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尚早,溪畔静悄悄的,只有泠泠水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两人以为四下无人,言语间便少了些顾忌。
温晚笙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颗树,不想探听,但零碎字句依旧撞入耳中。
幸好没说几句,郑亦瑶就走到一旁守着,留下楚怜芝独自净面。
温晚笙轻手轻脚地准备走人,目光无意间一掠。
楚怜芝的身子似风中细柳般晃了几晃,就要一头栽进溪水之中。
夜幕渐渐褪去,晨雾萦绕,还不到卯时,天色尚且昏暗着,街上便有数不清的小贩出来摆摊了,人气驱散昨日夜间留下的清冷。
有小贩,自然也就有客人,讨价还价声音的充斥着整个早市。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穿过熙攘的街巷,肩薄腰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橙色丝绦随风拂动。
从后面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个身形偏瘦的少年,从正面看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小姑娘。
温晚笙是有要亲裴怀璟的任务在身,但不会为此丢弃书斋生意。
任务要完成,钱也要赚。
今天她早起就是要到书斋里处理下一桩生意,穿男装戴上面具后,不被人看见脸,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混淆性别。不过温晚笙不经常穿男装,纯属看心情。
这一单生意仍然是在少年离开京城去苏州前就接下了的,不能退,她不想付“违约金”。
最令她心动的是,交易成功后有一百两的收入。
温晚笙熟练地绕路来到书斋,戴好面具,坐到书架前的木梯上看书等客人来。定下交易后,这个客人还没跟她说过交易内容。
因为他们曾明确对外说过只做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生意,不会做触犯律例的,一旦牵扯到这些,签订的契约作废。
所以客人想什么时候对书斋说交易内容都可以,而且绝对会在他们业务范围内,不用担心。
温晚笙草草看完一本薄书,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客人怎么还没来?他们明明约好在辰时见面的,如今快巳时了,还不见人影。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没法到外面去找。
按照规矩,碰面的地方也只能在书斋,到外面接头不安全。
难道客人想毁约?
温晚笙和少年经营书斋以来也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但他去把对方要付的违约金讨回来了。
如此熟悉的一幕。
温晚笙赶紧抢步上前,将人扶住。
楚怜芝惶然抬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先前种种回忆倏然翻涌而至,在她眉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她勉力牵起唇角,“多谢。”
温晚笙看她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眨了眨眼,“水边湿滑,公主当心些。”
楚怜芝的神色微微一凝,“方才……”
也不知少年用了什么手裴,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更不敢给他们穿小鞋,书斋至今还好好的。
她决定再等一刻钟。
若客人再不来,温晚笙就要打道回府了。一刻钟后,客人没等来,她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忽然晃动,叮叮当当,坠在末端的红穗子也晃个不停,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了门,身后是斜洒进来的阳光。
温晚笙一开始还在百无聊赖地等人,用鸡毛掸子扫书架的灰尘,听到风铃声便转头看过去。
看清是谁,她睁大眼。
只见少年一袭黑衫,依然戴着那张丑得不能再丑的面具,扎起来的高马尾长及腰际,腰间的埙还在,手执黑铁长剑,气势清冷。
她扔下鸡毛掸子,惊喜地跑过去:“今安在,你回来了!”
今安在:“嗯。”
温晚笙把鸡毛掸子塞他没拿剑的手里:“书斋积满了灰尘,有空你扫干净……你不是说要半个月后才回来,怎么提前这么多天?”
他不冷不热道:“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那你速度还挺快。”
她把客人今天没来书斋商议交易的事告诉他:“你说这个客人是不是想要毁约,不来了。”
一百两银子打水漂了?
今安在关上门,风铃又响了几声,颤音过后最终归于平静,他冷淡地拿起鸡毛掸子就扫书架的灰尘,话不多:“我会查清楚。”
早就习惯他这副鬼样子的温晚笙一屁股坐到摇椅上摇啊摇:“你回苏州是去见你的亲人?”
鸡毛掸子停在最高一层书架,今安在握紧木柄。
“不是。我没亲人。”
温晚笙偏了偏头。
那模样看起来,并无恶意,也无威胁之意。
想来,她并未听到罢。
楚怜芝紧绷的心弦松缓了几分,斟酌的试探跟着一转,“听闻今日要分作几队上山,不知温姐姐想随哪一队?”
温晚笙答得干脆:“看先生们安排吧。”
温晚笙“哦”了声,刚也只是顺口一问,听了这话,没再打听他的私事:“你回来了正好,还有几单生意在后面排着呢。”
没他帮忙,她一个人真的很难处理完这些生意。
“知道了。”他说。
今安在扫完一个书架的灰尘,接着扫下一个书架,还算勤快,然后似无意问:“我离开这裴日子,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一边看生意单,一边打趣:“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还会担心京城发生什么。”
他懒得回,不吭声。
温晚笙看着生意单上的银两数目,算来算去,看自己还差多少才能攒够三千两,分神道:“确实有那么一件大事,谢家被抄了。”
初听此事,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现在印象深刻。
“说来也巧,我前几天到西街,还撞见在行刑前就逃了的谢家五公子,他藏身花球,想借花魁游街出城,却被发现了。”
那天发生过的事,温晚笙皆历历在目:“是锦衣卫发现的。”
今安在微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鸡毛掸子没再动过,扫来扫去都是同一个位置:“是么。”
她哼了哼:“我骗你干什么,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了,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刚从苏州回来才不知道而已。”
他又不吭声了,一如既往的爱搭不理,高冷得很。
温晚笙继续道:“虽然谢家五公子想借花魁游街出城被发现,但没被抓到,至于最后有没有通过别的方式出城,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谢家被抄家的罪名是结党营私,可有人说谢家以前还挺好的,你觉得这其中会不……”
今安在扫完灰尘就搬书出院子晒:“朝堂之事与我无关。”
只要跟裴怀璟一队,其他都无所谓。
楚怜芝轻轻颔首,温声同她道了别。
温晚笙走出几步,又撞上神色大变的郑亦瑶。
“温晚笙,你怎么也在这?!”
温晚笙头也没回,“怎么,这条小溪被你承包了吗?”
“你!”
温晚笙朝他做了个鬼脸,是谁先问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她说了,他又说与他无关。
“好好好,朝堂之事与你无关。你收拾收拾,跟我出去一趟,我想到西街找新的布料货源。”西街繁华是繁华,乱也是真的乱。
有今安在在更安全,他往那一站,温晚笙砍价都更有底气了。
今安在不是第一次陪她去西街了,对西街的环境也还算熟悉,没说什么,进屋里收拾自己,换了衣衫,又换了还算正常的面具。
西街多的是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戴面具也不是特别突兀。
温晚笙就这样带着今安在出去了,一路上买个不停,她没用早膳就急着出门到书斋等客人过来,现在饿得恨不得一口一包子。
今安在嫌弃地瞥了眼她嘴角的包子屑:“离我远点。”
她擦了擦嘴角:“你还好意思说我,以前我从乱葬岗救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都爬满虫了,闻着臭烘烘的,我都没嫌弃你呢。”
“没嫌弃?”他双手抱剑,眼风扫过她,“我怎么记得你当时吐了好几回,还拿脚踹了我几下,美其名曰是踹死那些虫。”
温晚笙大喊冤枉。
“我真的只是想踹死那些虫而已。”抓虫太难为她了。
今安在:“呵。”
她也呵了声:“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实话。”
温晚笙没换掉男装,他们此时并肩走在大街上,远远看着如同一对一高一矮的兄弟,矮的那个显然是话唠,高的那个则少言。
这幅画面尽数映入站在西街东南侧楼阁窗台前的青年眼中。裴怀璟长身鹤立,看过那少年,随后目光遥遥落到温晚笙那张白皙的脸上。
胡人性情奔放,当街扭腰热舞,引得观众发出阵阵欢呼。
温晚笙不吝啬夸赞,看到耍杂技耍得精彩的就掏出几文钱打赏,然后拍手称快,跟着欢呼。
她嘹亮的高嗓音不间断地充斥在裴怀璟耳边,震耳欲聋。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温晚笙是特地过来看杂技,而不是送他回北镇抚司,或者说送他回北镇抚司就是个幌子,想找人陪她来此才是真。
大约过了半刻钟,温晚笙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将注意力转回到裴怀璟身上。
“裴大人,西街离北镇抚司更近,能省上不少时间。”
说了她选这条路的原因。
其实温晚笙是故意引裴怀璟来比其他街道更多人、更乱的西街,妄图借人潮拥挤为由,“不小心”抱到他,从而顺利功成身退。
裴怀璟绕过拉着一头驴的小贩,没表现出不满:“我看温七姑娘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
温晚笙是布庄的老板,偶尔需要上阵谈生意,到西街找物美价廉的布源,对这一带还算熟悉:“也不是经常来,就偶尔来一次。”
他没追问,观察着周围环境与长相各异的行人。
后方不知怎么的,忽然涌来一群人,将本就踵趾相接的西街围得水泄不通。温晚笙问了行人才知道今天有花魁游街,百姓争先恐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正合温晚笙的意,趁乱好行动。
只不过温晚笙得逞的笑容刚起来便被散了,人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她和裴怀璟被他们挤散了,她离裴怀璟越来越远,碰都碰不到。
“裴大人!” 沸反盈天之余,不知是谁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喜欢看?”
她漫不经心顺口答:“好看,喜欢。”回答完才觉得不对劲,转头看,身边不是裴怀璟是谁?
“裴大人?”温晚笙见到他,眼一亮,怀里揣着一袋炒栗子,手里还握着一颗刚剥开的金黄栗子,说话也带着一股栗子香甜。
裴怀璟看了温晚笙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拿着的栗子。
温晚笙将剥开的栗子扔回袋里:“刚刚人太多,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先回北镇抚司了呢。”他不是急着回北镇抚司?怎么还在?
他看着花车上的花魁与男子:“暂时不回了。”
她疑惑:“为什么?”
“看花魁。”
温晚笙信他才怪,断定裴怀璟有别的事要办,也不深挖下去,这对她来说不重要,任务重要。
她又蠢蠢欲动了。
百姓专注于看花魁,除了后面那些想挤进来看的人会动来动去外,前面的人几乎不怎么动了,就如同一堵活的人形肉墙。
如今他们身处紧挨着花车的前面位置,应该不会再出现一开始的拥挤情况,温晚笙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抱裴怀璟的最佳时机。
太可惜了。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她都有点想对他下迷药了,之后找个地方要怎么抱就怎么抱。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就裴怀璟那样的身份,要是能被她的迷药迷倒,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怎么会有命活到现在。
得想想别的法子……
温晚笙用余光偷瞄裴怀璟,发现他居然真的在看花魁表演。
裴怀璟看着花车方向,却能察觉到她正在偷瞄他:“温七姑娘不是觉得花魁表演好看,怎么现在看我,不看花魁表演了?”
温晚笙刚要回答,鼻子一动,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哪里来的血腥味?
温晚笙心系任务,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死活钻不出来。
她没能趁乱抱搂到裴怀璟,倒是被人抱搂了数次,都是一些和温晚笙一样被人流推搡着的女子。
她们力气没温晚笙大,快要摔倒之时会下意识地抱扶身边的人或物,温晚笙见了,顺手拉她们一把,再然后就被挤抱到一起了。
等她们站稳,温晚笙再去找裴怀璟,他们中间隔了有十几个人。
偌大的良机就要这么错过了?不行,她不同意。温晚笙立刻使出浑身力气,逆流而行,推开撞来的男男女女,伸手朝裴怀璟方向去。
可百姓对花魁的热情哪里是温晚笙一人能抵挡得住的,她就像在现代搭拥挤地铁那样被他们裹挟前行,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点武功,但不多,压根没法在多人的冲击下保持不动。
总不能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身边的百姓全迷晕了吧,当街对无辜之人用迷药,怕是得进一趟衙门,何况她也没那么多迷药。
最终温晚笙还是被百姓送到了反方向,看花魁的地方。
回头看,连裴怀璟的影子也瞧不见了,他很有可能直接走了,毕竟不用她送,他也能走回北镇抚司。她棋差一着,没能如愿以偿。
就在此刻,一柄做工逼真的长剑寒芒骤涨,穿破雾气,直直刺向裴怀璟。
真来啊!
温晚笙心脏狂跳,血液几乎沸腾。
不及思考,她侧身一旋,张开双臂,挡在少年身前。
下一瞬,是利刃深入皮肉,沉闷而湿黏的声响。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浸红了少年的衣襟、脸侧、眉骨,以及那失了血色的唇。
第 62 章 第 62 章
裴怀璟觉得自己的心口很疼。
曾几何时,时一最讨厌小孩子,无论男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招猫逗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也亏得他太监出身,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以至于当他被温晚笙软乎乎地唤了兄长后,竟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前面,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无措。
时二比他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无声张了张嘴,迎上温晚笙略显迷茫的眼神,悬在半空的双手一顿,也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
时序解释的声音适时响起:“时二早些年伤了嗓子,无法发声,只能用手语交流,阿归若是瞧不明白,就叫时一讲给你听。”
温晚笙早有猜测,只一时不敢置信罢了。
她这会儿不说话,旁人也只是静静等着。
时序的掌心不时在她发梢擦过,一张平静的面庞下,想的却是该到哪里寻摸些好东西,给他的宝贝女儿补身子,瞧这枯黄干燥的发尾,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会有的。
他心中叹息:养女儿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却见伏在他膝头的温晚笙有了动作。
温晚笙扒着时序的胳膊爬下去,刚想赤脚跳下,忽然想起阿爹不久前的嘱托,鼓了鼓嘴巴,转趴在榻上去够地上的鞋袜。
正当她伸长胳膊半天摸不到矮靴之际,她的视线中蓦然多了其他人的手,歪头一看,果然是雪烟过来帮忙了。
雪烟笑说道:“奴婢帮小主子来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温晚笙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不等她拒绝,时序就按住了她的肩膀:“阿归别着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榻上的茶桌上,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姿态。
他虽没有明言,但显然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
温晚笙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不,只好轻轻道:“那就麻烦雪烟姐姐了。”
好不容易穿好鞋袜,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温晚笙的了,她轻快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时一两人,左右看了看,终向时二伸出手。
“二兄,抱——”
时二长得实在高大,温晚笙要用力往后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模样,她暗中打量一番,总觉得自己只有二兄二分之一高。
这个认知叫她沮丧一瞬,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虽然她长得矮,但二兄长得高呀!
她与二兄都是阿爹的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她也就一样高啦!
温晚笙想到阿爹那同样挺拔的身高,对长大后的自己也格外有信心,反正她与二兄还差着好多好多岁,就不要纠结当下、自寻烦恼了。
她劝起自己格外有一套,再看高高壮壮的时二时,眼中只余惊叹。
她见时二久久没有动作,只好再往前一步:“二兄?”
旁边的时一猛一个激灵,顾不得观察掌印脸色,忙上前一步,率先把温晚笙抱起来,又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我、我……时二反应慢,我来抱你也是一样,小、小妹。”
在温晚笙眼里,大兄二兄都是一样的。
她被高高抱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反手圈住了时一的脖颈,甜甜笑道:“嗯嗯,大兄也一样的!”
“大兄长得也好高诶,跟二兄差不了多少,比阿爹还要高,好厉害的!”
这一声又一声的大兄二兄,直将时一时二喊得晕乎乎的,不多时手心里就冒起汗来,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是呀……”
时一觉得,他大概是懂了。
这样一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难怪掌印眼里完全看不进旁的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女儿……
不及细想,他莫名觉得不远处有什么阴沉沉的注视,等他试探着往裴围一看,正与时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时序皮笑肉不笑:“抱够了吗?”
“!”时一颈后一凉,“够了够了!已经很够了!”
时序虽不介意温晚笙叫旁人兄长,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女儿找别人亲近。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干儿子,同样不行。
他的乖女儿,只能跟他这个亲爹天下第一好。
时序面上不显,却是不动声色地把温晚笙揽过来,又装作不经意吩咐道:“我听说宫里还存有一些相关宗卷,眼下我腾不开手,那就你们去吧,连着已经整理好的一起,重新规整一遍,规整好了也不用再来汇报了,直接呈给陛下就是。”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在来府上了。
温晚笙乖巧地坐在时序身边,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跟他已久的时一时二却顿时明白了他的不悦,心里再是想跟新认识的小妹交流交流感情,也不敢当着掌印的面造次。
两人绷直身体,正色道:“是。”
说完,他们也不等时序驱赶,自行寻了借口,赶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出门时,他们还隐约听见时序在说:“……他们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连阿归都顾不上,不像阿爹,阿爹最是清闲,能一直陪着阿归。”
“没关系的,大兄二兄他们忙正事要紧,等他们忙完了,我再找他们说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能有阿爹陪着,已经很是满足了,阿爹最好啦——”
已经走到门外的时一和时二对视一眼,颇是一言难尽。
诚如时序所说,他这一整日都守在温晚笙身边,中途碰上给她擦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痛她。
御医昨晚就说过,调整身子这事急不来,倒不如等温晚笙对新环境适应了,身体表面上的一些损伤也好利索了,再开始调养也不迟。
涉及女儿的健康,时序完全听从御医的意见。就在温晚笙被伺候着暖身吃饭时,主院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时一和时二跪在案前,垂着脑袋,不敢打量头顶人的脸色。
出了这么一遭事,两人也意识到不对,无需时序问询,他们赶忙将傍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半点细节不敢落下。
随着他们话音落下,时序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的意思是说,她原本不知这是时府,还是从你们口中确定的?”
此话一出,时一额角顿生冷汗。
他不敢犹豫,只重重磕了一个头,复道:“奴婢失言,请大人责罚。”
时序没有说话,继而看向时二。
时二先是叩首,他的嘴巴还是紧紧闭着,只举起双手,快速比划起来。
司礼监常有罪奴出入,时一和时二便是同一批送去训练做死士的罪奴。
死士不需多么能言善辩,能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事就好,甚至为了避免他们被俘说后出不该说的,受训前都要被毒哑嗓子。
当年时序在罪奴中挑了时一和时二出来,亲自训练。
他可不想整日与一群哑巴共事,便不许他们喝那哑药,无奈命令下迟了一步,时一吞了一半,调养多年,虽声音喑哑,好歹不影响讲话。
时二是个实诚的,哑药到手直接一饮而尽,等时序的命令传过来时,他的声带已被彻底毁掉,后面再与人交谈,也只能靠手语。
但此时他看着温晚笙手脚上严重的疮伤,对杨元兴的恨意简直又深刻了一层,他咬紧牙关,已经想好该把哪些刑罚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这些冻疮,温晚笙还没说什么,时序已是一身汗。
他之前就问过温晚笙,用不用帮忙把杨元兴找来,那次是被拒绝了。
但想到那死狗一般瘫在柴房里的东西,时序总要再确定一番,若温晚笙真的不打算再见,他才好放手折腾。
听闻此言,温晚笙一直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想到这几月的相处,哪怕她能不介意冷待,可最后的发卖着实让人心寒。
她怏怏不乐道:“我不想见他……阿爹,我能不能再也不见舅舅了呀?”
她害怕阿爹骂她不知感恩,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殊不知,时序绽开笑意,纵容地拍抚着她的后脊:“不见好呀,阿归的选择是对的,要我说,阿归连舅舅都多余喊出来。”
“像他那种黑了心肝的,哪里当得起咱们阿归的一句舅舅?”
不光不用叫人,最好能早早把杨元兴忘干净,这样他帮乖女儿出起气来,才好尽力尽兴、不留余地。
时序表情变了又变,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厢父女两个一派其乐融融,侯在旁边的雪烟和云池已经神思混沌,区区震惊,岂能表达她们此刻的心情?
而时序将温晚笙抱回小榻上,又拿了旁边的坎肩,本想给她穿好,奈何温晚笙腻在亲爹身上半天不肯下去,最后只能虚虚搭上去。
温晚笙将头靠在时序肩膀上,终于后知后觉:“阿爹身上臭臭的……”
“臭?”时序先是疑惑,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嘴里说的臭味,正是他早已习惯的血腥气。
他这一上午都跟杨元兴待在一起,再是小心,身上也难免溅上三两滴血迹,且在那全是血气的柴房待久了,身上又味道也是难免。
他光是急着来看女儿,竟忘了换身干净衣裳。
懊恼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时序补救:“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把身上洗干净了再来好吗?”
他这边才说完,温晚笙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好不好,阿爹不要走!我不嫌阿爹臭了,阿爹身上香香,一点都不臭!”像是验证她的话,她又将头抵在时序胸口,重重吸了一口。
温晚笙抬起头,眼中全是真诚。
时序心头熨帖一片,大掌抚了抚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该死的好感度,是不是清零了来着?
第 63 章 第 63 章
裴怀璟嘴角的弧度僵直,幽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胸口。
那里,衣料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正一起,一伏。
“你醒了。”
冷淡的声音钻入耳畔,温晚笙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想到努力尽数付诸东流,她的心口一阵发堵,想把罪魁祸首暴揍一顿。
好在理智尚存。
她重重做了个深呼吸,勉强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在哪?”
她会说话。
裴怀璟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
京城设有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便不许百姓行走。
杨元兴一进城就被小商贩们围住,一句又一句的奉承夸得他找不着北,只顾着掏银子装大爷了,完全不知温晚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发现温晚笙与他走失时,他还短暂慌乱了一会儿,他左右问了一圈都没问出点什么,好不容易才得到好心汉子的两句指点。
那人说:“若孩子只是单纯走丢了,那就不用担心,京城夜里有宵禁,到了时辰还在街上逗留的都会被押去衙门,等着家人去赎才能出来。”
“只要你家孩子不是被旁人偷走的,转天你到各大衙门里走一趟,多半就能找回来,我记着应是要交一钱还是两钱赎金,具体你到衙门再问吧。”
杨元兴表情变来变去,听到最后还要交赎金,终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小贱皮子,竟给老子找麻烦!等老子找到你,定要叫你长长记性……看什么看,没见过丢孩子的!”
那汉子好心指点,没得到感激也就罢了,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脸色一冷,高高挥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杨元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强忍下心底的烦躁,擤了一把鼻子,嘀嘀咕咕地转身离去。
“什么东西!”汉子冷哼一声,将这晦气事抛至脑后。
有了那汉子的指点,杨元兴倒是不着急了。
他不光不着急,更是彻底撒手不管,溜溜达达去寻了一家客栈,一问价钱,只能付得起最便宜的大通铺,连着白天提供的两餐,一日要一百二十文,堪堪在他承受范围内。
他囫囵吃了口饭,回房一觉睡到天黑,睡醒后又是吃,还自来熟地跟旁边人凑了一桌,胡咧到宵禁。
京城宵禁只是街上不许有人,百姓家里或客栈内就不在管束范围内了。
而杨元兴住的这家客栈也不是什么正规地方,临城门只一条街距离,又胜在价格实惠,多是些外地来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是太过分,掌柜对住客的许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元兴难得碰见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只顾着同他们吹牛皮侃大山。
至于已有两三个时辰没看见的亲外甥女?
杨元兴哼着小曲,大手一挥:“小二,再给爷上壶好酒!”
几壶黄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同桌的客人先后告辞回了房间,最后楼下只余下他和门口的一桌。
眼看着就要通宵,他倒干净最后一点酒,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将打瞌睡的小二叫过来,最开始还知道压着点声音,可小二连着两次没听清楚,他立刻不耐烦了:“我是问你京城有名的花楼是哪几家!”
小二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打量杨元兴的穿着,许是他眼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哪来的去那种场所的资本。
但秉承着客人为先的准则,小二也没多说,谄笑一声:“这位爷,小的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好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准不准就不知道了。”
“没事,你先说。”杨元兴道,“不光是有名的花楼,还有那些收女童的妈妈,哪位妈妈给价最高,你有了解的吗?”
就是在他跟小二打听的时候,司礼监的暗卫到了。
念及主子着急,暗卫也没顾及旁人的存在,倏尔现身后,直接将杨元兴绑了去,而后丢下一支司礼监办案专属的令牌,见此令牌者,自然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小二和另一桌客人顿时噤若寒蝉,对于暗卫的行为不光没有制止,还有眼色地背过身去,只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客栈到时府,杨元兴骂了一路。
直到他被关进柴房,暗卫怕他的污言秽语惹了主子不悦,方才从墙角寻了一块抹布出来,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粗鲁地塞进杨元兴嘴里。
“唔唔唔——”你们是谁!
“唔唔!”放开我!
杨元兴目眦欲裂,偏手脚被反绑在一起,他挣扎半天不光没能挣脱开,还一头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能坐起来。
时序过来时,杨元兴正用肩膀抵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劲想将身体正过来,只他常年懒散,半天不得其法,连脑袋都因长时间倒置而充血。
柴房的木门被打开,锁链发出哗啦地碰撞声。
杨元兴屁股一颤,下意识抬头去看来人。
然而他只觉头顶一痛,一只脚直接踩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唔——”
两个暗卫将柴房里的蜡烛点燃,又规矩站到房间左右两侧。
时序理了理袖口,睥眸问道:“这便是我要的人?怎把嘴堵上了?”
“回主子,这人就叫杨元兴,今日抵京,因其出言不逊,属下恐其脏了主子的耳朵,才自作主张堵了他的嘴。”
时序微微颔首,看他的表情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他垂眸打量着脚下的人,任由杨元兴在他脚下扭动好久,才不紧不慢地把脚放下来,不等对方再有动作,他先一脚踢在对方肩上。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杨元兴踢出去一尺远。
紧接着,两名暗卫一手押住他的两臂,一手拽住他的头发,狠狠让他仰起头来,直直对上时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反应各有不同。
饶是时序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杨元兴面容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心潮澎湃翻涌,分不清是喜悦多些,还是悔恨多些。
杨元兴则是震惊极了,两眼瞪得极大,塞满抹布得嘴张得也开,整个人露出一副滑稽表情来。
他的目光从时序脸上滑过,又去看他的打扮,依他的眼界是看不出时序那身衣裳的好坏的,但光是时序腰间的那枚玉印,就足叫他垂涎。
发达了。
一时间,杨元兴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震惊过后,他的挣扎更为剧烈了。
“唔唔——唔!”杨元兴面露激动,头上手上的痛感叫他眼尾溢出泪来,可他宁愿加剧这份痛苦,也要使劲往时序的方向扭。
半晌过去,他的双臂已失去知觉,头皮也阵阵发麻,可从侧面看,他的位置却没能移动分毫,所谓离时序近些也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又过一会儿,时序开口:“放开他。”
暗卫领会,只将杨元兴嘴中的抹布扯出来。
毫不意外,杨元兴张嘴就是大喊一声:“姐夫救我!”
“姐夫,姐夫我是元兴啊,我是杨二丫她弟弟,姐夫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之前还在你家住过的!姐夫救我——”
听见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序笑了。
他缓缓走到杨元兴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见他龇牙咧嘴快要承受不住才停。
时序轻声问道:“元兴,你怎么还有脸,提你姐姐呢?”
杨元兴面容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我、我……姐夫你说什么,姐姐、姐姐——对!姐姐不久前刚病逝,临终前嘱托我带温晚笙来找你啊!”
“姐夫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走得好辛苦——”他假装哀嚎,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眼睛却没落下一滴泪。
时序等他全部喊完,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刻。
好不容易等杨元兴闭上嘴,他才算有机会插一句:“嗯嗯,你说的我都知道,好好好,元兴可是辛苦了。”
“不过我有一事好奇,不知元兴可能解答我?”
“姐、姐夫你问。”
“我就想问问,你是有着怎样一颗歹毒的心,才会想着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到烟花之地去呢?”
话落,杨元兴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序并不奢望能听到他什么回答,扯了扯嘴角,笑容叫人不寒而栗:“杨元兴,你可真该死啊。”
“姐、姐夫……啊——”
时序手下一个用力,直接卸掉他的下巴,见他口中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嫌恶地后退一步。
“嚯嚯、嚯……”杨元兴已经没有初时的激动了,唯余恐惧。
时府的刑具不多,多是之前审讯探子时留下的,有的放置时间久些,上面的血全干涸了,混着厚厚一层泥土,再次接触到血液后一齐渗透进伤口里,效果只比粗盐略差些。
只需时序一个眼神,这些东西就被暗卫把持着依次从杨元兴身上试过。
时序爱干净,挑挑拣拣半天,只看上那副崭新的银针。
等最后一根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断后,他抬了抬手,使暗卫退后。
此时的杨元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他全身倒在血泊中,除了不时抽搐两下,根本做不出其余动作。
时序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去,惋惜叹道:“可惜府上没有新鞭了,不能叫元兴尽兴,只能等下次了。”
下次?
听见这话,杨元兴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过去。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时序取出银针,足足一百零八根,一点点插进他裴身穴位中,轻轻捻动针尾——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惊飞枝头停歇的鸟雀。
看来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她赶紧领着少年道谢,催促他赶紧赶路。
妇人心中那点不忍终究还是作祟。她拉紧女儿的手,忽然出声唤住两人,“夜路怕是不安全,况且二位受了伤,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或可在此借宿一晚。”
温晚笙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总是好的。”妇人笑了笑,迟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尤其是在少年身上定了定,“只是家中实在狭小,能住人的空房,只剩一间了。不知二位是…”
“我们”
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忽然出声,温晚笙赶紧捂住他的嘴,笑眯眯抢答:“我们是夫妻。”
第 64 章 第 64 章
烛火摇曳的屋子里,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谁也不想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沉寂。
方才秀娘,也就是那名好心妇人,不仅给他们送来了吃食,还特意烧了热水。
只不过端进屋时,她带着几分羞赧窘迫的笑。
因为那水,只够一人洗。
因而她犹豫了片刻,低声询问他们可否将就着一起。
温晚笙自然拉着自己的‘丈夫’,脆生生应了声好,神态自然得很。
秀娘见他们新婚燕尔感情如此好,便不再忧心了。
“我们”温晚笙脑瓜子一转,想到绝妙办法,“剪刀石头布,谁赢谁洗?”
温晚笙干脆放弃挣扎,抹去被挤出来的汗,看起了热闹。
一辆以红木为架的花车被两匹马拉着,缓缓地从街头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行人吹竹调丝。
只见花车四面镂空,扶手系着仙气飘飘的丝绸,后方放着一个由成千上万朵花堆积而成的花球,夹板上站着传说中的花魁。
温晚笙看完花车,看花魁。
花魁头簪珠钗,脸蒙紫纱,花钿点缀额间,身披薄衫,腕间与腰间堆满叮当响的饰物,在花车上翩翩起舞,身体轻盈如云。
随着众人欢呼声增大,花魁媚眼如丝,左手持一枝花,右手揭纱,慢慢露出底下的花容月貌。杏脸桃腮,金发碧眼,朱唇皓齿。
她是个胡姬。
温晚笙本来还在为不能成功抱到裴怀璟而垂头丧气,现在有被胡姬美到,不禁瞪大眼睛继续看。
西街有很多类似的活动,温晚笙以前来这里也遇到过两三次,当时没多少感觉,现在却喜欢了。
一男子瞧温晚笙被惊艳了的样子,还以为她没见过这等场面。
又见她生得不比花魁逊色,甚至还要出挑,他起了心思,殷勤道:“姑娘第一次来西街?西街每个月都有一场花魁游街。”
温晚笙敷衍地点了点头。
男子使劲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花魁只在西街待半个时辰,然后沿着东街表演,最后出城,一路上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
“原来如此。”温晚笙没拂面子,她早听说过花魁游街的规矩了,没想到今天恰巧碰上而已。
“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男子得到她的回应,备受鼓舞:“今天的这个花魁在京城里很有名,也极少参加花魁游行,目前为止只有两次,不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博她一笑。”
她道:“这样啊。”
男子还在没话找话:“说来也奇怪,花魁游街一向在月末,今天才中旬,怎么就提前了?”
温晚笙对男子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现下只想看花魁。
片刻后,花车里又走出一个俊俏男子,模样气质与花魁相当,行至花魁面前,俯下身,抬眸看她,随后张嘴咬住她手里那支花。
花车下面瞬间因此炸开了锅,鼓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男子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舌尖灵活地攀着花枝朝前,落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却没咬下,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花魁。
西街两侧高楼坐的都是些爱看热闹趣事的贵人,他们吩咐仆从站窗前往街上花车空地扔银子,以这样的法子催促花魁二人继续。
花魁含笑扫过那些银子,纤手点了一下男子颈间喉结。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信号,男子身子再往前倾,染了胭脂的唇贴上花魁手背,含吻过后咬住她手中花瓣,像臣服侍主的狗。
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众目睽睽下,他将花一点点地嚼碎,吃进口中,鲜花汁把唇染得更红更艳,比花魁更有几分媚态。
渐渐的,花车又多了不少银子,四周欢呼声就没断过。
男子咽下花,作仰头欲亲花魁状,却被她轻轻按住头,往下压,花魁穿了双改良过的草鞋,上面插着花,衬得她双足如玉。
他几乎是匍匐在花魁脚下,探头去吃草鞋边缘的花,可挨得她双足太近,舌尖极易碰到。有好几次,他都舔到了她的脚。
高楼的银子接着洒落,却没有伤到行人,精准投掷到花车。
温晚笙从旁边买了袋炒栗子,一边剥来吃,一边感叹真不愧是限制文,连花魁也搞那么多花样,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今天应该也是不能完成任务的了,那就留下来看他们放松放松,以抚慰她备受打击的心。
金色阳光斜洒到他们身上,映着裴馨宁转惧为笑的脸。
夏子默也牵着一截缰绳,防止她控制不住马,一双眼睛没离开过裴馨宁,目光直白坦率,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对她有情意。
温晚笙想,这厮就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和一张会说话的嘴获得了裴馨宁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想到抱这个字,温晚笙被迫回归现实,面对要抱裴怀璟的任务。
裴怀璟感受到温晚笙的心不在焉,顺着她视线看去,看到裴馨宁和夏子默,尽管他们并无逾矩举动,但就是有似有似无的亲昵之意。
他面无波澜,随口问:“温七姑娘在看什么?”
“我在看令韫。”
温晚笙微歪了下头,绑发丝绦沿着肩头掉落,在半空荡来荡去,橙色夺目,颜色深浅不一,逐渐往上过渡,有色彩流动着的错觉。
丝绦通常会沾染上本人的味道,发香随风四散,扑鼻而来。橙色丝绦闯入裴怀璟眼里,很浅的发香钻进他鼻间:“只看她?”
她看着他:“不然呢?”
裴怀璟笑了笑:“听说大多数京中贵女都想嫁给世安侯府的夏世子,我还以为你也有此意。”
什么?她喜欢夏子默?谁造的遥?真缺德。温晚笙眼角抽搐,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又不是看不出令韫心悦夏世子。”
“我妹妹心悦夏世子,也并不妨碍你心悦他,不是?”
温晚笙按了下还在跳的右眼皮:“裴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心悦夏世子?”
裴怀璟直视她,不急不慢道:“你若对夏世子无意,怎会暗中派人查他的喜好,记录在册?”
翌日。
晨光稀薄地漏进院子,温晚笙寻了一圈,不见秀娘踪影,问小姑娘:“你阿娘呢?”
小姑娘低着头,在沙土上用树枝划着歪扭的笔画,头也不抬,“阿娘去街市上换东西啦。”
温晚笙眨眨眼,“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小姑娘终于停下,犹豫着将手里另一根细枝递过来,“仙女姐姐,你也一起嘛!”
温晚笙本来想直接走,但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又有点不忍,“好。”
算了,中午同秀娘打过招呼再启程吧。
小姑娘似乎很爱写字,温晚笙也乐意教她,时不时握着她的手腕指点。
学马的第一步自是上马,若连马都上不去,谈何骑马。
温晚笙站在马的左侧,目光灼灼,既有对即将上马的兴奋,也有对学习陌生事物,怕自己会失败的紧张,暂时将任务抛之脑后了。
相比于她面对马的激动,裴怀璟倒是显得很平静。
锦衣卫总是会奉命行追捕之事,为截停对方,他们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杀人杀马皆是平常。
他骑过马,也射杀过马,看着它身体微微抽搐,痛苦挣扎,发出弱弱的哀鸣声,有些还会落泪,最终四肢垂落,难逃死亡。
裴怀璟对人的生死没多少感觉,对马的生死更没感觉了。
见温晚笙站在马侧,迟迟没提要上去,他将这匹马的缰绳递过去:“温七姑娘,上马吧。”
她伸手去拿,指尖不小心擦过他,裴怀璟视线在他们相碰的皮肤一顿,慢条斯理收回手:“左脚踩马镫,手扶马,稍用力即可。”
“好。”
温晚笙按照他说的做,结果上不去,马会乱动。不服输又试几次,仍然不行,弄得她出了层薄汗:“裴大人给我示范一次?”
裴怀璟原本作壁上观,听温晚笙这么说,上前去顶替了她的位置,在马还走动时就上去,只见他身体轻松地落马鞍,长腿稳踩马镫。
他没在马上待多久,上去后便下来了,留时间给她学。
温晚笙趁裴怀璟下马的时候,眼神绕他的腰转了一圈。红色蹀躞带收束窄腰,无论是从正面侧面看都很劲瘦,却又不失力量感。
有那么一刻,温晚笙差点想从他后面偷袭抱过去了。他背对着她,是个抱人的好时机,但从后面拥抱人像是在示爱,后果极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的,故此忍住了。
她强行转开因为想完成任务而快要黏到裴怀璟腰间的眼珠子。
裴怀璟却在此时看向温晚笙,恰好撞见她瞟他腰的最后一眼。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什么,一只香囊,一枚玉佩,一把防身的锋利匕首,没特殊之物。
可方才她那个眼神分明是渴望得到什么东西的。
他遇到过数不胜数的犯人,尤其喜欢在审讯期间注视他们的眼睛,从中提取出他们的想法,是恐惧,是厌恶,或是宁死不屈……
不管人有多么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会不由自主流露出来。
只是写着写着,不知怎的,一股燥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起初只是隐约,逐渐成了燎原之势。
她将左袖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小臂。
很快,连右边也挽了上去。
最后,她甚至想将衣裳脱了。
小姑娘被她这不同寻常的模样吓住了,“仙女姐姐你怎么了?”
温晚笙甩了甩越来越沉的脑袋,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好热啊,你不热吗?”
眼睛撒不了谎,况且裴怀璟的直觉很少出过差错。
所以,温晚笙渴望得到什么?香囊?玉佩?能杀人的匕首?
裴怀璟不动声色握了握紧手中缰绳,若无其事地对正在摸马鬃的温晚笙说:“你再来试一次。”
她看似被屡次失败打击到了,有点犹豫靠近马,却趁裴怀璟不注意,用余光瞄他:“我要是摔下来,裴大人你会不会接住我?”
“学骑马最忌讳的就是怕,温七姑娘越怕越学不会。”
他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温晚笙却能透过这句话猜到裴怀璟的答案,他不会的,他不会接住她。一旦她假装从马上掉落,只会受伤。
温晚笙抿唇,想借佯作掉马来被他接住,再装作害怕张手抱住他的办法不可行,需另谋良计。
她抬起腿,脚踩马镫,作出一副很想上去却又怎么也翻上不去的样子。前几次是真不会如何正确上马,这次是有意而为之。
“还是不行。”温晚笙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抬头后只剩懊恼。
被她利用了的马甩了甩棕黑长尾巴,打个响鼻,朝前走一步,百无聊赖地去吃地上杂草。
温晚笙怕自己牵着缰绳会勒到朝前走的马,顺着它走动而走。
裴怀璟蓦然地探手过来,越过她的手臂,握住前面一截缰绳往回拉,马被迫仰头:“牵马是让你牵着马走,不是让马牵着你走。”
缰绳控制着马,他一拉,马无法再像刚才那样随心所欲觅食,呜咽叫了几声,往后退回来。
“你得注意一下。”说罢,裴怀璟将缰绳还给她。
温晚笙安抚性又摸了摸顺滑的马鬃:“不是说想骑好马,就要跟马搞好关系,和它处成朋友?”
裴怀璟目视前方,和气道:“我不知道旁人学骑马的方式,我只知道我最初学骑马的方式便是控制它,彻彻底底控制它。”
她心里揣着事,心不在焉地哦了声,看一眼马场的另一边。
裴馨宁在夏子默帮助下已经上马了,远远一看神似一对才子佳人,女子面如桃花,身姿窈窕,男子傅粉何郎,身姿挺拔。
骑马跟在地上行走差别甚大,裴馨宁胆子小,情不自禁发出害怕的求助声。每逢这时夏子默会笑着看她,说几句逗人开心的话。
奇怪,四月的天怎么像八月。
“不热呀。”小女孩茫然地摇摇头,“姐姐你是不是发热了?”
温晚笙摇了摇头,试图站起身,腿脚却是一软。
一只手臂稳稳地自后方揽住了她。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传入骨髓,像一股清泉。
温晚笙发出舒服的叹息,呜咽出声,本能地贴靠过去。
随后,她听到了迟来的任务惩罚。
第 65 章 第 65 章
“惩罚?”温晚笙迷迷瞪瞪地在心里问。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愈发汹涌的燥热。
那热意很奇怪,像是从骨缝深处漫出来的。
缓慢、酥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血脉游走,将她的理智一点点蒸干。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悬置于一轮永不坠落的烈日之下。
头顶是无云的天,脚下是滚烫的地。
四面八方,皆是刺目到令人盲眼的光,与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热。
男人总好怜香惜玉,见到漂亮姑娘掉眼泪,一个个的便心疼的不得了,哪里还会出言指责。
“洛清师妹不必自责,白芷师妹只是暂时离开,等她的位阶升上去了,以后还有机会,洛清师妹是羽朝的公主,又是师尊新收的徒儿,自然要来丹心阁听课,白芷让一让新师妹又有何妨?”
几个男弟子围在羽落清身边,像开屏的公孔雀一样展示着他们廉价的善意,“况且医宫宫主也时常授课,白芷师妹若是得医宫宫主真传,以后还愁进不了丹心阁么。
姚蓉蓉常去医宫,和白芷关系不错,看见这一幕顿时怒气冲天,从第十二席位上站起身怒斥羽落清。
“能进丹心阁的人谁不是日夜苦学,花了多少心血和努力才能来这里听我师尊讲课,明明是你占了白芷好不容易得到的位子,你又在这里哭什么,好像自己有多可怜似的,你既然不懂药理,就该识趣点,立刻离开丹心阁,把位置让给白芷。”
一身白衣的羽落清流着眼泪,哭的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刚来碧海潮生,对这里的规矩一窍不通,姚师姐若是生气,那我离开丹心阁就是,可我是懂药理的,并不是师姐眼中那种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
羽落清一袭白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医仙月扶疏。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每当他一出现,原著中都会出现大段大段的关于他外貌的文字描写。
什么霜雪天降,什么凛若冰霜,什么超尘脱俗,什么白衣谪仙
对于谢衡之这种只爱看剧情的人来说,每次看到这一堆文字就脑壳痛痛。
她还没穿书那阵,流行高岭之花。
月扶疏就是一朵顶配的高岭之花。
原著中战力第一,武功深不可测,长得倾国倾城,说话声好像渺渺仙音,周身自带一股神秘的冷香,还是金月王朝的皇太子,也是站在王座上俯视众生的帝王。
在一本充满了狗血的女主后宫像言情文中,他简直独树一帜。
他没为女主受过伤,没为女主吐过血,没为女主流过泪,也没为女主伤过心。
在谢衡之心中,其他角色虽然各种病态,但他们都有一种人的感觉。
只有月扶疏似乎被抽离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情,也缺乏一个人物角色该有的血肉感,更像一个完美无缺的符号。
一个象征着无上美丽和滔天权势完美符号。姚蓉蓉心中暗觉不妙,她终于发现这个羽朝公主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一无是处。
她很会隐藏,具有相当深的城府,她像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勾引猎物跳入她设下的陷阱之中。
羽落清没有行过拜师礼,岛上的弟子一直对她颇有微词,就是想在弟子中建立起她的声望,就必须选一块有分量的踏脚石。
姚蓉蓉忽然发觉——她就是羽落清选择的那块踏脚石。
羽落清的炼丹术在她之上。
尽管姚蓉蓉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拉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咬着牙继续下去。“咳……咳咳!悬赏令,是我挂的……又如何?!你欺新帝年幼、蒙蔽圣听,只手遮天,致使天下只知你摄政王燕歧而不知皇帝,如此不忠不义,人人得而诛之——”
暗室内,烛火幽微,摇曳一片阴湿冷寂的光影。
地上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扯着嗓子嘶吼。
而巴掌大小的一片光晕舔舐上桌角,在漆黑中晕染开,隐隐勾勒出一身绀青色的华丽衣袍。
燕歧端坐在木椅上,简单的木椅被他坐出了金雕玉砌的效果,一双深邃的鹰眼中蕴着凛冽的锋芒,冰冷无情,淡淡一扫,就令一级台阶之下的人头皮发麻,嘶吼声戛然而止。
燕歧轻轻旋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上好的和田玉上镌刻螭龙纹路,旋转间流淌过烛火细微的光泽。
“卫三。”嗓音寒凉。
暗室一角,阴影之中,一名暗卫应声上前,一把薅住地上那人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抬起。
燕歧微微向前倾身,依旧毫无表情,淡声问:“谁指使你的?”
“无人指使!”
燕歧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用陈述般的语气自顾自说下去:“永王乱党。”
“不、不知所云!我不过是看不惯皇帝被欺辱至此的一名无名忠义之士!要杀要剐随你!”
即使那人潜藏的很好,但声音中一闪而逝的失措,还是被燕歧敏锐地察觉到了。
“呵,忠义之士。”
燕歧直起身子,轻轻倚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手腕,食指向外微动,做出一个推开的姿势。
“拖走,处理干净些。”
“是。”
卫三下手狠厉,瞬间砍下了台阶下那个人的头颅,拖出去交给了暗室外的暗卫。
“主子,”卫三垂头请示,“枕水楼关于主子的那个悬赏令,要不要通知一声,让那边清掉?”
燕歧起身向暗室外走去,淡声开口:“不必,挂着吧。”
“是。”
抬脚走了两步,燕歧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对了,安安他还没出师呢?”
卫三知道他家主子说的是那位,每次提到时,就连周身的气场都瞬间不一样了。
卫三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轻快:“是,郑楼主为了让他没法出门乱跑,每次都让他抽到无法完成的出师考核。”
燕歧在原地站定,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耳侧头发中垂下的一小段红绳,无声笑了一下。
“告诉郑长柏,刺杀本王的这个悬赏令,想办法让安安揭下来。”
“是。”卫三领命而去。
丹场中围观的弟子们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真是没想到,洛清师妹居然如此深藏不露,炼丹术竟然如此厉害!”
“姚师姐是岛主的亲传弟子,居然比不过一个刚拜入师门的羽落清。”
“可见洛清师妹的天赋远在姚师姐之上,怪不得岛主会收她为弟子。”
“先前我们以为岛主只是看在皇室的面子上收她为徒,这场比试终于可以为洛清师妹正名了。”
“既然名副其实,那拜师礼也应该找个时间举行了吧?”
“啊这这可不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岛主有多看重小太岁。”
提起小太岁,众人讨论声诡异顿时一静,气氛顿时有些冷滞。
过了半晌,才有个弟子酸溜溜地说道:“是啊,论受宠,谁能比得过小太岁,就连辨别药材这种微末小事,都是岛主手把手教她的。”
月扶疏冷心冷情,虽然名下有几个弟子,但弟子们都是在丹宫医宫同其他弟子们一同上课,只有涉及到极其深奥的的药理知识,才能得到他的指导。
小太岁在碧海潮生的地位仅次于月扶疏,就连各宫的宫主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小太岁。
这种独一份的偏爱和荣宠,太让人嫉妒了。
“谁能和小太岁相比,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看眼前的热闹吧。”
那个穿着碧色衣衫的女弟子和白芷站在一起,面带忧虑,喃喃说道:“情况不太妙啊。”
白芷站在她身边,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另一头,裴怀璟已经跑到了丹场旁的林子里,因为要砍柴炼丹,丹场附近都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裴怀璟这几天到处转悠,遇到过好几个马蜂窝,她记忆力极强,把这些马蜂窝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一颗参天巨树下,马蜂振翅的嗡鸣声清晰地传进裴怀璟的耳朵。
马蜂窝就藏在葱郁的枝叶里,得爬上树才能找到。
裴怀璟身姿轻盈地飞上树,一头钻进了巨大的绿色树冠里。
她在一根枝杈上站定,刚一抬头,就看见脑袋上方的枝条里垂下一截雪白色的裙摆。
在绿叶的掩映中,那一截裙摆像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裴怀璟猛地愣了一下。
她这种常年下地干活的人,对生人的气息最是敏感,不成想这么个大活人隐藏在树冠里,她愣是一点没发现。
难不成尸毒降低了她的警觉性?
这个符号,表达了一种女性对男性的极致想象,也许比起正真的男人,她们更爱自己的幻想。
她们的幻想会赋予一个男人无上的魅力。裴怀璟很是自来熟,“我就是为了马蜂窝来的,姚蓉蓉你知道吧,正和一个叫羽落清的人比试丹药呢。”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裴怀璟已经找到了马蜂窝,马蜂窝比成年男子的脑袋还要大上两圈,一群黑色的大马蜂正绕着蜂窝嗡嗡的飞来飞去。
裴怀璟脱下身上的外袍准备套住蜂窝,对那女孩说道:“你和羽落清关系好么?”
女孩的声音冷冷的:“不好。”
裴怀璟一乐:“行,我告诉你,我不想看姚蓉蓉输,正准备把马蜂窝扔到丹场上,闹出乱子后我再趁乱打碎她们的丹炉。”
“姚蓉蓉说丹场林子里的马蜂很毒,被咬到的话很难受。”
裴怀璟刚要用衣服包住马蜂窝,那个女孩又说道:“没有用的。”
“怎么没用?”
“有月扶疏在,这些马蜂根本不敢在丹场乱飞。”
裴怀璟傻眼:“啊?那怎么办?”
枝条抖动起来,穿着白衣的女孩像只轻盈的白鸟,落在裴怀璟站立的枝条上。
羽落清令人讨厌,但实在美丽,因为在原著设定中,羽落清是一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主。
但眼前这个女孩,居然比羽落清美貌十倍,啊不,是一百倍!
这是一种超脱人类的美貌,美的仿佛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美的好像老天爷单独给她开了十级滤镜。
她皮肤太白了,把她身上洁白如雪身上的白衣都衬得黯淡了。
奈何裴怀璟没文化,一声卧槽走天下。
呆愣许久后,当一声“卧槽”吞口而出时,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孩看了裴怀璟一眼。
她的眼眸居然是紫色的,有种和人间世俗格格不入的精致和美丽。
在绝对的美貌面前,裴怀璟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很小声地嘀咕道:“我的妈耶,BJD娃娃成精了吧?”
女孩的紫色眼睛又看了裴怀璟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裴怀璟抱拳说道:“在下名叫裴怀璟,敢问小仙女如何称呼。”
小仙女说道:“我叫温晚笙。”
裴怀璟真心实意地称赞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真是好名字啊。”
“裴怀璟这个名字也很不错,清热祛湿,通经活络。”
裴怀璟笑了:“不愧是学医的,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是一味药。”
她穿好外袍,又看了一样马蜂窝,语气很遗憾:“马蜂窝没有用,看来姚蓉蓉注定要被打脸了。”
温晚笙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她漂亮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银薰球。
那是个十分精巧华丽的银熏球,上面镂空的花纹很是精致,柔枝劲蔓,簇结缠绕,更有一阵奇特的淡香幽幽传来,闻起来沁人心脾神清气爽。
温晚笙像只白鸟似的飞下树:“走吧。”
裴怀璟也跟着跳了下去,疑惑道:“去哪?”
温晚笙说道:“丹场。”
当一个男人只存在于幻想中时,他便会永远屹立不倒。
一旦这个男人从幻想中走出来,有了实体,他就像被嚼碎的甘蔗。
谢衡之此刻,心如止水。
裴怀璟还在一旁嘀咕:“我知道比例不对,但这并不妨碍我将他认作一坨鸟屎,就像那句话,道理我都懂,可是这鸽子怎么这么大。”
在裴怀璟心中,这火爆全网卖了超多版权的原著就是一坨屎,所以书中的人物在裴怀璟眼中也不怎么样,全踏马的一坨屎。
她没怎么度过原著,就潦草地翻了几页,对书中的角色没有什么敬畏心,自带袪魅特效。
谢衡之知道裴怀璟和自己的不同,裴怀璟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焦点,习惯了被追捧,也习惯被人簇拥在人群最中心。
她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一切,她对自身有一种包容和深刻的爱,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爱自己。
谢衡之就很敏感,曾经的她非常注重别人的眼光,总想活成别人眼中的样子。
姚蓉蓉一身黄衫,怒气冲冲,娇俏蛮横。
气氛正僵持不下,便有一个男弟子说道:“岛主和羽朝皇室交好,羽师妹来丹心阁也是医宫宫主的意思。”
医宫宫主是羽朝的人,自然是向着羽落清的。
姚蓉蓉顿时更生气了,道:“师尊传授的药理是何其深奥,她药材都没认全呢,就想一步登天?她来丹心阁就是浪费位置。”
羽落清含泪说道:“姚师姐,我刚刚说过了,虽然我刚来碧海潮生,可药材是认全了的。”
姚蓉蓉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搭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往下一按。
猝不及防之下,姚蓉蓉直接被按在了座位上,她抬着脑袋,看着站在她身前的白衣青年。
“大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白衣青年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目如画,仙气飘飘,正是姚蓉蓉的大师兄温之声。
姚蓉蓉眼眶一红,“大师兄,连你也要帮着她吗?”
温之声一出手,吵闹的丹心阁顿时安静了,一堆人齐刷刷地看向温之声。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谢衡之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因彻夜未眠,隐隐泛起血色。
皇家已遣人前来寻查,命他即刻回京。
他这一生,从未偏离过礼教典范。
若在从前,他断不会犹豫分毫。
可此次,他抗了命。
是他没护住她。
他一定要找到她他们。
第 66 章 第 66 章
裴怀璟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
一股无力感如冬日冰水,自四肢百骸漫上,无声无息地将他吞没。
他竟这般无用,既止不住她灼人的温度,亦不能代她承受。
凉意即将消散的那刻,温晚笙不适地拧起了眉头。
她在混沌中本能地追寻慰藉,紧紧攥住身边人的衣襟。
“别走还要”
原定于今日的公务因温晚笙的到来一律延后,午后时一和时二带着整理好的宗卷过来,时序却是看也没看一眼。
此时温晚笙的身份已在府上传遍,凡是进到府里的,从一进门口就要被叮嘱一遍,等要进西厢的小阁楼了,还要被拽去旁边再叮嘱一回。
旁的也不用多说,只要讲一句:“大人亲口说的,那是他女儿。”
别管亲的干的,反正是掌印陪了整夜、至今没分开的女儿。
时一和时二也算最先见到温晚笙的,无疑也是受到冲击最大的。
府上不明所以的下人们或许还会猜测这是掌印新认下的干闺女,但他们两个作为最先跟着时序的,也曾有幸知晓过掌印的过去,稍一思索,不说能明白个彻彻底底,也是能猜得大差不差了。
想明白这些后,时一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他在小阁楼门口磨蹭半天,方在时二的催促下进去,才进内里就瞧见被抱在怀里的温晚笙,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温晚笙只是好奇,这才多看了一眼。
然这落在时一眼中,简直就是无声的问罪,叫他一下子止住脚步。
时序听见声响望来,目光顿了顿,视线落在时一腰间的佩剑上,他稍稍敛目,淡淡问了一声:“你那风箫用着可还顺手?”
风箫和雨簌,就是时一和时二的佩剑。
两把剑乃是前朝名匠所出,辗转流落到时序手中,因他不擅武艺,留着也是浪费,便寻了个由头,被他赏了出去。
伴着他不冷不热的尾音,时一咚一声跪伏下去,第一时间摘了佩剑,额头抵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
他一想到之前在府外威胁温晚笙的一幕,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看你有眼无珠!拔到老虎须了吧!
几人的交合只发生在瞬息,温晚笙默默看着,唯见时一一言不合就下跪时圆了眼睛,忍不住去打量时序的神色。
她自以为动作很是隐蔽,未曾想她刚转头,就对上时序含笑的眸子。
“!”温晚笙一惊,扶在对方肩头的小手一紧,“阿、阿爹……”
“怎么?”时序问道,“还记得他们两个吗?先前他们对你无礼,实是不该,既然他们两人过来了,那就好好给阿归赔个礼、道个歉,之后你再说如何惩罚他们,只要能叫阿归高兴,便全听你的。”
在他说话时,从进来就沉默的时二也跪了下去,与时一仅一拳之隔。
两个难兄难弟,全垂着脑袋,远远看来浑身散发着颓丧气。
温晚笙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两人和时序之间来回变换,好久才想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是——
“可是,我觉得他们也没有错呀……我是来找阿爹的,所以不会伤害您,可若是有坏人过来,他们若没能早早赶走,伤了阿爹怎么办?”
温晚笙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们赶我走是应该的,阿爹应该夸他们尽职尽责,叫他们继续努力才对,不能惩罚的。”
“我没有不高兴,先前发生的我已经全忘掉啦!”
她弯了弯眼睛,反手抱住时序的胳膊,低头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摇头晃脑的,瞧着确没有不悦情绪。
屋里一时安静。
片刻,时序反手搂住她,插空瞥了时一两人一眼:“还不起来?”
两人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便是最后将两把佩剑还回去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却不想就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结束了?
掌印发话,他们自不敢耽搁,赶忙站起来,不忘将地上散落的长剑带上。
时一抬起头来,仍是不敢置信。
而榻上的父女俩已重新说上话,看时序那微笑着聆听的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准备搭理他们了。
要说司礼监掌印脾气不好是真,待底下人却是有一说一,有什么不喜之处当场也就罚了,后头该怎样就怎样,从来没有什么当面和气背后使小鞋的。
正好时一时二在,时序便顺嘴说了一声:“他们两个与我也算有些关系,是我前几年认下的干儿子,跟了我的姓,排行一二,除他们两人外,还有另外四人,正在外面办差,等回来了我再叫他们来认人。”
温晚笙认真听着,想到曾在书里看过的内容,也将他们与书中描述对应上。
想到那本书,她又是心神一恍。
经过昨晚的大梦,许多东西她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温晚笙已经不想再追究她到底是谁,前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再没有比过好当下更重要的了。
上一世的她父母早亡,空有无数遗产,却自幼亲缘浅薄,加之她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国外庄园里,除了管家和女仆,很少见到外人。
就这么长到十几岁,她每天的生活又单一又无趣,每日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风车底下发呆,到后面连家庭教师都不愿见了。
有时她也会羡慕其他圆满幸福的家庭,甚至荒唐地雇人来扮演爸爸妈妈,但多次实践结果告诉她,真与假总归是不一样的。
既然之前过得也没那么好,焉知穿来书中是好是坏。
如今的她虽没了最爱的娘亲,可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还有待她不知如何,但对阿爹忠心耿耿的兄长。
温晚笙歪着脑袋,咬唇思索着,等时序问询时,方迟疑道:“既是阿爹的干儿子,那我是不是该称兄长?应该是……”
“大兄?二兄?”
过往种种如烟散,往后她只是温晚笙,是司礼监掌印的女儿。
儿。
时序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想尝试着说出来,又莫名张不开口,捏了捏指尖,心头一片惆怅。
他心里只念着女儿,一心往外面走,多亏暗卫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有个杨元兴没处理。
时序想了想:“带去暗牢吧,每日记着给他紧紧皮子,等我空下来再说如何处置,还有城门那边,将他进城的记录销了,以及他这一路进出城门的宗卷,一律不留痕迹。”
交代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迫,行色匆匆,一路奔着西厢的小阁楼,一进院子就问:“阿归现下如何了?”
管家被他留在这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禀明:“回大人,时姑娘一切都好,早晨醒来吃了东西,又被哄着在院里走了走,瞧着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宫里的御医也说是大好了。”
听到这里,时序心头一松:“她还在这边?”
“在呢在呢,时姑娘说要等您过来,一直没出过西厢。”
时序不免懊恼:“倒是我来迟了……差点忘了!”
他将行至门口时忽然转过身,负手面向管家,言语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吩咐下去,连着你们也是,以后不要称什么时姑娘了,阿归是我的女儿,你们合该叫她小主子。”
“啊?小小小、小主子!”
时序才不管管家如何震惊,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进了屋里。
小阁楼里静悄悄的,一直快到里间才能听见一点细微的说话声,细听全是雪烟和云池在讲,好半天才能听见温晚笙的低声应和。
里间内,温晚笙抱膝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耳边围绕着雪烟和云池的逗笑声,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看,一走神就是好久。
她再一次从走神中恢复过来,终问了一句:“雪烟姐姐,阿爹什么时候才能来呀,我等他好久好久了……”
“这——”雪烟为难,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池。
正当云池思索着如何回答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过来,时序和温晚笙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归抱歉,是我来迟了……”
“阿爹!”
温晚笙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麻利地站起身,不等雪烟替她穿好鞋子,直接从小榻跳到地上,身边连着两三道惊呼。
温晚笙却顾不上这些,闷头冲向时序。
本以为这次又是要狠狠撞一下子,不成想时序主动张开双臂,弯下腰来,将她接了个满怀,又直接将她举高到胸口。
温晚笙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又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话音才落,就见时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若不是他双手抱着温晚笙,怕早就手足无措。
他嘴唇颤了颤,强压下鼻头的酸涩,大声应道:“哎!爹的乖闺女!”
从见面到现在,温晚笙叫了他好多遍,可真正得到答应了,只有这一回。
时序正琢磨着说些什么,一低头,却见温晚笙眼眶红了一圈。
温晚笙抽了抽鼻子,泪水当即落了下来。
时序一下子就慌了:“闺、闺女?怎么了,是谁叫咱们阿归不高兴了?阿归别哭,你说出来,阿爹去帮你教训他!”说着,他作势就要出去寻找罪魁祸首。
哪知温晚笙低下头来,在他肩上蹭了蹭眼睛,闷声道:“才没有别人,是阿爹叫我不高兴了,阿爹说好要来看我,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阿爹……”
“哎——”时序面上讪讪,辩解不得,只能虚心道歉,“是我错了,是阿爹不好,净叫咱们阿归伤心,不然、不然……阿归你打我吧。”
他侧过脸来,抓着温晚笙的小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拍。
他的这番举动将温晚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掌攥成一团,奋力往后躲着,好险没有真打到他。
时序憋着脸,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阿爹别——我不怪阿爹了,不能打阿爹!不能!”
“好好好,不打不打。”时序见她情绪紧绷,也不敢勉强,只能顺着她道,“全听阿归的,阿归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全是我不对,往后我一定遵守承诺,若再叫阿归伤心,那就罚我一整天不被你搭理好吗?”
温晚笙想了想,定定点了两下头,而后又诚实道:“那好吧……不过我可能先忍不住跟阿爹讲话了。”
那人终于回过头,清隽的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急迫。
温晚笙激动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冲着他挥了挥手。
谢衡之眸光骤顿。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梳着一条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肩侧。
正冲着他笑。
那一瞬,他忘了‘发于情,止乎礼’的规训,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于熙攘的大街。
他几步上前,穿过人潮,将她揽入怀中。
第 67 章 第 67 章
当那股清冷的檀木香倏然将她笼罩时,温晚笙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除非是像那日落水般事急从权,否则谢衡之绝不可能做出这么逾越礼数的举动。
可是现在,谢衡之一言不发,她也僵着,不敢轻易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试探性地抬起手。
“先先生?”她的指尖在半空停顿了一瞬,轻轻落在青年精瘦紧绷的脊背上。
她莫名感觉,他需要安慰。
丧气人丧气事稍微提一嘴就好,无需在上面投入太多注意力。
瞧着温晚笙蔫哒哒不愿提及的模样,时序暗自懊恼,赶紧转移话题,去说些能逗小姑娘高兴的事情。
不知说到哪里,时序神情一顿,有些迟疑道:“说起来京城有许多蒙学,民间的官家的都有,阿归马上就要六岁了,可有念书识字的打算?”
“念书?”温晚笙有了精神。
时序摸了摸她的脑袋:“正是,依我之见,多看点书总是没有坏处的。”
暂不说他前半生经历的诸多变故,时序的前二十年里,确是一直与书本为伴的,知识带给他很多东西,或是衙门免去的田税,或是圣贤的大道理大感悟。
正因他自幼饱读圣贤,才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才能顺利娶到心爱的女孩。
哪怕时序嘴上不说,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将念书科举视作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
在好多偏僻贫穷的村子里,一家人好几代攒下的一点钱,最多只能供一个孩子念书,这个孩子不管争不争气,必然是男孩。
然哪怕这男孩认得了几个大字,也很少会有传授给家中兄弟姐妹的。
至于说什么叫女孩子念书?
就算是在时序的家里,他的爹娘也没想过让女儿识字,有时看见他用树枝教姐妹们在地上写写画画,还要出言阻止埋怨几句。
说白了,无非是觉得女子念书无用罢了。
然而这种观念到了大城市却越发浅薄,尤其是到了京城,在启蒙一道上,男女之间已经看不出多少差别,家中稍微有些积蓄的,总要送孩子去识识字。
男孩识得字后,能科举能经商,再不济了还能做个记账先生。
女孩若识得字,不说嫁人时的底气,就说平时的好处也是多多,单讲那最大的,就是能去京郊的官坊里做工,不光能有个给朝廷当差的好名声,每月还能领到至少三钱的月银,可比好多做苦力的男人强多了。
京郊官坊建于十年前,由皇家出面开办,司礼监督查运作,上至兵甲锻造,下至种植纺织,涉及领域繁多,所需工人也是逐年增多,其中女工占比尤重。
官坊初建那几年是不挑工人的,只要来应聘的都能选上,工钱很低,做出的东西也不出彩,无功无过,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自新帝登基,时序掌管司礼监后,官坊招进一大批匠人,短短一年间,先是造出威力巨大的炮弩,又是发现了产量奇高的番薯,其余部分也先后取得成就。
官坊大放异彩,工人月银倍增,招聘的条件也一点点提高上来。
发展到现在,识字已经是最低的门槛了。
这还只是普通百姓中的变化。
换做勋贵之后、官员之女,女子嫁人前后是要帮着管家的,既要管家,自然不能大字不识一个,且家里也不缺那点请西席的银子,何必区别对待。
一年又一年,民间蒙学越来越多,官学也出现改革。
如今无论官民,都不再避讳招收女童,男女一同授课,八岁之前不分席,八岁之后才分东西院,等年满十三到了相看的年纪,才会有专门的女学。
时序虽不需要温晚笙去官坊做事,但诚如他言,识字念书总不是坏事。
他问:“阿归之前可有学过字?”
温晚笙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娘亲只教过我一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阿爹和娘亲的名字,旁的就不会了。”
“娘亲每天都很忙,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儿,我好笨的,一个字要学好久才能学会,我不想叫娘亲生气,后面就闹着不肯学了。”
杨二丫带着女儿寄居在杨家,素日操劳,便是有心教养女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她认得的那几个字都是从丈夫那里学来的,统共也不超百数。
温晚笙不排斥念书,却也有点担心:“若阿爹想叫我念书,我也可以的,只是我若念书了,还能每天见到阿爹吗?”
她对京城的蒙学了解不多,勉强只能和上一世的幼儿园联系上,一边想和同龄的小孩认识,一边又怕住在蒙学回不了家。
这些担心和期待,她在脸上表现得明明白白,只消时序简单一问,就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最后一把抱住对方:“若要跟阿爹分开,那我就不要念书了。”
听到这,时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
“当然不会分开了,蒙学只白天上课,早晚都是要回家的。”
“阿爹跟你保证,不管你去哪家学堂,早晚我都会接送阿归,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温晚笙高兴得跳起来,拽着时序的手左右晃个不停,不等事情定下来,先是盘算着,“那我每天至少能和阿爹见两次,再加上吃早膳晚膳的时候,那就更长了!我要去念书,我喜欢念书的!”
时序道:“那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临近年关,京中的蒙学都放了冬假,要等到二月才复学,阿归若是不排斥,那等年后复学了,我带阿归去看看,一个是官学,另有三四家比较有名的民学,我们都去瞧瞧,然后你再选去哪里,可好?”
若只从师资来看,官学一直是翰林院派讲师,无论是声望还是才学,都远超民间组织的学堂。
时序则考虑到,官学都是勋贵子弟,更有皇子皇女,娇生惯养,性情也骄纵。
他虽不怕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但他也怕哪里疏忽了,等温晚笙受了委屈,就算后面找补回来,前面的难过总不能消除。
综合考量后,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温晚笙。
等日后到几家蒙学看过,温晚笙想去哪里,那就去哪里。
温晚笙连连点头:“都听阿爹的。”听着温晚笙那话,活像是怕时序在杨家人面前吃亏。
然时序是什么人,作为看过整本书的温晚笙再是清楚不过了。
莫说只是一些蛮横无礼的乡野村夫,就算再怎么穷凶极恶之徒,在那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面前,也是不过尔尔。
可不知怎的,温晚笙就是不想阿爹跟他们讲话。
既不想叫阿爹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责投靠,也不想被阿爹知道她和娘亲这些年的狼狈,还有这一大家子姓杨的,最好永远与他们没有干系。
温晚笙重新趴回时序的肩头,半晌方闷声应了一句。
他们一行人离着杨家还有一定距离,两人说话声音也没有太大,这就叫旁人能知晓他们在说话,却没办法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杨中兴还想着给时序套近乎,无端被温晚笙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转念又想到,还要靠给温晚笙母女的恩情来讨好处,暂时忍耐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姐夫——”
万不想他连声喊了好几回,不光没能得到时序的答应,就连对方的眼神也没能分到半分。
只见时序微微低着头,满眼都是窝在怀里的小女儿。
他一向是有诺必守的,何况还是短短数日就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亲闺女的话,更是不愿有分毫违背。
甚至他只要一想到刚才从杨七美口中听到的谩骂,眼底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全靠一点理智压制着,且等无人了再慢慢处置。
两人约定好后,便将蒙学一事暂且放在一边。
时序想起刚刚谈及的旧事,面容多了几分哀色。
他的掌心习惯性在温晚笙背后摩挲着,思虑良久:“阿归……”
温晚笙望过来,眼巴巴瞅着他。
时序道:“我想,你娘孤零零躺在山上,不如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提起逝去的娘亲,温晚笙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了,不过低头抬头间,竟又是哭成个泪人,眼泪无声往下嘀嗒着,直叫人心口一揪一揪的。
温晚笙抽噎不止,脑袋却是一点一点个不停:“要、要的,要接娘亲回家,娘亲一定很冷很孤单……呜我好想娘亲啊——”
那个她并没有真正相处过、只在梦里寥寥看过几年的女人,偏莫名能牵动她的心神,这还不等真正见到对方坟墓,只浅浅听了一耳朵,她就难过得不行。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走……娘亲定是等不及了,我已经跟娘亲分开好久,娘亲好想我的。”
“我想叫娘亲看看,我找到阿爹了,阿爹也回来了……”
温晚笙断断续续说着,若非被时序撑着半边身子,她怕不是能哭晕过去。
任何时候,时序都有无数语言和方法哄女儿不哭,唯在此刻,他只觉所有言语都无比苍白,毕竟——
连他自己都眼睛酸胀,喉咙堵塞,如何能让一个失去娘亲的孩子控制住情绪?
最后他只能重重点头:“好,都听阿归的,我们马上就回去,很快。”
临近年关,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无论是宫中宴飨的操持,还是皇帝身边公务的处理,又或者只是司礼监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少不了时序这个掌印的坐镇。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远行。
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在这万事皆忙之际,皇帝竟真的答应了时序的请假。
直到时序带着女儿离开三五日后,京中才渐渐掀起一阵流言——
听说,司礼监掌印是带着一个女童走的。
还听说,那女童管掌印叫阿爹。
“不用送了。”温晚笙迫不及待地说。
谢衡之微微颔首,“早些安歇。”
温晚笙应了一声。
裴怀璟在一边沉默着。
却在少女离开之际,蓦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他湿漉漉的眼睫低垂,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二小姐,可否收留我一夜?”
第 68 章 第 68 章
月光如冷霜,将三人的影子重重交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温晚笙眼角一挑,瞟了眼谢衡之,才不动声色地把那勾住自己衣袖的手甩开。
“我收留不了你。”她嗓子有点哑,表情倒是淡定,“你回你自己家吧。”
都说了不要在先生面前早恋。
裴怀璟悬空的手指僵了一瞬,极慢地收拢。月光照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底下淡青色的筋脉隐隐跳得更快了些。
“我没有家。”
他低哑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恍惚的自嘲。
温晚笙眼瞳轻颤,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
她潜意识里,把皇宫当作了他的家。
但他从小被送入楚国为质,千里之外的郦国,才是他的家。
她解释:“那是令韫拜托我帮她查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他语气低柔道:“原来如此。以前温七姑娘你和令韫就要好,她喜欢什么,你也会跟着喜欢什么,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远处的传来阵阵骑马欢笑声,衬得他们此处格外安静,纵使裴怀璟正在说话,声音也不大。
不管对面发出什么声音,温晚笙都专注听着他说。
裴怀璟由着马凑过来蹭他:“瞧我糊涂了,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
温晚笙知道裴怀璟并不是有多疼爱裴馨宁这个妹妹,他亲情感知薄弱,只是觉得他们裴家人绝不能让人欺辱、当棋子那样肆意利用。
他兴许还觉得裴馨宁太愚蠢,被她耍得团团转。
“裴大人说的是,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温晚笙看了裴怀璟半晌,忽道,“裴大人,你扶我上马吧。”
“我扶你上马?”
她眼含期望:“我总是上不去,时间全耗在上马这步了,可我今天想先试试坐在马背上的感觉,不想连马都没上去就回去了。”
“那就冒犯了。”裴怀璟走近温晚笙,牵过缰绳,让她踩马镫,“你踩它,我再托你上去。”
温晚笙想照他说的做,可他一靠近她,她就忍不住看他的腰。
距离近,适合抱。
抱还是不抱?抱,以什么理由抱?温晚笙才不想用“我心悦你已久了”的破借口,他当真了怎么办。不抱,那任务怎么办?
裴怀璟目不斜视,提醒道:“温七姑娘,你分心了。”
她讪讪地收回目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看到有只蝴蝶飞到你腰上,就多看了一眼。”
“蝴蝶在何处?”听了她的话,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腰。
温晚笙松开缰绳,做了个扇动翅膀飞走的动作,声情并茂模仿不存在的蝴蝶:“它刷的一声飞走了,蝴蝶很好看,蓝色的。”
裴怀璟瞥过温晚笙还在动的手,似乎相信了:“真遗憾,我没能看到那只蓝色的蝴蝶。也罢,无缘不可强求,我还是先扶你上马。”
他托着她的腰,送她上马,温晚笙都没反应过来。
马上的所观所听与平地的截然不同,入目芳草萋萋,风声灌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俯瞰天地,于草原中无拘无束奔腾的错觉。
温晚笙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驱马往前走了几步,裴怀璟负手而立,没跟着她走,渐渐落在后面。
马也很温顺,安安分分被她骑着绕马场走了圈。
等骑回原位,温晚笙一下马便朝裴怀璟跑去,想扮作第一次骑马太兴奋,跑起来时刹不住脚,撞入他怀里,趁机抱人。
最重要的是失败的代价比从马上掉下来的要轻。
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开始裴怀璟并未躲开,温晚笙看着觉得有希望,这才没停下来。直到她快跑到他面前时,裴怀璟既不拉住她,也没阻止她,而是侧过了身。
温晚笙就这么冲过头了,然后被草绊倒,圆润地滚进草堆里。
“姑娘这叫随便看看?我看您都恨不得插翅飞进去了,等心上人?”老板笑着摇摇头,没信她。
陶朱虽不知温晚笙为何要打听傅迟这个人,却还是陪着她演。
文初书院坐落于角街的尽头,远离闹市,抱厦上悬有写着“文初书院”四字的匾额。里面分为前堂和后院,后院有十几间房舍。
温晚笙和他们在前堂坐着。
有学子说:“我道傅兄以前怎么总是随身带一张绣着桃花的帕子,还宝贝得不行,谁也不给碰,如今想来,应该是姑娘送的吧。”
另一个学子道:“不仅如此,我常常看见他到城门外的桃花树下,拿着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温晚笙默默记下这件事。
不知是谁感叹道:“傅兄是我们当中最勤奋的,起最早,睡最晚,瞧着便是日后大有出息的人,可怎么就突然失踪了呢。”
“姑娘,你放心,我们早已报官,一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温晚笙陷入沉思,傅迟失踪的时间不短了,官府迟迟没消息,这或许就是那个迫切想知道他下落的人找上书斋做交易的原因。
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裴怀璟的出现,以一己之力打破了“尽在温晚笙掌握中”的局面。
他不知为何也在查傅迟。
温晚笙想溜没溜成功,锦衣卫将她们团团围住了。
书院学子畏惧锦衣卫,就算裴怀璟看起来温和有礼,也不妨碍他们敬而远之:“钱姑娘,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
他们立刻作鸟兽散了,留下温晚笙和陶朱面对他。
陶朱暗暗扯温晚笙衣袖,用眼神问她怎么办,裴怀璟认识她们两个,被他识破身份该如何是好。
温晚笙压低声音:“淡定点,他不一定能识破我们的身份。你待会不要出声,他问,我来答。”
事已至此,即使陶朱惶恐,也只能强装镇定了。
裴怀璟走过来坐在了温晚笙对面,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头顶是一棵的槲树,风吹过会叶子碰撞摩擦,簌簌的声音砸到她心口上。
温晚笙不是不担心被发现身份,她也紧张,可不能自乱阵脚。
“你是傅迟未过门的妻子?”裴怀璟注视温晚笙双眼,放在桌上的手微动,移眼看她身侧的陶朱,视线又慢慢回归到温晚笙双眼。
他听眼线说傅迟的未婚妻来了文初书院,于是来见她。
温晚笙佯装柔弱,夹着嗓音:“没错。官爷,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都有一年没写信回去了。”他穿着飞鱼服,喊他一声官爷没错。
这次,是他恳求她的信任。
温晚笙指尖一紧,恍惚有种他在说真话的错觉。
但没有。
还是没有任何好感恢复的提示音。
面对她的沉默,裴怀璟潋滟的水色从眼中绽开。
“若是二小姐要择婿。”他缓步向她走近,声音很轻,“选我,可好?”
她绝不能同旁人成婚。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不能再等了。
霞光如丝,穿透薄雾落到听铃院窗前。门窗紧闭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床榻旁垂落层层青紫色纱幔,帐中更是犹如黑夜。
纱幔遮挡视线,外间只能隐约听见里间传出轻微的翻身声。
陶朱推门进来,先是隔着纱幔看了眼里间,再轻手轻脚推开窗。阳光照入,房内霎时亮了一个度,却还不足以刺到帐中人双目。
昨夜温晚笙很晚才卧榻歇息,陶朱不想吵醒她,怕房间闷热,所以进来打开朝阳的那扇窗。
正当陶朱要退出去时,帐内忽探出一只手,像要抓住什么。
不等陶朱过去看,纱幔被人从里面掀开。温晚笙伸出大半个身子,喘着气看她:“陶朱?”
陶朱心细如发,见温晚笙额间冒出几滴汗,眉头微皱,呼吸不顺,料想她这是被梦魇着了,遂快步过去拉起纱幔:“做噩梦了?”
温晚笙坐在床边叹气,揉了下太阳穴:“嗯,做了个噩梦。”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七姑娘不必放心上。”陶朱替温晚笙擦去汗,又唤别的丫鬟到外间端来水,浸湿帕子给她细细洁面。
阳光愈发明亮,温晚笙往窗外看,被刺得眯了眯眼:“你是不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多可怕,我的铺子全没了,钱也被人抢走了。”
陶朱哭笑不得,她刚刚探出手想抓住的是铺子和银钱?
说实话,陶朱一开始并不看好温晚笙说的生意,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扔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不过,非得早出晚归打拼生意,累坏身子。
至今陶朱仍然无法理解。
今天发现温晚笙对那些生意不是一般的看重,她把它们当成命根子了,白天想着,梦里也想着。陶朱想劝她收心的念头再起。
陶朱语重心长道:“终身大事才是女子的头等大事,奴觉得您不该本末倒置。何况商户不受人待见,您这样对您的名声不好。”
温晚笙不在乎:“管他们待不待见呢,我凭自己双手赚钱。”
“话虽如此,但闲言碎语终究是会影响到您,女子出外也不安全。七姑娘勿怪奴多嘴,奴是真心望您好。”陶朱放好帕子。
她思索一会:“陶朱,我不想像八妹妹那样被人看似精挑细选,实际随意地许配出去,往后余生,困在一方宅院里相夫教子。”
“您和八姑娘不同,您是嫡,她是庶……”
温晚笙从枕下取出睡觉前摘下的金财神吊坠挂脖颈:“在我眼里并无不同,若什么也不做,只依着温家生存,下场都一样。”
书里她的结局令人唏嘘,屡次挑拨男女主间的关系后无果,死性不改,落得身败名裂,还是逃不过被温三爷许配给男子的命运。
那时温晚笙众叛亲离,也是求助无门,孤立无援。
温三爷永远以自己的名声、利益为先,他是绝不能容忍温晚笙岁数大了也不出嫁,留在温家。
得知男子能在官场上帮扶温家,他二话不说答应这桩婚事。
男子在京城中略有权势地位,温三爷见温晚笙攀附世安侯府世子不成,反而把人给得罪了,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匆匆选了他。
可温晚笙心高气傲,岂能接受家世背景逊于世安侯府世子,还对五石散上瘾的男子,宁愿自戕,也不愿出嫁,死在了成婚前一日。
温晚笙弯腰穿鞋,不用陶朱帮忙,站起来后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你就信我一次嘛。”
后一句有点像在向她撒娇,陶朱受不住,缄口无言。
温晚笙赶着完成还剩两天时限的生意,以飞快的速度洗漱,塞了几个包子垫肚子便跑出去,在大门撞见上完朝回来的温三爷。
温三爷黑着张脸,对她疾言厉色:“瞧你这样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有辱我们温家门风。”
有一瞬间,温晚笙都想怼他女儿家该是什么样子?
陶朱惯会察言观色,扯谎道:“三爷。裴三姑娘今日与姑娘有约,眼看着时辰快到了,怕裴三姑娘久等,姑娘才急着跑起来。”
温三爷得知裴馨宁在等温晚笙,咽下到嘴边的训斥:“那还不快去?”
温晚笙赶紧走人。
乔装打扮一番后,温晚笙携着陶朱以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人的傅迟未婚妻身份去了文初书院。只是她留了一手,和陶朱一起用薄纱遮脸。
在京城行事得小心为上,免得遇到见过的人,被识破身份。
不过温晚笙露出来上半张脸的美人尖尤其清晰,一双眼睛看人时有神,眼尾纤长薄红,撑起薄纱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容貌不俗。
书院学子见温晚笙这般气质,哪里会怀疑她故意冒充傅迟未婚妻,又不是吃饱了吃撑的,乱来败坏自己的名声,没半点好处。
温晚笙表现得情真意切,三言两语就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们既羡慕傅迟有这么一个未婚妻,又可怜她千里迢迢来京,对温晚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选你?”温晚笙终于正眼看他,眼底无笑,“你有什么优势吗?”
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册子,毫不吝啬地评点,“这个帅,这个高,这个强壮”
话说一半,下巴被带着凉意的手托住。
她仰起脸,咫尺之间,是他骤然放大的容颜。
那双桃花眼沾着水汽,黑沉得浓郁,似要将她拉进深渊。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干嘛?”
蔷薇花瓣被风卷着,在他们头顶纷纷扬扬,像一场绯色的雪。
“二小姐心里有我。”
“呵呵,我现在不”
话未说完,她瞪大双眸。
唇瓣被人轻轻含住。
第 69 章 第 69 章
说含。
是真的在含。
她的下唇被他两片温软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含在齿间。
她还不及反应,就被他就这样含着,从冰凉的石凳上带了起来。
他们紧紧贴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她能感到腰际和后颈,同时被他的手紧紧托住,固定在他怀里。
这场比试毫无悬念。
温晚笙看向羽落清,似笑非笑道:“你输了。”
羽落清眼里泛起了泪花,哽咽道:“这不公平,若不是你出手”
温晚笙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双幽幽紫眸中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弱者总是会给自己找理由,别忘了,你还没行过拜师礼,算不上碧海潮生的到弟子,无论是赢是输,你都没有资格进入丹心阁。”
羽落清的眼眶通红,眼泪又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梨花带雨的说道:“我初来碧海潮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先是逼得师尊取消了我的拜师礼,现在又这样咄咄逼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温晚笙微微一笑:“看你就讨厌,不行吗?”
她辛辣而直白的话语让羽落清一噎,嘴唇嗫嚅了半天,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飞叶眉头一皱,他见不得羽朝的公主受委屈,刚要飞身下去,衣袖却被阳无尘拽住。
阳无尘抚着胡须嘿嘿一笑,“敢惹小太岁,不想活啦?”
柳飞叶怒声说道:“碧海潮生的主人是岛主,还轮不到她一个小辈在这里横行霸道,我今天就要替岛主管教她一番!”
阳无尘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无奈叹息。
“飞叶啊飞叶,岛主都没说什么,你拿什么管教她?”他的手一如既往地凉,激得她一颤,下意识往前躲,就像是在迎合。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小的反应,呼吸轻了一瞬,随即,手指缓缓插入她乌黑的发间。
他们贴得更近了。 她一天天长大,认为最令她痛苦的,是这个世界里过于贫穷的生活,以及这户人家那重男轻女的行为。
比如家里有有两个鸡蛋,一定是便宜爹一个,便宜哥一个,家里的三位女性——妈妈姐姐和温晚笙都没有鸡蛋吃。
而且贫民人家的孩子是没有鞋穿的,五岁那年,温晚笙不喜欢光脚走路,她想要一双鞋。
这户人家实在太穷,面容愁苦的母亲只能给温晚笙编了一双草鞋,五岁的小女孩脚嫩嫩的,脚上总是会被草鞋磨出大大小小的血泡,都快让温晚笙疼死了。
异世界里的母亲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一旁叹气,她头上戴着灰色的布巾,因为长期勤苦劳作,面容也像蒙了一层灰似的,身上还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土腥味和厨房的烟火味。
她粗糙的手指拿着一根针在烛火里烤了一会,慢慢把温晚笙脚上的血泡挑破。
她絮絮叨叨地嘟囔:“光着脚就行了,穿什么鞋嘛。” 那次的逃走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否则温晚笙现在也不会还在这个岛上。
她是被月扶疏亲手捉住的,然后被月扶疏亲手打断了两条腿。
双腿愈合之后她又尝试了第二次,那次逃亡坚持了三个月,又被月扶疏亲手抓住。
这一次月扶疏没有打断她的腿,而是用锁链穿透她的脚踝,把她锁在仙居殿整整半年。
那年温晚笙十五岁。阳无尘去过药童的房间,那些女孩们睡觉的房间是没有光的,一个很大的房间,木床摆成一排,上面铺着白色的粗麻被褥,每个木床之间还有个木头架子,摆着女孩们的换洗衣物。
地宫有天窗,那是唯一有光的地方,阳无尘经常看见温晚笙和其他女孩们一起坐在天窗下面等日出。
日头出来的时候,透过天窗洒在暗室里的光便有了形状,金色的光束犹如一道金色瀑布,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
羽朝公主中了奇毒,羽朝皇室求到了碧海潮生这里,碧海潮生的主人答应了。
大约是这种毒入不了医仙月扶疏的法眼,所以这位医仙广袖一挥,把这活给了柳飞叶,柳飞叶是羽朝的人,自然为羽朝的小公主忙前忙后。
阳无尘那阵子也在地宫里,他脾性古怪,因为中过热毒,头发是诡异的橘红色,皮肤上布满了奇怪的橘红色和黑色纹路,这毒发的时候怕光,所以他就一直住在地宫里。
因为样貌不太好,其他试药的小女孩们都怕他,只有温晚笙有事没事经常溜到他放药书的屋子里转一转。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皮肤白的像幽灵,因为剧毒侵入肺腑,眼睛的颜色不知怎么也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浅琥珀色变成了剔透的紫色。
那双大大的眼睛像两颗紫葡萄,地宫的烛光映照在她的眼睛里,配上她与年纪极不相符的冷漠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渗人。
不是一个五岁小女孩应该有的表情。
当她赤/裸着一双鲜血淋漓的脚,忍着剧痛走到窗前时,她在窗前的梨花树下看到了一窝忙碌的蚂蚁,这些蚂蚁分工明确,正扛着一只虫子走向洞穴。
温晚笙愣了愣,忽然想起幼年那会她总爱掘蚂蚁窝。
她曾经把一座又一座的蚂蚁窝变成废墟,现在,她也变成一片废墟了。
因为弱小,所以就能被轻易毁灭。
十年前射出的那枚子弹,此刻正中她的眉心。
她每次都要这么唠叨,后来温晚笙就自己挑血泡了,再涂一层不知道用什么药草做的药膏。
久而久之,温晚笙也烦了,就把那双磨脚的草鞋扔到一边,也学着其他孩子赤脚走路。
就在这一年,在扔掉草鞋那一刻,温晚笙学会了认命。
就和投胎一样,这次穿书也没穿成人上人,那能怎么办啊,自己没那胆量和骨气,没法一刀抹了脖子再去投胎。
只能这么很不痛快的活着,看着便宜爹和便宜哥碗里的鸡蛋流口水,有一次忍不住偷吃,还被便宜爹扇了一耳光,打得温晚笙眼冒金星,鼻血流了一上午,把前襟都染红了。
去河边洗鼻子的时候,河面很平静,就像一面大镜子似的,温晚笙蹲在岸边照了一会。
平静的河面倒映出一个枯瘦的女童,眼白泛着黄色,这是严重营养不良的象征。
蔷薇的香气在空气中发酵般浓了起来,甜意黏稠,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们的呼吸。
温晚笙不自觉地闭上眼。 他怪笑了几声:“小太岁,看得懂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治病又是另一回事,杀人容易医人难。”
温晚笙把书合上,“那我试试,反正我无聊。”
阳无尘摸着胡子:“行,那就试试,看你能试出什么来。”
阳无尘有很多药鼎,这些药鼎或大或小,最小只有巴掌大,最大的能装上百人。
阳无尘最常用的那口药鼎能装下一人有余,金色的鼎下面堆着木柴,两条漆黑的小蛇绕着鼎爬来爬去。
阳无尘给温晚笙拿了一口青铜小鼎,比女童用的洗脸盆大上一点。古代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再宅的人也不能一个月不出门。
另一边,谢衡之两头准备,让姚蓉蓉给小太岁送当下时兴的话本子。
送进广寒宫的东西都有人检查,夹带小纸条根本不可能,谢衡之想了想,大笔一挥在书的扉页里写下了一行大字:重生后我成了帝王们的掌心娇宠。
只要是穿书者或者穿越者,一定能明白谢衡之的意思。
第七天的傍晚,广寒宫里走出来一个婀娜倩影,一只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另一只手拿着本话本子,安静地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看着裴怀璟吹奏。
夕阳的余晖也格外偏爱这个过分美丽的女孩,金光灿灿,容颜如仙,仿佛下一秒就要远离尘世羽化飞升。
裴怀璟放下笛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猜猜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温晚笙很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不用试探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穿书者。”
温晚笙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说吧,找我做什么?”
裴怀璟说道:“你知道书中的男主四号是个艳鬼吧?”
“艳鬼绛卿,名剑浮光,具有勾魂夺魄之姿,惊鬼泣神之剑,他本是百年前的绝世天骄,死后百年突然诈尸,羽落清的手下逼我下墓去找那把浮光剑,一番打斗后我种了他的尸毒,如果再不解毒,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完就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我是来求医的,这种尸毒你能解么?”
温晚笙对着她的手臂看了一会,半晌后慢悠悠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解毒,就凭你是穿书者?”
有些时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时候见老乡,老乡能坑死你。
穿书之前她们是象牙塔中的少女,穿书之后她们活在一片危险的丛林里,有时候是猎物,有时候是猎人。
裴怀璟说道:“你不想离开碧海潮生吗?”
温晚笙的目光望向远处斜阳,淡淡说道:“说的好像你能带我离开似的。”
裴怀璟又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带你离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有你的长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齐心协力共同筹谋,未必不能成功。”
他把小鼎架在铁架上,拿着火折子把底下的木柴点燃,开始热鼎。
一旁是放着药材的架子,温晚笙挑拣了一会,拿着几味药走了过来。阳无尘看着她捣腾,时不时念叨两句。
“双尾毒蝎,九转毒蟾,人面花,鹤顶蜘蛛,干草,陈皮,半枝莲,生姜,芥末,鸡蛋清,半斤白砂糖”
阳无尘疑惑:“你放这么多糖作甚?”姚蓉蓉往手上贴了一剂清热解毒的膏药,玉笙居位置偏僻,一直没什么人来,夏季里屋子闷热,三个人索性在凉亭里坐下闲聊。
凉亭位于小湖中央,谢衡之带着易容面具,抱着手里的剑坐在凉亭里看水面上的鸳鸯戏水。
自从羽落清的暗卫廿九出现后,谢衡之终于换掉了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粗布白衣,穿上了姚蓉蓉送她的一套粉色衣裙。
她脸上还带着易容面具,样貌普普通通,但她常年练剑身段极好,换上一身粉裙后,姚蓉蓉都看呆了。
裴怀璟还是那副打扮,头戴白玉环抹额,穿着一身黑色男装,手里拿着一只古朴的竹笛耍来耍去。
羽落清在小太岁那里吃瘪,这让姚蓉蓉很是高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道:“你们知道吗,当我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眼里,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谢衡之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我也是。”
裴怀璟也心有余悸地点了下头:“我也一样,美得我头皮发麻,你师尊天天对着这么个小仙女,他脑子里就不会冒出点什么想法吗?”
姚蓉蓉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往前挪了挪身下的圆凳,这才把脑袋凑近她们,小声说道:“我也想过,但是你们两个知道的,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尊师重道也抵不住人们热爱吃瓜的天性。
要放在没穿越之前,她们这两个看破文的破看文的估计已经脑补出一篇霸总圈养金丝雀的强娶豪夺文,或者是充满禁忌感和背德感的清冷师徒恋。
穿书之后,她们都变得现实了,书中的世界太残酷了 ,任何满是黄色废料的思想都会怦然坠地。
她们两个的问题姚蓉蓉解不了,阳无尘也无可奈何,月扶疏就别想了,谢衡之身上那种世代相传的蛊虫还是碧海潮生亲自研发的呢,找他就是找死。
眼下只有小太岁有可能争取。
温晚笙皱眉:“你练得那些毒丸难吃死了。”
阳无尘面色微微尴尬,看着温晚笙把这些东西依次放入鼎里开始熬炼。
第一次跟着阳无尘配药炼药,温晚笙成功炼出了常吃的毒丸,因为放了半斤白糖,吃起来很甜很甜。
阳无尘惊讶极了,他原本只是看着小孩胡闹,也不指望一个七岁的孩童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唇瓣被厮磨得逐渐发麻,倒不疼。
屏风后的温晚笙撩起被细雨打湿的发丝,正要脱下白色云纹曳地裙,屏风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咳,提醒她有人来了。
她捂着胸口转过身,隔着屏风与那她那谪仙似的师尊对望。
透过薄雾似的雪蚕纱屏风看东西,入眼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犹如雾里看花。
从窗外传来的细雨声中,一道雪白身影立在那,姿容绝滟,青丝如墨,气韵高洁如皓雪一般。
歹毒的心肠,绝世的姿容,这就是医仙月扶疏。
温晚笙看见他谪仙般的师尊别过头,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扔过来。
一阵风声过后,雪白的大氅挂在屏风上垂落下来,将后面裸露着上半身的少女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晚笙扯下大氅披在身上,随意地拢了拢,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湿透鞋袜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少女的羞赧,淋雨后的脸有种霜雪般的色泽,看得人倒吸冷气。
她懒洋洋地站在屏风旁说道:“师尊怎么来了?”
月扶疏背对着她,站在小轩窗前低头看着那朵被雨淋湿的白色花苞。
好眼光。但是
“我不是说了吗,别乱动我的东西!”
少年低声道歉,可温晚笙毫不留情地道:“天快黑了,你走吧,从后门走。”
裴怀璟薄唇紧抿。
她的话本子里,有一行字,他记得清楚。
月扶疏喜静,身为碧海潮生的岛主,他独占了整整一座山做他的华美宫殿。
宫殿名叫广寒宫,是上一任岛主取的名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远处的斜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温晚笙态度冷淡,把手中的话本子递给裴怀璟,声音透着股心灰意冷的意味:“想要成功离开碧海潮生,起码有三名天人境的高手,否则离岛之事无一丝可能。”
“你那位练剑的朋友是地鬼境巅峰,离天人境还差得远,你虽然与艳鬼有一战之力,但也不是天人境的高手。”
裴怀璟急忙说道:“我那位朋友天赋绝世,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一定会到达天人境,我也一样。”
温晚笙冷嗤一声:“时间?”
可是世间却有数不清的人想得到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梦想着服下后能像嫦娥一样飞升月宫,自此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机体的衰老令人恐惧,古代帝王对长生的痴迷远远超乎想象。
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种权力缺乏制约,被他们无限滥用。
书中的世界,并不是只有谈情说爱,在书页之上,笔墨之外,有封建王权,有刀光剑影,有杀人不见血的毒,有求而总不得的药,有洒满眼泪的一方衣袖,有浸满鲜血的一抔黄土。
狭窄的山中小径上,一袭白衣的温晚笙在细雨中孤身前行。
五岁的她被卖了二十两银子,被羽朝皇室送到碧海潮生为女主羽落清试药。
当年一起来到这的女童一共十个,十二年过去了,其他人全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生米煮成熟饭后,他们将离不开彼此,成为亲密无间的夫妻。
今日,她身上沾了别人的气息。
明日,她要与册子上的男子相看。
待到回国子监,她又能日日与她的‘救命恩人’相见。
他不能再等了。
他们,本就是夫妻。
第 70 章 第 70 章
温晚笙半倚在床头,捧着话本子读得入神,可谓是悠哉至极。
只是刚好读到关键情节,她眉头倏地蹙起,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只手,“你轻点!”
其实不疼,但她就是想找茬。
这人昨夜说吐血就吐血,没办法,她只能再多藏他一天。
裴怀璟睫羽低垂。
她不长记性,该让她更疼的。
这样想着,他指尖又沾了点药膏,匀开在那片狰狞伤痕的周围。
温晚笙鼻子里舒服地哼了一声,“保持,继续。”
清清凉凉的,像按摩一样。
晨间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映得少女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可那红肿青紫交错的伤,生生坏了那份无瑕。
陶朱还是第一次知道温晚笙会口技,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裴怀璟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沿,不再看她那双眼,转头看身旁落叶:“你……也是苏州人?”
这话里头有陷阱,温晚笙反应快,看着他如玉的侧脸,有条不紊道:“官爷您说错了,我不是苏州人,我和他都是扬州临泽人。”
他笑道:“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敢问如何称呼姑娘。”
“我姓钱。”
听她说自己姓钱,裴怀璟便唤她钱姑娘:“傅迟昔日写回扬州临泽的信,你可有带在身上?”
温晚笙见招拆招:“我着急来京城,没想那么多,也就没把他写给我的信带在身上。官爷要那些信作甚?能借此查到他的行踪?”
“或许可以。”
“既然如此,那我即刻写信回扬州,让家中下人寄信过来。”温晚笙撒谎不打草稿,真把自己代入傅迟未婚妻这个角色了。
裴怀璟唇角微弯起,无意地看了一眼她放在膝前的手,没很快移开目光,反倒是多看了两眼。他没拒绝:“有劳钱姑娘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晚笙当然没有傅迟写的信,可这并不能阻止她撒谎。撒谎而已,谁不会?反正过了今天,这世间就没“钱姑娘”这个人了。
接下来,裴怀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温晚笙皆回答得滴水不漏。
陶朱始终不发一言,六神无主地听着他们说话,克制住想离开的冲动。因为温晚笙以前总是说裴怀璟坏话,所以她看到他会不自在。
一眨眼的功夫,过了两刻钟。温晚笙不想再跟裴怀璟耗下去了,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假意咳嗽几声。
裴怀璟抬眼看她,温晚笙充满歉意:“官爷,我身体不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是时候回去了。等取到信,我会亲自送去官府的。”
他毫无官架子,随和道:“身体要紧,不碍事。不知钱姑娘可否写下在京中的住址,方便我们通知你有关傅迟的消息。”
温晚笙:“……好。”
裴怀璟:“来人,拿笔墨纸砚上来,给钱姑娘。”
温晚笙瞧着没一丝心虚,上前执笔写下一串地址。地址不假,京城确实有这个地方,但没她。
写完,她双手递纸给他。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裴怀璟再次在她双眼上停留片刻,随后接过散发着未干墨香的纸,垂眸看。
这字……
他想起了那天收到的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
裴怀璟望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神色暗了又暗。
昨夜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颜色也淡了下去。
为何此刻看起来,伤处边缘竟又隐隐泛出暗红,仿佛随时要挣破皮肉,重新沁出血来。
那底下,也流着他的血。
再流,便要流光了。
指尖微微一顿。 黎安在双眼亮得惊人,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他将长剑一把插回剑鞘中,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就要叩首。
郑长柏脚步挪动了一下,立刻抬起黎安在的手臂。
“咱这师徒俩的,谁跟谁,不用这样。”
却被少年义正言辞地拒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徒弟黎安在敬拜!”
黎安在眼中涌动认真诚挚的神色,光彩灼灼,郑长柏最终还是应下,看着黎安在完完整整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行完礼,那一点儿礼数约束下的稳重就唰地消失了。
黎安在紧紧盯着前边高大阔气的酒楼,跃跃欲试。
郑长柏看出了他的期待,说:“想去就去吧小黎,这个时辰,你师兄师姐应该在后厨用朝食。”
得到许可,黎安在撒欢似的跑了,先冲进后院的小厨房,从里面抱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食盒。
“昨夜闷的桂花糕刚好蒸好,我去拿给大家尝尝!”
说着,少年一缕风似的跑了出去。
“小没良心的,不给你师父尝尝啊?”郑长柏大喊。
“给你留啦师父,在灶台上!”
黎安在早就跑没影儿了,只远远传来一句喊声,随着桂花糕浓郁的香气一同飘到鼻尖耳侧。
郑长柏看着黎安在闪身进屋,束发中系着的那一抹伶俐跃动、不知疲倦的红绳,不禁露出一个缓缓的笑意,双臂包在胸前,向后缓缓倚靠在桂花树上,喃喃自语。
“燕歧啊燕歧,幸不辱命。黎安在在我这里,可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郑长柏只多愁善感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挠挠头,嘀咕一声:“这头磕得可真是折煞我了,晚点买坛酒去给将军大人磕回去吧,嘶嘶嘶。”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
温晚笙觉出他动作停了,甫一抬眸,就发现了端倪。
“裴怀璟。”她没好气地捂住他的唇,一眼不眨地望进他眼里,“想做什么坏事呢?
少年的气喷洒在她的手心,声音凉凉的,“二小姐要流血了。”
他说得很慢,温晚笙被痒得差点收回手,顺着他的话呛声道:“所以呢,你想吸血吗?”
“嗯。”他竟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裴怀璟若有所思“嗯”了声:“吃饱便不吃了。”
温晚笙瞄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蟹粉狮子头和叫花鸡,心道浪费两道好菜,恋恋不舍地放下玉箸。
“我也吃饱了。”裴怀璟没动过的菜,她还是不要动的好,既然不饿了,那就继续听声音吧,早点听完早点结束,吃饱想睡觉了。
饭菜被人收拾下去,他们照旧坐在屏风后听锦衣卫的声音。
到后面,温晚笙听了两百多个锦衣卫的声音,听到麻木,险些睡着了,她手撑住桌面,掌心托腮帮,不断地摇头,不断地说不是。
锦衣卫当然不止那么少人,只是以裴怀璟如今的官职,没法一次性调来,有些也不归他管。
温晚笙恍惚中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大人”这二字包围了。
因为他们进门先喊大人。
裴怀璟却不骄不躁,好整以暇坐着,陪她一起听,即使听她否认个不停,像个骗子,也没半点不耐烦的意思,可见教养极好。
结束之时恰是太阳落山,裴怀璟送温晚笙出北镇抚司,门前有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他含笑有礼道:“今天辛苦温七姑娘了,慢走。”
“我明天还要不要来?”
“明天我有差事要办,就不劳烦你再过来一趟了。”裴怀璟让人搬脚凳到马车旁,方便她上去,“时辰不早了,温七姑娘回吧。”
温晚笙心虚道:“抱歉,我今天没找出那个人。”
裴怀璟不露痕迹看了温晚笙一眼,接着垂眼看了看她搂抱过他腰身的双手,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之事:“无碍,你也尽力了。”
温晚笙脱口而出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温七姑娘想见我?”裴怀璟又望向温晚笙,她最近好像总是会出现在他眼前,说的话变多了,对他的态度也有一丝丝微妙的改变。
可以这么说,但听起来很怪,也很暧昧,不适合他们。她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出密谋杀你的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裴怀璟笑意不减:“温七姑娘有心了,如果我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再找你的。”
温晚笙踩着脚凳上马车,坐进去后趴到小窗那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洒脱地摆了下手:“那我先回去了,裴大人请留步。”
他站在原地看她。
“裴怀璟。”
“裴怀璟!”
直到那声音又扬起一遍,少年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在不远处,没心没肺地笑着。
裴怀璟将油纸包攥得更紧,半分都不想上前。
可待他回过神来,无知觉的腿已兀自迈开,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温晚笙没料到他真还在原处等,眸光虚虚一晃,“咳咳,买到了吗?”
“嗯。
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她身上混杂的气息
她见了很多人。
多到让他眼底那点伪装的温顺寸寸剥落。
锦衣卫并不知温晚笙的存在,只知裴怀璟在里面,尽管一进门便面朝屏风,但低着头:“大人。”
他们不是扎堆进的,一个一个进,这间堂屋没多大,装不下那么多人,况且声音也不能同时听,不然听不出谁跟谁的。
温晚笙闻声抬起眼。
就算隔着屏风看进来的锦衣卫,也能隐约看出对方身形高大,蜂腰猿背,她有点怀疑锦衣卫的选拔标准是按照选美来的。
随随便便一个锦衣卫拎出来都能当现代的模特,没有矮矬丑。裴怀璟则是美人中的美人,皮囊绮丽偏艳,细腰窄背,白皮嫩肉。
思及此,温晚笙努了努嘴巴,下意识看裴怀璟一眼。
他来北镇抚司后就换上了官服,此刻一手随性放到膝上,压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金绣图案,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悬挂的鱼符。
一身红的他,腰间没绣春刀时的样子有几分刚中了探花的俏公子的感觉,像株初入官场,不谙世事、无害温良的白莲花。
幸亏她是手握剧本的人,能看清书中人的心,否则……
裴怀璟轻轻地敲了下桌面。
温晚笙连忙装出一副认真听声音的样子,抿直唇,身子微微向前倾,侧着耳朵对准屏风方向,余光看倒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他抬了抬眼帘,开口吩咐锦衣卫:“你说一句话。”
“大人想属下说什么?”锦衣卫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在裴怀璟面前乱说话,只好先询问他。
温晚笙没让裴怀璟等多久,在这个锦衣卫说完话后数息就摇了摇头。先一概说不是,等他日后揪出背叛者,再说自己当时没听出来。
裴怀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锦衣卫虽疑惑,但还是照做,从进来到出去始终没抬头看一眼屏风,身为属下,擅自抬头看大人是不敬,除非对方要求。
这个锦衣卫一退出去,另一个锦衣卫就进来了,一样面朝屏风,低着头行礼:“大人。”
温晚笙依然摇了摇头。
裴怀璟放下茶杯,重复先前那句话:“你可以退下了。”
如此循环往复,听到晌午,他唤人送些吃食进来:“温七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
温晚笙望向散发着香气的菜肴,肥而不腻的蟹粉狮子头、色泽红亮的东坡肉、肉质鲜嫩的叫花鸡、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等。
她是真的饿了,可也不太敢随随便便吃这些菜。
裴怀璟真不会在这些吃食里放慢性毒?听说锦衣卫要想让人痛不欲生或死,可以下无色无味又查不出来的毒,等人离开了,过一裴时间才会发作。
在温晚笙的努力下,他们现在并无新仇,但抹不掉旧怨。
关键是旧怨都是“她”弄出来的,承受方是裴怀璟,该怨该恨的也是他。温晚笙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饭菜上移开:“我不饿,谢谢。”
她要忍住。
裴怀璟像是没察觉,提起玉箸尝了块新鲜竹笋炒肉,待不紧不慢咽下去方问道:“今天的菜不错,温七姑娘当真不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裴大人。”温晚笙哪里还能忍得住,抓起玉箸就夹他尝过的那碟竹笋炒肉。吃完肉,又扒了几口饭。
接下来裴怀璟夹哪道菜来吃,她就夹哪道菜来吃。
他不吃的,她不吃。
可惜裴怀璟吃东西实在太慢了,让温晚笙吃不过瘾,通常他先夹菜,她后夹菜。她吃完了,想试试下一道新菜,他还没吃完前一道。
兴许是像裴怀璟这样的世家子弟会比较注重这方面,温晚笙不由自主放慢吃饭的速度,等他吃。
见裴怀璟又夹那些清淡的菜,她忍无可忍出声:“裴大人。”
他似不明所以看向温晚笙。
她指了下东坡肉,咽了咽口水:“你就不想尝尝这道东坡肉?瞧着应该挺好吃的。”那么多好菜不吃,浪费了,但还是得谨慎。
裴怀璟手中的玉箸拐了个弯,落到味醇汁浓的东坡肉上,尝了一点:“温七姑娘慧眼如炬,这道东坡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温晚笙吃到东坡肉,又想吃别的:“你也试试糖醋排骨吧?”
他拿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如她所愿试着吃了块糖醋排骨,过一会不知怎么的,弯起眼笑了。
她咬着糖醋排骨,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
笑得她心慌慌的。
裴怀璟放下玉箸,倒了杯香茶,低头喝了几口,再用帕子擦手,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感觉我在给你试毒呢。”
温晚笙差点被呛到,咳嗽好一阵才止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试毒。”你的感觉是对,我就是在让你给我试毒。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温七姑娘不必当真。”
“裴大人,你不吃了?”温晚笙发现裴怀璟没有再拿起玉箸的想法,不然也不会用帕子净手了。
“好臭。”他呢喃道。
太臭了。
想将她洗了,反复用力地洗,将她洗掉一层皮。
当真令人厌恶。
“你才”
话音未落,旁边巷口黑影一闪。
温晚笙没看清是什么,低呼一声‘小心!’,本能地就往旁边躲。
是一只乌黑的恶犬。
一瞬之间,利齿深深没入少年的小腿。
裴怀璟的脸色愈加苍白,可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只攥着他衣袖的力道。
这次,她躲在了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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