    画中男子脸瘦长,眉眼透着一股正气,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鹰钩鼻,人中较长,唇偏厚。


    纸的下方有几行清秀的字:傅迟,扬州临泽人,二十六岁,明元七年进京赶考,落榜后暂留文初书院,明元八年不知所踪。


    温晚笙将小像收起,拐进巷尾一间荒废了的小院。


    她是温家姑娘,白天不太好光明正大到这种地方来,迫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夜晚来了。今夜行动前,她曾去调查过傅迟。


    有人曾目睹他在失踪前只身来过这里,此后便消失了。


    院门没上锁,温晚笙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结果被烟尘呛一脸,她皱眉望着遍布蛛丝的房梁、柱子,偌大一张蛛网还爬着黑蜘蛛。


    乌云遮天,月光昏暗,阴冷晚风扑面而来,温晚笙放轻脚步。


    墙体经过积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变得斑驳,散落在院中的桌椅散发着陈年腐朽的气息,风吹动掉到地上的灯笼,发出诡异摩擦声。


    温晚笙听着这些声音,恨不得把去了苏州的少年郎抓回,她即使跟他学过几招,身上有他给的毒,也无法胜任寻人的任务。


    可既然来都来了,临时打退堂鼓不是她的风格。


    请财神保佑她顺利找到傅迟的行踪,顺利离开此处,顺利收到银钱。


    温晚笙壮着胆子走进靠大门最近一间房,搜罗一圈没发现什么,到另外两间房看,依然一无所获,也没找到暗室之类的东西。


    她正要离开,脚还没踏出房门就见一男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温晚笙迅速找地躲。


    她躲进了角落里的衣柜,抵着柜门,手却措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刮了下,定睛一看,柜门内侧刻有几个字:殿下他还活着。


    殿下他还活着?


    哪个殿下?


    看刻字的力度和字迹,绝非小孩,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温晚笙慌忙间倒了些随身携带的药粉到柜门内侧,再掏出一张帕子往那里重重印了印,留下这行字的痕迹,仔细叠好放袖里。


    “哐当”一声,跑进来的男子好像撞掉了什么东西,他也在找地方躲,好巧不巧躲进了她藏身那间房,喘息声离温晚笙越来越近。


    她蹲在衣柜里祈祷:不要来这,千万不要来这!


    老天可能漏听了,把“不要来这”听成了“要来这”。衣柜被男子拉开,少得可怜的月光沿着窗进来分给温晚笙几分,令她无所遁形。


    男子愣住,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他来不及换地方了,抬腿钻进衣柜,关上两扇小门,用匕首指着温晚笙,示意她不要出声,逼仄的空间勉强装下他们两个人。


    温晚笙不是第一次遇到威胁了,暗道倒霉,表面顺从男子,手却落在腰间,毒.药就藏在裙带里,有致命的,也有只令人昏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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