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 51 章


    少女眼前猛地一黑,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随即又豁然开朗,重见光明。


    上一秒还觉得头重脚轻,下一秒,所有的沉重如潮水般褪去,了无痕迹。


    像是吃了什么灵药。


    视力好了不少,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温晚笙怔怔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眸中尽是茫然。


    她记得她在宫宴来着。


    怎么还瞬间移动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居然传来很真实的痛感。


    南山阁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食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到处是欢声笑语。


    温晚笙坐在面朝戏台的雅间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对面。戏台之上,优伶妆容厚重,戏腔优美,婉转入耳,唱词也深得人心。


    裴怀璟就坐在她左边,手随意搁到一旁,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着木桌面,也看着唱戏的优伶,神情专注,像是没东西能打扰他一样。


    这是温晚笙第二次主动跟他说有话同他说了,裴怀璟耐心等着。


    她没让他等多久,待对面优伶唱第三句唱词时,温晚笙侧过身来端起小二沏的热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裴大人,请喝茶。”


    裴怀璟望着桌上这杯茶,想起了温晚笙小时候给他的那块外形精美,闻起来香甜可口的糕点。


    他不适宜吃胡桃,一吃便会起疹子、呕吐,严重时出现呼吸困难,甚至会死。而她给他的糕点正好有胡桃粉,未免过于巧合了。


    茶香四溢,清幽淡雅,裴怀璟看了却没拿:“我不渴。”


    温晚笙没放心上,自己倒是喝了一杯茶润润嗓子,神秘兮兮凑过去,很小声道:“我想说的重要的事是,有人要杀裴大人你。”


    她的呼吸落到裴怀璟耳边,带来一缕女儿香。他不自觉侧开脸,冷静问道:“有人要杀我?谁?温七姑娘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书上写的。温晚笙顿了下:“我也是偶然得知。”


    原著确实提到过裴怀璟被行刺,但性命无虞,所以她起初不想掺和进这件事。眼下没借口接近他完成任务,只好拿它来当跳板了。


    裴怀璟轻裘缓带,面上不见慌乱与担忧之色:“偶然?”


    温晚笙绞尽脑汁:“我平日不喜欢闷在家中,整天往外跑。今天也是,我早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提到了你。”


    隔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不大,她凑过来后,发间几条丝绦无意落到了裴怀璟手背上。痒意传来,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然后呢?”


    温晚笙没留意裴怀璟的动作。


    “于是我停下来听,他们说起了行刺你的事。”


    她说得来劲,似煞有其事,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不少,几乎是耳语:“不过他们没详细说会怎么做,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裴怀璟站了起来,行至窗台,双手轻叩窗沿,目视不远处还在捏嗓唱戏的优伶,眼神却没聚焦:“你有没有见到他们的脸?”


    “没。怕被发现,没敢靠近看他们长什么样。”


    温晚笙说完又盯他的腰了。


    见裴怀璟再次背对自己,她情不自禁对着他的方向,隔空尝试性做了几个抱人姿势,想感受一下怎么样抱他才更合适,更容易成功。


    裴怀璟是男子,身材跟她的丫鬟陶朱不一样,腰腹高度也不一样。最关键的是陶朱不会反抗,他会,温晚笙没法拿陶朱来练手。


    长这么大,她还没抱过男子,对象还是裴怀璟,感觉好别扭。


    温晚笙不清楚的是窗前挂着一只银铃,这是为了方便上等雅间客人敲铃换戏,每天都会被小二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能倒映画面。


    裴怀璟看唱戏优伶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转移到那只银铃。


    小小银铃上有温晚笙的倒影,她正对着他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双手伸到半空中动来动去,过一会换一个姿势,却不像是要杀他。


    下一刻,裴怀璟透过银铃看到了温晚笙踮着脚,竟悄悄朝前走了两步。他悄无声息抬起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目光还停在银铃上。


    却见温晚笙的表情纠结万分,又踮着脚悄悄走回去了。


    裴怀璟松开了绣春刀。


    坐回原位的温晚笙还有心情吃一块小点心,没发现如果自己刚刚再往前走一步,疑心重的裴怀璟就会对她动手,完美避开这一劫。


    温晚笙觉得自己偷偷对裴怀璟做那些“轻薄”动作,有点像觊觎着对方美色的变态,太古怪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裴大人,你信我方才说的话了?”


    “我信。”


    “为何不信?温七姑娘没理由骗我,我信你所言。”裴怀璟不再看银铃,回眸看温晚笙,笑了,“多谢告知,我会派人去查。”


    温晚笙飞快错开眼,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戏台一曲终了,雅间暂时只剩他们的声音,温晚笙说:“我是没看到他们的脸,但我记得他们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找出他们的。”


    怕裴怀璟误会自己质疑他身为锦衣卫的实力,她补一句:“我不是觉得你对付不了他们的意思,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温晚笙又口渴了,不断地看茶壶。


    裴怀璟离开窗台,回到桌旁,骨节分明的手提起茶壶,一举一动跟画似的,颇为赏心悦目。他给温晚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温晚笙“受宠若惊”地接下,可看了几眼却没喝。


    她不太放心喝他给的东西……温晚笙这时反应过来了,裴怀璟为什么不喝她亲手倒的那一杯茶。


    裴怀璟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轻声道:“温七姑娘今天所为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样做,你也会有危险,不怕他们会伤害你?”


    温晚笙昧着良心道:“能够帮到裴大人就好了。”


    他看她半晌:“温七姑娘打算怎么样帮我找出他们?他们要是一直藏在暗处,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即便记得声音又如何?”


    “你可以一离开北镇抚司和裴府就带上我。他们不会一直藏在暗处不出现的,其中有一人是锦衣卫,近日必有所行动。七天,就七天,待他们出现即可。”


    裴怀璟不解:“为什么是七天,他们说了会在七天内行动?”


    温晚笙心虚“嗯”了声,她通过原著知道他近日会被行刺,但具体时间不知道,这七天是按照任务所剩时限来的,想留足点时间。


    过了片刻,裴怀璟才应她。


    “好,那接下来这七天,就有劳温七姑娘帮忙了。”他此时声音很轻,很柔,没攻击性,还好听,按理说听着容易产生怜惜欲。


    温晚笙听着却感觉被一条冰冷毒蛇盯着,它有可能会伺机爬舔过自己的身体,一口咬死她。


    唢呐敲鼓齐响,花车载着花魁朝着东街去,要离开西街了。


    闻到血腥味的温晚笙心思被转移,没看下去,她嗅觉灵敏,很快就找出了血腥味的源头。


    是裴怀璟的手腕。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她低下头,能看见他护腕的颜色变深了,被血浸湿的可能极大。


    裴怀璟当然不会告诉她,是他自己割的手腕伤口裂开了。


    他没回她,腰间的绣春刀却锵然出鞘,一声清脆回荡后,眨眼间便越过人群,带着危险杀意插进花魁身后的那个花球。


    这突如其来一刀惹得在场众人惊呼,纷纷地后退几步。温晚笙也不明就里,看向插着绣春刀的花球,有血顺着刀锋滴落到花车上。


    有百姓震惊道:“血!花球里莫不是藏人了?”花魁心急如焚回头看了正在与裴怀璟搏斗的男子,无声地喊了句“蒋郎”,脚步却不停顿,反倒加快,因为她清楚自己没得选了。


    温晚笙很有自知之明,没去拦逃走的花魁和谢五。


    裴怀璟是锦衣卫,她又不是,温晚笙头脑清醒,不会轻易涉险,只记挂着赚钱,带阿娘离开温家,最近多了个任务,就是抱他。


    这事不归她管。


    温晚笙左顾右盼,找了个有瓦遮头的位置站,免得待会下雨淋湿衣裳,就这样美美地隐身了。


    她对面便是被打得快散架了的花车,忽听一声重响,男子被踹落花车,脸颊、手背皆被花刺所伤,一张俊俏的脸变得不堪入目。


    他们又恐惧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迟迟没找地方躲起来,不远不近地看着花车。


    花球缓慢盛开,仿佛真正的花,可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花魁和男子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二人的面色难看。


    温晚笙此刻和大多数人相同,出于好奇注视着花球里面的人。


    他是个男子,脸颊消瘦,眼窝微微往里凹陷,泛白唇瓣缺水干裂,即使如此狼狈落魄,也无法掩盖容貌出色,气质出众。


    男子一身衣衫染满脏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看起来被人上过刑,骨节错位,指甲全没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不过这些伤对他来说算轻伤了,最重的一道伤在腰腹。


    他腰腹上有一截不知何时中的短箭,尚未取出来,应该是急着离城,没条件止血,怕失血过多,箭拔人亡,所以先留在身体里。


    不久前,裴怀璟又给男子添了一道新伤,他插进花球的绣春刀恰恰刺中了男子肩头,顺着刀锋流出来的血也是出自这个伤口。


    温晚笙不忍直视,单是想想这些伤出现在自己身上都疼得慌。


    这个人是谁?百姓这时才发现有锦衣卫,忙不迭散了,怕被扣个干扰锦衣卫办差的名头。刚刚街上还万人空巷,现在只剩下几人。


    花魁忙护着谢五往后退。


    谢五不会武,是个文人,又被用过酷刑,身体伤痕累累,没旁人相助,被抓后难逃一死。


    他曾救过她,花魁没忘,即使今天身死也要送他安全离开。


    眼看着场面即将不可控,温晚笙却仍然没离开裴怀璟的身边,商人就该抓住每一个能成功的机会。


    裴怀璟的绣春刀被男子拿去了,他此时双手空无一物。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去找一个称手的武器,可这离他们近的只有鲜花吃食。


    兴许是温晚笙东张西望的存在感太过强,裴怀璟偏头看她。


    “温七姑娘?”


    言下之意无非是你怎么还在,不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温晚笙听出来了,故作不明,往腰间掏药:“我有毒.药、迷药,你要哪个?”


    裴怀璟瞥了她腰间一眼:“毒.药、迷药,你还随身带这些?”


    她想说他的关注点偏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要不,我先借你用。不,给你用。”


    “不用,谢了。”


    不要就不要。温晚笙把快掏出来的药又塞回去:“哦。”


    裴怀璟从花车上折了一截带刺徘徊花,红如火的花瓣倒映在他眼底,徒生一抹勾人艳色,侧目往谢五看去时又是嗜血的肃杀之色。


    守护着谢五的男子决定先发制人,沿着花车纵身一跃,身手矫健,手挽绣春刀劈向裴怀璟。


    站在裴怀璟身边的温晚笙为躲避这一杀刀,被迫侧身与他分开。


    男子有意拖着裴怀璟,一刀未停,另一刀又起,全是奔着夺命去的,倒是没怎么理会温晚笙。


    裴怀璟抬起眼,以徘徊花压过刀背,待男子提刀欲就此砍断那一截花时,他转腕收回,靴子轻点身侧木桩,跃至花车的花球之上。


    见此,男子追上去,花魁趁机拉着谢五朝街巷隐蔽处逃去。


    温晚笙目光追随着裴怀璟。


    花车正因打斗摇摇欲坠,男子刀锋裹风,也裹着内力,这次连出三刀。裴怀璟弯腰后仰,泛寒绣春刀扫过他身前,他却毫发无损。


    一阵一阵刀风激得花车周边的花瓣散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男子见二人距离拉近,抬手挥出藏于袖中的含毒暗器,直逼裴怀璟命门,千钧一发之际,他徒手接住那枚暗器,反掷向对方。


    同一时间,裴怀璟手中的徘徊花极快地缚住了男子双手,花刺扎得他皮开肉绽,冒出血珠。


    男子不管不顾挣开腕间徘徊花,花刺深入骨肉。


    裴怀璟眼尾微扬,暗含杀戮的快意,信手折下另一截徘徊花,抵住男子的脖颈。花刺带水,凉飕飕划过大动脉附近,男子匆忙躲开。


    虽说男子没被那徘徊花划破大动脉,但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天色乍然由晴转阴,在短时间内仿佛被一层薄纱从头到尾蒙住,未见雨来,先闻闪电雷声。


    裴怀璟会对花球动刀,想必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猜到里面装着一个人,还是个戴罪之人,不然也不会当街拔刀相向,伤了对方。


    温晚笙脑海里浮现今早缇骑和裴怀璟的对话:谢家活口,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


    此人莫非与谢家有关?


    她虽有这个想法,却没法确定,因为没见过谢家人。


    百姓们在看清男子的脸后更是诧异,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那不是谢家的五公子?他不是死了?怎会出现在西街?”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他在行刑前逃了,也是个有能耐的,官府正通缉他呢,没看到这两天全城戒严,出入都要经过搜查?”


    围观妇人问:“他想藏在花球里躲避官兵的搜查,出城?”


    “一看就是。”


    挑着扁担卖烧饼的麻子脸插一句:“花魁好像是知情的,他们竟然敢助他,真是胆大包天,换作我,肯定上报朝廷领赏。”


    “谢家真的有罪?会不会被人冤枉了,以前谢家还开仓赈灾,给难民提供地方住,还给他们请大夫治病,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做作样子而已,谁不会?看看就得了,别被骗了。”


    “我想起来了!”


    有人嚷嚷道:“我想起来了。这个花魁是谢家五公子的红颜知己,他们以前经常吟诗作对,切磋棋艺,曾是京城一裴佳话呢。”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个贵公子经常去找个貌美的花魁,不为寻欢作乐,一言一行无关情爱,也无关肉.体之欲,叫人闻所未闻,印象深刻。


    “谢家五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佳人为他如此冒险行事。”


    花魁没理会他们的指指点点,挺身护在谢家五公子前面:“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她身旁的男子敛起先前咬花的浮浪神色,捡起随着花球绽放而掉到的绣春刀当武器:“对。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谢五面容憔悴,单手捂住腰腹箭伤,看着裴怀璟,抿唇不语。


    裴怀璟却没看他,不疾不徐取出一支竹筒,拧开后有东西朝上空发射,“咻”一声,红光掠过晴空万里的天际,像烟花盛开。


    这显然是通知锦衣卫的信号,不出一刻,锦衣卫必到。


    他发现,她还是闭眼时,更有趣些。


    至少,不会想着离开。


    “有话起来说。” 温晚笙手腕挣了挣,灵机一动道,“你知道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醒酒汤,我可以去帮你弄!”


    话里话外,都在盘算着如何脱身。


    少年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间溢出,带着一丝被酒意浸染的沙哑。


    温晚笙心底发毛,张了张嘴,却在下一瞬,骤然瞪大眼。


    他咬住了她的唇。


    第 52 章   第 52 章


    酥酥麻麻的,并不算疼。


    可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温晚笙胸口猛地窜起一簇邪火。


    这家伙居然敢咬她?


    纵然是她有错在先,强迫他在先,可也不能这么报复啊。


    被咬住的是下唇,因而她一张口,就轻而易举地咬住了他的上唇。


    没有半分迟疑,她反客为主,狠狠咬了回去。


    一瞬间,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与残留的酒香纠缠在一起,蛮横地搅乱所有理智。


    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骤然一晃,像受惊的蝶翼。


    刺痛顺着相贴的唇蔓延开来,如细密电流般窜向四肢百骸,激得每一寸筋骨都微微战栗。


    很疼。


    她在折辱他。


    她又生气了。


    裴怀璟手持徘徊花,居高临下看了眼地上的男子。


    温晚笙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膝骨被打入了花刺,他用内力逼出带血的花刺,爬着想站起来。


    不等男子站起来,裴怀璟转身掷出一截徘徊花,目标不是他,而是已经跑得有点远了的花魁。


    刹那间,徘徊花疾如雷电般穿过空气,艳花瓣随风簌簌掉落,最终剩下的裹刺花枝击中花魁的穴位,她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她心知不妙,咽下血沫:“五公子,您快走,别管我们。”


    谢五扶住花魁,面色更白了。他因长时间受刑,瘦骨嶙峋,身体虚弱,嗓音不复昔日悦耳动听,变得嘶哑:“对不起。”


    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冲散萦绕在西街上的血腥味,水流顺着高处往低处流。裴怀璟离开花车,踏水朝他们走去。


    就在裴怀璟快靠近他们时,沿街高楼窗边忽射出一支箭。


    箭矢脆响被激烈的雨声掩盖,却被温晚笙叫声打破,她喊道:“小心。有箭,东南方向。”


    实际上,裴怀璟也看到了那一支箭,也想好了解决办法。


    不料有人在他身后扔出一块还算厚实的木板,射来的铁箭直愣愣插进了拿来当挡靶的木板。


    扔出木板的温晚笙不再继续躲雨,冒雨跑到裴怀璟面前。


    裴怀璟怀疑她出手相助是别有用心,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这次原地不动。


    匪夷所思的是温晚笙张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抱住了他。


    温晚笙的身体贴着他,裴怀璟能闻到的女儿香愈发浓郁,糅合了雨水的清冽气息。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竟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七天。


    温晚笙一开始还悬着心,思忖着该怎么面对裴怀璟。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所有的忐忑和筹谋,都是徒劳。


    因为那天过后,她压根没有再见到他。


    “温姐姐”被好友轻轻一唤,温晚笙陡然回过神来,指尖一动,险些碰翻案上的墨砚。


    她下意识抬眼,恰好撞入前方一道端肃平静的视线。


    虽然后知后觉地立刻挺直了腰背,摆出专心听讲的模样,但显然已经晚了。


    都说事不过三,现在是第四次,温晚笙算是彻底明白了,系统这是要她以后也走原著的剧情。


    这也都是“温晚笙”选出来的路,而不是系统恶趣味胡编乱造。换而言之,要是她没那么做,没那么疯,也就不会有这些任务。


    温晚笙回想了下原著剧情。


    原著里她得知裴馨宁和夏子默私底下在一起后拈酸吃醋,见怎么也分不开他们,愈发丧心病狂,阴计频出,恨不得裴馨宁去死。


    为了报复他们,恶毒女配“温晚笙”,破罐子破摔,不分场合发癫,像个疯子,甚至曾当着众人的面强亲裴馨宁的二哥裴怀璟。


    当时“温晚笙”的爆发力异常强,几个人都拉不开她,她硬生生地强亲了裴怀璟三十息,亲到唇角都破了,激烈到让贵女不敢多看。


    三十息,足足三十息!


    她的唇角破了,裴怀璟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薄唇有带血牙印。


    裴怀璟对外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还有裴馨宁拦着,他自然不会当场杀她,也不会对她动粗。


    “温晚笙”就是拿准这一点,肆意地抓住他强亲。


    她要恶心死裴怀璟,亲完还演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要脸地说想与他成婚,当他的妻子。


    “温晚笙”知道自己没办法与夏子默成婚,便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嫁给裴怀璟,没法当夏子默的妻子、当世子夫人,那就当他的嫂子。


    夏子默和裴馨宁这辈子都别想逃离她,“温晚笙”扭曲地想。


    可裴怀璟是何许人也,他不想的事,谁能逼得了他?没如“温晚笙”愿,没娶她。“温晚笙”成了京城的一大笑话,她却依然很高兴。


    只要能够恶心到他们就行了,她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尽管温晚笙之前就感慨过“温晚笙”的脑回路,现在也不得不再感慨一遍,什么破脑回路,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能折腾了。


    大雨如掉了线的珠子滚落,声声入耳。温晚笙还站在西街,握伞的手一松,油纸伞从她掌心滑落,往地上倒,又被人接住了。


    接住伞的人是裴怀璟,他把伞还给了她,却没碰到她。


    温晚笙忘记自己是如何拿着油纸伞回到温家的了,只记得裴怀璟婉拒了她送他回北镇抚司的好意。


    而温晚笙满脑子是“亲裴怀璟”这三个字,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房间里,被陶朱脱得光溜溜的,伺候着沐浴了。


    浴汤洒满花瓣和香料,桂馥兰香盈满整个房间。


    陶朱细细地给温晚笙搓干湿头发:“七姑娘,您今天究竟去哪儿了?怎会淋了一身雨,也不知找个地方避避雨,又不是急着回来。”


    “纵使您不喜欢听夫人说的那些话,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若当真不喜册子上的世家公子,再找便是,夫人定会依您。”


    温晚笙安静听着她的念叨,用手指弹飞水上漂着的一片花瓣。


    见她不语,陶朱叹气:“奴也知道,有些话,您不爱听。可夫人她也是为了您好,您可千万不要为了此事跟夫人离了心。”


    说罢,陶朱松开温晚笙的头发,绕到她前面看她。


    暖黄烛火明亮,洒照在温晚笙赤着的身子,瓷白的皮肤被温热浴汤泡得微红,她脖颈半弯,脑袋靠着浴桶壁,长发垂在外面。


    没了胭脂修饰,她长相极富攻击性,天生微上挑的眼角透着抹艳丽,斜睨着人时有种将你踩在脚下的错觉,又有青春年少意气。


    可自两年前起,她就没拿过这种我瞧不起你的眼神看人了。


    两年前,温晚笙总会有意无意用这种眼神看人,要经过陶朱提醒才记得收敛,维持着知书达理的贵女形象,好找到一个名门夫婿。


    陶朱看了温晚笙几眼,觉得她今晚有点过分安静。


    要是从前,温晚笙听到这些话,少不得跟她理论一番。难道是淋雨淋出病来了?天虽不冷,但淋雨或许也会着凉的,这可不得了。


    陶朱放下给温晚笙擦身的帕子,扬声问外面的丫鬟:“不是让你们去拿姜汤了?姜汤呢?”


    丫鬟闻声赶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来了。”


    “你们就仗着七姑娘心善,不计较。往日犯懒也就罢,事关七姑娘身子,还敢犯懒?仔细你们的皮。”陶朱拿出大丫鬟的气势。


    此话一出,丫鬟接连认错。陶朱又敲打了她们几句,最后道:“好了,都下去干活吧。”


    丫鬟轻手轻脚退出里间。


    陶朱双手端姜汤给温晚笙,不忘觑着她的神色:“七姑娘,快喝点姜汤,当心寒气入体。”


    温晚笙一言不发接过喝了。


    正是如此,陶朱心中更七上八下了。温晚笙不太喜欢她训斥院里丫鬟,今晚她当着温晚笙的面责备那些丫鬟,却没受到阻止。


    也不是温晚笙冷眼旁观,她怕是还在神游。陶朱放好空碗,伺候她擦身穿衣,略一思忖,试探:“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谁知温晚笙蓦地抬起头,盯着她的唇看了好一会。


    她这不像是淋雨生病,更像是像中邪了。陶朱越想心越乱,不自觉抿了下唇:“七姑娘?您别吓奴,怎么突然盯着奴看?”


    温晚笙轻歪了下头,摸着下巴思量,总算开口了:“陶朱。”


    陶朱忙应:“奴在。”


    她趴到床榻上:“如果你很讨厌的人要亲你,你会如何?”


    “如果奴讨厌的人轻薄……奴非得撕烂这登徒子的嘴,踢烂他的命根子,送他去官府,让那厮在牢里待着,省得出来祸害人。”


    陶朱骂了一顿后,转念一想不对劲,以为温晚笙遭遇了这样的事,吓得脸色煞白,看向她也被浴汤熏红的唇:“七姑娘……”


    她不会是……陶朱心颤。


    温晚笙知道陶朱正在想些什么:“没。你别多想。”事实上,她可能要当那个被骂的登徒子。


    牵手、抱人这些都可以勉强用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搪塞过去,亲人三十息?足足一分钟,很难不说是有意而为之,她居心不良。


    裴怀璟精通凫水,不会出现溺水,需要人工呼吸的情况。


    温晚笙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强亲裴怀璟的画面——恐怕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即便她能强亲上他,也很有可能不到一秒就没命了。


    毕竟她已经觉醒了,做不到像原著那样豁出去。


    她摸了摸忽然凉飕飕的脖颈,强亲裴怀璟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想不开要去死。


    陶朱得温晚笙否认,稍安心些:“夜深了,七姑娘歇息吧。”


    软枕香绵,温晚笙埋头进来,深吸一口,将亲裴怀璟的任务扔到一边,不管发生何事,都无法改变她要吃饱喝足、早睡早起的习惯。


    任务什么的,当游戏通关来打就行,通关技巧最重要。


    奖励大礼包会是什么?


    温晚笙再次发动倒床就睡的功能,以趴在软枕的姿势睡着了,像只乌龟。还是陶朱担心她这样睡会喘不过气,把她翻过来的。


    即使温晚笙想把这些任务当游戏通关来打,也有点心情郁闷,于是摆烂了几天,足不出户,吃饱就睡,睡饱了就吃,还胖了几斤。


    第三天一早,温晚笙又一次被她的母亲李氏揪着耳朵弄起来。


    “阿娘,疼!”


    “疼疼疼,疼死你算了,让你骗我。”前几天李氏没达到目的,怎肯罢休,心心念念非要得到个结果不可,天没亮便来了听铃院。


    她手里拿着的那本小册子差点怼到温晚笙脸上了,威逼利诱道:“温乐允,你要是不从里面挑一个相看,今天就别想出门。”


    几个壮婆子围着床榻,跟铜墙铁壁似的,生怕温晚笙又溜走。


    李氏见温晚笙不说话,佯装伤心落泪:“我辛苦挑选了那么多未婚的世家公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说到此处,她提起往事。


    “想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能养在我膝下,无忧无虑长大,我定要跟你爹和离的,他居然在我怀你时悄悄纳了姓沈的那个女人!”


    大燕律例规定,夫妻和离,儿女归夫家,就算儿女长大了,何去何从也是由夫家决定,她不能干涉,李氏这才不提和离的。


    倘若和离了,温三爷娶继室,对方欺负她女儿怎么办?


    还有,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子凭什么要喊别人母亲,李氏死也不愿,就要坐稳这个位置,不让他扶正生了个庶子的沈姨娘。


    温晚笙知道李氏付出了很多,趴到她大腿上,用手轻拍她的背:“阿娘,我会带你离开的,你再等等,等我再多攒点钱。”


    李氏没听清她说什么,也没想细问,只道:“你挑不挑?”今天所言兜兜转转还是为这件事。


    小册子塞到了温晚笙手里。


    温晚笙眼都没睁开就摊开小册子,随便翻了几页,再随便一指:“就他了。”相看又不是要成婚,先灵活变通,顺着她母亲。


    陶朱被壮婆子挡在外围,挤不进来,根本看不到温晚笙刚指了谁,只能听到李氏似有犹豫道:“他?不如你再挑挑?其他的……”


    她母亲不满意这个?温晚笙偏偏不换,重复道:“就他了。”


    由始至终,温晚笙都没看一眼自己所指的那张画像,眼皮实在掀不开,反正又没兴趣,困得连打了几个哈欠,推小册子回去。


    李氏坐在床边,并不知道趴在她大腿上的温晚笙没睁眼看过:“你看清楚了?真的选他?”


    “对,真的选他。”


    “我选了,阿娘满意了?让我再睡会好不好。”温晚笙边对李氏撒娇边往床上倒,拉过被褥盖头。现在才卯时初,离天亮还早着。


    李氏欲言又止地看着酣然入梦的温晚笙,最终没再说什么,合上手里的小册子,交给身旁的婆子,伸手过去为她捻了捻被角。


    就在这时,账房那头来人了,说是温三爷要取一大笔银子。


    这个老东西不好好地去官衙点卯,突然瞒着她去账房要一大笔银子作甚?给沈姨娘买东西?李氏皱眉,没惊动温晚笙,悄然出去。


    几个壮婆子跟着李氏离开后,陶朱才得以靠近床榻,温晚笙浑然不觉,抱着被褥翻了个身。


    她倒是睡得很香甜。


    陶朱一脸纳罕,找不到人问温晚笙选了哪一家的世家公子,听夫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对对方有什么顾虑,可碍于她喜欢就没反对。


    转眼间,天彻底亮起来,睡了个回笼觉的温晚笙缓缓地转醒。


    里间面朝正南的窗户半开,几只蝴蝶飞了进来,落在窗台前的盆栽上。温晚笙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裹着被褥看了片刻,散散困意。


    陶朱估摸着她醒了,领着众丫鬟端水和吃食进来:“七姑娘应该饿了吧,夫人特地吩咐人给您做了您最爱吃的肉包子。”


    一听今早有自己爱吃的,温晚笙速速去洗脸刷牙。


    在丫鬟给温晚笙挽发插簪的时候,陶朱走过来轻握她的耳垂,为她戴上宝蓝色琉璃明月珰:“七姑娘,您选了哪家的公子?”


    温晚笙摸着首饰盒里的金银,不解其意:“哪家公子?”


    陶朱提醒她:“夫人今天早上让您选要相看的公子,您不是选了一个?是哪家的公子?”


    她耸肩:“我也没看,就随便选了一个,到时候看看而已,又不会掉层皮,总不能相看了就要成婚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可您也不能随随便便选一个。”陶朱目瞪口呆。


    温晚笙鬼点子最多,笑吟吟道:“怎么就不行了,不管是谁,相看当天,我必定会给他留下个‘美好’的回忆,让他终生难忘。”


    果不其然,下学钟声敲响后,她被单独留了下来。


    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不起,先生。”温晚笙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先发制人,垂着眼睫恭谨道:“学生知错,以后一定专心听讲,不再走神。”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保证了。


    谢衡之并未立刻责备。


    他负手而立,侧身望着庭院中那株新绽的玉兰。


    洁白的花瓣微微颤动,送来一缕极清冷的香。


    片刻的静默过后,他缓缓转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问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二小姐这几日神情不属,可是在担心裴公子?”


    第 53 章   第 53 章


    “先生说什么?”温晚笙挠了挠脸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衡之耐心地用一贯平稳的语气,缓缓重复了一遍。


    视线跃入那双不含温度的眼眸时,温晚笙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到。


    男主也和系统一样,会读心术吧。


    不然怎么能看穿,她心里在想着谁。


    他就那样清清冷冷地站着,神色从容,却令她陡然生出一种早恋被抓包的羞惭感。


    电光火石间,她果断选择装傻。


    “哎呀,先生这么一说”她眼珠子往斜上方虚虚一浮,尾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飘忽,“好像是有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唉。”


    真真假假,温晚笙只挑着杨元兴喜欢的听,将他的功劳夸得无限大,又言之凿凿道:“娘亲说是城西,那阿爹一准会在城西等着我们。”


    “好好好,最好真是在城西,也不枉费我这一路的辛苦,若不然……”杨元兴没说完,只眼中闪过的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又在客栈休整了半日,转天大早,舅甥两个不等天亮就赶到城北,只等城门一开,做了那第一批出城的人。


    因着那天夜里的事,温晚笙心存警惕,之后一路多数时间保持着清醒,就是夜里也不敢睡死,唯恐睁眼被卖去烟花之地。


    只是她旧疾缠绵甚久,身子到底单薄了些,又是连着赶了四五日路,到后头免不了精力不济,硬撑着跟在杨元兴身后,实则神思早是混沌了。


    直到二人抵达京城,随其余入京的百姓被拦在城门口。


    杨元兴顶着寒风苦等半日,嘴上心里骂了无数遍,转身时一个不小心,一胳膊顶在温晚笙脑袋上,直将她撞了个跟头。


    杨元兴却只是斜眼看了看,双手揣进袖口里,缩头缩脑地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妇人本不欲多管闲事,只看温晚笙半天爬不起来,前头的男人又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想到自己年岁相当的女儿,一时不忍,弯腰扶了一把。


    妇人低头一看,被温晚笙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再摸一摸她露在外面的手,又是冻疮又是裂口:“哎呦可怜见的……”


    她忙回身,从丈夫那里要来暖手的汤婆子,不由分说塞进温晚笙怀里。


    温晚笙手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下意识将汤婆子抓紧,好半晌才抬起头,细细说了一声:“谢谢……”


    不等妇人回应,城门忽然涌出一队重甲兵士,面容肃整,策马而过。


    排队等着检查的百姓匆忙让路,仍是被扬尘扑了满身,外地来的不知情况,一些总在京城内外来往的偏是面露惊绞。


    重甲兵来去皆疾,只留下无数议论。


    “这莫不是……”


    “可不正是司礼监的甲兵!”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骇色愈深,有那胆子小的索性直接闭了嘴,又怕说了不该说的惹祸上身,掩面往旁边躲去。


    几个特殊字眼钻进温晚笙耳中,叫她猛一激灵,不觉侧目看去。


    便是杨元兴都好奇地左右打听:“兄台可识得那些贵人?我从外地来,尚不识人,还请兄台赐教一二,也省得冲撞了贵人……”


    有人不理会他,自然也有那好事的。


    “那你可是问对了!若说这京城里最不能冲撞的,当属司礼监诸列!”


    杨元兴暗叹一声:“可是刚刚骑马的那些人?兄台可否能多说两句?”


    温晚笙赶忙上前两步,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说起这司礼监,不得不提的便是那位掌印大人,莫看其宦官出身,如今备受器重,手握重权,又有甲兵调遣,上至朝廷大案,下至家宅阴私,只要是这位大人想知道的,便没有能藏住的,一句话就能把人祖宗八代查出来!”


    “可不止这些!听闻司礼监掌印手持天子剑,掌先斩后奏之权,上斩诸侯下诛庶民,虽无品阶,可就是首宰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还有还有——”


    哪怕早知晓掌印是个不得了的,猛从旁人口中听闻,温晚笙还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该记在心里的,应是敬畏戒备,若有朝一日真见了这人,我只劝你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此话怎讲?”


    “呵。”那人冷笑一声,“你们难道不知,与其赫赫威名相对应的,乃其狠厉手段?只说去年一年里,司礼监就抓了上千人,且不说有没有损伤,只活着出来的,尚不足双数,敢问剩下的都去哪了?”


    “说什么代天执法,只怕是以权谋私,暗泄私恨罢了!奸佞之辈,早晚有受制裁的时候!”


    话音一落,裴围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心直口快的,失声说道:“你不要命了!你你、你不想活莫要牵连我等,呸呸呸,我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男人快步远离此地,看他离开的方向,那是连城门都不打算进了。


    在其之后,另有七八人有了相同举动。


    反是最初直言不讳的人梗着脖子:“说便说了,大不了一死!”说完,他挺直胸脊,拨开挡路的人,顾自走向城门。


    其余人面面相觑,或是不相信,或是心有顾忌,终是三三两两地散开。


    杨元兴听得囫囵,虽也对这素未谋面的司礼监掌印生了畏惧,却并不觉得会与之有所交集,只当听了个热闹,砸么砸么嘴,赶紧跟上检查的队伍。


    温晚笙早有心理准备,要说害怕自然是有,但也不算意外。


    她晃晃脑袋叫自己清醒些,最后抓了抓手里的汤婆子,回头将其还给好心妇人,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追上杨元兴去。


    京城重地,城门检查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也是检查队伍始终缓慢的缘由。


    温晚笙他们是辰时到的,前前后后等了足有三个时辰,连杨元兴手脚都有些僵木,好险赶在天黑前排到他们。


    检查的士兵仔细看过他们的路引,又详细盘问了入京的目的种种,连带着杨家家在何地、人口几何,事无巨细,全记录在册子上。


    等他们查过杨元兴和温晚笙身上都没有禁物,这才分给他们一支竹签,用作之后半月里京中行走的凭证,若是半月后他们还要在京城逗留,便要去衙门检阅,其间无数要准备的东西暂且不提。


    眼下两人终于入城,才一进去就被道路两侧的商贩拦了去路。


    好在这些商贩知道钱是在大人身上,只簇拥在杨元兴身边,温晚笙被远远落在后面,一时无人问津。


    温晚笙始终注意着杨元兴的动向,见他没工夫注意这边,手心不觉攥紧,在看见他被拉去看东西时,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她埋头窜进人群中,奔着与杨元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为了从杨元兴身边逃离,温晚笙用了全身的气力,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赶,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至她浑身失力,这才一头栽倒进巷子里。


    长时间的奔跑下,温晚笙呼吸急促,整张脸胀红,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热度。


    但当她环顾四裴,确定裴围完全没有了杨元兴的身影后,她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数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


    成功了!


    从杨元兴身边逃离,再不用担心被发卖了去。


    温晚笙原先还不知如何甩开对方,哪成想一进城就给了她机会。


    哪怕仍是前途未卜,她还是高兴得不行,放任自己瘫软在地上,慢慢等待手脚恢复知觉,再撑着墙面站起来。


    温晚笙搓了搓脸颊,看着嘴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聚又消散,向着巷子外踏出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时值傍晚,街上行人较白日少了许多,沿街商贩也收拾起摊位来。


    温晚笙跟着杨元兴走了这么些时日,经过的大城小城多是在走马观花,杨元兴便是有千百般不好,但这一路的行程也确实全是他来规划的。


    如今温晚笙孤身一人,又要防着不怀好意的人,又要自行辨别方向。


    她虽勉强能分出东西南北来,但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只是依稀记得,掌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是官家分给他办公休憩的衙门,位于司礼监衙门旁边,日夜有人把手。


    另一则是他自己置办的私宅,也就是城西的那处。


    且不说温晚笙根本不知道城西的掌印私宅是哪个,便是误打误撞找过去了,按照书中的说法,掌印大多时候都歇在衙门里,一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


    温晚笙站在大街正中央,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不管能不能碰上,好歹也要先找过去。


    不然她一个小孩子,面对坏人毫无自保之力不说,就是这寒冬腊月里,宿在外面也是能要人命的。


    打定主意后,温晚笙只能去找路人问询,奈何她说的地方太过宽泛,一连问了四五人也没能有个准确答案。


    倒是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走在大街上,引了不少人注意。


    又一次问询无果后,温晚笙停下脚步,她敏锐地察觉到四裴的打量,心里暗道不好,手心也冒出一点冷汗来。


    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奔着一间茶点铺子跑去,而后扒着门头,礼貌向里面打扫的小二询问:“请问阿兄知道如何去城西吗?就是有贵人宅子的地方。”


    小二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半天才看见脚边的小人。


    他挠了挠头:“你问的……这贵人的宅子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你要说城西,只管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走到尽头再左拐,继续往西再左拐,过了玄武大街就是城西范属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只你自己在吗?”


    温晚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将前面的指路记在心里,大声道谢后,不过转眼便消失在街头。


    “二小姐”话音未落,少年呛咳一声,唇边溢出一口鲜红的血,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


    温晚笙吓了一大跳,猛然缩回手。


    她的辣椒粉可没有让人吐血的作用啊!


    “你”她看着那不断从他唇角涌出的鲜血,连呼吸都忘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给你下毒啊,这只是辣椒粉”


    少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颈侧,愈发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诡异瘆人。


    在她惊恐的视线中,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倒向她。


    第 54 章   第 54 章


    等把人半拖半搂地带到寝舍,温晚笙已是气喘吁吁。


    夜风一路灌进衣襟,她却热得额角发汗。


    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到床上,差点又和他来了个脸贴脸。


    温晚笙现在接受能力很强,马上就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到床边。


    匀了匀气息,她才伸手探向他鼻端。


    “嗯?”她把整根手指贴了上去,还是没探到呼吸。


    她眉头拧得死紧,直接把脸颊贴到他的胸膛上。


    终于,感受到了微弱的起伏。


    裴怀璟言简意赅道:“谢家五公子藏身花球,想通过花魁游街出城,被我撞破,正欲将他擒拿,有箭从东南方向的楼阁射出。”


    锦衣卫顿时了然于心,握刀颔首道:“属下即刻去查。”


    雨有下到晚上的趋势,裴怀璟抬眼望天,电闪雷鸣,乌云密布,雨连成水帘,朦胧了视线。


    啪嗒啪嗒,水砸到脸上有轻微的痛感,裴怀璟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还不够。


    雨忽然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只是雨不再淋到裴怀璟身上,莫名沿着一道弧形淋落在地,绕开他了。


    裴怀璟回首,入目的先是一只握住伞柄的手,指节纤细,手背薄透,可见皮下血管,再是一张白净如雪,还残留着几滴雨水的脸。


    他眼神微顿。


    温晚笙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红色油纸伞,只有一把。她抬高胳膊为他撑伞,眉眼带笑,唇红齿白:“裴大人,我送你回北镇抚司。”


    完成了任务,她心情好,绕路送他回去又何妨。


    还活着。


    “喂!”她低声唤了一句,抬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醒醒。”


    静夜里响起一道又一道引人遐想的‘啪啪’声,她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少年的脸颊被拍得隐隐发烫。


    依旧毫无动静。


    她迟疑了很小的一瞬,又伸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白皙的皮肤几乎立刻泛起薄红。


    还真是玉做的人,被这么一捏,就红的不成样子,教人无端想欺负。


    这样想着,她又报复似的,多捏了几下。


    裴怀璟睫毛染雨后显得细长,垂眸看被雨水淋湿了脸的温晚笙,她发烫的掌心还紧挨着他腰背,似能隔着几层衣衫传递温度。


    他刚要推开温晚笙,她抱得更紧,往地上倒,再往花车车底滚去。前一脚他们双双滚进落了花瓣的车底,后一脚就有十几支箭射来。


    “嗖嗖嗖”数声,冷箭全部没入花车,将其扎成筛子。


    有一支甚至射穿了花车夹板,插进温晚笙身畔空地,箭尾还在颤动。好险,她心跳如擂鼓,不过听到“任务完成”时又觉得值得。


    行动前,温晚笙同样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想着裴怀璟要是再躲开,那她就自己躲进车底,毕竟自己的小命排第一。没想到成功了。


    可能是她选的时机合适,裴怀璟大抵觉得她是在“救”他,所以不动,看着她跑来,没躲开。


    温晚笙鬼鬼祟祟地瞄了几眼外面,大喘着气,随即意识到什么,俯视被她压在身下的裴怀璟,此刻他们的腰腹抵着腰腹,动作暧昧。


    裴怀璟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温晚笙讪讪地松开搂抱住他的手,稍微收起自己往下压的腰腹,扯出笑:“我不是故意的,裴大人你没事吧。”


    尽管没她,裴怀璟也能处理掉那些箭,但还是和善答道:“多亏了温七姑娘,我安然无恙。”


    “举手之劳罢了。”


    可惜,他的脸颊这些时日好像清减了些,没什么手感。


    盯着自己造出来的红痕看了两息,温晚笙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虚意。


    “裴怀璟?”


    “裴怀璟?”


    看来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人事不省。


    温晚笙撇了撇嘴。


    这人向来命硬得很,几次三番折腾都没见真出什么事。


    等明早天一亮,多半又是那副完好无损的模样,根本轮不到她在这儿瞎操心。


    温晚笙应得底气不足,知道裴怀璟可以妥善处理那些箭,不需要她救,可她就要试着救。不救哪来的抱人机会?有些机会是创造出来的。


    任务完成,也该撤了,省得招惹到其他麻烦。温晚笙想起来,结果腰背被花车夹板顶住,没防备,差点重重地跌回裴怀璟身上。


    幸亏她及时反应过来,双手撑地,阻止了事故的发生。


    只不过他们的姿势更加不雅了,温晚笙双手撑在裴怀璟头顶,双腿自然分开,跪放在他身侧,远远一看,她就好像跨坐着他的腰上。


    此时此刻,雨水顺着温晚笙脸颊滑落,裹着她的气息,砸进裴怀璟的衣领,沿着他锁骨坠入深处。


    最后滑落的水滴被她身体温热了,滚进他衣领的也是热的。


    一连串动作下,温晚笙衣襟微松,贴身戴在脖颈里的财神金吊坠掉了出来,红绳在空中荡了几下,财神金吊坠晃到裴怀璟眼前。


    裴怀璟第一次见有人把财神戴在身上的,还是用金打成的财神吊坠。他虽不了解如今京城女子喜欢戴什么首饰,但应该不是金财神。


    温晚笙轻咳一声,空出一只手将财神吊坠塞回去,当没事发生。


    紧接着,她黏成了一团的湿漉漉发丝夹着丝绦越过肩头,也扫过裴怀璟脖颈,如羽毛轻挠。


    裴怀璟手指一动,想拿开。


    她随意捞过床尾叠好的被褥,看也不看,一把就将人从头到脚囫囵盖了起来。


    随后,她撑着老腰缓缓直起身。


    刚才一路拖拽,他一点重量都没收,这么大个人勒得她肩背发酸,骨头都快散架。


    脚步刚挪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少年脸上定了定。


    优越的骨相,哪怕带着狼狈的病态,也总是分外惹眼。


    眉骨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干净漂亮。


    唯有眼睑被刺激得依旧泛着红,漆黑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


    而唇边未及擦拭干净的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沉沉缀在冷白的肌肤上。


    就像刚饮过血的吸血鬼。


    锦衣卫不敢有所隐瞒:“属下急着赶来,并未详查。大人如有需要,属下立刻遣人去查。”


    裴怀璟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一支被雨水打落的徘徊花,指尖轻轻抚过湿花瓣,缓慢地碾碎,花汁染红指腹,又被雨洗得一干二净。


    他把没了花瓣的徘徊花放回花车上,慢条斯理道:“此事先放一边,你们去给我查西街东南方向的楼阁,今天都有谁在。”


    锦衣卫:“是。”


    话音刚落,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花车底下爬出来。


    温晚笙确认外面没危险就出来了,没事躺车底下干什么,图它硌得慌?又不是受虐狂。她见到锦衣卫,还很友好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队里有几个锦衣卫见过温晚笙,认得她,按住了其他以为她图谋不轨,想拔刀的锦衣卫。


    温晚笙溜到裴怀璟身后。


    有个锦衣卫知事问:“大人,西街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打听任何事情,到了西街又只见裴怀璟和一辆千疮百孔的花车,遍地的花瓣,还有一些箭。


    她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陶朱沉默须臾:“七姑娘,您行事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这般草率,这对您的名声不好,您以前不是最爱惜您的名声……”


    她又开始了劝诫之路。


    温晚笙可不吃她这一套,低头挑选丝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三斤多的娃呢,现在翻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温晚笙威胁陶朱说她再啰嗦就不带她出门了。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陶朱乖乖闭上嘴巴,生怕温晚笙又扔下她一个人在温家,自己出去溜达。


    辰时末,温晚笙出发去裴家看裴馨宁。不知道裴怀璟在不在裴家,兴许还在北镇抚司办差。


    到了裴家,温晚笙还是被人领到裴馨宁的闺房。


    不过这回领她进门的人不再是守门的普通仆从,而是裴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之所以到大门前迎温晚笙,是因为有话要说。


    自那天从马场回来后,裴馨宁就一直郁郁寡欢,胃口也不太好,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芷兰担心她继续这样会伤到身体。


    今天温晚笙会来此不是偶然,芷兰瞒着裴馨宁派人去请的。


    芷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温晚笙,求助道:“温七姑娘,麻烦您待会好好劝劝三姑娘。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吃不消的。”


    导致裴馨宁茶饭不思的原因还能是什么?温晚笙一清二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开解她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温晚笙凑到芷兰耳边说了几句话。芷兰半信半疑,踌躇道:“三姑娘会不会更加不高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会的,你相信我,你家姑娘到时一定转愁为喜。你先去办,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跟她说几句。”


    芷兰应下了,往前走推开门:“三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裴馨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我谁也不见,你让阿爹阿娘回去吧,我改日再去向他们问安。”


    “连我也不肯见?”一道带着点失落的声音横插进来。


    一听就是温晚笙的声音,裴馨宁一扫郁色,喜出望外,扶着裙摆快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她反问:“我不能来?”


    裴馨宁亲昵地挽住温晚笙的臂弯,朝里走,低声道:“怎么会呢,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机灵,见温晚笙来了,端些茶水上来。


    温晚笙入座,打量了下光线昏沉的里间。没开窗,帘子也落下,白日里仅以烛火照明,不远处的罗汉榻有一个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昨天从裴怀璟房间里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不得不旷了课。


    今天好不容易把落下的课程一一补齐,精神早已被榨干。


    庭院寂寂,只有她一人。


    大家都去用午膳了,她难得毫无食欲,索性提前做起了丹青作业。


    画到难的地方,笔尖在宣纸上悬了悬,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日回来,你可放心了。”


    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温晚笙的手腕一抖,一滴本不该出现的墨汁落在画卷中央,瞬间破了原本的布局。


    她抬眼瞧了瞧来人,满腔郁气自然不能朝他发作,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提到裴怀璟她就来气。


    见她腮帮微鼓,谢衡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


    温晚笙却在此时压低了身子,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滚向一侧,与他同躺在地。就算分开了,离得也没一指远,裙摆衣摆交错叠着。


    她不确定那些偷袭裴怀璟的人还会不会朝这里射箭,所以没离开花车车底,先探头观望观望。


    裴怀璟不像温晚笙小心翼翼,无所顾忌出去,仰首望高楼方向。


    高楼的窗户大开,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普通百姓怕惹事,楼上贵人不怕,所以一眼看去难以锁定箭是从哪里射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西街,锦衣卫来了,他们井然有序地对裴怀璟行了一礼,继而请罪道:“大人,属下来迟,还望责罚。”


    雨尚未停,瓢泼大雨冲刷着他们的面孔,睁眼也困难。


    裴怀璟收回目光,再看花魁原先倒下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谢五、男子全消失了。


    那些箭是掩护他们离开,还是专门杀他的?裴怀璟垂了垂眼,语气温良问:“为何来迟。”


    话间,他没看他们。


    他很少对锦衣卫发脾气,是他们遇到过脾气最好的一位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低眉:“来时路上有人闹事,耽搁了些时间。”


    他又问:“何人闹事?”


    腕转锋回间,寥寥数笔,竟将那点墨渍点染成远山含翠,化瑕为瑜。


    温晚笙看得有些出神,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崇拜,“哇,先生,你怎么画画也这么厉害啊?”


    那句‘你是我的神’差点脱口而出。


    霎时,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谢衡之淡淡一笑,温煦地问:“腹中可还疼?”


    “哎哟。”温晚笙怔了一下,很快就捂着小腹,痛苦地皱起脸,“先生不提还好,这一提,我又痛起来了。”


    昨天旷课的原因,她还没有跟谢衡之言明。


    但完美的好朋友,已经替她捏造了一个借口。


    谢衡之眉宇间掠过一缕罕见的无措。


    而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少年,古怪地弯了弯唇。


    第 55 章   第 55 章


    陆子昂嘿了一声,上下打量面色阴沉得能下雨的少年,“刚回来,谁又惹你了?”


    裴怀璟默然不语,方才那一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


    春光正浓,少女仰着脸,眸光灼灼地望向身侧温润如玉的青年。


    倒是,般配。


    “不说算了。”陆子昂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自顾自转身掩上门,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见到陛下派来的人了?”


    他口中的“陛下”,不是旁人,正是裴怀璟那位薄情寡恩的生父,郦国高高在上的帝王。


    谢衡之气她总在关键时刻插科打诨,连忙替挚友问道:“姚姑娘,她这毒能解么?”


    姚蓉蓉皱眉道:“这尸毒有点怪,这么短的时间里看不出什么,要想解毒的话,还得细细查验才行。”


    裴怀璟笑道:“我这尸毒确实不好解。”


    因为谢衡之和裴怀璟都是女子,所以直接在姚蓉蓉的梨花苑的东厢房里住下了。


    姚蓉蓉诊脉后便去书房里翻阅医书


    这一查验,就是整整一个晚上,烛火燃了一夜,姚蓉蓉桌前的医书堆了半人高。


    天亮后,姚蓉蓉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们两个说道:“医书中没有记载,你们两个别急,我去找人。”


    医学生摇人,摇来的一定是个大佬。


    谢衡之悬起的心稍稍放松,巴不得姚蓉蓉把医仙月扶疏给摇来。


    两人坐在东厢房里等啊等,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姚蓉蓉还是没有回来。


    裴怀璟等的不耐烦,谢衡之更是焦灼,在裴怀璟面前绕着圈圈走来走去。


    裴怀璟被她转得眼晕,干脆拉着谢衡之出门看梨花。


    两人并肩行走在梨花下,裴怀璟拿出随身携带的笛子,给谢衡之吹了一首曲子。


    不知道是不是赶尸客当久了,裴怀璟无论吹什么曲子,都带着一丝森森鬼气。


    谢衡之听得后背发凉,赶紧抬手捂住了笛子上的小孔。


    “你这些年被阴气腌入味了吧?”


    裴怀璟笑笑不说话,她把手中的笛子潇洒地转了一个圈,问道:“在原著中,姚蓉蓉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谢衡之说道:“爱说大话,性格有点自恋,又有点骄傲,总以自我为中心,喜欢被所有人关注,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


    “女主没来到碧海潮生之前,她是医仙最小的弟子,最小的弟子一直都是最受宠的,当女主来到碧海潮生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女主的天赋比她高,长得也比她好看,又活泼俏皮娇软可爱,还最爱撒娇,这样的女孩谁能不喜欢,医仙和众多师兄的目光都汇聚在女主身上,姚蓉蓉心中不平衡,日积月累中,这种不平衡越来越大,对女主的恶意也就越来越深。”


    裴怀璟思索:“这么说,女主是一个纯白无瑕的人了?”


    谢衡之摇头:“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白无瑕的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私欲和私心,女主也不例外。”裴怀璟极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陆子昂心下暗叹,面上却未显端倪。  将剑收回剑鞘,谢衡之拿过一旁易容用的面具,调制好胶水后再次缓缓贴在脸上。


    一张清丽脸庞顿时变得清汤寡水,看上去毫无记忆点,随时会淹没在人群中。


    做完这些,谢衡之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倒在床榻上睡觉的裴怀璟眉头紧皱,全然没了白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


    尽管谢衡之脚步无声,但她刚一靠近床榻,裴怀璟便立即睁开了眼睛。


    谢衡之撇嘴:“都同床共枕睡了三个月了,怎么还么警觉?”


    裴怀璟打了个哈欠。


    “没办法啊,常年下墓的人哪能没点警觉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被粽子追的到处跑,谁还能睡得实。”


    她往里挪了挪,谢衡之在她旁边躺下,脑中晃过的是裴怀璟高考后穿着大红色吊带裙在商场闲逛的时候。


    185cm的身高,攻击性极强的美艳外貌,一头大波浪卷发垂在雪白肩头,所过之处回头率百分之百。


    那头大波浪还是她拿着卷发棒给裴怀璟卷出来的,牵着裴怀璟的手走在商场的时候,她心中特别骄傲,觉得自己的卷发手艺真是超绝一流。


    正回忆往昔时,肩膀被裴怀璟拍了一下,“阿雪,你想什么呢?”


    谢衡之回过神来,说道:“在想这里的世界对女性的包容度太低了,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女孩,在男人眼里简直像怪物一样,都买不到合适的女装。”


    裴怀璟笑了两声:“穿越到现在,就没见过比我高的女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到道:“也没见过几个比我高的男人。”


    这话不知为何触发了谢衡之的笑点,她抱着枕头笑了好一会,露在衣领外面的脖子都笑红了。


    两天之后,玄武商船终于抵达碧海潮声。


    玄武巨龟浮出水面,这种比鲸鱼还大的玄武巨鬼凶悍嗜血,龟壳和身体都是青黑之色,唯有双目是碧绿色的。


    船老大石烈招呼商队和她们两个下了船。


    乔装打扮后的谢衡之和裴怀璟随着商队一起进了岛。


    他自然清楚,使臣前脚刚走,后脚裴怀璟就被二皇子“请”了过去。


    皮开肉绽,筋骨欲折,于裴怀璟而言不过寻常。


    可此番却与往日不同。


    二皇子虐待完人后,破天荒地遣了太医为裴怀璟疗伤,因而他才在皇宫留了这么些时日。


    太阳落下海平面的时候,大海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裴怀璟被这玄武船晃得头晕,脱了外袍倒在舱室里的床榻上睡觉。


    舱室条件有限,床榻和别的区域用一面桃木屏风隔开,屏风的材质是半透明的丝帛,透过烛光可以看见朦胧人影。


    谢衡之坐在茶几前擦拭佩剑。


    烛火随着船身的晃荡轻轻摇曳,穿着一身白衣的谢衡之坐在昏黄的烛光中,垂眸看向自己的爱剑。


    裴怀璟没看过原著,对剧情知道的不多,对碧海潮生不太了解。


    可看过原著的谢衡之知道碧海潮生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


    这片海域湍流莫测,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有各种漩涡暗流,饶是体型庞大的船只经过这片危险海域也会被漩涡卷入海下。


    只有生长在这片海域的玄武巨龟才能避开各种漩涡暗流找到碧海潮生岛。


    而谢衡之和裴怀璟所乘的这艘巨船,正建造在玄武巨龟的龟甲上面。


    要得到两张船票颇为不易,还是谢衡之亮了一手剑法,给船老大石烈当了一段时间护卫,这才有资格和裴怀璟登上这艘船。


    除却危险莫测的海域,碧海潮生这座海岛遍布毒虫和致命的瘴气,岛上的弟子性情冷漠,轻易不会医治伤者。


    最要命的是,碧海潮生的主人医仙月扶疏和羽朝皇室有几分交情,太子羽重雪更是碧海潮生的贵宾。


    谢衡之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以太子师弟那个脾性,两人必定不死不休。


    如果不是裴怀璟身重尸毒,谢衡之绝对不会踏足这里。


    此番前去碧海潮生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一定要谨慎行事,否则下场真的会非常凄惨。


    前路莫测,不免让人心中忧虑。


    昏暗的烛光里,谢衡之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再次耽误了祛除体内蛊毒的最佳时机。


    陆子昂把新配好的药瓶递过去,鼻尖忽地动了动,神色渐趋古怪。


    “你身上这味道”


    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除却熟悉的血腥气与药草苦涩,竟有一道幽香丝丝缕缕缠在少年身上。


    碧海潮生岛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神秘海域中。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个海岛的形状很像连绵起伏的波浪,周围又是碧绿碧绿的海水,所以叫碧海潮生岛。


    碧海潮生来了六位弟子给他们引路。和裴怀璟分别的这二十年,风霜刀剑,朔风凛凛,只有细雪常伴身侧。


    她的命运已经和手中的剑牵系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


    生也是剑,死也是剑。


    借着烛光对着爱剑看了又看,谢衡之这才重新给爱剑乔装打扮。


    但凡名剑大多惹眼,先前剑柄总是用布包着,又被裴怀璟拿着烤野鸡,一番烟熏火燎下来,爱剑不禁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即将入岛,这些细枝末节都得注意着,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谢衡之将寒玉剑柄套上一层金属外壳,又拿出特制的涂料,将寒光湛湛的剑身涂暗了一个颜色,一番加工之后,寒光湛湛剑光逼人的爱剑看上去终于像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剑了。


    这些弟子们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瓶避毒丹,一位年长的男弟子叮嘱道:“岛上瘴气有毒,这避毒丹一日一次,进了岛莫要乱走,这里毒物众多,外人进来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船老大石烈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平时看起来凶狠野蛮,此刻笑得一脸憨厚,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我们一定记得。”


    一行人跟在这些弟子身后,沿着窄窄的石子小路穿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精巧的屋舍。


    这边是碧海潮生安置往来客商的住所,船老大显然已经来了许多次,轻车熟路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钱塞给这六名引路的弟子。


    “在岛上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小哥多多关照了。”


    接了钱,这几名弟子的面色顿时一缓,言语之间也不再那么冰冷无情。


    那年长的弟子语气和缓地说道:“有心了,在岛上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就是了,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年长的弟子刚要走,裴怀璟立刻喊住了他.


    她热情一笑,也学船老大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这名弟子的手心里。


    “哥哥好,我和妹妹是来岛上求医的,初次登临贵岛难免人生地不熟,还请哥哥帮帮忙。”


    手中的银子很有分量,年长弟子的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了。


    “去治病得去医宫,有时间的医者会在医宫门口挂上自己的牌子,价格都写在牌子上,你二人去医宫拿牌子就是了。”


    裴怀璟又笑眯眯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多谢哥哥,还请哥哥帮忙引路了,对了,还不知哥哥怎么称呼暖。”


    这位弟子笑得更加和煦了,“好说好说,在下姓徐,单名一个清字,清是清风徐来的清。”


    裴怀璟立刻抱拳说道:“原来是徐清大哥。”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谢衡之像只鹌鹑似的跟在裴怀璟身后,对挚友的社交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碧海潮生有四宫,分别是丹宫,医宫,药宫,商宫。”


    “丹宫炼丹,医宫医人,药宫管理药材,商宫负责日常大小事物。”


    裴怀璟说道:“徐清大哥,我中的毒有点奇怪,一般人恐怕看不好,冒昧的请教一下,除了岛主之外,这岛上还有谁医术最好?”


    徐清答道:“我们岛主一共有五位弟子,什么都会一点,大师兄善于用毒,二师兄精通丹道,三师兄和四师姐精通医术。”


    说到这里,徐清就不往下说了。


    裴怀璟觉得奇怪,“徐清大哥,那岛主的第五位弟子呢?”


    徐清摇摇头,“小太岁什么都会,而且造诣颇深,最得岛主宠爱,只是性情冷漠,一向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寻常弟子很少能见到她。”


    一直跟在裴怀璟身后的谢衡之顿时愣住了。


    作为一个将原著一字不漏全都看完的人,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而且这个时间段,正是女主羽落清刚被收为弟子的时候。


    再是开金手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医仙真传,还造诣颇深吧?


    原著中,碧海潮生岛的岛主月扶疏确实有五个弟子。像透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上的。


    裴怀璟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腕间那抹异样的香气随之隐得更深。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声音听不出波澜,“猫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子昂脸色果然慢慢发黑,嘴角却还要僵硬地向上扯,竭力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跑了。”


    还能在哪,被它的主人带走了呗。


    裴怀璟冷冽如水的目光,掠过好友腰间普蓝色的香囊。


    第 56 章   第 56 章


    “所以这也是次抛的,用一次就丢?”


    温晚笙从桌子底下接过东西,好奇地左右端详了一番。


    提及这等私密之事,谢令仪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四下看了看,确认大家都在自顾自地说话,才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还有这个药,是专门调理腹痛的。”


    “呜呜呜,令仪你真好!”温晚笙一边说,一边快速站起身。


    谢令仪笑得腼腆。


    香囊上有个用金线绣成的黑字,温晚笙看了一眼,猜测黑右边应该还会绣上个犬字,最终结成一个“默”字,夏子默的“默”。


    裴馨宁留意到她的眼神,匆匆地找块布盖住了。


    欲盖弥彰。温晚笙逗她:“原来你还会做香囊啊,瞧着还不错,快做完了吧,做给谁的?”


    她扭扭捏捏,声如蚊呐:“我、我就是做给自己的。”


    温晚笙不逗她了,掀开那块布,拿起那个香囊来看,开门见山问:“你还在生夏世子的气?”


    裴馨宁抢回香囊扔到地上,眼眶红了,发泄出近日积攒着的情绪:“他取笑你,此非君子所为,我日后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往来。”


    陶朱捡起香囊,想交还给她,她不接,所以递到温晚笙手上。


    温晚笙塞进裴馨宁怀中:“你真的误会夏世子了,他那日没有取笑我的意思,事后还向我道歉解释了,我根本没放心上。”


    裴馨宁呆愣愣坐着,任由丫鬟给自己擦眼泪,却没再扔香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绣字,有点不可置信:“他跟你道歉了?”


    “对。”温晚笙往她因惊讶而微张开的嘴塞了一颗甜枣。


    “唔……”裴馨宁咬住。


    她问:“甜不?”


    甜枣甜到心坎里了,裴馨宁垂着眼咀嚼几口,慢慢地咽下去,也喂了温晚笙一颗甜枣,肉眼可见的开心了:“甜,你也吃。”


    不久后,芷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封信:“三姑娘,这是夏世子拜托奴转交给您的信。”


    裴馨宁立刻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看了温晚笙一眼。


    温晚笙不想打扰他们两个小情侣互诉衷肠,溜之大吉:“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信被裴馨宁攥在手里,她依依不舍挽留:“再待一会?”


    “我真有事,得走了。”温晚笙知道裴馨宁其实很想看那封信的了,只是碍于她在不好意思。


    “好吧,后天便是观莲节了,你能不能陪我去看?”


    她不假思索:“当然。”


    在裴馨宁送她离开时,温晚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裴怀璟,然后从裴馨宁口中探得一些有关于他的消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出了通长廊的垂花门再过一座水桥便是裴家大门。


    温晚笙依稀看到大门前站着一个人。青年墨发束起,面容俊俏,眉眼看似随和,身着广袖袍,蹀躞带,绣纹简单雅致,身姿清越高挑。说来也巧,她自己的月事刚过,这药原本已服完了。


    可兄长不知怎的又从外头带了些回来,倒正好能解温姐姐的急。


    温晚笙净手回来,身上总算恢复了清爽。


    她从昨夜到现在,用的全是手帕。


    但凡月经早来半盏茶的功夫,她真是一条帕子都不会送给裴怀璟。


    她自己前前后后也就两条,换的时候还得把另一条洗了晾着,轮流周转。


    幸好量不算多,否则真要把人折腾得够呛。


    这一支箭惊扰了不少行人,他们到处张望,纷纷躲避,唯恐会有下一支箭射来。今安在反应极其迅速,眸光一凛,本能拔剑。


    他目光锁定西街东南方向,准备动手:“你先找地方躲。”


    她拉住他:“慢着。”


    今安在不解地看着温晚笙,她不是最怕死?不像以往那样迅速躲起来就罢,还拦住他行动。


    温晚笙没空详细解释,只飞快道:“射箭的是锦衣卫。”


    听她说是锦衣卫,今安在将剑插回鞘,他还以为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知道了他的行踪,找了过来。不是倒还好,有转圜余地。


    温晚笙看到裴怀璟的那一刻便知他为什么会身处西街,想必是还在查花魁游街当日遇箭一事,试图找出射箭的确切位置和射箭之人。


    可大白天的,街上还那么多人,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验证吧。


    转念一想,锦衣卫仗着直接对皇帝负责,行事风格确实雷厉风行、不受约束、胆大妄为。


    只是这箭怎么好巧不巧地射到她脚旁,难不成裴怀璟是故意的?站在窗前试箭,正好看见她经过后,心念一动,想借此机会杀她?


    也太不像。


    以裴怀璟的性格,想杀她不会用如此张扬的手法,所以刚刚到底是凑巧,还是无意而为之?


    正当温晚笙如堕五里雾中时,裴怀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他弯下腰,轻松拔出深嵌青石板道的铁箭,交给随行的锦衣卫。


    裴怀璟先是看了一下温晚笙身边的少年,再跟她表示歉意。


    “抱歉,刚失手了。”


    即便温晚笙今天女扮男装,样子也很好认,如果不戴面具,见过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谁。


    更别提裴怀璟这种常年需要识别罪犯的伪装,实施抓捕的人。


    温晚笙虽然很想也朝裴怀璟射一箭,再跟他道歉,但还是选择了故作大度:“没事,又没射中我。裴大人是在查那日的事?”


    “是。”


    裴怀璟许是终于记起不能外泄锦衣卫公务,没多提,随后说为表示吓到她的歉意,会派人送一些养神补药到温家。


    他低头看掉到地上的萝卜糕,有些断成两截了。


    温晚笙一愣,补药?她最讨厌吃药了,补药也是,而且送到温家,还不一定能够落到她手上,被某个人拿走当人情也是有可能的。


    她刚要拒绝,眼前却忽然仿佛有闪闪发亮的银子飘过,立刻改口道:“可不可以折现?”


    “折现?”裴怀璟怔住。


    “就是你把买补药的银两给我,我自个儿去买,不用麻烦你。”温晚笙生怕裴怀璟反悔,不给了,解释快得很,说话不带喘气。


    她这哪里是不想麻烦对方买补药送到温家,分明是觊觎着银两。今安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有面具挡住脸,旁人没瞧见。


    裴怀璟倒是答应了,从腰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温晚笙。


    五百两……书斋得接多少单生意才能赚到这个数?他要不再朝她射一箭?不会中的那种。温晚笙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


    温晚笙看到银票面值,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废老大劲才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


    “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把银票往怀里揣。


    裴怀璟将温晚笙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语气寻常:“本就是我惊扰了温七姑娘,这都是应该的。”


    温晚笙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一颗心激动得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裴怀璟更好看了。


    今安在默默地离温晚笙几步远,想装作不认识她。


    裴怀璟看向今安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所戴的面具,停在他手中的黑铁剑:“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温晚笙知道裴怀璟想要问些什么。


    西街经过射箭的小插曲后不久又恢复如初了,百姓见自那箭后没再发生什么便没太在意,只是会绕开这些锦衣卫走罢了。


    放眼看去,靠耍杂技谋生的人在街边表演,花样多得令过路百姓眼花缭乱;小贩忙碌得不行,孩童玩闹,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围太吵,裴怀璟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温七姑娘的朋友?”


    温晚笙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今安在的来历,总感觉会对他不利,毕竟她是从乱葬岗救他回来的,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也没想过问。


    她笑着道:“嗯,他是我的朋友,叫今安在。”


    阳光下,裴怀璟姣好的五官惊艳,脸部线条流畅,要不是他身穿象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恐怕会有不少经过此处的百姓盯着他看。


    他平易近人道:“原来温七姑娘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终日行走江湖的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太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偶然间认识的。”见此,今安在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看裴怀璟的眼神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温晚笙还愣在原地。


    蛇窜起来想咬人跟裴怀璟捏住它七寸这两件事皆发生在一瞬间,快到她只看到一抹残影,再定睛一看,蛇已经在他手上了。


    她佩服裴怀璟反应力过强的同时有危机感,要怎么样才能亲到这样的人,并且能全身而退?


    温晚笙目前毫无头绪。到观莲节这天,温晚笙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裴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温晚笙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不止温晚笙没能看清裴怀璟的动作,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没能看清,几乎处于状况外。


    “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上前几步,望向他的手,净白匀称五指正捏住泛着滑腻青色的蛇,两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相映。


    温晚笙本以为裴怀璟会动手捏死这条蛇,但他没有。


    舞蛇人结束表演后发现刚抓回来不久,还没拔掉毒牙的青蛇不见了,找到他们这里,见抓住蛇的人是个锦衣卫,瞬间面色惶恐。


    万一伤到锦衣卫……


    他弱声:“大人,这蛇是小人的,它、它有没有伤到您?”


    裴怀璟并无责怪舞蛇人的意思,将那条青蛇放进他抱着的竹篓,和颜悦色道:“没受伤。”


    舞蛇人抱着竹篓像抱着个烫手芋头,忐忑道:“这蛇惊扰了大人,不如您将它打杀了?”损失一条蛇,换来他的心安,也值了。


    裴怀璟:“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此话听在过路人耳中,只觉他有着颗仁善之心,蛇要咬他,他仅仅是为自保捏住了它的七寸,都没伤着它,这就算得到惩罚了。


    温晚笙却总感觉不太对。


    今安在冷然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


    舞蛇人忙不迭地抱着竹篓跑了,害怕跑晚一步会被以用毒蛇袭击锦衣卫的罪名抓进牢里。


    温晚笙没有在大街上久留,拉着今安在去找布料货源了。


    裴怀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远去,转身从锦衣卫手里拿过那一支差点射中温晚笙的铁箭,指尖压过铁镞,感受其冰冷与锋利。


    过了片刻,有锦衣卫过来道:“大人,厂督想见你。”


    厂督是东厂的首领太监,而东厂如今与锦衣卫表面和睦,实则势如水火,互相争权,互相压制。厂督要见他,准没好事。


    裴怀璟把箭折成两截,弯了眼,轻笑道:“厂督要见我?”


    温晚笙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今安在面前,想挡住他,可她比他矮不少,又比他瘦,横竖都挡不住,反而弄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裴怀璟的眼睛,他似被逗笑了:“我虽是锦衣卫,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温七姑娘急着护他作甚。”


    温晚笙矢口否认:“裴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不远处有人舞蛇,没关牢装蛇的竹篓,一条青蛇爬了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由于街上人多,它又在地上爬动,并不显眼。


    裴怀璟背对着蛇爬来的方向,他没怎么深究她说的话:“冒昧问一句,今公子为何戴面具?”


    她抢着回答道:“他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今安在掩在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裴怀璟,硬邦邦应和一句:“吾貌奇丑,确实不堪观瞻,小儿见了恐会啼叫,常人见了也会嫌恶。”


    裴怀璟没让今安在摘下面具,只道:“我见过那么多人,除了受过刑的,还从未见过小儿见了会啼哭,常人见了会嫌恶的。”


    温晚笙讪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实属正常。”


    她眼观鼻鼻观心,话锋一转:“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打扰裴大人继续查案了。”


    “既然如此,温七姑娘慢走。”裴怀璟侧身给他们让路,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让开。


    便是此时,青蛇窜起来朝裴怀璟扑去,温晚笙是第一个看见的。


    “有蛇!”她喊。


    今安在当即欲拔剑砍断它,却见裴怀璟反应更敏捷,先一步捏住了蛇的七寸,位置分毫不差。因为蛇的头部受限,所以没法转过头来咬抓住它的那只手。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地重复着。


    “温姐姐可还记得儿时,”楚怜芝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唇角弯起一抹怀念的笑,“你将划船的桨扔到湖底,我们差点就回不去了。”


    温晚笙挠了挠头,原身还真是皮,“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哈。”


    楚怜芝蓦然站起身,眸色悠远。


    温晚笙心里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楚怜芝的目光飘向了邻船。


    青年侧影清隽,望着远处的山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咱们还是回去坐”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轻呼。


    “啊!”楚怜芝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水面跌去。


    温晚笙赶紧伸手去拉,指尖却只触到倏然掠过的衣料。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公主!”


    这不是她想要的吊桥效应啊!!


    温晚笙当机立断,蹬掉脚上的绣鞋,但还没来得及跳下去,船身猛地打了个大晃。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第 57 章   第 57 章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夺走了温晚笙的呼吸。


    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因为紧张,一口又一口水呛进鼻腔。


    她试图保持理智,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本能地拍打水面。


    更糟糕的是,她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别说救楚怜芝了,她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


    “系统?系统?”她在心里呼救。


    前来迎接的宫女虽是领了皇命,却也不敢当面反驳时序。


    听了时序的话,她面容微变,又很快收拾好表情,福了福身,轻道一声:“是,奴婢明白了。”


    说完,她极有眼色地退到一侧,与她同行的宫女内侍们也停下脚步,井然有序地退回原处,从始至终不见抬头。


    但与之相对的,时一等人也在问询后从此地离开,往与揽芳殿相反的方向离去。


    皇帝宴请的乃是时序父女,余人不在邀请之列,自然也没有登堂的资格,他们虽是与时序一同入宫,更多还是为了办公。


    离京数月,不光时序有许多积攒的公务,他们作为司礼监掌印的左膀右臂,待处理的事务只多不少。


    外人只知掌印威名,然偌大一个司礼监,不可能全由他一人管理,掌印之下另有秉笔、提督若干,除了几个不太重要的位置,其余会牵扯朝政诸事的位子,全由他几个干儿子把控着。


    就像时一和时二,便是掌印之下唯二的秉笔太监。


    而司礼监掌有批红拟政之权,为方便平时办公,宫廷内外都设有衙门,宫里的办公场所甚至紧邻皇帝理政的海晏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随堂,在外也是能叫三品大员礼让的存在。


    许是瞧见了温晚笙眼中的好奇,时序温声为她解释了几句。


    只是想着她年纪还小,时序只挑了些易懂的讲给她听。


    他本意是叫女儿多几分底气,便是等会儿见到皇子皇女们也无需太过谦卑忍让。


    却不想这些话到了温晚笙耳中,反叫她生出几分警惕来。


    温晚笙可是清楚记着,书中的掌印可谓下场惨淡,那些追随他的属下更是没有一个好下场,就说她知道的几个掌印义子,也是死的死废的废,沦落到掖庭刷夜壶的不在少数。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士人看不惯宦官掌权,且越到后面,时序行事越是狠厉,不管是皇帝下令,还是出自他自己的私心,死在司礼监的官员数不胜数,朝廷百官利益被深深触动,这才引发了无数场对司礼监的攻讦,为首的掌印更是首当其冲。


    等到了书中的大后期,到街上随便揪一个孩子,问及司礼监掌印,也是唾弃不止,张口闭口全是奸佞、坏蛋等辱骂的词语。


    可作为已与掌印亲爹相处了三个月的亲闺女,温晚笙完全无法接受这些词汇被安在时序身上——


    她爹才不是大坏蛋!


    好在她当下所处的时间段距结局尚早,书中的主角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样,距离司礼监掌印成为人人喊打的佞臣还有数十年时间。


    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不过瞬息间,温晚笙就想了很多,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她又试探问道:“那阿爹已经是很厉害的存在了?”


    时序有些惊讶,旋即轻笑一声:“当然不。”


    “咱家这一身本事皆仰赖陛下信任,若无陛下看重,咱家一个无根之人,谈何权柄在手呢?更何况便是这权柄也是陛下的,咱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代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咱家随时能将手里的权利交回去,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听得温晚笙和暗处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能以宦官之身执掌大半朝堂,这份荣誉足以叫时序傲视所有。


    不说与皇帝平起平坐,也是无需当众说这等自贱之言的。


    能叫他说出这些话,便说明当下的时序,还维持着表面上的贤臣,就算外面对他偶有诋毁之言,也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温晚笙蜷了蜷指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最厉害的该是皇帝陛下才是。”


    “正是。”时序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待会儿见了陛下,阿归千万记着谦恭,咱家之前在马车上教你的可都记下了?”


    “嗯嗯。”温晚笙忙不迭点头。


    宫道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皇帝皇后耳中,连着时序那些表忠心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被复述至皇帝跟前。


    端庄素雅的皇后抿唇笑道:“时公公待陛下一向忠心,说出这话倒也不足为奇了。”


    在皇后左手侧,年轻俊朗的新帝轻哼一声,虽未有赞同,可转头就吩咐道:“时序可是说他那女儿怕生?”


    “既如此就叫皇子皇女们过来正殿吧,总归只是个私宴,原想着他们小孩子单独一殿更放松些,既然那小姑娘黏她爹,大人小孩就不分宴了,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可就在半月前,皇帝还气冲冲地埋怨,说那时序简直胆大包天,莫名其妙整出个女儿也就罢了,如今更是为了那小姑娘连公务都不管,一走就走两三月,底下人也带走大半,真是不像话!


    这才过了多久,竟又成了自己人。


    看着皇帝那表面不假辞色,实际被哄宽了心的模样,皇后不禁掩唇轻笑,顾及着皇帝的颜面,方没开口打趣。


    半刻钟后,一众皇子皇女们从偏殿挪过来。


    就在他们刚刚入席,就听内侍来报:“启禀陛下,时掌印携其女殿外觐见。”


    皇帝只矜持了一瞬,很快摆手:“传进来!”


    很快,温晚笙和时序一同入殿。


    不等上面的人发话,时序已经带着温晚笙跪倒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率先请罪道:“臣有负陛下期望,臣万死啊!”


    他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眼泪,先说自己误了正事,又说愧对皇帝信任,从头到尾没提温晚笙一个字,可句句都说离职也是无奈。


    温晚笙倒牢牢记着阿爹的叮嘱,哪怕礼节行得不是那么标准,可也不曾窥探圣颜,叩拜之后只管低着头,乖乖跪在时序身侧。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句——


    “臣得陛下提携,本该为陛下鞠躬尽瘁,可臣突然得知女儿存在,一时情难自已,旁人只道臣又犯了认干儿干女的毛病,臣却不敢欺瞒陛下,阿归乃是臣的亲闺女啊!臣可就这么一个命根子!”


    “臣向陛下发誓,此番渎职仅此一次,往后诸事必以陛下为先,陛下于臣之大恩,当万死而报,如有再犯,请陛下砍下臣的头颅,以儆效尤!”


    说完,时序稽首大拜。


    温晚笙懵懵懂懂,可看阿爹都拜了,她也只能跟上,双手叩地,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支着耳朵去听裴围的动静。


    少有人知道,皇帝此番设宴,既是想对时序玩忽职守的行为敲打敲打,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对温晚笙的态度。


    饶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时掌印认了个干闺女。


    可皇帝毕竟是九五之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只有去伪存真后才会送上他的桌案,更别说在时序的授意下,司礼监的人并没有刻意隐瞒实情,前来探查的皇家暗卫早将来龙去脉禀明皇帝,无论是温晚笙的真实身份,还是时杨氏的遭遇。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同意时序的告假。


    唯一叫他不满的,无非是他当初以为时序此去最多一个月,谁成想这人失了分寸,竟足有两三月不在京。


    若非司礼监一切运转正常,时序早被治了罪。


    不久前皇帝还跟皇后说:“且等朕问问他,他是认了个干女儿还是如何,若他老老实实承认了他得了个亲闺女也就罢了,若他咬死是认的干亲……哼!”


    皇帝能容忍时序大权在握,也能默许他无诏离京,但这一切都是在他忠心不二的前提下,但凡他对皇帝有丝毫隐瞒,这信任一旦有了裂缝,余下的什么都不好说了。


    皇帝只是没想到,这真把人喊来了,竟无需他问,时序先和盘托出,端得一派知无不言的模样。


    也不知是被时序的话震到了,还是不知作何反应,皇帝皇后皆是无话,而左右列为的皇子皇女们更是不敢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皇帝沉声问道:“你说,这是你亲闺女?”


    心照不宣之事,双方却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回陛下,正是。”时序又磕了一个头,“陛下知晓,臣乃七年前入宫,入宫前曾有发妻,后全家遭难,臣只以为妻子也去了,万不想拙荆侥幸逃命,还为臣诞下一女。”


    “臣的女儿实是意外,绝非臣祸乱宫闱藐视宫规所出!求陛下看在臣这女儿幼年丧母又寻亲不易的份上,允臣将其抚养长大。”


    起因、经过、苦衷、诉求。


    时序字字真切,毫无隐瞒。


    他知道皇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而阶上的皇帝也松了一口气。


    倘若时序家里冒出来的孩子是个男孩,皇帝还真要考虑考虑对他的处置,太监内侍之所以能得天家信赖,多半是因为他们无根无嗣,谋求再多也无人继承罢了。


    但既然是个女儿,亲生也好,干亲也罢,将来也就是多给她置办些嫁妆,寻个好夫家,其余倒不用担心。


    从始至终,皇帝要的,也不过是时序的坦白和忠诚。


    或许有人无法理解堂堂帝王至尊,何必对一个太监在意至此。


    然皇帝之所以能登上帝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成为众皇子之间的赢家,时序在其中起到了无可或缺的作用。


    便是到了今日,皇帝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从洒扫太监一跃成为先帝心腹的时公公,如何会找上他,直言要助他荣登大宝。


    而时序所求,仅有京城林家的性命。


    皇帝深觉,这等善于隐忍潜伏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当为他最大助力,既是驭下,恩威并施尤为重要。


    以往的时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反常叫他不知如何嘉赏,好不容易见他有了在乎的人,倒给他提供了赏赐的对象。


    眼下皇帝想听的话都听到了,想见的态度也都看见了,自然也不用再端着架子,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阶下。


    他亲自将时序扶了起来,缓声道:“掌印为人,朕自是清楚,既是掌印爱女,朕只会爱屋及乌,谈何驱逐慢待呢?”


    “掌印刚刚说的,实是言重了。”


    “陛下——”


    君臣二人面对着面,好一副明君贤臣的画面。


    唯有温晚笙还是跪在旁边,两只膝盖有点发疼,却也不敢出一点声音,她刚想偷偷往旁边看一眼,就觉有好几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忽觉头顶出现一片阴影。


    下一刻,一只五指圆润透粉的手抚在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将她扶起来。


    温晚笙抬头一看,竟是皇后过来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黎安在啪地一掌推开了后厨的门,看到一张张亲切的面孔朝他看过来。


    他举起食盒,大喊一声:“我!出!师!了!”


    “请大家吃桂花糕,我自己做的!”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哼哼~”黎安在骄傲地叉腰,扬着脖子说,“师父终于招架不住我的死缠乱打,同意破例再让我考核一次,这一次我可没抽到那个完全不可能完成的考核。”


    “那很好呀!”众人捧着桂花糕嚼嚼嚼。


    “这次,我就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一举通过考核,顺利出师!”


    “好厉害。”嚼嚼嚼。


    黎安在眼睛亮亮的,眨眨眼,笑着问:“桂花糕好吃吧?”


    “好吃。”嚼嚼嚼。


    “那阿兄阿姊阿弟阿妹,我的好同门们~”


    黎安在双手贴在一起,举过头顶,弯下腰大声说,“能不能给我讲讲楼里还剩下什么悬赏可以接?”


    说完,直起身子,眼巴巴地瞅着同门。


    一位师姐就捂嘴笑:“小黎这是在贿赂我们呐?”


    黎安在目移,吐了吐舌。


    最年长的师兄从柜案中取出一沓悬赏令来,一边翻,一边问:“小黎你想接什么样的悬赏?有的路途远,但胜在容易……有的比较繁琐,但安全……有的赏金高,但任务艰巨……”


    说到这,黎安在立刻乖乖举手,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选赏金高的!”


    后厨的桌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黎黎好实在!”


    师兄看了黎安在一眼,收回目光,落到手中的悬赏令上,那上面用枕水楼的暗纹藏色,印下一个“天”字令级别。


    手指握在纸张的边缘,不自觉用力,将纸张拧得有些皱,想起师父刚刚临时将他召过去的对话内容,仍是犹豫了半响。


    最终还是抽出这张悬赏令,放在柜上,平推给黎安在。


    “小黎你看一下,这是昨晚有人新到楼里挂上的悬赏,赏金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


    那相当于临安城潘楼街北侧一套房产了!


    黎安在伸出蠢蠢欲动的爪子,把悬赏令扒拉到自己手里。


    看到悬赏令上的名字和画像,黎安在莫名停顿了一瞬。


    黎安在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那么多银子冲昏头了,没当回事,定了定心神,面对一众同门好奇地视线,缓缓开口念出了悬赏令上的名字。


    “刺杀……摄政王……燕歧?”


    话音冷不丁坠地,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轰地一声,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什么?!”


    “不行!”


    “黎黎,别接这个,太危险了!”


    “师兄,你怎么给小黎推这么危险的悬赏啊?”


    “昂?”黎安在茫然抬头。


    “摄政王这个人,你知道么,现在才二十有八,年纪轻轻就已经权倾朝野,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原是皇后看时序坦诚得差不多了,皇帝也顺阶就下,他们两人全都说开,反顾不上旁边的小姑娘,她只好帮皇帝表露一番善意。


    皇后拽着她看了一圈,笑着看向皇帝:“陛下且看,公公的女儿果然跟公公长得极像,小小年纪便跟公公一般进退有度,可比宫里的几个皇子皇女强多了。”


    温晚笙呐呐,只知顺着皇后的力道,却不知该回些什么。


    好在时序给皇帝的表演结束,这时又回护起女儿来。


    他冲着皇后拜了拜:“多谢娘娘赞赏,阿归从乡野而来,勉强有几分质朴在身上,那是万万比不上皇子皇女之贵的。”


    “公公谦虚了,本宫却正喜欢这样的孩子。”


    皇后亲昵地牵起温晚笙的手来,俯身问道:“听公公说,你叫阿gui是吗,是哪个gui?”


    既是对温晚笙的问询,时序便无法代劳了。


    温晚笙定了定神,学着时序的说法生涩回答道:“回娘娘,是归家的归。”


    “好好好,归字虽简单,却也是个好寓意,那娘娘往后也唤你阿归可好?陛下瞧啊,阿归可是个乖顺的性子”


    当今圣上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三皇子和六皇女乃皇后所出,三皇子今年八岁,因是嫡子,自出生就被立为裴怀璟,从小就稳重冷清。


    六皇女今年刚刚五岁,偏与她皇兄性子完全相反,小小年纪就有混世魔王的征兆了,便是在父皇母后面前也不见收敛。


    皇后出身世家,一直盼着能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无奈儿子从小稳重不亲人,女儿又顽皮得叫人头疼。


    如今见了温晚笙,只觉这小姑娘哪哪都叫她喜欢。


    无论是姣好的样貌,还是乖顺的脾性。


    可不全是她所喜爱的。


    无名无份,他怎能相信她这颗轻飘飘的真心。


    除非,他能亲手剖出来看看。


    温晚笙被这荒谬的要求问得呆住了。


    想了想,她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去,凑到他的下颌。


    温热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可以是可以,不过呢”她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弯,“我家只招赘婿。”


    第 58 章   第 58 章


    “赘婿?”


    裴怀璟缓缓垂下眼,浓密的睫堪堪挡住他闪烁的眼神。


    少女适时地退开了半步,手也跟着从他下颌移开。


    “对呀。”温晚笙笑得越发邪恶,像是终于捏住了他的七寸,“你非要个名分的话,我只能给你这个咯。”


    她将‘名分’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温晚笙等找到杨家家门口时,杨家人刚拴好驴车,准备去镇上采买年货。


    几年过去,杨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头先成亲的几个也有了孩子,最大的已有十岁了,全家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了。


    这个数目叫他们哪怕是望蜀村的外来者,也不用担心会被欺辱排挤。


    说说笑笑的一群人发现家门口停了马车,也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更有甚至,还会打趣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马车?瞧着可真贵气。”


    “莫不是咱家老三在京城找着亲戚,从此发达了?”


    “哈哈哈嫂子可真会说笑,就算元兴有那找人的本事,也要有人可找才行啊!嫂子莫不是忘了时氏和她那小崽子的丧气样,她们那种人,能有什么有出息的夫家?要我说就算是有出息了,也定看不上她们俩丧门星啊!”


    “哎呀七妹竟说什么大实话!”


    几个妇人推推搡搡,因不觉得那马车能与她们家有关系,说话便也没顾忌,连着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一字不落地传进马车里。


    然就在她们抬脚要上板车时,却听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怒的叫喊声:“你们胡说!你们才是丧门星!”


    下一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马车里窜出来,张牙舞爪,瞧那神情,简直恨不得冲过来将她们全给吃了。


    几人面露疑惑,就这么定眼一看,神色一点点变得诧异起来:“小小、小丧门星?不是——”她们叫出才觉不对,想改口一时又想不起温晚笙的名姓。


    大丧门星,小丧门星。


    几年间,杨家人全是这样称呼温晚笙母女的。


    温晚笙被气得小脸通红,干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牙齿也因怒极而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你、你们——”


    刚进村子时,她还因在杨家的经历感到害怕,缩在阿爹身边半天不肯动弹,几次恳求阿爹再等等。


    哪成想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叫她听见这么些污言秽语去。


    温晚笙不想被人骂丧气,更不能接受娘亲逝去后还要遭人指点。


    听着马车外不见歇的嘲弄声,又察觉到一直在她背后给予她安抚和力量的手掌,她到底没忍住,拔脚冲了出来。


    温晚笙大口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几分,一字一顿道:“你们、你们不许说我娘坏话,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几句话下来,驴车裴围的杨家人终于肯定了她的身份。


    他们的眼睛在温晚笙和马车上来回交替着,无论是马车前的三驾高头大马,还是宽大庄重的车厢,又或者只是温晚笙身上焕然一新的打扮,无一不在说——


    小丧门星发达了。


    他们全然没将温晚笙的话放在心里,唯眼里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深。


    有人想走过去看个清楚,可是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袖口一紧,回头一看,却是杨七美拽住了他。


    “怎么?”杨中兴疑惑道。


    杨七美皱了皱眉:“五哥你先别着急,你没听见那小丧门星的话吗?”


    说完,她直勾勾看向温晚笙,两手往腰间一叉,气势鼓足,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说教谩骂:“嘿我说——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好心养你跟你娘这么些年,你发达了回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是不是?”


    “小贱蹄子,你可是能耐了是吧?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换做以前,温晚笙被这样指着鼻子骂,早就哭哭啼啼地躲去杨二丫身后了,有时大人太生气,还会按着她在院里跪上一整天,全当认错赎罪了。


    杨七美想着,她今日总要叫温晚笙认清谁才是老大。


    不料她话音才落,就听温晚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爹给我的胆子!”


    “我没错!”温晚笙憋足气说道,“我没长能耐,我也有良心,没有良心的是你们!你们只会欺辱娘亲,只会叫娘亲干活,便是娘亲病逝了,你们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她,只用草席裹着,就将娘亲抛去后山。”


    “有错的是你们,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提及杨二丫,温晚笙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但此时她的胸腔已被怒火挤满,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条理清晰地将话讲出来。


    杨家人要脸,他们就属于那种,他们可以办事不地道,但不能被说出来,不然必要恼羞成怒的。


    如今蓦然被温晚笙指出,他们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羞恼情绪在他们瞧见已经有好奇的邻居出门后,悄然达到顶峰,众人脸色顿时不好了。


    不光是杨七美,杨中兴和杨元兴的妻子也纷纷站出来。


    然而这一回,伴着一声轻笑,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下马车,又回身将温晚笙抱进怀里。


    时序垂首哄道:“阿归不气,他们会道歉的。”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温晚笙撇了撇嘴,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泪水落得更欢快了,她在眼上抹了好几把也没能止住,只能闷头埋进时序的肩膀上。


    “你、你又是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让时序分出两分注意。


    他撩了撩眼皮,到现在也不愿正眼瞅他们一眼。


    并不意外,他在那群杨家人之中,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六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人改头换面,也有人一如往日。


    时序的气势大变,但容貌上变动很少,且他毕竟是橡木村难得一见的秀才,又是曾被杨家寄予厚望的女婿,杨家几兄妹都认得他。


    杨七美和几个后嫁过来的对他或是印象不深,或是完全没见过,短暂地犹豫了会儿,可剩下的就不同了。


    杨中兴似是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杨二丫……二姐的丈夫?你是姐夫!”


    “姐夫、姐夫你竟真的没有死,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时序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到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低头一看,正是温晚笙抬起了头。


    “阿爹……”温晚笙低声呢喃道,“你别理他们,他们都不好,他们是坏人。”


    时序沉吟片刻,迎着温晚笙紧张的目光,眼里泛出点笑意:“好,我不理他们,我给阿归撑腰,阿归来跟他们讲,如何?”


    就跟那至今被吊在暗牢的杨元兴一般。


    时序不说话,杨中兴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觉出几分讪讪来。


    他正要做最后一试,不等开口,却听温晚笙大声道:“不要叫姐夫,阿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要认你们。”


    许是因为被阿爹抱着的缘故,温晚笙倒没有多少惧意了,满心都是与这一家人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杨中兴眉毛全挑了起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温晚笙扭正身子,正色道:“我没有说胡话,我只是不愿阿爹被你们吸血,就跟娘亲一样,明明不欠你们什么,偏要受你们苛待磋磨。”


    “娘亲有立身之本,人也勤劳,若不是有我拖累,无论是自己还是再嫁都能过得好好的,全然不必在你们手下受气。”


    “这么多年来,娘亲在杨家是怎么过的你们清楚,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字字句句只说良心,好像给了我们母女多大的恩惠似的,可实际上呢?才没有!你们就是趴在娘亲身上吸血的吸血蛭!”


    “你们问我的良心,可你们自己有良心吗?”


    “我不欠你们的,娘亲更不欠你们,你们也休想跟阿爹讨要恩情。”


    没人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样平静说出这些话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旁处走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是议论纷纷。


    “这是住在杨家的那个小丫头吧?瞧着是寻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怪她说这些话……”


    “杨家人确实不怎么样,我嫁来望蜀村三年,每天都能看见二娘子起早贪黑,不是砍柴割猪草,就是洗衣裳下地,一家的活儿全叫她一个人干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小孩子,总能看见他们围着那丫头欺负,我有时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帮忙阻止两句,可到底也管不了多久的用。”


    正如温晚笙所言,杨家的所作所为,全是被乡亲们看在眼中的。


    杨家几人的反驳之言也全被乡亲们的议论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过了好久,杨家最是泼辣的杨七美上前一步:“那又怎么样!”


    “阿爹——”


    “怎么?”时序眼中的煞气一瞬化作柔情,在喧杂的环境中偏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女儿的呼唤,毫不犹豫地垂首看来。


    温晚笙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时序当即答应,只在话落的瞬间,抱着温晚笙就往马车上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杨家人看他们要走,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提步就要追上去。


    然而等时序他们进到车厢的下一刻,一直侯在左右的护卫有了动作。


    时一跟着听了全程,对杨家人全然没什么好脸色。


    只待他一个眼神,众人一拥而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啊!”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姐夫的亲小舅子,小心姐夫给你们好看,快点放开我……你们强闯民宅,我要去报官!”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透过厚重的板木传到车厢中。


    对此,温晚笙只是将头埋进时序怀里,掩耳盗铃般挡住耳朵,并不想关心杨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或者说,能叫司礼监的人动手,至少也要被褪下一层皮。


    望蜀村四面只一座小山包,野山不高,山上林木也是稀疏,素日只会出现一些野鸡兔子,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大型动物出没。


    有些外来的村民没有祖坟,就会在山上寻一处风水宝地。


    杨二丫虽也是葬在山上,但她是被家人摒弃出来的,只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圈定的荒土,一抔黄土,一块木板,就结束了她潦草的一生。


    当初下葬时温晚笙正病着,只记着娘亲被葬在了山上,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要好生找上一番,哪想马车在山脚停下后,时序牵着她直接往西边走,脚步坚定,没有一点辨别寻找的意思。


    而同行的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马车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野间。


    为了照顾温晚笙的短胳膊短腿,时序行走的步伐不大,从山脚到坟包,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中途还歇了一回。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歇息与其说是太累,倒不如说是叫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准备好转一道弯、绕过一丛灌木,直面孤坟的准备。


    两步远处,杂草遍布,将那孤零零的坟包全部包围。


    他静静站着,不辩驳,也不动怒。


    在她面前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


    现在这样任人指点评说,真叫人看得心头无名火起。


    她清了清嗓音,喊道:


    “裴怀璟,上来!”


    不远处,那道正欲举步上前解围的青色身影,倏然一顿。


    第 59 章   第 59 章


    围在裴怀璟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先是被一愣,随即嗤笑起来。


    “听听!”为首那个公子哥儿拉长了调子,用折扇虚虚点向马车方向,声音刻意扬高,“质子好福气,竟有温二小姐护着。”


    “质子可要好生珍惜这个机会,只是要当心呢。”另一人怪腔怪调地接上,目光在少年和马车之间来回逡巡,“若是一个伺候不周,惹了她不痛快,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不敢明目张胆地编排温晚笙,难道还不敢肆意踩碾这个无依无靠的异国质子么。


    在刺耳的哄笑声中,裴怀璟抬起眼睫,漆黑的眼瞳穿过纷扰的人群。


    裴怀璟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地说道:“我这职业,干得都是天天下地的活,地下除了起尸的粽子就是要命的男鬼,我上哪找蓝颜知己去,我这尸毒要是碧海潮生都治不了,算上现代和这里,我妥妥打了两辈子光棍。”


    说着说着,裴怀璟自己也笑了起来:“妈耶,我还没有摆脱我的处子之身,活了两辈子,死后仍是处女,笑不活了!”


    谢衡之原本面色沉重,一听她这话不禁嘴角一抽,有些无语:“你有完没有,天天净整这死出。”


    话音未落,放在茶几上的手已经被裴怀璟紧紧握住,并被轻轻摩挲,谢衡之是个剑客,因为常年练剑,手心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但手背却白皙细嫩,光滑无比。


    被裴怀璟来来回回这么一摸,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的挚友。


    裴怀璟满眼憾恨,看着面前一身白衣姿容清绝的谢衡之,第一千次重复道:“听雪啊,但凡咱俩有一个人是弯的”


    谢衡之面无表情地替她说出了后半句:“那我们早就鬼混到一起了,然后被翻红浪,夜夜笙歌,一夜七次,花样百出,时而你在上,时而我在下。”


    裴怀璟痛心疾首地说道:“是啊,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么?”


    谢衡之看着她,“什么感觉?”


    裴怀璟叹气,“这感觉就像是猪的家门口长了一颗水灵灵的白菜,按理来说应该赶紧拱一拱,这样才不暴殄天物,奈何这只猪只能吃糠。”


    “然后这糠吧,要么掺了毒,要么掺了屎。”


    谢衡之:“”书屋的老板是一对退休夫妻,两人退休后无事可做,家里的书又多的放不下,就把自己家的其中一个门市房改成了一间营业性质的书屋,为了照顾年轻人的口味,上架了一排新书。


    书架的C位上,放着那本导致她们穿书的罪魁祸首——《重生后,我成了帝王们的掌心娇宠》。


    此书一共六册,是一本量大管饱的快餐文学,众所周知,快餐食品虽然营养价值不高,但确实美味,且能让人迅速获得爽感。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当第一册书被她看完后,谢衡之终于明白这本书为什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是的,没错。


    和女主暧昧的男一号广寒医仙是金月王朝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二号阴鸷太子是羽化神朝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三号龙族帝子是北阙龙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四号绝美艳鬼是西海魂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五号谪仙公子是玉京古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六号病娇庄主是扶风王朝未来的王。


    王王王,王王王,一家更比一家强。


    通过以上这些信息可以猜出来,这是一本玛丽苏团宠文,里面的帝王男主们个个有病,各种病娇变态们齐聚一堂,和娇软女主上演了一出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绝妙好戏,并且时不时上演眼红掐腰声音暗哑亲我一口把命给你等等等等令人尴尬到脚趾抓地的咯噔文学。


    这种咯噔文学,小学生觉得幼稚,大学生觉得刚刚好。


    女主羽落清是一位假公主,她的生母是宫中的一位奶娘,奶娘将自己的孩子与真公主调换,后来事情败露,真公主回宫之后羽落清便哭着离开出皇宫。


    另一手还被裴怀璟紧紧握着并被轻轻摩挲,她只好用另一只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一双黑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裴怀璟。


    过了一会,她也遗憾地叹了一声。


    裴怀璟为了省事只穿男装,她眉眼锐利,下颌线比谢衡之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因为常年在各种墓穴里穿行,干得都是不见天日的行当,所以肤色比谢衡之还白一个色号。


    裴怀璟身高腿长,长得非常不错,身高一米八五,但平胸,没穿书之前一直想去当超模。


    现在穿着男士古装,乍一眼看过去,完全就是一个俊美跳脱的美少年,还带着点雌雄莫辩的味道。


    但凡两人有一个是弯的


    谢衡之闭目,幽幽说道:“现代的男人都不怎么样,古代这封建地方更找不出一个能看的,直女真是对我的一种诅咒。”


    裴怀璟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姚蓉蓉乘胜追击:“天天就会抢别人东西,其实我师尊只是看在羽朝的面子上,才让我把梨花苑让给了你,你以为你本人很得我师尊看重么,有本事就和小太岁抢东西啊。”


    羽落清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眸闪烁但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姚师姐真会说笑,我是羽朝的公主,犯不着和别人抢东西的。”


    姚蓉蓉嗤笑一声,仰着头从她身边走过,为自己成功扳回一局而开心。


    谢衡之和裴怀璟看了一出小姑娘斗嘴的好戏,跟在姚蓉蓉身后一起去了玉笙居。


    玉笙居比梨花苑小一圈,里面种了很多竹子,虽然不如梨花苑那么仙气飘飘,倒也还算清幽。


    谢衡之看了一圈,说道:“比起梨花苑,我倒更喜欢这个地方。”


    裴怀璟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在竹林里练剑,一定更有感觉吧?”


    两人插科打诨,把玉笙居夸了又夸,姚蓉蓉面色好了不少,开始给裴怀璟配药。


    裴怀璟的尸毒十分诡异,姚蓉蓉只能减缓毒发的速度,并不能根治。


    谢衡之的内伤就更难治了,她内力损耗严重,不是几味药就能治好的。


    经历了梨花苑的风波后,三个人的关系明显更进一步,夜色渐深,三人一起坐在玉笙居的亭子里吃茶点。


    姚蓉蓉非常积极地和她们分享八卦。


    “你们知道烟都那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剑道天才谢衡之么?”


    正在嗑瓜子的谢衡之一愣,裴怀璟给谢衡之抛了个媚眼,兴致勃勃地接话:“当然知道,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恍若云中仙子下凡尘,剑光如漫天细雪,不见人影杀招已至。”


    姚蓉蓉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


    “是啊,听说她这个人,比她手中的细雪剑更冷,她离群索居,独自一人居住在高山之巅,每日在云海中练剑。”


    “来岛上看病的人去过烟都,见过她在云海中练剑的身姿,说她的剑法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恍若九天之上的仙子。”


    谢衡之尴尬的脚趾抓地,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进去。


    裴怀璟在一旁憋笑,“有那么夸张么?”诡异的,狂热的喜欢。


    裴怀璟和谢衡之琢磨了很久,也没搞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


    回到玉笙居的西厢房,两人趴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裴怀璟:“阿雪,原著里的月扶疏也是这么诡异狂热的喜欢女主么?”


    谢衡之裹了裹被子,“这本书当年非常非常火,相当于女版的斗破x穹,这是一本女主开后宫的文,但说到底,还是快餐文学,经不起仔细琢磨。”


    她把压在脑后的长发撩到被子上,“怎么形容呢,月扶疏对女主有种只宠不爱的感觉,好多霸总小说不都这样么,男主好像对女主爱的死去活来,但看完书细细一想,压根不知道霸总男主的感情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只要女主漂亮可爱就足够了。”


    “看完书之后,我觉得月扶疏最爱他的药。”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撅起嘴巴,有点遗憾:“我以前也很想找她玩的,那时候师尊的女徒儿就我们两个。”


    裴怀璟眼珠转了转:“羽落清不也是女徒儿么,你怎么不找她玩。”


    姚蓉蓉摇头,眼神非常坚定:“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谢衡之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姚蓉蓉说道:“她这个人怪怪的,我觉得她很阴暗,不会真心和什么人做朋友,永远只想压别人一头。”


    这女主身上的特色,还真被姚蓉蓉说对了。


    谢衡之对此深有体会。


    原著中,女主羽落清没有势均力敌的朋友,她身边的所有女孩都是她的陪衬,都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因为一点点的善意,一点点的施舍,一点点的小恩小惠,她们对女主感激涕零,为女主鞍前马后。


    就比如谢衡之的“暗卫母亲”,只因为女主羽落清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盛来一碗白粥,她从此便对女主死心塌地,还要自己的暗卫女儿誓死效忠女主。


    碧海潮生这里,守卫在女主身旁的暗卫之中,便有谢衡之的“暗卫母亲”,一位地鬼境巅峰高手。


    以至于谢衡之看见羽落清心里就烦,烦上加烦,没有最烦,只有更烦。


    姚蓉蓉从篮子里掏出一串葡萄,“这葡萄是冰镇过的,你们两个留着吃,我要去医宫听师尊讲课了。”


    裴怀璟纳闷:“什么药?”那位剑道天才后来走火入魔而死,名剑浮光也就在温湖中销声匿迹。


    原著中的第四位男主,正是名剑浮光的主人——艳鬼绛卿。


    女主派出去寻剑的手下被男主四号杀得鸡犬不留。


    其中就有个赶尸客死得异常凄惨,身中诡异尸毒,被男主四号扔在羽朝皇宫的水井里,以至于羽朝宫闹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瘟疫。


    女主和艳鬼爱恨情仇也在这一场瘟疫中轰轰烈烈地展开。


    谢衡之突然想起来什么,瞪大眼睛说道:“你刚刚跟说遇到个大粽子一直追着你跑,你好不容易把他摁回棺材里,他却突然给你下了毒?”


    裴怀璟点头:“是啊没错。”


    谢衡之:“你说的这个大粽子是不是性别为男,长得特别艳丽妖娆,还穿一身红衣,眉心还有一颗艳红的朱砂痣?”


    裴怀璟点头:“是啊没错。”


    裴怀璟突然反应过来,身体战术后仰:“妈耶,你认识他啊,你不是一直在烟都学剑么,怎么还和地里的粽子有了交情?”


    谢衡之倒吸一口凉气:“狗屁的交情,那是男主四号,艳鬼绛卿!”


    裴怀璟愣住,“哎呀我心里卧槽卧槽的。”


    妈的!


    这一刻,谢衡之全身冰凉,心悸不已。


    她差一点就要失去裴怀璟了!


    怪不得裴怀璟的尸毒这样严重,原来艳鬼绛卿的手笔。


    若不是女主身边有诸多高手暗中保护,谢衡之真恨不得一剑杀了羽落清。


    她心中后怕不已,压着心悸低声喃喃:“你怎么惹了他呀,这可怎么办,以后绝对不能被他遇见,我还得尽快治好内伤才是,若是他来找你麻烦,我拼死也要一剑杀了他。”


    “月扶疏一心想要长生不老,好好的储君不做,跑到碧海潮生做医仙,他的仙居殿里培育了许多稀有药草,为了照顾这些药草,他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裴怀璟竦然起敬:“卧槽,不愧是医仙,还真敬业啊,那他后来长生不老了么?”


    谢衡之摇头:“没有,他的丹药里缺了一味很重要的药材,那种药材叫毒太岁,特别稀有,书都大结局了,他还是没找到这种药材。”


    裴怀璟:“太岁我知道,毒太岁又是什么?”


    谢衡之回忆着原著的内容,说道:“这种药材的诞生条件和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世间,千百年来,多少神医遍寻毒太岁而不得,最后抱憾而终。”


    “月扶疏也和其他神医一样找了许多年,到了大结局也没找到毒太岁,这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而且这本书关于月扶疏的描写,一开始的调子起的太高,作者把他写成了男版的嫦娥,冷冷清清的月宫仙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女孩要死要活,要真这样就崩人设了。”


    “当月亮朝你跑来的时候,月亮就不是月亮了。”


    “月扶疏粉丝又多,一旦人设崩了,书粉就跑了,所以作者写的就很束手束脚。”


    “作者又想弄点时髦人设,又给月扶疏加了个疯批属性,结果不知怎么写成了个恋物癖,疯狂爱恋他的药草,导致我通篇读下来,觉得女主在他的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他的一盆草。”


    裴怀璟:“妈耶,确实挺时髦。”


    谢衡之说道:“要是能偷点月扶疏的仙草就好了,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尸毒治好,再把我身上的蛊解决掉,然后跟着你一起浪迹天涯,过着风一样的生活。”


    裴怀璟笑了笑:“那说好了啊,基友一生一起走,谁先放手谁是狗。”


    谢衡之拽了拽裴怀璟的马尾,又和她拉了勾,她在脑中畅想着和好基友游山玩水的场景,非常幸福地入睡了。


    姚蓉蓉说道:“我可没有夸张,羽落清的兄长羽重雪是谢衡之的师弟,羽重雪多厉害我就不用说了吧,还不是被谢衡之一剑刺穿胸膛,送到碧海潮生的时候,他的心头血都快流尽了。”


    谢衡之喝了口茶,声音有些发涩:“那羽重雪后来怎样了?”


    姚蓉蓉说道:“昏睡了一个月,我去送药的时候,听他迷迷糊糊的喊了好几声师姐。”


    “我听人说,羽重雪和谢衡之曾经也是相敬和睦的,后来羽落清去了烟都小住,两人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僵,连他们的师尊几次说合都不管用。”


    姚蓉蓉一锤定音:“这一定是羽落清的问题。”


    谢衡之静静地看着她笑,在心中感慨她的没心没肺,种了尸毒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你现在就不担心吗,这尸毒可不是普通的毒,我们这一路拜访了多少位神医,个个束手无策,这些神医里也不是没有碧海潮生的人。”


    谢衡之眉头轻蹙,她的相貌清绝出尘,又经常穿一身白衣,是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明知道她武力值极高,还是让人忍不住心中怜爱。


    “宝,可别皱眉,眉间会生川字纹,赶紧笑一下,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两人是发小,裴怀璟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从小到大都没有变,典型的社牛达人。


    谢衡之与她相反,作为一个资深社恐人士,家里来了客人从来不说话,只会往裴怀璟后面躲。


    她们两家人正好是邻居,两人的妈妈同一个月份怀孕,两个娃娃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俩宝妈住同一家月子中心,房间就在隔壁。


    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连穿越,都是两人一起穿越。


    对方脱裤子,另一个不用猜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样的屁。


    里面的男性角色有病,里面的女性角色也病的不轻,通篇看下来,就没几个正常人物。


    但,爽就对了。


    人不能指望垃圾食品蕴含丰富的营养,也不能在一本快餐网文中寻找三观,至少谢衡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看完第一册,谢衡之将自己的魔爪伸向了第二册,裴怀璟不爱看小说,一直戴着降噪耳机在旁边打游戏。


    谢衡之看到了第二册,交完押金后把第二册书带回了家,书屋老板笑眯眯地说道:“这本书还挺火嘛,今天上架的六本新书都被你们这些女孩租回家了。”


    谢衡之也笑了:“这么受欢迎啊。”


    她带着书回到家,看完实体书,又在点开阅读APP订购了电子版,熬夜看完结局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一觉醒来,一睁眼。


    她,穿了。


    地桌旁边,裴怀璟咽下嘴里的苹果,随口问了句:“女主最后和谁在一起了?”


    谢衡之说道:“开放式结局。”


    裴怀璟忍不住吐槽:“那就是都在一起了呗,女频真是的,男频那边三妻四妾坦坦荡荡,女频这边睡几个男人都要偷偷摸摸,真没劲儿。”


    结局是开放式结局,并没有写女主最后到底跟哪个美男在一起。一般这种情况,读者都默认这是大团圆结局,女主和六个男主角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区区六根。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就应该全部都要。


    “阿雪,你剑法这么厉害,怎么着也穿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吧?”


    “那没有,我穿成了女主身边的暗卫生下来的女儿,注定要为女主挡毒针而死,无名无姓。”


    “你干嘛!”温晚笙猛地反应过来,边偏头躲闪,边嫌弃地说,“还是湿的唉。”


    少年动作不停,声音淡淡:“脏了。”


    温晚笙两只手都不得闲,只能一味地把头向后仰。


    将要失去平衡的瞬间,腰侧被沉稳的力道扶住。


    同一时刻,传来一阵刀光剑影声。


    “保护公主!”


    第 60 章   第 60 章


    幽蓝的眸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暗处,闪烁着凶戾的光,虎视眈眈地盯着散发着鲜香的人。


    若非护卫陡然拔高的厉喝划破夜空,大家恐怕压根不会发觉。


    方才还高谈阔论、自诩胆气的公子哥们,此刻面色煞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姑娘们也紧紧挨靠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相比之下,温晚笙所在的角落,就要安全许多。


    不过,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因为腰间那股原本要撤开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带。


    陶朱哭笑不得,昨夜她趴在书桌上算账,劝了也不听,非得算到丑时方入睡,今早天没亮又起床了,没睡两个时辰,不困才怪。


    “七姑娘,醒醒。”陶朱低声唤醒昏昏欲睡的温晚笙,空出一只手拿过桌上的莲花齐腰襦裙。


    这是上个月刚做好的一套新衣裙,李氏亲自吩咐人去做的。


    李氏最舍得给她唯一的女儿花银子,吃穿用度都不会缺温晚笙,如果有条件,还要用最好的。


    陶朱细细看过这套莲花齐腰襦裙,布料柔软如云,衣袂绣着粉白的莲花,稍用小巧的珍珠点缀,层层裙摆微蓬,如盛开的莲花。


    雅致不失贵气,又带有少女的俏皮,果真适合她家七姑娘。


    在陶朱心里,温晚笙值得最好的。她让其他几个丫鬟小心点摊开长裙,喜笑颜开问:“七姑娘,您看看,今天穿这套裙子可好?”


    温晚笙抬头:“嗯?”


    陶朱怕温晚笙不选这套,要穿以前那些旧裙出门,又道:“这是三夫人专门找人为您做的。”


    她睡意朦胧,只随随便便扫了一眼,清楚陶朱在想什么,且懒得到衣柜里挑来挑去,点点头:“可以,就穿这套吧。”


    丫鬟们合力为温晚笙换上新裙子,再为她补补妆。


    好不容易拾掇完,天都亮了。温晚笙打着哈欠走出温家,正要坐上停在大门前的马车,沈姨娘从府里跑出来,拦住她:“乐允。”


    温晚笙回头看,沈姨娘拉着自己那个十三岁大的儿子跑到了马车旁,身后还有急忙追出来的温舒。


    她看了他们几眼。


    沈姨娘有温三爷的疼爱,保养得好,风韵犹存,面容窄瘦,不笑时显得有点刻薄,身上的紫裙和发间金簪华丽,瞧着价格不菲。


    她瘦,她生的儿子却胖乎乎的,只因重男轻女的温三爷膝下仅有一儿,拿他当宝贝,打不得骂不得,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沈姨娘有事?”温晚笙收回了快踏上马车的脚。


    沈姨娘似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三夫人和老夫人今天都出门了,府上还剩下一辆马车……山哥儿要出门与书院那些同窗聚聚。”


    话里话外是大房二房的也要用马车,他们三房没马车用了。


    听到这里,陶朱气急败坏,沈姨娘这是想趁三夫人陪老夫人出城礼佛了,变着法子欺负她家七姑娘,抢车的事也做得出来。


    温舒耳垂泛红,拉住沈姨娘的手,小声道:“姨娘。”


    沈姨娘转头瞪了温舒一眼,推开她,低低地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别胳膊肘往外拐。”


    面对温晚笙时,沈姨娘又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乐允,你也知道的,山哥儿在书院里念书不易,多少得跟同窗搞好关系。”


    她整个人就被谢衡之护在了身后。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晚笙定了定神,从面前挺拔的身影,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


    护卫们刀剑出鞘,严阵以待,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警惕。


    但半天,也没有料想中的黑衣刺客出现。


    这情形,倒像是一场危险演习。


    温晚笙淡定了许多,压低声音问道:“先生,发生什么了?”


    谢衡之目光如炬,穿透篝火与黑暗的交界处。


    温晚笙好像听不出沈姨娘言外之意:“然后呢?”


    沈姨娘往前走:“你能不能把这辆马车让给山哥儿?他起得晚,快到和同窗约定好的时辰了,现在找人出门租一辆,赶不上。”


    “你看这样好不好,姨娘找人去给你租一辆。”沈姨娘想握温晚笙的手,被她躲开了,尴尬地停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


    温晚笙随意地抚过马车上刻有温家家徽的地方:“沈姨娘。”


    沈姨娘以为她答应了,拽着山哥儿肥胖的手就往马车里钻。陶朱心急如焚:“七姑娘。”


    不等沈姨娘掀开帘子,温晚笙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盈盈道:“山哥儿急,我也急啊,您都说了,是他自个儿起得晚,能怪谁呢。”


    没想到她会拒绝,沈姨娘忙道:“他那些同窗都等着……”


    温晚笙松开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我知道,可裴三姑娘一样在等着我。陶朱,还不上来?叫裴三姑娘久等就不好了。”


    沈姨娘还想纠缠,温舒再次拉住她,弱弱道:“阿娘,府里用车的规矩本就是要提前一晚打招呼的,山哥儿怎可抢七姐姐的。”


    看着温晚笙放下帘子,马车走了,沈姨娘气得半死。


    她戳着温舒的脑门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怕她作甚。”说着牵住山哥儿的手回府,没好气地让下人快去租一辆马车回来。


    温舒被骂得怯怯低下头,咬唇忍泪,不敢反驳。


    而倚在马车里的温晚笙完全没被沈姨娘影响心情,优哉游哉地吃着矮桌上的一碟蜜饯,偶尔问一句陶朱,还有什么时候到九云桥。


    到九云桥之时,温晚笙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马车一停,她脚凳也不踩,直接跳下去,吓得陶朱连喊几声:“七姑娘小心。”


    陶朱这么一喊,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招了过去,包括裴怀璟。


    他看向跳车后并未摔倒的温晚笙,一阵风恰好吹起她发鬓间的粉青色丝绦,长长地飘在身后,几缕碎发划过略施傅粉的脸。


    风渐渐地过了。


    待碎发垂落,一张光洁如玉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俏丽眉眼含着笑,乌黑蝴蝶髻适时插上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灵动又好看。


    莲花齐腰襦裙轻轻晃动,温晚笙挽着淡青色披帛,粉青色的裙带垂在腰间,裙摆有大片的白,完美融合进开满莲花的连心湖。


    裴怀璟错开眼,看对面的连心湖,湖面上莲花随着残风微动。


    他身旁的裴馨宁一看到温晚笙就扶着裙摆过去了,她指了指靠岸的一艘画舫,有些小激动:“你来了,我们上去到湖心赏莲吧。”


    画舫精美,船头有篷廊,挂了大大小小的灯笼,船身满是雕花彩绘,船尾配设着船楼,供人站在那里观赏湖中莲花美景。


    可温晚笙没看裴馨宁所指的游湖画舫,看着裴怀璟:“裴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她这几天都在思考要如何亲他,但今天出门单纯是为了陪裴馨宁游湖,没存别的心思。


    因为白天在马车上睡过了,所以温晚笙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


    说来也怪,明明在马车上醒来的时候,她的姿势七扭八歪的,却还是比在帐篷里舒坦惬意。


    大概是摇摇晃晃的颠簸,自带安眠效果


    营地一片寂静,她轻手轻脚起身,就往不远处的溪边去。


    晨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拂过面颊,令人精神一振。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她蹲下身,捧起一掬沁凉的溪水扑在脸上。


    裴怀璟的唇角微微牵起,柔声道:“温七姑娘。”


    裴馨宁看出了温晚笙的疑惑,凑到她耳边解释:“我阿爹阿娘不放心我外出游湖,叫我二哥陪着我……夏世子他也来了。”


    温晚笙顺着裴馨宁的目光才看到跑去湖边教人钓鱼的夏子默。


    夏子默心中记挂着这边的裴馨宁,助人钓起一条鱼就跑回来了,他先叫了温晚笙一声“温七姑娘”,再问他们:“要上船了?”


    裴馨宁抬眸与夏子默对视一眼,含羞地“嗯”了一声,牵着温晚笙上画舫:“这是我二哥安排的船,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温晚笙往后瞥:“好看。”裴怀璟和夏子默走在她们后面。


    今天她出门前是没存别的心思没错,可在连心湖见到裴怀璟的那一刻有了,毕竟他们会见面的机会不多,能尽快完成就尽快完成。


    画舫慢慢驶到湖心,裹着清新莲花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裴馨宁往温晚笙手里放几个莲蓬:“你尝尝,我试过了,这莲子甜的。”


    温晚笙剥了几颗莲子吃,甘甜脆爽,口感鲜嫩,凉凉的。


    裴馨宁也给了夏子默一个莲蓬,朝船楼走去,看向裴怀璟:“二哥,这船上有没有莲花灯?”


    京城男女老少皆会在观莲节当日出门,白天泛舟赏莲,夜里也会乘船游湖放莲花灯,为满湖莲花祝寿之余,顺便许下心中所愿。


    他们准备在画舫里待到晚上,等夜游完连心湖再上岸。要是没莲花灯,中途可能要靠岸买。


    裴怀璟:“有。”


    裴馨宁又拉着温晚笙沿小梯登上船楼,上面有一席酒菜和各色点心,她们过去凭栏而坐,裴怀璟他们就坐在对面,下人则留在船头。


    夏子默爱喝酒,一坐下就打开一坛酒,先给裴怀璟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没给她们倒,这酒太烈。不过他给他们倒了果酒。


    温晚笙试着喝了果酒,还不错,又吃了几块点心。


    也不知夏子默存了什么心思,一直在灌裴怀璟酒,裴馨宁看不过去,劝道:“你们少喝点。”


    夏子默应着她,却还是不断灌裴怀璟酒:“裴大人酒量真不错。”


    “夏世子过奖了。”


    裴怀璟没拒绝夏子默的敬酒,他敬一杯就喝了一杯。温晚笙跟裴馨宁闲聊,克制住不看裴怀璟,生怕自己又犯盯“任务目标”的毛病。


    夏子默问:“裴大人今日特地休沐陪裴三姑娘出来?”


    “不是。是正好休沐。”


    “谢五逃了,裴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夏子默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我还以为你不会休沐呢,见你和裴三姑娘同来还吃了一惊。”


    裴怀璟唇角含笑,平静道:“该休沐还是要休沐的。”


    一直有留意他们这边情况的温晚笙深以为然,上班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能因为人家是锦衣卫就剥夺了他的休沐权利。


    温晚笙看中了摆在裴怀璟前面的一碟点心,想尝尝,无奈桌子太大,她伸长手也死活够不着。


    裴怀璟拿起那一碟点心递给她,瞧着像个热心肠的好人。


    她接下了:“谢谢。”


    “温七姑娘客气了。”裴怀璟收回手,转开眼,握住夏子默再次递来的酒杯,也是一干而尽。


    最后裴怀璟有些醉了,说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夏子默见他离开,立刻靠近裴馨宁,低声说一些情话,惹得她垂着头,面红耳赤。


    温晚笙算是明白了。


    夏子默对裴怀璟灌酒的目的是为了想跟裴馨宁独处。不用他暗示,她以自己想到处看看为由,也离开了船楼,不当电灯泡。


    陶朱跟裴馨宁的丫鬟在船头闲聊,看不见船楼发生的事情。


    离开船楼的温晚笙没打扰她们,无所事事到处走,不经意走进船舱,看到了倚躺在美人榻上的裴怀璟。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感到分外松快。


    说起来在现代,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大自然,整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


    这里的水,确实干净许多,没有污染。


    因为昨天那件事,先生们顺了大家的意,说是今天傍晚就能住进客栈,到时候就能洗个澡了。


    温晚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往回走,却听压低的交谈声顺风飘了过来。


    “公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亦瑶,要不还是算了罢。倘若当真出了人命”


    “公主宽心,他们知晓轻重,不过是做做样子,万不敢动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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