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 71 章


    恶犬在咬穿皮肉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口吐白沫地抽搐倒地,很快便没了声息。


    “我的狗!我的狗啊!”


    巷口很快冲出一个粗布衣裳的男子,扑跪在瘫软的畜生旁嚎啕痛哭。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抄起一根木棍,直指少年的脸庞,“臭小子,偿我狗的命来!”


    他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


    温晚笙攥着少年的衣袖一步步后退,眼里燃起两簇明晃晃的怒焰。


    痛失爱宠固然可怜,但它自己没人拴着,跑出来乱咬人,就算真的是裴怀璟杀的,也只能说是他这个主人咎由自取。


    “我们没动它!”她忍不住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骂道,“而且明明是你的狗先咬了我的人!”


    她的声音清亮如碎玉,直直钻入少年耳畔。


    血色正从小腿的伤口汩汩涌出,裴怀璟的身子虚虚晃了晃。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温晚笙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裴怀璟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温晚笙后,裴怀璟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裴家了。


    裴怀璟回裴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裴怀璟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裴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裴怀璟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裴怀璟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他的神色迷迷蒙蒙,可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无声地漾开。


    他是她的人。


    “你!”男子被少女这般架势慑得一顿,随即更怒,棍风呼啸着换了个方向,直戳向她,“拿命来!”


    裴怀璟意识已近昏沉,单薄的脊背依旧护在少女身前。


    他自己避无可避。


    粗糙的木棍擦过他脸颊,从颧骨至下颌,划出一道斜长的血痕,血珠迅速渗出。


    少年浑然不觉。


    在第二棍落下的前一刻,他抬手稳稳握住。


    棍子竟被他硬生生夺了过来。


    温晚笙瞥了眼伤痕累累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顿了一下,她夺过棍子,也向男子挥过去。


    风吹影动,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偶有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血顺着眼角慢慢渗进温晚笙的双眼,眸底染上赤红,看东西模糊,就连裴怀璟的脸也看不清了。


    温晚笙看不清裴怀璟的脸,他却能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头上还是今晚的双垂髻,为方便行动,首饰全摘了,只余丝绦,杏色丝绦绕于两侧绑住,尾端随着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


    裴怀璟过目不忘,记得她来裴家时所穿衣裙为淡黄齐腰襦裙,臂挽金银粉绘花披帛,现在变了,换成乡野女子常穿的裤裙。


    此刻沾血发丝扫过温晚笙身上的裤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得知衣柜里不止男子一人,他神情未变,曲指轻轻扣住拉手,从容不迫地拉开柜门,男子的尸体没木板挡住,马上滚了出来。


    裴怀璟没看倒在脚下的那具尸体,看的是还半蹲在里面的温晚笙,语气倒是温柔似水,听不出情绪,似含讶异:“温七姑娘?”


    “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扶住因血而滑溜溜的柜沿出来。


    一出来,她就跌倒在地,说不清是腿脚血液不流通,还是被直面男子的死一事骇到腿软。


    离温晚笙最近的裴怀璟没出手接住她,或者去扶她起来,神态像悲悯怜人的菩萨,双眼却又隐隐透着非人的淡漠,深埋骨肉的冷血。


    温晚笙在地上坐了多久,裴怀璟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站在裴怀璟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听出他认识这个女子,按住绣春刀的手一顿,没拔出来。


    温晚笙还没缓过来,睫毛抖了下,看双手的血。穿书觉醒至今,她只想着赚钱,还没亲眼见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锦衣卫办差少不得见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绣春刀当时也有可能砍中她,取她命。


    裴怀璟见温晚笙迟迟不起来,喊了她一声:“温七姑娘?”


    温晚笙张嘴想说话,属于血的铁锈味顺着唇角飘进来,熏得她两眼一黑,男子头颅裂开,脑浆迸溅,死不瞑目的模样回放在眼前。


    “呕。”温晚笙吐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也顾不得什么后果。


    这一棍擦过男子小臂。


    分明只是皮肉小伤,他却嚎得却比真正挨打的人还凄厉。


    裴怀璟一声都没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半点力气都没了。


    温晚笙心里一闷,伸手揽过少年清瘦的腰身,轻声说:“靠着我吧。”


    少年以动作代替回应。


    周遭看傻的人群此刻才恍然回神。


    “王癞子,你家这狗日日不拴绳满街窜,早该有今日!”


    “上个月还咬坏了李婶孙儿的胳膊,你赔过半个铜板没有?”


    “就是!专拣面生的欺,人家小夫妻招你惹你了?”


    趁着混乱,温晚笙半扶半抱着,将人带走了。


    她完全没力气跑到外面再吐,就在房里当着裴怀璟、众多锦衣卫的面吐得昏天地暗,不顾形象。


    锦衣卫在捉拿犯人,对犯人行刑时什么没见过?他们见温晚笙呕吐,一声不吭,反应平平。


    温晚笙吐完,看了看裴怀璟:“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他侧对着房门,半张脸陷入黑暗中,心不在焉道:“你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温七姑娘不必自责。”


    她从地上爬起来。


    经呕吐发泄一顿后,温晚笙感觉身体有点恢复了。


    裴怀璟抬步向外,留下一道绯红的背影。温晚笙不想留在屋里面对自己的呕吐物和男子的尸体,也跟着出去,锦衣卫没拦她。


    院中霉味比不怎么通风的房间要轻,也是这时候温晚笙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布料湿哒哒地黏着。


    好险。


    温晚笙抬手摸了摸放在挂脖子上,却藏在衣领下的财神金吊坠,决定回去就给它烧柱香,不,是烧一筐香,财神的香火她全包了。


    过了半会,她欲言又止问:“你是如何知道柜里有人的?”


    裴怀璟回首:“我耳力与旁人不同,偶尔能听到他们不能听到的声音,比如人的呼吸声,我方才听出了柜里有两道呼吸声。”


    温晚笙想通过问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不再想尸体:“柜里有两道呼吸声,你又是如何断定他在左边,断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假如杀错人了呢。


    他染血手指轻叩柱子:“温七姑娘,你这是在审我?”


    她筋疲力尽倚着另一根柱子,用手背抹去黏在下巴的血,小声否认道:“哪敢,要是裴大人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过。”


    “男女的呼吸略有差异,因此我能分辨出来。”


    温晚笙沉默良久,手指抠着柱子上被虫蚁啃出来的小洞,耷拉着脑袋:“他犯了什么罪?”


    他轻描淡写:“死罪。温七姑娘,你这当真不是在审我?”


    温晚笙念及他们并不是可以肆意交谈的关系,不自觉闭上嘴,眼神乱飘,避免与裴怀璟对视。


    原著里,裴怀璟被温晚笙使劲针对,对她厌恶至极。


    可他喜欢温水煮青蛙,迟迟不杀她,看她如跳梁小丑登上高处,看她以为自己能压倒女主,抱得男主归,再让她跌入谷底。


    她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裴怀璟拿出帕子,递到她的手边:“你现在的呼吸很乱,吓到了?抱歉啊,先擦擦脸吧。”


    温晚笙哪敢用他的帕子,婉拒后以还算干净的衣袖拭脸。


    裴怀璟伸出来的手在半空停了几息,最终不疾不徐地收回去,言归正传:“对了,温七姑娘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孤身一人来此。”


    “我……我……”温晚笙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就喜欢到这些偏僻地方来,图个玩鬼屋的刺激?


    她挣扎道:“必须说?”做这种生意要守的规矩是保密。


    裴怀璟没勉强她:“可以不说。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跟他私下有勾结,约定今晚在此碰头。”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温晚笙担不起,也绝不会担的。


    她赶紧辩解:“我不认识他,你们不信可以去查,他刚还拿匕首威胁我不许出声呢,你们是锦衣卫,想查什么查不到?”


    裴怀璟不被打动:“你这话抬举我们锦衣卫了。”


    温晚笙舌灿莲花:“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相信你们一定有这个实力,到时候证明我清白。”


    话间继续捧高锦衣卫。


    攀在院中蛛网的黑蜘蛛被他们的动静惊扰到,八条细腿动起来,嘶嘶嘶吐出新丝,黏到房梁处,以极快的速度爬到角落。


    裴怀璟看着正在努力结网的蜘蛛,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相信温七姑娘跟他没关系,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温家,可好?”


    能放她回去便好,温晚笙庆幸他今晚没公报私仇。


    不过就这样空手而归?辛苦了一晚上,还被吓了一跳。她不甘心,瞄着他的手,犹豫开口:“裴大人?你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去?”


    裴怀璟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看她的眼神都忍不住透出一丝掩不住的不可思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想我送你回去?”


    温晚笙豁出去了,重重点头道:“我只认识你,只相信你。”


    尽管他们昔日互相算计过对方,裴怀璟答应的希望不大,她也想尝试,万一呢。费心思出来一趟,找不到人,牵到他的手也好啊。


    裴怀璟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温七姑娘,难道你认为我手底下的锦衣卫会伤害你。”


    离得太近,他膝下的沉冷衣摆撞过温晚笙的裤裙又渐渐分开。


    温晚笙余光落到裴怀璟毫无防备垂在身侧的手,顿时蠢蠢欲动:“也不是,刚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你的手受伤了,怎么有血?”


    她故意装作不知这血是死去男子的,伸手过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快了。温晚笙喉咙发紧。在她即将握到裴怀璟时,他躲开了:“不是我的,我没受伤,谢温七姑娘的关心。”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温晚笙闭了下眼,怕被裴怀璟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遗憾,产生怀疑之心。


    让温晚笙重燃希望的是裴怀璟下一句话:“你既有话想同我说,那便由我送你回温家吧。”他偏头吩咐锦衣卫,“把尸体抬回去。”


    温晚笙喊住他:“慢着,我想洗把脸,换一套裙子再离开。”


    总不能带血在街上晃,又带血回温家。再说了,陶朱看到还不得炸毛,逮住她问东问西,日后不可能再答应她独自出去。


    “是我思虑不周。”裴怀璟闻言又看了温晚笙一眼,脸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内心就不知道了。他叫锦衣卫买来一套新裙给她换上。


    温晚笙自知麻烦了人家,由衷道谢:“有劳裴大人了。”


    待洗净脸,换过新裙,温晚笙随裴怀璟离开阴暗的小院,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到灯火通明的大街,烟火气息驱散她身上残余的血腥味。


    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街上没先前那么热闹了,大多数摊贩正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一些还想多赚点银钱的则还在招揽生意。


    有小贩凑到温晚笙身边:“姑娘要不要来根冰糖葫芦?”


    原本温晚笙想说不用的,但见他只剩下最后一根冰糖葫芦,陶朱又喜欢吃甜食,便掏钱买了。


    裴怀璟没催促她,任由她停下来买这根冰糖葫芦。


    天子脚下繁荣昌盛,也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高楼红袖飘飘,暖香四溢,时而传出姑娘家恭送客人离去的娇嗔声。


    温晚笙循声朝不远处的楼阁看去,看到一群袒胸露乳,浓妆艳抹,头簪大红花的姑娘挥着帕子,凭栏而笑,说客官下次再来的话。


    狎妓的男子一走,她们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入屋里去。


    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爱卿此番功在社稷,朕竟一时寻不出相称的封赏。”龙座上的声音顿了顿。


    “这思来想去,朝阳也到了适婚之龄,不如”


    话音未尽,但满殿文武谁还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谢衡之让各国细作露出马脚,确是立了功,可若是做了驸马


    只有温升荣喜上眉梢。


    赶紧的,如此他家笙儿,也就再没什么可胡思乱想的了。


    “陛下。”二皇子越过谢衡之,率先笑出声来,“谢大人与朝阳,年岁可是差了将近一轮,怕是说不到一处去。”


    皇帝斜睨懒散的儿子一眼,“爱卿以为如何?”


    “臣,叩谢陛下隆恩。”


    青年掀袍跪地,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


    “然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第 72 章   第 72 章


    少年半阖着眸子,乌沉沉的瞳仁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她。


    温晚笙一点偷亲被撞破的尴尬都没有,坦然地眨了眨眼,“醒了就起来洗漱,该用早饭了。”


    话落,她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


    步履轻快,落地无声。


    看来昨夜并未压到她的伤处。


    他们本就该睡在一起。


    裴怀璟却看着她:“刚刚不是说有话想同我说?”


    温晚笙碎发被风吹起,划过挺直的鼻梁,落下抹淡淡的阴影。风过后,碎发垂落,阴影又消失了,五官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


    她皮肤的胭脂水粉在小院洗脸被水冲掉了,如今干干净净的,素面朝天,双眼神采飞扬。


    裴怀璟缓慢地错开眼。姚蓉蓉问道:“商雪姐姐,你好像很了解烟都得事情,那羽重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衡之说道:“他啊,是话本子里的人。”


    现代社会的读者精神阈值高,电子鸦|片吸入过量,写书的作者们为了博得读者的眼球,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极致的狗血,极致的享受。玉笙居里,谢衡之和裴怀璟刚刚知道羽重雪要登岛的消息。


    谢衡之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抱着细雪剑仰头望天。


    温晚笙撸起袖子给裴怀璟针灸,裴怀璟被扎成了刺猬,顶着一脑袋亮闪闪的银针嘶哈吸气。


    姚蓉蓉一边吃着桃片糕,一边在纸上记录温晚笙下针的穴位,她一心三用,还不忘顺便跟她们吐槽。


    “羽朝太子来了,羽落清又要神气了,刚刚我去医宫取药,正碰见羽落清身边的人打听谢衡之的消息呢。”


    谢衡之和裴怀璟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姚蓉蓉。雪白的丝帕沾染了点点血迹。


    月扶疏将它浸在冰水里,洗净了血迹敷在温晚笙的额头上。


    她脸上的潮红从眼眶处往外晕开,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簇一簇的,贴着眼眶处潮红的肌肤轻轻颤动。


    月扶疏把手伸进被子里,被窝里潮乎乎的,温晚笙身上新换不久的衣衫又被汗水打湿了。


    他栽植的药草,一向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犹豫了一会,月扶疏还是亲手给温晚笙新换了一身干爽的贴身衣物。


    她这会已经不怎么出汗了,月扶疏把她从床榻上抱起来,侍女们换了一床新的被褥,他这才把温晚笙重新放回被窝里。


    这么一通折腾,温晚笙睡得越发不安稳了,她痛苦地张开嘴唇吸气,模模糊糊吐出几句梦呓。


    “妈妈”


    “我要妈妈”


    “我要回家”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二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的家?


    女孩子长得漂亮是件好事,若是漂亮的女孩子生长在穷苦人家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温晚笙这个容貌,无论在哪里都会惹人觊觎,不是权势滔天的人根本守不住。


    月扶疏摇摇头,心想温晚笙不食人间疾苦,这个从小在碧海潮生长大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以为她的那个家是什么好地方呢。


    第二天正午,温晚笙终于醒过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一睁眼,活动了一下身体后才发现自己正被月扶疏搂在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月扶疏的胸膛,一股寒凉的内力传输过来,顺着她体内的经脉游走。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月扶疏过午不食,内力寒凉无比,从不吃饱饭再加上体温冰冷,温晚笙觉得这是月扶疏没有世俗欲望的主要原因之一。


    她也练了与月扶疏相同的内功心法,对这种极阴极寒的内力并不抗拒。


    月扶疏内力深不可测,温晚笙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轻柔的声音:“冷了么?”


    温晚笙没说话,把被子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看,她身上换了件浅紫色的丝绸肚兜,上面绣着紫丁香,后背就一根带子系着,几乎完全裸着,紧紧贴着月扶疏的胸膛。


    月扶疏给她换衣服,和给药草浇水培土差不多,温晚笙没来仙居殿的时候,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侍弄那些花花草草,连哪株药草多抽了一个嫩芽都知道。


    温晚笙来了仙居殿之后,那些药草就失宠了。


    毕竟药草常有,毒太岁不常有。


    温晚笙挪了挪身子,腰被月扶疏按住了。


    腰侧那里哪是能随便摸的,月扶疏运功的时候手凉的跟冰一样,温晚笙一个激灵,挣扎得更厉害了。


    耳畔传来月扶疏无奈的声音:“别动,再忍一会就好。”


    温晚笙只好咬牙忍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月扶疏才收了内力,他亲手给温晚笙穿好衣衫后,侍女们鱼贯而入送来准备已久的汤药膳食。


    温晚笙喉咙肿痛,只喝了一罐冰镇的奶茶,她吃了药后用冰水漱了口,换了件浅紫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强打起精神拎起了她的药箱。


    月扶疏坐在桌子旁看着她,“又要去玉笙居?”


    温晚笙一张脸冷若冰霜,完全把他当透明人。


    月扶疏说道:“我昨天只是随口问问,就算你是说气话,也实在不该那样揣测我。”


    温晚笙继续无视他,月扶疏知道她脾气大,发起火来不管不顾,想让她服软绝不可能,只能慢慢等她消气。


    两年前月扶疏把她囚禁在仙居殿不得外出,她直接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大半个仙居殿,脾性之暴烈,令人瞠目结舌。


    看着温晚笙的浅紫色裙摆消失在门外,月扶疏这才想起明日羽朝太子登岛,恐怕又要一番寒暄。


    还不等两人问,姚蓉蓉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他师姐谢衡之的蛊毒快犯了,除了我们碧海潮生,外头的人可治不好,她要想活命啊,早晚得来碧海潮生求医。”


    “那羽落清和她的太子哥哥算准了时间在岛上堵她呢。”


    温晚笙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扎完最后一针,她擦干净手,从药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好的牛乳茶,插上一根草杆做成的吸管默默地喝了起来。


    裴怀璟和谢衡之闻到奶香味,又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她。


    温晚笙迟疑了会,换了根新吸管把乳茶递给她们俩。


    裴怀璟和谢衡之就着一根吸管,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就喝得精光,姚蓉蓉一吃奶制品就拉肚子,还是对八卦更感兴趣,眼睛晶晶地、兴致勃勃地和她们分享着‘羽朝太子和冰山师姐的爱恨情仇\。


    “要说年轻一代的剑道天才,最令人瞩目的就是烟都这对师姐弟了,其他人都是陪太子读书,捧个人场罢了。”


    “谢衡之和太子师弟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往事,据说太子师弟一直爱慕他的师姐!”


    化名商雪的谢衡之说道:“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谢衡之是暗卫的女儿,暗卫是他们的奴才,暗卫的女儿是奴才生的奴才,羽朝太子一开始也把她当奴才,这是烟都人人都知道的事。”


    姚蓉蓉愣住:“可是我还听说,他们在燕都日夜舞剑,日久生情。”


    谢衡之:“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羽朝太子年轻气盛,白天比剑输了,晚上还要再比,不跟他比就一直在谢衡之门外吹笛子,谢衡之要是不出来他能折腾一晚上,烦都烦死了,怎么能日久生情,这也是烟都人人都知道的事。”


    姚蓉蓉犹疑地说道:“是这样的吗?我还听说谢衡之对羽朝太子爱而不得,由此因爱生恨,特意选在太子师弟生辰那日,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好让他刻骨铭心。”


    谢衡之:“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杀他就杀他,还要挑日子吗?”


    疯批的男主,疯狂的心动。


    谢衡之说道:“这种狗血文的话本子有个通病,里面的男人语言功能不健全,而且心理扭曲,人格扭曲,三观扭曲,什么事都得拿捏你一下。”


    裴怀璟也说道:“我知道,明明是举手之劳的事,非得等着你求他。”


    姚蓉蓉眨巴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呀?”


    温晚笙淡淡说道:“权力带来的支配欲。”


    裴怀璟点头:“没错。”


    谢衡之很嫌恶地说道:“这帮奇葩以为这是情调,用它来调情,还又自诩深情。”


    “但凡是个三观正常的女性,都觉得这帮人有那个大病,看见他们的操作就像吞了只苍蝇那么恶心。”


    裴怀璟说道:“一个人若想真心对一个人好,不用对方开口,就会把对方所需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还生怕不够。”


    温晚笙说道:“这是制造激烈冲突的写作手法,但凡男主们性格正常点儿,这本书都写不长,直接he就好了。”


    姚蓉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裴怀璟提及自己拿来当借口的事,温晚笙抬睫望他。


    在她换衣期间,裴怀璟也换去了飞鱼服,大约是不想以锦衣卫身份送她,弄得招摇过市,只不过素绸面锦衣也压不住他的好颜色。


    路过的百姓不知裴怀璟是官差,只当他是容貌俊俏的贵公子,多看两眼,私下讨论几句他是不是陪心上人出来逛街就过去了。


    温晚笙也算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看惯了,就是关系不好而已。


    她计上心来,对他示弱:“我年少不更事,曾做过不少混账事,在此跟你说一声抱歉。”


    裴怀璟很平静,还笑了:“混账事?什么混账事?”


    “就是……”温晚笙拎着药箱来到玉笙居,开始给谢衡之治疗内伤了。


    她一来,就像天仙下凡了似的,满屋子都是仙气。


    裴怀璟和谢衡之的目光都快黏在她脸上了,直勾勾地看着她,温晚笙把药箱放好,瞥了她们两个一眼,“看够了没有?”


    谢衡之是社恐,立刻面红耳赤,十分羞愧地低下头。


    裴怀璟大大咧咧,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多看看,才能对你的美貌免疫啊。“


    温晚笙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愉快的。


    内伤需要内力医治,越严重的内伤对医治者的内力要求就越高。


    谢衡之知道温晚笙医毒双绝,是碧海潮生中仅次于月扶疏的绝世神医,但她并不觉得温晚笙还能抽空修炼内力。


    她有点担忧地说道:“我是地鬼境巅峰,你内力够么?如果在治疗途中力竭,对你我来说都很危险。”


    温晚笙很淡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穿着一身暮山紫衣裙,一头漆黑如瀑的发丝用白色发带系在脑后,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有一种云遮雾绕的氛围感。


    这么个弱不胜衣的羸弱小仙女,阳光照在她身上都让人担心她被晒化了,裴怀璟不禁也对她的内力修为抱有怀疑。


    温晚笙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上方用丝带绑紧,对谢衡之说道:“我的内功有点特殊,治疗的时候你得脱了衣裳。”


    谢衡之愣住:“全脱吗?”


    她成功收获了温晚笙看傻子似的目光,“只露出后背就行,如果你全脱我也不会介意。”


    谢衡之有点尴尬。


    她迅速脱下衣服,只留一件白色吊带,肩带上有调节长短的金属扣,前胸处缝了一层较厚的布料,正好可以防止凸点,温晚笙看了两眼,有点动心了。


    古代的肚兜穿着很不舒服,而且穿着很没有安全感,后面就一根带子系着,放到现代妥妥的情趣play。


    温晚笙把一双冰冷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开始运功,裴怀璟负责在外面守门,避免外人打扰。


    两个女孩的内力同一时间运转起来,谢衡之这才发现温晚笙的内力隐约在她之上,几乎可以媲美初入天人境的高手。


    他温声细语打断:“是你说我连舔你脚也不配的事,还是说你扎我小人的事,还是说你给我设陷阱,引我入狼窝的事?”


    温晚笙哑口无言,不可否认这些事都是“她”做过的,他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还隐而不发。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只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裴怀璟将她脸色尽收眼底。


    “我也是的。都是陈年旧事了,提来作甚。我没有怪温七姑娘的意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很晚了,先回去,莫再提了。”


    说完,裴怀璟转身继续往前走,一只柔软的手从后面伸来,拉住了他的手。裴怀璟微怔,回头一看,温晚笙纤瘦五指顺势插入他指间。


    裴怀璟半撑着起身,被褥间残留的暖香,若有似无地漫入呼吸。


    他静坐片刻,缓缓抬起犹带酸麻的手臂。


    良久,那修长的指尖才触上了颊边那道薄痂。


    清隽的脸上还有初醒后的空茫,辨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眉梢处,细微地一动。


    如早春湖畔,被风拂过的柳枝。


    玄武巨船破开海面,碧波重重,巨浪滔天。


    羽重雪睡得很沉。


    这连续数日的奔波让重伤未愈的他十分疲倦,伴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他白日里要睡上一两个时辰解乏,同时也避免思虑过度导致的心血损耗。


    能让他思虑过度,导致他心血损耗的,自然是谢衡之了。


    在睡梦中,烟都的记忆总是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九岁来烟都学剑,那一年谢衡之十一岁,师尊对他说:“这是你师姐谢衡之。”


    那年七月,烟都地高气寒,别处的梨花早都落了,这里的梨花却仍然开着。


    十一岁的少女站在树下,有一双异常平静的丹凤眼,她的眼皮薄薄的,眼尾向上翘,眼珠是漆黑的,有种无法形容的坚硬与坚定,像结了一层霜的石头。


    师尊又对谢衡之说道:“这是你重羽师弟。”


    他没有叫她师姐,心想她不过是奴婢之女,身份如此卑贱,怎配让羽朝太子唤她师姐。


    她却不生气,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笑着叫他:“小重师弟。”


    这一声小重师弟,她叫了七年。


    后来羽落清来烟都小住,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再也不叫他小重师弟了,只有一声冷冰冰的太子殿下。


    她和他有了嫌隙,一声不响地搬到山巅的陋室里独居,每日天不亮就在云海中拿着一枝梨花练剑。


    他像做贼似的偷偷去山巅,躲在梨树后面偷偷看她。


    师尊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把他们二人比剑的时间从每天一个时辰增加到两个时辰。


    她买了个能发出声音的计时沙漏,时间一到,也不管他是否尽兴,直接收剑转身就走,他刚发出的剑招只能滞留在半空中无人回应,好像台上的戏子凄凄惨惨地唱着无人应和的戏。


    茫然过后,他愤怒地提着剑在身后追赶她。


    她永远都一直往前走,永远不会回头,永远都无视他的愤怒和追赶。


    他也曾放下自己的骄傲,用哀求的语气求她:“师姐,我们不能和好如初吗?”


    她说道:“不能。”


    他气急败坏:“你不想要解药么?”


    话一出口,羽重雪就后悔了。


    谢衡之脸上果然露出一个冷笑:“生有何欢,死亦何惧,我虽然贱命一条,却也没法奴颜婢膝地奉承太子殿下,你把那解药喂狗吧。”


    十八岁生辰那日他一身盛装去山巅找她,心里满怀忐忑与不安,打算与她彻夜长谈,心想无论如何也要解开他们之间的嫌隙。


    谁能想到,迎接他的是当胸一剑。


    “谢什么?”


    温晚笙眼神飞快地转了两转,立刻接上,“谢谢你帮我整理房间。”


    裴怀璟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张纸,对二小姐好像很重要。”


    温晚笙扫了一眼,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这不是她以前写给谢衡之的情书吗?


    第 73 章   第 73 章


    “这是…什么?” 温晚笙强作镇定,想把东西夺回来。


    然而少年手臂一抬,并没有如她所愿。


    温晚笙不死心地踮起脚尖,又蹦跶了两下,悻悻放弃。


    北风寒凛,三两微弱的鸡鸣叫城门外的百姓从瞌睡中惊醒,尚朦胧着双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着黑,连走带爬地往前头奔去。


    温晚笙蜷着身子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单薄的冬衣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她小脸铁青,露在外面的一截小指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感觉到身边人站起来,她也只是撩了撩眼皮,又无力地合上。


    杨元兴裹着厚厚的棉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受裴围人的影响,也下意识跟着往前走,又努力惦着脚尖,欲看清前面的情况。


    至于伏在他脚边的小人儿,未能得他一眼关注。


    随着杨元兴的离开,温晚笙身侧直接空了下来,她身子一晃,险些磕倒在地上,还是从身侧刮来的寒风叫她清醒了两分,撑着石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脑子还是糊涂的。


    她本欲追着杨元兴赶上去,却不想刚抬脚就被后头的人撞了一跟头。


    那些着急进城的百姓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孩儿,不过片刻功夫,温晚笙就被撞了两三回,最后只能退回去用后背抵着石头,这才算站稳了跟脚。


    而她眼中也彻底失去了杨元兴的背影。


    温晚笙张了张口,瞬间灌进嘴里的冷风叫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阵阵闷痛,连着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都发出抗议的嗡鸣。


    “快快快,一定要做第一批进城的,才好抢个好位子——”


    从她身侧经过的人叽里咕噜讲着话,因话说得太急,又带着口音,温晚笙只勉强能分辨出几个字符,抬头一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急色。


    只见正前方的高大城门已经打开,百姓们全是一窝蜂涌过去,便是遭了官兵呵斥也不肯后退半步,好像生怕自己进不去一样。


    温晚笙不明白……  直到又听温晚笙开口,方从过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温晚笙不知他是何想法,原先还怕掌印不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许是有些面冷,但像传闻那般动辄杀伐,似乎也不会。


    温晚笙轻轻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只要不杀掉她就好啦!


    她想了想,仰面小声道:“您……阿爹还有其余想问的吗?”


    司礼监审讯的本事,足以叫所有知晓它的人胆颤。


    作为司礼监最大的头头,时序更是其中佼佼,若他有心,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叫她知无不言。


    可不知怎的,他完全说不出将其收押审讯的话来。


    时序心想:若这真是他的女儿,这或许就是父女连心吧。


    不然他为何会一瞧见温晚笙落泪,心口便一揪一揪得难受。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悬在温晚笙面前,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阴寒:“来,你先跟我回家。”


    说完,他牵起温晚笙的小手,不顾裴围一遭人的目瞪口呆,步伐平缓稳重,不紧不慢向着府中走去。


    温晚笙抽了抽鼻子,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却不知她那满是灰尘的脸蛋早被寒风冻僵,她自以为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那是要多牵强有多牵强,也格外叫人怜惜。


    她是昨天傍晚跟着舅舅抵达瑞城的。


    听人说,瑞城城门日升而开,日落而关,因冬日白天时短,开城门的时间也随之缩短,好多远道而来的旅客走商都会被截下。


    温晚笙和杨兴元也是只差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城门关紧,而方圆数十里全无人家,就连路边的茶摊都落了灰,瞧着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有那有经验的大商队,早早将废弃的茶摊占下,又派高壮的汉子守在门口,屋里燃起火堆,并不许生人靠近。


    便是杨元兴使银子也没能叫对方通融,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又将大棉袍裹紧,歪着身子歇下去。


    至于与他同行的温晚笙,他最多是半夜打盹时探探她的鼻息,知道人还有口气,只要不死,是不是冻坏了,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了。


    这厢开了城门,他也是只顾着自己,转眼就跑没了影儿,全不在乎年仅五岁的小外甥女。


    只在温晚笙眼里,城门就在数尺之外,这又是一天之始,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差别,若只说进城,当天总是能进去的。


    舅舅也好,其余百姓也罢,何必争抢这分寸之时?


    她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反被冷风吹得头晕脑胀,双腿软趴趴的,实在撑不住,只能沿着石头滑坐下去。


    就像她不明白这些百姓在急什么,便是对当下的处境,温晚笙还处于半真半假、又或者不愿相信的状态。


    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如何她睡前还在温暖的北欧庄园,睡醒就到了一个屋不避风的偏僻小村子里?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赶上了什么穿越风尚,可几日过去——


    原身的娘亲垂垂病矣,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弟弟杨元兴,只说千万记得去寻亲,尚未来得及与她交代只言片语,就撒手故去了。


    而后温晚笙一直浑浑噩噩,家里草草办了丧事,没等她缓过神,就被带去北上寻亲,路上一直病了好好了病,风寒烧得她脑袋一片混沌,直至这两天,才勉强找回几分神思。


    像那病逝的妇人时杨氏,像那上京寻亲的孤女,以及那恶名远扬的掌印太监……皆都与她刚看完的一本科举官场文不谋而合。


    温晚笙恍然大悟,她这可不仅是穿越,更是赶上了穿书的时尚潮流。


    书里的主角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一朝高中,却因其刚正秉性,在官场上屡遭小人陷害,三贬三升。


    在他起起落落几十年间,每次贬谪都有司礼监掌印的手笔,若说主角高洁傲岸,那这位掌印便是阴险歹毒,罄竹难书。


    到最后,主角众望所归,官至首宰,联抉百官上书弹劾奸宦祸国。


    碰巧掌印查出些陈年旧事,发现本以为已遭人陷害而亡的妻子侥幸逃生,还在他入京第二年给他生了一个小闺女。


    等他循着线索找去的时候,才知妻子早早过逝,女儿也在进京寻亲的路上被人拐卖进花楼,十三做了富商的外室,没过两年染病而亡,被人随意丢去了乱葬场,早成了一堆枯骨。


    掌印因此耽搁了时间,京中事态无法挽回,才抵京城就被下了大狱,之后数罪并罚,褫夺衣冠,处车裂之刑。


    也亏得温晚笙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这才记住书里许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如今正能与她处境相对应上。


    看书时,温晚笙还曾为佞宦的倒台拍手叫好。


    但当她疑似穿成掌印下场惨淡的路人甲闺女……


    温晚笙闭上眼,心头一片哇凉,忽然感觉耳边的寒风都不算什么了。


    她这厢又冷又绝望,那头的杨元兴却仗着自己个头小,跟个泥鳅似的,一路钻到最前面。


    “官爷官爷,敢问官爷——”


    杨元兴半弯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到城门的官兵跟前。


    不等对方开口呵斥,他先将衣兜里的荷包掏了出来,忍着心里的肉痛,一把将其塞到官兵手里:“小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官爷笑纳。”


    官兵拿了荷包,漫不经心地颠了颠重量,虽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能吃上一顿酒,面对杨元兴的态度也算缓和了两分:“怎么说?”


    杨元兴又是拱手拜了拜,谦卑姿态做得十足,随后才问:“劳烦官爷,此处可是瑞城?我听人家说,过了瑞城离着京城就近了,请官爷赐教,这个近是怎么个近法?”


    听他只是问些众所裴知的小事,官兵表情更是轻快。


    他们忙着检查,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去,于是也没再拿乔,利落回答道:“那你可是来对了,咱们瑞城离京城可是顶顶的近!就这么说吧,你从南城门进来,到北城门出去,再奔着北便走上个三两天,抬头就是天子脚下。”


    “啊?”杨元兴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按着我刚才说的去,走上一回就全明白了。”官兵没了耐性,反手推了杨元兴一把,“行了行了,没带什么违规的物件儿吧?把路引出示来……”


    “从南边来的?这距离可不近……算了算了,直接进去吧。”


    看在那点碎银子的份上,官兵没有过多盘问,把杨元兴往里面一推,转头又检查起其余进城百姓来。


    杨元兴到底畏惧官兵身上的那身衣裳,缩了缩肩膀,只得作罢。


    他随着人流走进瑞城,才踏进城门,忽然想起忘了点什么,下意识往脚下一看,猛一拍脑袋:“哎呦!把那小丫头片子给忘了!”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许,强夺不行,只能换一个迂回的方式,“咳咳,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箱底。”裴怀璟好整以暇地将折痕又抚平了些,轻轻喟叹一声:“果真对二小姐很重要。”


    温晚笙现在很懊悔,为什么闲着没事,要让他帮自己整理房间。


    更后悔那个时候,她为什么没消灭自己的罪证。


    第 74 章   第 74 章


    “他,哪个他?”


    时光倏忽,一晃就是十日。


    温晚笙觉得,这样整天偷偷摸摸和攻略对象私下相见、生怕被人撞破的模样,真的像是谈上了校园恋爱。


    可恶的是,她竟然还觉得有点好玩。


    任务还是没完成,攻略进度倒是不声不响地往前挪了2%。


    现在停在92%。


    或许是因为到了最后关头,每前进1%,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就会准时在她脑中响起。


    今天,谢令仪总算回来国子监上课了。


    就是人瞧着比从前清减了不少,上课的时候,也始终心神不属。


    时序不知这短短一个时辰里温晚笙的经历,看见她呆住,也没多想。


    他微微低头,正要问温晚笙哪里难受,谁知忽然被对方扑了满怀。


    也不知温晚笙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坐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她身上的热度透过中衣传到时序手上,依旧灼热得吓人。


    时序顾不上追究府医失职,转头厉声道:“还不快点去找大夫!拿着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御医!”


    雪烟不敢迟疑,接过他扔来的腰牌,快跑着从屋里出去。


    这边雪烟刚走,温晚笙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大半个人都靠在时序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要么是“阿爹救我”,要么是“不要”,极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声“舅舅”。


    时序揽着她的肩膀,最初只是虚虚地落在她肩上,后来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怎的,那手终于在温晚笙身上落实,还无师自通地拍打起来。


    “好了好了,阿爹在,阿爹就在这儿呢……”


    时序只当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暂时应下阿爹的称呼,却不知旁侧的人是如何错愕。


    若他面前能有一面铜镜,他或许还能惊讶的发现,他此时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虽有焦急之色,但其余无论动作还是言语,俨然一副慈父作态。


    受到他的感染,温晚笙虽然还是在哭,但哭声比之前小了许多,迷迷糊糊告着状,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直叫时序黑了脸。


    温晚笙呜咽着:“舅舅要卖我……他找陈妈妈,嫌钱少……我不、我不去花楼,我不要——”


    “阿爹救我,爹爹救救我……囡囡会听话的,救救我吧……”


    覆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收力,又在瞬息后倏尔放开。


    时序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见没有将她弄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滔天怒意:“你说杨元兴要将你卖去花楼?”


    很显然,温晚笙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她仍是絮絮念着,前言不搭后语,连着最先梦境里的遭遇也吐露出来。


    “娘亲每天都好累,他们都欺负娘亲,娘亲说等阿爹回来就好了,可阿爹怎么一直一直都不回来呀,囡囡最讨厌阿爹了……我好想娘亲,呜——”


    “舅舅坏,舅舅总骂娘亲,还骂阿爹,囡囡不是没爹管的孩子……”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阿爹了,我只想要娘亲,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救我,阿爹救我——”


    在她头顶,时序面上一片空白,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在看见温晚笙那与记忆中妻子一模一样的唇形后,心头狠狠一震,眼角蓦然滑下一滴泪。


    最后温晚笙是生生哭晕过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不忘死死抱住时序的手臂,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时抽噎两声。


    半个时辰后,宫里最擅童子科的两位御医结伴而来。


    此时时序已收拾好了情绪,单从面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并看不出其他异样。


    在宫里当差的,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个女童来,他们也没有多问一句,只管屏息敛目,本本分分地看诊开药。


    片刻,两人从床边退开。


    时序问:“两位大人,这孩子是怎么了?”


    其中年长些的回答道:“禀掌印,这位姑娘应是梦中惊悸引起的虚热,臣已开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药,最多一个时辰就能退热。”


    “只臣发现这位姑娘身有疾疴,营养不良,日后需精心养护,方有可能补足之前不足。”


    时序一颗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后半句高高提了起来。


    只他转念想到温晚笙迷糊中说的话,想到她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御医下去煎药,待汤药送来,时序接过了喂药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绊,但好歹是把药全部喂下去了,最后又在御医的建议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槐花蜜,轻轻抹在温晚笙嘴唇上。


    一个时辰后,温晚笙身上的热度总算消了下去。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从她床边离开,硬是守到天亮,听着她呼吸平缓了,方才站起身来。


    无需他多交待,雪烟和云池也是一百个上心。


    若说她们之前对温晚笙只是爱护,那在听见时序亲口说出的“阿爹”后,待温晚笙就全然是珍宝一般了,听她呼吸起伏都要紧张一把。


    而时序从西厢离开,除了有温晚笙情况良好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得到了暗卫的讯息。


    暗卫来报:杨元兴找到了!等温晚笙再恢复意识,已经是晌午后了。


    这等天气,寻常人很少会在外面走动,遑论是裹着衣裳在室外过夜。


    昨天那是进不来没办法,这不今儿刚来到有人的地方,杨元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间客栈,不说要最好的,怎么也要挑个有热水的中等房。


    托他那早死姐姐的福,他得了小一百两银子,一半藏在老家床底下,剩下的一半拿来做盘缠,一路吃好喝好,除去特殊情况,他从没亏待过自己。


    他姐姐说了,他姐夫是个有能耐的,说不准在京城得了什么机缘,从此做了大官,哪怕这么多年没回来,可看在他亲闺女的份上,肯定也会接济他这个做舅舅一二,再不济了,总要给他些报酬,感谢他送女儿吧?


    要不是有这所谓报酬勾着,杨元光才不愿管姐姐留下的拖油瓶,更别提千里迢迢,从大江南找来京城了。


    眼下杨元兴住进了烧着暖炉的客栈,温晚笙也能沾点光。


    就床边的脚踏上,正好能躺下一个小孩子。


    杨元兴难得有了点良心,从床上捡了一床有些发霉的棉被,满是嫌弃的丢在温晚笙身上,自己则是翻身上了床。


    屋里暖和,又有了一床小被,温晚笙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缓和过来,露在外面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睫一颤,猝然睁开了眼睛。


    清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晚笙都是意识放空的。


    她没有去探究当下的环境,也没有想那些困扰她许久的现状,只是小心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其中还夹着淡淡的炭火味道。


    没过多久,她头顶传来震耳的打呼声。


    温晚笙不用看都知道,这肯定又是舅舅睡着了。


    按理说她这具身体已有五岁了,虽因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可年岁摆在那儿,多少也该顾忌些男女之防。


    但显然,杨远光连床都不叫她睡,更别提单独给她开一间房了。


    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脚踏或地板,也难怪温晚笙的风寒迟迟不好。


    同理,被这样的舅舅带着寻亲,也难怪小姑娘会被拐卖。


    温晚笙再一次疲惫地合上双眸,久受冻的身体忽然来到温暖的环境中,她明明浑身都痛,可还是有许多念头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会儿回忆书里与原身有关的零星碎片,一会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等她身体再经受不住纷扰的思绪,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反是三五不靠谱的猜测——


    原主的苦难由寻亲开始,那陪她一起寻亲的舅舅呢?


    别不是舅舅把她“拐卖”的吧?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时序的意料,一问暗卫才知,便是他们找人也没费多少功夫。


    因京城进出检查严格,像杨元兴这般没有亲眷在京的外乡人更是重点审查对象,哪怕是顺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签。


    杨元兴这一路都不曾亏待过自己,入京后也不曾收敛,早早定好客栈住进去。


    暗卫找到他时,他正跟店里的小二打听:“不知京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花楼?或者是那种买女童出价高的,我带了家里的女童来……”


    听着暗卫一字不差的复述,时序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对杨元兴还有两分故人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在听了温晚笙的告状后,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儿在杨家的遭遇,他对杨元兴就只剩下痛恨了。


    经过温晚笙昨晚的一番哭诉,时序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这最后一点,待见过杨元兴也能见到分晓。


    莫说温晚笙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惯杨元兴的做派。


    “人在何处?”


    “暂时押在后院的柴房里,主子若要审讯,属下这便将人带去司礼监暗牢。”


    时序冷笑一声:“不用,只管将府上有的刑具拿来就够了。”


    只希望他这久违的小舅子能坚强些,莫要连一轮刑罚都熬不过去,白瞎了他给温晚笙出气的心。


    望着时序满身的煞气,暗卫屏息,默默将自己珍藏的一套银针添到刑具中去。


    一双眼微微红肿,眼下一圈淡青,像是连日未曾安眠。


    下了学,温晚笙放心不下,陪着好友慢慢往寝舍走。


    怎料刚至无人处,谢令仪未语,眼眶便先一步红透。


    温晚笙心头也跟着一紧,“令仪,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谢令仪吸了吸鼻子,“温姐姐,兄长兄长他”


    “别急,慢慢说。”温晚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宽慰。


    “温姐姐可知”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泪水却先一步滚了下来,“兄长他,拒了圣上亲指的婚事。”


    温晚笙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圣上命兄长道出自己的心上人,以便另行指婚,可兄长”


    第 75 章   第 75 章


    谢令仪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谢衡之刚刚端了潜伏在楚国的奸细据点,立下大功,转眼却被一纸调令,派往郦国。


    这其中的凶险,不知几何。


    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变相的流放与惩戒。


    皇帝只道,他年轻有为,无牵无挂,干这个正合适。什么时候他要成家了,什么时候就能回来。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若他肯应下与公主的婚事,眼前困局自当迎刃而解。


    原本被派往他国,并非什么危险的事,可楚郦两国疆界常年剑拔弩张,而谢衡之又是那位亲手揭出奸细名册之人。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笼罩在仙女身上的金色圣光也熄灭了,温晚笙的脸上恍若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带着一股森森鬼气,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沉默许久,她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那枝桃花,开口说道:“我会把这枝桃花放在我的床头瓷瓶里,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你若能在仙居殿找到这枝桃花亲手交给我,我就会考虑你的提议。”


    真是一个棘手的考验。


    她正用这个考验来衡量她们是否具有与她结盟的资格。


    温晚笙拿着花枝走远了。灯花突然摇晃了一下,一个声音在温晚笙背后响起:“怎么就点一支蜡烛?”


    一阵朦胧清冷的月桂香气幽幽传来,温晚笙的鼻子动了动,有些恼怒地说道:“你拿了我的月桂香包?”


    温晚笙小时候和外婆一起住,外婆家在乡下,街道两旁种满了桂花树,每当桂花盛开的时候,桂花香会都会随着风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味道太美好了,温晚笙睡觉的时候都舍不得关窗,她闻着桂香入睡,整个童年都是桂花的香气。


    深秋的时候,外婆会将桂花风干,用废弃的蚊帐做成香袋挂在她的窗前,有时候一开窗,秋夜的寒意伴着幽幽的桂花香飘满整个屋子,她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目光掠过院子,去看门前的月光下的桂树,有时候没有月亮,她就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


    穿书之后,“家”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了。


    温晚笙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在微博上看过一句话。


    往往无助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一句“想回家”,但又好像不是真的、现实中真正的家,而是一个臆想中安全的自在的,没有痛苦和烦恼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场景,可能是一种情绪,也可能是一种气味和触觉。


    刚做好的月桂香包,还来得及挂在窗子前就被月扶疏堂而皇之的拿走了。


    温晚笙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干脆拿着烛台朝着月扶疏狠狠扔过去。


    月扶疏稳稳地接住了烛台,上面的蜡烛却摔在地上,火苗闪烁了两下就熄灭了,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幽幽月光从窗子那洒进来。


    室内静默了片刻,月扶疏说道:“不就是一点小心思又被我发现了么,也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怒。”


    “什么小心思?”温晚笙开口问道。


    月扶疏没答她的话,带着一身月桂香气绕过屏风躺在床榻上,声音柔和:“小太岁,你该歇息了。”


    温晚笙闭上眼,最终还是绕过屏风躺在床榻上。


    倒不是他们师徒二人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温晚笙对于月扶疏而言,只是一味世间仅此一株的稀世奇药。


    他恨不得日夜守护,不叫这株稀世奇珍离他半步。


    两人同床共枕有七年了,温晚笙十岁那年从地宫出来后就一直跟他睡在一张床榻上,十四岁那年来了葵水,她剧痛难忍无法起身,是月扶疏帮她换的月事带。


    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温晚笙也知道她在月扶疏眼中算不上“人”,可这并不妨碍月扶疏在温晚笙眼中是个实实在在的变态。


    每晚和变态同床共枕,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桂花的香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气冷的时候,桂花香清新冷冽,天气一暖味道就变得暖洋洋甜滋滋的。


    而这桂花香到了月扶疏身上,就变成了广寒宫里的月桂树,不仅冷冽,还带着几分高不可攀的味道。


    回到玉笙居,将今天的事和谢衡之一说,谢衡之微微变了脸色。


    广寒宫守卫森严,而仙居殿作为月扶疏和温晚笙的住所,更是有两名天人境的暗中护卫。


    谢衡之拿着剑在走来走去,一脸正色:“你身上的毒不能等,既然有希望,就要尽力试试。”


    她提着剑就要往外走,裴怀璟急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还没到天人境呢,况且你内伤严重,实力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


    谢衡之叹了一声:“不成功便成仁,何况我身上有蛊虫,若是一直没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其在蛊虫的噬咬下痛苦死去,还不如豁出性命给裴怀璟挣个机会。


    裴怀璟拍了拍她的肩膀:“阿雪,别这么悲观,就算是镶边女炮灰,我们也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就算我们不是主角,不是被命运偏爱的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机缘和小幸运啊。”


    谢衡之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止不住了,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掉落下来,砸在她手中的细雪剑上。


    “裴怀璟,我一直觉得,能在这个世界与你重逢,就是我最大的机缘和幸运了。”


    月扶疏也正有此意,于是带着温晚笙离开广寒宫,去了悬崖边的一个亭子里。


    这亭子是他看日落日出用的,建造得十分豪华,四周有雪白纱幔,长度垂地,边角坠着装满防虫草药的银熏球,既可以增加重量不让沙幔被风吹走,又可以防蚊防虫。


    崖边风大,垂下的纱幔正好挡风,亭子中央摆了一盘棋,温晚笙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意兴阑珊地坐在亭子里的贵妃榻上,透过纱幔去看天上的星子。


    过了一会,有两个模样俏丽的侍女送来了一床被褥和一个软枕,在贵妃榻上将这些铺好就告退了。


    温晚笙脱下鞋袜,抱着被子一角躺在贵妃榻上,她心中有事,躺了一会还是没有睡意,就翻身从贵妃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医术翻看起来。


    书中世界里的古人虽然不缠足,但脚也是女子极为私密的部位,身为现代人的温晚笙却没这个意识,每到夏天就不想穿袜子。


    她在地宫那些年已经练出了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也不用点蜡烛,倚着贵妃榻翻看着手里的书,她身上穿着件白色小褂,一双脚踩在藕粉色的丝绸被面上,月扶疏的目光在她雪白的脚背上顿了顿,继而又迅速移开,在棋盘上独自对弈。


    这一晚很快过去了,天蒙蒙亮时温晚笙在贵妃榻上醒来,静候在外的侍女们端上洗漱的热水和早膳,月扶疏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温晚笙吃了口银丝卷,“夜里有点冷。” 羽重雪是个低调的人,这次来碧海潮生并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他曾经也年少轻狂过,在被谢衡之忽视的那段岁月里,他就像一只不甘的雄鸟,疯狂展示身上的漂亮羽毛。


    如果说权势是一个男人身上最好的点缀,那么谢衡之对此一定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他的所有轻狂,他刻意在谢衡之面前所展示的一切,最终只收获了谢衡之看傻子似的目光。


    她似乎意识不到眼前的这个小师弟有多么尊贵崇高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惹人厌的少年。


    又或者,他的尊贵身份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奇耻大辱,时刻提醒着她:就算你武功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奴才和奴才生下来的小奴才。


    所以他的师姐谢衡之、那个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天之骄女,她和她的剑一样孤傲,势必要用他的鲜血洗刷掉这份耻辱。


    羽重雪下了船,他穿得也朴素,一身仙鹤祥云纹雪青袍子加一件黑色鎏金披风,额前戴了个雪青色流云抹额,配饰仅有腰间的一把剑,环佩和香囊都没有佩戴。


    他原本是一个性喜奢靡的人,喜爱穿辉煌艳烈之色。鉴于姚蓉蓉对女主的讨厌程度,裴怀璟说道:“蓉蓉啊,你也知道我干得都是一些不光彩的活。”


    姚蓉蓉似懂非懂:“呃,你是下地干活的,我知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有一个孩子?”


    裴怀璟:“实话告诉你吧,我掘过羽落清祖坟,羽落清和羽重雪是一家人,掘羽落清祖坟也是掘了羽重雪祖坟,。


    姚蓉蓉倒吸冷气。裴怀璟的嘴唇贴着谢衡之的耳朵,悄声说道:“把姚蓉蓉打晕拖走?”


    谢衡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贫。”


    裴怀璟说道:“不如等她们快要丹成的时候,我偷偷把丹炉毁了?”


    谢衡之:“你怎么毁?”


    裴怀璟:“我尸毒发作得了失心疯,如行尸走肉一般闯进丹场阴暗爬行并伴着诡异嘶吼,然后左一拳右一拳,对两位如花少女的炼丹炉大打出手。”


    谢衡之:“”


    她抬手往某个方向指了指,“你看那是什么?”


    裴怀璟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


    谢衡之:“你再仔细看看。”


    裴怀璟又仰头看了看:“很蓝的蓝天,和两朵很像小怪兽的白云。”


    裴怀璟:“所以我要和阿雪假扮成夫妻掩人耳目,伪装成一个爱妻如命的男人。”


    姚蓉蓉试图理解:“可我还是不懂。”


    裴怀璟开始忽悠小姑娘:“蓉蓉啊你想一想,哪个老婆怀孕的男人会干出掘人祖坟的事,退一万步说,都快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谁还下地干这种刀口舔血活,多多少少得留条命,好歹得给孩子积点阴德,这不就洗清我的嫌疑了么!”


    姚蓉蓉终于懂了。衣衫褴褛的老人走在干涸的黄土坡上,疯疯癫癫地吹着笛子,哭哭笑笑,边吹边唱。


    逃荒的人形成了一列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风卷起漫漫黄土,隐约传来的几声孩童啼哭都是有气无力的。


    裴怀璟走在逃荒的队伍里,听着那疯疯癫癫的老人又哭又笑地吟诗,她饿得双目发昏,身子是沉重的,卖出的脚步却轻飘飘的。


    两把剔骨刀被她揣在怀里,多亏了这两把剔骨刀,她才没有沦为别人的食物,这一路上,她已经杀了两个饥不择食的人了。


    那个衣衫褴褛的老疯子步伐歪斜地走在她身后,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在极度饥饿下连话都不想说,呼吸都觉得费力气,这老头却还有力气鬼哭狼嚎地吟诗。


    日头正中午,逃荒的队伍停下了。


    裴怀璟找了个土坡倚着,衣袖下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剔骨刀,随时警惕着。


    前面又有两户逃荒的人家架起了铁锅,各自交换了孩子,两三岁的孩子饿得连哭得力气都没了,瘦骨伶仃呆呆地被按在地上,男人手中的剔骨刀磨得锃亮,铁锅底下堆着木柴正在往外冒着青烟。


    剔骨刀被人高高挥起,继而重重落下。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响后,热腾腾的血喷出来很远,溅湿了裴怀璟的草鞋。


    这小姑娘很热心肠,特意拆了一床被子,掏出被芯里雪白的棉花,又从被面上剪下一块布,亲手给谢衡之做了个假肚子。


    “这样等你月份大了就不用塞衣服了,等你开始显怀的时候,就往里面加点棉花,以后我有空再做个水牛皮的给你,往里面灌满水,再用树胶粘合,摸上去就和真的孕肚一样。”


    她缝好假肚子,还伸手拍了拍,兴致勃勃地问她们:“你们给孩子起名字了吗,我看就叫小棉花吧!”


    裴怀璟笑得前仰后合:“棉花做得孩子,可不是得叫小棉花。”


    她看向谢衡之,谢衡之捂着肚子说道:“挺好的,小名小棉花,大名商棉。”


    她俩默契击掌,达成共识。


    学剑那些年和谢衡之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也学了几分谢衡之的朴素和节俭,衣食住行不再奢靡无度,服饰的颜色也变得素净淡雅起来。


    月扶疏派了大弟子温之声和二弟子金焕来迎接他。


    温之声白衣,金焕也白衣,还有一旁的羽落清也是白衣。


    羽重雪心里轻嗤一声,月扶疏的弟子别的没学到,只学会穿白衣了。


    羽重雪旧伤未遇,神色疲懒,身后的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下了船。


    月扶疏笑了:“你总踹被子,刚给你盖好,你就又踹下去。”


    温晚笙问他:“你在和我邀功吗?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奖赏你的。”


    月扶疏神色无奈。


    用完早膳,两人回到了广寒宫,风中仍有飘散的恶臭,温晚笙捂着鼻子走进仙居殿,发现长颈瓷瓶里的那枝桃花不见了。


    “对呀,你是郦国人吧。”


    “二小姐想去?”


    “我是问你。”


    少年忽然攥下她的手腕,眼里一点旖旎都无,“二小姐想去找人?”


    “啊?”温晚笙隐隐感觉身下传来异样。


    “你想去找谢衡之?”


    第 76 章   第 76 章


    刚才亲着亲着,温晚笙被他捞到了腿上。


    此刻她跨坐着,却浑然未觉这个姿势有多不妥。


    “裴怀璟。”她声音冷下来,“我可以看看,你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吗?”


    少年周身那抹将起未起的戾气,有了一瞬突兀的顿凝。她竟为了别人,要撬开他的脑袋。


    他缓了缓,唇畔慢慢弯起一道弧,连眼尾都跟着挑起三分,“二小姐动手之前,不妨让我死个明白。”


    “二小姐当真要往郦国去寻他?”他的声线不疾不徐。


    温晚笙迎着他那几乎能噬人的目光,连一丝畏惧都生不出来,只有浓浓的无奈。


    “裴怀璟,我求你正常点。”她双手捧住他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再逼我发火了。”


    少年想扯出一个更讽刺的笑,嘴角却因为被捏着,半分也扬不起来,只能僵硬地抿着。


    温晚笙一整晚都在昏睡,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戚海棠留在仙居殿照顾她,时不时解开她的衣衫,拿着帕子蘸着冰水给她滚烫的身体降温。


    阳无尘煎好了药,用冰块冰镇凉透后才给温晚笙喂下,当戚海棠撬开温晚笙的牙关喂药时,发现她的口腔里全是血水,喉咙也被灯笼椒烧坏了,怕是好多天不能说话。


    阳无尘顶着一张花猫脸叹气,低声唠叨着:“怎么就这么倔呀,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心里怨气深,可岛主的身份贵不可言 ,你怎么能顶撞他呢,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是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戚海棠听着他的念叨,趁着月扶疏不在,小声说道:“小太岁医毒双绝,也知道自己没几年时间了,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心里哪能没怨气。”


    阳无尘很是心疼:“正因为没几年时间才要好好过日子,成了真正的毒太岁,那就是一坨活着的肉灵芝,哪知道苦和甜。”


    戚海棠白了他一眼:“你这话敢当小太岁的面说吗?也就趁她昏迷不醒敢跟我唠叨几句。”


    阳无尘:“我可不想给小姑娘心理添堵。”


    戚海棠叹了口气:“岛主这几年已经很少给她喂毒了,估计也是存了些恻隐之心吧。”


    她伸出涂了红蔻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少女娇嫩的脸颊,越看心中越怜爱,“当真是冰肌玉骨啊,别的女子与她一比都是肉|体凡胎,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若我是岛主,还追求什么长生,早就和这样的绝世佳人双宿双飞了。”


    “咱们岛主真是心如铁石,与她朝夕相对这么多年,雨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阳无尘说道:“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活色生香的姑娘,在岛主眼里,她只是一株人形的药材。”


    后半夜,温晚笙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戚海棠和阳无尘离开了仙居殿,两人还是不放心温晚笙,并没有出广寒宫,一起去百花堂歇着了。


    他们两人一走,仙居殿只剩下月扶疏的气息,温晚笙又睡不安稳了。


    月扶疏亲自煎了一碗药回来,也用冰块冰镇好了才给温晚笙喂下去。


    阳无尘和戚海棠给她喂药的时候还是乖乖的,轮到月扶疏给她喂药,她就下意识地挣扎躲避,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肯松口。


    眼看着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血,月扶疏只好卸掉了她的下颌关节,小心地把药喂了进去,一碗药喂完又将她的下颌复位,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只余一双眼,漆黑幽深,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看,执拗地等她答复。


    温晚笙看了会儿他精致的五官,气才终于消了点。


    “我没有要去找谁。”她捺着性子揉按他的脸,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而且,刚才是我先问的!”


    她说着,身体向前倾了倾,少年的躯体被她压得深深陷进薄被里。


    “这么急着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其实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就知道了。


    他委曲求全跟她在一起,就是为了逃出皇宫,回到郦国。


    如果能直接回国,他还和她成亲做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不知道为什么,竟还悄然滋生出一点点令她措手不及的难过。


    当仙居殿的侍女来药宫拿灯笼辣椒的时候,药宫宫主戚海棠立马知道事情不妙了。


    当年温晚笙在地宫当药童时,是戚海棠和阳无尘将她一手带大的。


    当年只有五岁的女童被毒药折磨得满脸淤紫,戚海棠身为女子,到底动了些恻隐之心,抱着她来阳无尘这里配药。


    后来这小丫头待在阳无尘的地宫书房里,看遍了他所有医书后,阳无尘不禁起了爱才之心,传授她炼丹术。


    温晚笙的医术和药理知识,一半来自月扶疏,另一半来自阳无尘和戚海棠。


    经年累月,要说没有感情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戚海棠急急忙忙去丹宫找阳无尘。


    阳无尘又急急忙忙跑到山崖边的揽月亭。


    两人赶来时,温晚笙已经昏迷不醒了。


    她的皮肤本来像幽灵一样苍白,此刻却蔓延开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潮红。


    少女的脸庞和睫毛一片濡湿,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额头和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即使在昏迷中,脸上的表情也极为痛苦。


    月扶疏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侍女正撬开温晚笙的牙关给她喂冰水。


    喂了几口冰水下去,月扶疏这才抽空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声音有些暗哑:“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戚海棠是个有着成熟风韵的美艳女人,她穿着一身桃红衣衫,妖娆的脸上此刻尽是心疼。


    “岛主,这灯笼椒是驯兽用的,小女儿家娇滴滴的,怎么能给小太岁吃这个呢。”


    阳无尘从药箱里掏出一颗雪白丹丸,让侍女放进温晚笙嘴里含着。


    这颗丹丸的味道温晚笙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麻痹痛觉的冷雪丹,经过温晚笙的多次改良,含在嘴里的味道和旺仔奶糖一模一样。


    也算是苦中一点甜吧。


    这样一通折腾,昏迷的温晚笙又被弄回了仙居殿。


    好在百花堂的茅厕已经修好了,仙居殿依旧是芳草满殿,一室幽香。


    阳无尘去药房煎药,戚海棠把帕子放在冰水中浸湿给温晚笙擦汗。


    她虽然闭着眼,但泪水却时不时从紧闭的眼中滚落下来,像条小溪似的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


    戚海棠心中难过,“傻丫头,你一个小女孩,脾气怎么这么倔干什么?”


    她又把帕子放在冰水中浸湿,喃喃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吃过那么苦,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你的时间也没剩几年了,不好好享受生活,怎么还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着说着,戚海棠突然眼眶一酸,垂眸看着温晚笙。


    多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可偏偏成了毒太岁。


    她日日食用天下剧毒之物,再过三年五载,脑部受毒药侵蚀,人虽还能活着,也只是眨眼和呼吸而已,意识却没有了。


    这么个如花似玉,天赋卓绝,又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啊。


    温晚笙昨晚就被问得受不了了,现在几乎是凭本能反应,飞速摇头。


    “只是出于对先生的关心好不好!”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而且,他妹妹是我的好朋友。”


    段冲笑容像雨霁云开,“胆子真大,又敢凶表哥。”


    温晚笙鼓了鼓腮帮子,恶狠狠地吃了口被遗忘的糖葫芦。


    与其问他,好像还不如想办法入宫问女主,或者皇后。


    段冲好笑地看着她吃完,“还要不要,表哥再给你买一串。”


    “不要!”


    龙舟竞渡到了最酣处,鼓声如雷,两岸欢呼震天。段冲看了会儿,忽然开了口。


    “一个未婚妻,救不了他。”他的声音沉下来,难得严肃,“表妹可千万别乱来。”


    真巧,温晚笙也擅长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扯到一起掩盖她的真正目的。


    温晚笙微笑着说道:“你知道的。”


    月扶疏的声音冷冷的:“我知道什么?”


    她的眼眸里一派天真,声音柔柔的:“因为我真得好奇,明明是同样年纪,为什么你不和姚蓉蓉睡一张床上,她也长得也很漂亮啊。”


    师徒二人大被同床,放眼整本书都是悖德乱/伦之事。


    月扶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姚蓉蓉和你不一样,你是小太岁。”他冷声说道。


    温晚笙仍是笑眯眯的:“真的么?我不信。”


    她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恶毒的光芒,对月扶疏说道:“我觉得姚蓉蓉也和我一样,羽落清也和我一样,你就是对年轻漂亮的小女孩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喜欢和她们睡一张床。”


    “下一个躺在你床上的女孩是谁?让我猜猜,应该是羽落清吧,她好像比姚蓉蓉漂亮一点。”


    “以你这龌龊的本性,说不定还会再收几个漂亮的女徒弟,到时候大被同床夜御十女,搞不好还没长生呢,就先死于马上风了。”


    “眠儿,出言不逊也要有个限度。”月扶疏说道。


    他身居高位,别人在他面前莫不是卑躬屈膝小心说话,被温晚笙这样指着鼻子骂,再是纵容温晚笙,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白衣飘飘,恍如乘风而来的天人,是在现代社会的强大妆造下也看不到的仙姿绝色。


    温晚笙每次看他,都能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恶心到。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和月扶疏正面硬刚一定会吃亏,至少今天一定会为此刻的出言不逊受到惩罚。


    用晚膳时,侍女端上了一盘灯笼椒。


    灯笼椒的形状像个通红的小灯笼,很是玲珑可爱,整整齐齐地摆了一盘。月扶疏坐在桌前看着她,屈尊降贵地给温晚笙倒了一杯水。


    温晚笙看着那盘灯笼椒,知道这是她出言不逊的惩罚,沉默地捡起一个放进嘴里。


    辣是一种痛觉。


    仅仅只是嚼了两下,温晚笙就控制不住生理反应,泪水哗哗而下,瞬息间就淌了满脸。


    她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惩罚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这种辣椒是用来驯兽的,也经常用来驯服一些难以管教的毒物。


    灯笼椒多放嘴里咀嚼一会都是酷刑,但凡皮肉沾了一点都会起水泡,更别提脆弱的黏/膜,一定要迅速咽下去才能减少疼痛和伤害。


    刚咽下一个,喉咙火辣辣疼,像是有人把一杯沸水灌进了她的嗓子里。


    口腔中的黏|膜仿佛着了火,温晚笙的视线在剧烈的灼痛中变得模糊了,眼泪一滴接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


    朦胧的视线中,是月扶疏面无表情的脸,如一轮浸入水中的皓月。


    一盘灯笼椒椒,一共十二个。


    温晚笙吃完最后一个灯笼椒,一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眼前发黑,口腔、喉咙、胃部、头部一阵阵剧痛。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当温晚笙视线发黑,眼前出现一片旋转着的螺旋形状的七彩光芒时。


    让人生不如死的神经痛终于来了。


    “什么意思?”


    恰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赶来,神色紧绷,俯身凑到段冲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片刻间,少年的眉峰倏然收紧。


    待人走后,他才又扬起笑,叮嘱道:“表妹切莫乱来,他好着呢,不需要你救。”


    “额…好吧。”


    “我派人送你回去。”


    “咳咳,不用了。”温晚笙瞥了不远处一眼,“我等下自己回去,表哥你自己小心。”


    “行,别乱来啊!”


    温晚笙望着他被人潮渐渐吞没的背影,挠了挠头。


    她能乱来什么呢。


    第 77 章   第 77 章


    “人多,别闹。”


    温晚笙一把用弓推开了少年的脸,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同样是在射圃。”裴怀璟闷闷地举起弓,对准靶心,“为何二小姐那时能,如今却不能?”


    幽幽的嗓音擦过耳畔。


    温晚笙没忍住瞥他一眼。


    日光铺落,顺着少年眉骨的弧度滑下,淌过挺拔的鼻梁,最后凝在他薄薄的唇上。


    是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进到客栈中。


    杨元光将后面的人引进屋里,忍不住又出门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这才赶紧回屋合紧房门。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里,早一步进屋的婆子已走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起卧在地上的温晚笙来。


    婆子弯腰瞧了半天,眼中闪过一抹不满:“这就是你说还算水灵的女娃?”黎安在跟着黑袍人的脚步迈过岩洞的入口,挂了盏风灯,里面燃的好像是鱼油制成的蜡,晕开一片红光。


    经过窄道后别有洞天。


    黎安在抬起头,刚好可以在入口地势稍高的地方,纵观整个鬼市子的地貌。


    “哇……”黎安在呆呆地张大嘴巴,发出感叹。


    地下岩洞被开凿得整齐,地面上铺上了纵横交错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就是交易的市集。


    有用木板贴着岩壁搭起来的小屋子,上面挂着以物易物典当行的牌匾,也有人撑了根竹竿,铺开一张污渍斑斑的油布,将要卖的东西一字排开,也算是个摊位。


    就这样,各种由商贾自行在鬼市子搭建起的乌棚、石舍、木屋、台布与矮桌、小摊交相掩映,配合石板路联通交错,竟在这地下岩洞中,形成了街巷一般的奇景。


    每一家正营业的商铺门口都挂上红灯笼,屋内点着烛台照亮。没有屋子的野摊位,就插着火折子。


    鬼市子不似想象中的波涛诡谲,反而意外的热闹,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的。火把光和红灯笼光将矿洞内照亮,红色的光晕染开来,将气氛衬得幽气森森。


    除了光线更加阴森些、交易的商贾和买家都更加警惕些、货物更加稀有难得些,其他的,更平常普通集市的样子也没什么区别。


    黎安在不住地仰头张望:“哇……好漂亮的灯笼……”


    “哇……”这个摊子上摆满了锈迹斑斑的古剑。


    “哇……”


    燕歧在路上缓步走着,听取耳边哇声一片,不禁扶额,无声轻笑。


    黎安在哇够了,回头看向始终陪在他身边的黑袍人,有些不好意思:“大侠,您若是有事,可以先去忙。”


    “无妨,我常来。”燕歧说,“你应当是第一次来鬼市子?想买些什么,我可以带你逛逛,熟悉一下。”


    他还想同黎安在多待一会儿。


    黎安在哪敢说自己想买暗器和毒药,他虽然觉得黑袍人是好人,但若是一不留神被对方察觉到刺客的身份,反手将他报官了怎么办?


    师姐说他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什么,都会表现在神情和声音里,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实在不太适合说谎。


    所以要他出门在外需谨慎,不要轻易做些暴露身份的事情。


    黎安在连忙摆摆手:“啊……我就是好奇,来鬼市子见识见识,没什么想买的。您已经帮了我许多,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黑袍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虽然被兜帽遮掩,但黎安在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他,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


    不禁令黎安在有些紧张,他双手绞在一起,又喊了一声:“大侠?”


    燕歧看出来黎安在局促不安的样子,虽然不情愿,但他不想看到安安为难,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去忙了。”


    刚准备要走,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初来乍到,要谨慎。若喜欢什么,只看着便是,不要上手触碰,也不要接过店老板或摊主递给你的东西。”


    “嗯嗯!”黎安在感动得一塌糊涂,仰头抬手,拍了拍胸口,说,“玉不过手的道理嘛,我懂,感谢大侠提醒!”


    燕歧最后看了一眼黎安在,深吸一口气,转头离开。


    黎安在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紧,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小心地扯住那黑袍人的一片衣角。


    力道很轻,但燕歧整个人却立刻顿住,他微微偏头,看见黎安在正用指尖捻着黑袍,依依不舍的样子。


    燕歧瞬间心情大好。


    “怎么了?”他轻快地问。


    黎安在感觉脸一下子就热了,尴尬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前拽住黑袍人,一时间没想到理由,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燕歧一点都不急,他静静地等待着黎安在开口。


    “我……您……”黎安在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问道,“您下次哪日来鬼市子,可否那时再同行?”


    燕歧微微一愣,意外之喜,令他嘴角有些不经意地上扬,思索片刻,用平静的声音说:“那便八月廿一,如何?”


    杨元兴心头一紧,三两步赶上前来:“陈妈妈这说得哪里话,咱们庄稼汉养出来的女娃,能有这颜色已是难得哩!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能舍得把姑娘卖出去……”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脸,恭维道:“我这几番打听,听说这瑞城的大小楼里,属陈妈妈的醒春楼待姑娘们最上心,咱家里虽养不起孩子,可也想给她寻摸个好去处,往后若能在妈妈手下吃饱饭,咱也不亏心了。”


    陈妈妈被他念得很是舒坦,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算你会说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叫你失望了去,三两银子,我把人带走,可成?”


    “三两——”杨元兴一惊,不觉拔高了声音。


    陈妈妈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晚笙那里看去:“你叫嚷什么!一会儿把女娃给叫嚷醒了怎么办!”


    虽说孩子醒着睡着都不耽搁她买卖,但她今天出门没带人,要是孩子被吵醒闹腾起来,还要费精力制服,她最烦这些琐碎事。


    杨元兴面有急色,浑不在意道:“醒不了醒不了,这赔钱……这娃子生着病,夜里一向睡得死,便是在她耳边嚷嚷也醒不过来,不信妈妈您瞧——”


    说着,他抬脚在温晚笙身侧踢了踢。


    如他所言,温晚笙只是呢喃两声,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很快又睡过去。


    陈妈妈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经杨元兴这么一吓,她没了先前的好脸色:“三两怎么了?亏你把女娃夸得天花乱坠,这一看也不过如此!依我说连三两都是多给了,要不是不想白瞎我跟你跑的这一趟,我才不要你家娃儿!”


    “就三两,成不成?”


    “陈妈妈咱再商量商量……”杨元兴自是不依。


    要是换做在老家,莫说三两银子,就是再少点他也能应。


    然他从老家奔波来到瑞城,就算不论来时的花销,光是他回去,也非三两银子能够的,赔钱货再怎么不值钱,总要给他赚足盘缠吧?


    “陈妈妈您再添点,您看孩子还小,身子还没长开,便是颜色也只能瞧个囫囵,您带回去养个三五年,长大了就好看了!就说她娘、她娘可是我们十里八村公认的好模样,她女儿长大一定也不差!”


    陈妈妈被他说得心动,嘴唇抿了抿:“那就四两,再多就不成了。”


    “四——”杨元兴拱手作揖,“陈妈妈行行好,可再多添一点吧!”


    这一回,陈妈妈也不依了。


    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小丫头,等能接客少说还要七八年,哪怕年纪小时能给其他姑娘做个婢子,也是远抵不上供给她们的吃用的。


    万一等小孩长大了模样一般,那就是彻底砸在了手里。


    陈妈妈不肯再多给钱,见杨元兴往前纠缠,嫌恶地挥起帕子,声音尖锐道:“那我就不要了!四两银子都不成,还真当你家丫头是什么国色天香?”


    “去去去,癞皮狗别在前头挡道!”


    陈妈妈掩面离开,杨元兴在片刻的怔愣后,急急忙忙追上去,房门被匆忙带上,发出猛一撞击声。


    随着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见脚踏上的一团颤了又颤,终是控制不住的发出急促的喘息来。


    杨元兴说温晚笙夜里睡得沉,这确实没错。


    唯独今日,温晚笙白天补了一天的觉,半夜听见杨元兴起夜出门,心里害怕就一直醒着。


    谁成想叫她听了这么一遭去,睡前的胡思乱想竟真成了真。


    听着耳边并不刻意掩盖的声音,温晚笙一动不敢动,只藏在被子里的小手无端生了一层冷汗,湿涔涔的,差点连被角儿都攥不住了。


    被头顶两双眼睛盯着,她竭力控制着表情,好险没被看出端倪来。


    直到借着杨元兴的动作翻身躲进被子里,温晚笙是彻底控制不住了,眼角瞬间溢出惊惧的泪,上下牙止不住地发颤,连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醒春楼。


    温晚笙对这个名字可谓印象深刻。


    尤记得书中原主被拐卖后就是入了这里,其间种种虽未有着墨,可被卖进花楼的姑娘,如何能有好下场。


    眼下的温晚笙年纪破小,她连寻亲都不能做主,若真去了那种地方,恐更是没什么活路了。


    不及细想,只听房门口响起一阵骂咧声,下一刻便是杨元兴推门而入。


    他摔上房门,一边走一边咒骂:“臭婆娘,区区四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老子给你面子,还真当老子好糊弄了去,可滚你的吧!”


    “赶明儿老子再去那些暗楼问问,就不信卖不出个好价钱……”


    单薄的木板床一晃,杨元兴一头栽倒在床上,左右不过片刻,就睡得不省人事,重新扬起震耳的呼噜声。


    这厢他又是睡得昏天黑地,距他分寸之遥的温晚笙却是彻夜未眠。


    她废了好大功夫才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去回想曾经看过的内容——


    书中的原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凄惨一声,与之相关的身世背景也全是从掌印的角度道来的。


    反是那个无缘相见的掌印亲爹,在书中出场颇多。


    可惜全是些反面描述。


    相传那位司礼监掌印原是清贵读书人,连中两元入京赶考,不料得罪权贵做了宫里的太监。


    数年间,他手刃仇敌,从最卑贱的扫洒太监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掌印,阴冷自恣,残害忠良,受尽唾骂。


    或是做皇帝手中刀,或是排除异己,死在其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眼下放弃寻亲跟着舅舅安分过日子的路子是断了,偏这远在京城的亲爹也不像什么好相与的。


    一个是一个是不怀好心的舅舅,一个是心狠手辣的亲爹,但凡能靠自己活下去,温晚笙哪个都不想选。


    只是——


    她想到自己那不足大人腰高的三头身,不禁咬了咬下唇:“……拼了!”


    与其等着被舅舅发卖,倒不如赌上一回,到京城去投靠亲爹。


    得益于茶点铺小二的指点,温晚笙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城西。


    城西多为家宅府邸和官府衙门,较之前充斥着大小商铺的接道更显冷情和肃穆,过往行人之衣着也光鲜正式了许多,便是沿街巡查的衙吏都多了起来。


    温晚笙几次躲过巡逻衙吏,因着精神多在人身上,便没注意沿街景象。


    等她再回神,却见裴围的青砖小舍全变成了高门宅邸,路上已没有了寻常百姓,而是一些家丁家婢,又或者缓缓驶过的华丽车马,少有嬉闹交谈。


    温晚笙屏息凝神,趁着街上没人,快速换去一座石狮子后面躲着。


    她从高大的石像后探出一个头,虽瞧见了东西两侧正门顶上的牌匾,却并不识得上面的字,她猜着应是什么什么府,但就是这关键的主人名姓认不出。


    至于说跟之前一般寻人问路,早在碰见巡逻衙吏时,温晚笙就歇了这个心思。


    她的一双猫儿眼瞪得溜圆,全心观察着街上的景象,也没察觉到有两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直到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晚笙浑身一颤,下意识惊呼一声。


    下一刻,她的两只胳膊全被掐住,后面两人只稍一用力,就将她腾空提起来,双手同时往前甩,她就被丢到了石狮子前头。


    温晚笙打了个扑棱,慌慌张张抬起头,不料正对上两人满面寒霜的面庞,吓得她又是一个冷战,本就青紫的脸色更白了。


    只见这两人面白无须,偏身高八尺,挺拔魁梧。


    他们身着绣金武袍,腕间足上绑有护具,头束银冠,脚蹬长靴,漆黑的眸子里全无情绪,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时一时二本是回府取东西,意外将温晚笙的举动看了全部,又见她长时间躲在掌印府前,少不得怀疑其目的。


    哪怕只是面对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他们也未有半分轻视,只因几年前曾有政敌将火药藏在稚童身上,趁他们掌印|心软救助时将其引燃。


    那一回,携带火药的稚童当场炸死,他们掌印却也身负重伤。


    自那以后,莫说是个小孩子,凡是靠近掌印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物,都要经三道检查才能送到掌印跟前。


    眼下他们见温晚笙哆哆嗦嗦半天不说话,逐渐失了耐性。


    时一冷声问道:“汝是何人,在掌印宅前鬼鬼祟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又重又哑,好像是声带受过伤,透着一股阴涔涔的沙哑。


    温晚笙却没有注意他言语间的阴冷,猛然抬头:“掌、掌印?你说这里便是掌印的宅子?”


    她的一番反应让时一时二瞬间警惕,掌下的佩剑微微出鞘,泛出一点寒光。


    温晚笙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抽了抽鼻子,断续说道:“我是来找掌印的,我、我想见见他,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时一眸光一沉:“见掌印?”他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他们与江南何人有过牵扯,转头与时二目光相接,也在他眼中得了相同的答案。


    他将视线重新落到温晚笙身上,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是谁,掌印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是——”温晚笙有些着急,冷风下声音颤巍巍的,“我是从江南来的,过来是为了寻亲,我是掌印的……”


    “够了。”时一不耐打断,指尖一拨,长剑出鞘大半。


    温晚笙被刀剑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剩下的话也全咽回了肚子里。


    时一垂眸道:“最后一遍,要么走,要么死。”


    温晚笙骇然失语,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看对方的表情,这话可不只是吓唬,只怕温晚笙再迟疑片刻,这刀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她不觉又是后退两步,声音不受控制:“我、我走,别……”


    “滚。”时一垂下右手,长剑落回剑鞘中,而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再不敢耽搁,倒行三两步,最后看了时一和时二一眼,转身快步跑开,连着拐了两道弯,直到背后如针刺般的目光完全消失,她才敢停下脚步。


    “呼呼呼——”她撑着墙平复呼吸,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然想起刚刚听到的,温晚笙眸子亮晶晶的,一去往日病态,连脸上都显出两分红润。


    “何为避孕药?”裴怀璟眉间浮起茫然。


    温晚笙嘴唇抿得死紧。


    良久,少年长长的眼睫覆下来。


    “原来不是给我的,二小姐直说便是。”


    温晚笙无语了,索性破罐破摔:


    “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要用的东西!”


    第 78 章   第 78 章


    温晚笙撞进少年弯起的眼波里,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他一装委屈,她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忍不住把实话往外倒。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清凌凌的。


    他不明白,煮饭与喝药有何干系。


    想来,她又在骗他。


    不过那又如何。


    每逢假日,她都会带他回家,这便足够。


    找到她亲爹的家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让她的兴奋远远超出恐惧,哪怕才被威胁过,可还是无端生出许多勇气来,仿佛即刻能跑回去,来一场感人泪下的认亲。


    而时府府前,时一收回目光:“走吧,大人该等急了。”


    时二微微点头,转身之际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女孩儿的模样。


    温晚笙在外奔波数日,身上脸上都不算干净,唯有那双猫眼格外明亮,让人一眼看来印象深刻。


    时二又是清楚记得,他们掌印也有一双如出一辙的猫眼,只是比起那小女孩眼中的清澈,他们掌印眼中永远沉着一滩浓墨。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不觉慢了一些,直到被时一问询一声,他才回神,无声摇了摇头。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高门大宅里点起蜡烛,街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借着夜色的掩饰,一团小小的影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往时府方向移动着。


    温晚笙身上还穿着杨元兴替换下的那件脏棉袄,棉袄虽是又脏又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油腥味,但总比她自己那身单衣强些。


    她已经把长长的袖子全部落下来,两个袖口缠在一起,好将胳膊和手全缩在里面,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气。


    而棉袄的下摆同样很长,她穿在身上能盖到膝盖还要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有点限制行动,但胸口往上是能存住一点热气的。


    温晚笙就是靠着这点温暖,在一条街外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才重新往时府找来。


    她已经认真想过了,这边的府宅都有家丁或护卫看守着,她想偷偷摸摸混进去肯定是行不通。


    掌印手下有甲兵调遣,时府与其他宅府又有不同,就说傍晚逮到她的那两人,约莫就是时府的看守,不光管着府里,连府外也注意着。


    温晚笙左思右想,只觉跟掌印见上一面实在困难。


    勉强或许可行的,也只能等掌印回府的时候,趁着人多车马也多,她不管不顾地闯过去,不管能不能闯到掌印跟前,至少要叫对方知道有她的存在。


    对了!光是闯过去还不行,为了避免被误伤,她还要边闯边大喊。


    至于说喊什么……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真的吗?


    温晚笙总觉得怪怪的,先前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如今却越想越不对劲,偏她还指不出是哪里不对来。


    不等她想个明白,皇后已哄她坐到座位上,温声细语道:“阿归今日便跟娘娘坐在一起,娘娘陪阿归用膳可好?”


    “还有底下的皇子皇女们,等会儿娘娘介绍给阿归认识,等你们处熟了,就能一起去御花园看瑞兽,将来还能一起……诶?”


    说到一半,皇后忽然疑问了一句:“阿归可有准备去蒙学?”


    温晚笙打起精神来:“回娘娘,已经在准备了,阿爹说等开春就送我去念书,只还没定下去哪家学堂。”


    “这哪里还用得着想,自然是官学了!”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甚是亲昵道,“有公公在,阿归自有入官学的资格。”


    “外头的私塾是轻松宽泛些,可先生们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怎么也不比官学的讲师们博学的,多少人挖空心思也进不来的官学,阿归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湘儿也在官学,若阿归去了,还能与湘儿做个伴,喏,那个偷喝梅子酒的丫头就是娘娘的小六湘儿。”


    皇后眼尖地发现皇子席上的异动,看似在叫温晚笙认人,实则也不轻不重地点了裴兰湘一句,唬得小姑娘忙把酒盏丢掉,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到身后去,向母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温晚笙的目光不禁往那边望去,自入殿起,才有机会瞧一瞧皇子皇女们的模样,更是一眼就认出皇后口中的六皇女裴兰湘。


    只是她看人多是好奇打量,裴兰湘返回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趁着皇后没注意,裴兰湘冲着温晚笙做了个鬼脸,龇了龇牙。


    给给给、给她作伴?


    温晚笙对官学刚生起的一点兴趣,全被裴兰湘的举动打散了。


    她掐了掐指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温晚笙自言自语道:“就喊阿爹吧……这样就算他不愿认我,顾忌着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当场处置了我,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她自觉计划好了一切,唯一没能计划到的——


    时序已有半月不曾回府,今日有些要查看的宗卷存放在府中,派时一时二去取了一趟,仍有几卷落下的。


    他看外面的天色已晚,与其叫时一时二再去取一回,倒不如他自己回去,正好连夜把宗卷看完,明日沐浴更衣后入宫一趟。


    既是打定了主意,时序也不管时辰如何,嫌弃马车太慢,只管叫底下人备马,反身披上大氅,跨马便出了衙门。


    他前后皆有人护卫,时一时二在前开路,后面另有数十甲兵随行。


    夜色愈深,马蹄在街上掠过,惊动了院里看家的狼犬,发出阵阵犬吠声。


    深更半夜,连打更人都歇了,街上空寂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哪有像温晚笙想的那样,在外面看热闹的。


    也亏得夜里天寒,温晚笙又是发冷又正紧张着,到这个时候还清醒着,这才没错过时序去。


    当她听见隆隆的马蹄声时,尚以为是听错了。


    直到她一探脑袋,蓦然瞧见时府开了大门,又有家丁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就将府门外的道路照亮。


    马蹄声逐渐清晰,时一时二的面容也映入温晚笙的眼帘。


    不知怎的,她心口一跳。


    前后不过两息,时一时二就到了府前,两人先后下马,门口迎接的家丁已上前接过马缰绳,又训练有素地退下去。


    时一和时二走到管家跟前,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温晚笙耳朵里。


    “掌印回府……可有备好餐食……”


    不等管家回答,却见后方数匹骏马也在府前停下,最前那人旋身下马,棕色大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时一停住话语,和时二一齐向侧面退了一步,头颅半垂,静默候立。


    管家及其余家丁也一下子紧张起来,管家踌躇片刻,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准备说什么,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不等他看清那阴影是什么,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时一厉声道:“保护大人!”


    与其同时,一道含着哭腔的叫喊声响起:“爹——阿爹!”


    温晚笙闷头往前冲着,等见到出鞘的刀剑时,已控制不住向前的冲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危急之下,也只能一声声喊着爹。


    偏她之前把两个袖口系在了一起,连伸手都伸不出来,弯腰躲剑时身形一个不稳,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滚去。


    好巧不巧,时序正在她滚动的方向站定。温晚笙依稀记得,那本书中的裴怀璟可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文武全才,心有大善,性子虽冷清些,却心怀百姓,即位后连发十二道政令,将大裴朝推上新的顶峰。


    能让书中男主心甘情愿追随效忠的的帝王,必有过人之处的。


    当然,能不下令将她爹车裂就更好了。


    温晚笙缩了缩脖子,到底有点意动:“那……”


    下决定前,她还是没忍住,往时序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时序一眼就看出她所想,当即拱手道:“劳娘娘惦记,阿归虽是臣的女儿,臣却不愿对她管束太多,只要阿归愿意,官学也好,民学也罢,臣绝不插手。”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阿归,还不谢过娘娘偏爱。”


    “啊——”温晚笙被提醒道,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给皇后行礼,“阿归谢娘娘偏爱。”


    皇后摆了摆手,追问道:“那阿归是决定来官学了吗?”


    “嗯!”温晚笙重重点头,“我想去官学的。”


    既能学些真本事,又能早早与裴怀璟打交道。


    哪怕最后还是一无所成,总能替她爹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刷刷好感吧?不求荣华长久,好歹别死无全尸呀。


    温晚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敢去看皇子席上的裴怀璟,就眼巴巴地盯着皇后,眸子里全是敬仰。


    “好好好。”皇后大悦,当即拉着温晚笙走下玉阶,带她走到皇子席前,竟是要亲自给她介绍众皇子皇女们。


    “这位就是你的裴怀璟哥哥。”


    “璟承,这是阿归,想来你已认识了吧?”


    时一等人离他有些距离,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晚笙咕噜噜撞在他小腿上。


    时序下盘颇稳,被撞了一下也不见半分晃动。


    反是温晚笙被反作用回去,脑门咚一声砸在青石板砖上。


    温晚笙头顶一片金星,朦朦胧胧抬起头,不等看清时序模样,先抽抽搭搭地喊了一声:“阿爹,我是你亲闺女呀!”


    片刻无言后,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时序裴身愈发冰冷了。


    “二小姐非去不可吗?”


    温晚笙点点头。


    “好。”裴怀璟弯唇,笑得乖顺。


    温晚笙松了口气。


    可就在放开少年的手的瞬间,肩膀被轻轻一劈。


    意识消散之前,她看见少年一寸寸沉下去的眼神。


    第 79 章   第 79 章


    温晚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借尸还魂的异客,而是真真正正古人。


    母亲搂着她,哼着好听的童谣,还给她念话本。


    父亲抱着她,走过长长的街巷,给她买糖人吃。


    这样幸福平淡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可惜一场意外,带走了母亲,小小的她也失去了意识。


    谢衡之点头:“女主和她的太子哥哥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真正的公主被奶娘调换了。”


    裴怀璟:“哇,所以女主其实是奶娘的女儿,所以这本书是个伪骨科?”


    谢衡之:“对,没错,是这样的。”


    裴怀璟:“那真正的公主呢?” 作为医仙的弟子,姚蓉蓉是有几分傲气的,立刻说道:“尸毒我也解过几种,没什么难度。”


    裴怀璟笑了笑,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衣袖被她挽了上去,露出了一条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


    长期在不见天日的墓穴中行走,裴怀璟的皮肤白的像幽灵,那黑色的纹路如同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向四周蔓延。


    姚蓉蓉愣了愣,“把手拿来,我给你把脉。” 那时小师弟用化名,名叫重羽,谢衡之不知他是书中的男主之一,一直叫他小重师弟。


    一次对剑时,谢衡之不小心弄掉了他用来束发的玉簪,小师弟那一头青丝在风中轻舞,片片梨花落在他的发丝上,当真是好看极了。


    肌肤雪白的少年乌发垂肩,眼睫轻颤,轻声唤她:“师姐。”


    谁能想到,那么乖那么软的一个美少年 裴怀璟手里拿着个苹果,躺在地毯上唉声叹气,绿色的青苹果在她指尖上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她向上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身旁的地桌上。


    地桌旁边跪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膝盖上放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像一只安静的大白猫。


    裴怀璟戳戳她,“阿雪,帮我削个皮。”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一道剑光从裴怀璟眼皮上闪过,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了苹果,苹果高高飞起,剑光又是一闪,当苹果落在桌上时,不仅被削了皮,还被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六瓣。


    “豁!三秒钟不到!”裴怀璟拿起一块苹果,“从前你可是连土豆皮都不会削的啊。”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棉布巾,轻轻擦拭长剑,“你从前也怕鬼,连鬼片都不敢看,现在不也成了一个鬼修么?”


    裴怀璟心痛地猛拍大腿,嘴里的苹果都不香了:“你这种爱看小说的人穿书也就算了,我就只摸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封面,就这样也能穿?!”


    事情,要从一本书开始说起。


    小区附近开了一家书屋,裴怀璟的好基友——谢衡之,是个超级爱看小说的人,立刻拽着裴怀璟去了书屋。


    肩膀忽然被裴怀璟撞了一下,谢衡之回过神来,脑海中那张面孔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忽地消散了。


    耳边传来的裴怀璟的声音:“哇,这姑娘漂亮啊!”


    谢衡之抬头,随着裴怀璟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发髻上簪着几朵黄玛瑙雕成的棣棠花小簪,脑后系着同颜色轻纱发带,俏生生地站在梨花树下,像一朵嫩嫩的鹅黄色花朵。


    徐清眼前的少女行了一礼,说道:“姚师姐,这两位是摘了您医牌的病人。”


    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转过身,是明媚俏丽的长相,一双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眼圈却是微微泛红着的。


    她看了裴怀璟和谢衡之一眼,有些恹恹地说道:“知道了。”丹宫弟子穿金衣。


    医宫弟子穿白衣。几块铜板,一个水壶,一个火折子,两小罐治伤的药,还有一个长了毛的馒头。


    裴怀璟打量着馒头上的绿毛,看着谢衡之,沉默数秒,裴怀璟问道:“你怎么混成这样,长了毛的馒头你也留着?”


    谢衡之有些尴尬:“这事说来话长。”


    裴怀璟扔掉馒头,拍拍手:“那就长话短说。”


    谢衡之顿了顿,斟酌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一剑捅穿了我的小师弟。”


    裴怀璟来了精神,扶正了额头前歪歪斜斜的白玉环抹额,身子坐直了些,竖起了耳朵:“细说。”


    说起这段事,谢衡之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在,她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我那个小师弟的身份有点特殊,我当时下手太狠,他吐血跪在我面前,我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盘缠都来不及带,就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师门。”


    裴怀璟问道:“你的小师弟的身份有多特殊?”


    谢衡之叹了口气:“他是羽朝太子,女主她哥,书里的男二号,也是我在烟都学剑时的小师弟。”


    药宫弟子穿黄衣。


    商宫弟子穿黑衣。按照原著的剧情,谢衡之将会成为女主羽落清的暗卫,然后偷偷暗恋太子羽重雪,最后为女主挡了毒针而死。


    在21世纪,谢衡之有个幸福的家庭,妈妈叫李雪,爸爸叫闻人语,所以她叫谢衡之。


    穿书之后,她的父亲名叫十七,母亲名叫廿九,按照暗卫的取名习惯,她应该叫三九。


    谢衡之的父母都是医生,家境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那也是衣食无忧的中产阶层,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富养的女孩。


    这种女孩,但凡有一丝血性的,就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做嫁衣。


    想要在她的血肉上开出花?


    呸!


    她一定在临死前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鲨了。


    玄武商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浪涛拍打着水晶做成的窗子,裴怀璟倚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很适合睡觉,如果不是船太晃的话,我倒真想大睡一场。”


    “哎呀,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碧海潮生啊?”


    谢衡之答道:“再过两天就到了。”


    裴怀璟揉揉脑袋,愁眉苦脸地说道:“居然还有两天,这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漫长啊?”


    谢衡之说道:“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


    裴怀璟懒懒的倚着墙,抬手摸了一下眉间的玉环。


    等级上分天地玄黄,医仙月扶疏的第四位弟子——姚蓉蓉,便是地字乙等的医师。


    这位原著中的恶毒女配,因为嫉妒女主羽落清抢走了师尊和师兄们的宠爱,所以频频针对女主,最后更是想用毒针杀死女主。


    最后被羽朝太子羽重雪砍掉手筋脚筋,扔在烈日下暴晒而死。


    怎么形容呢。裴怀璟好奇:“比如呢?”


    谢衡之说道:“比如,这个梨花苑再过不久就会换了主人。”


    裴怀璟来了兴趣:“哦?”易了容的谢衡之突然说道:“既然想家,干脆一直待在家里好了,还学什么医,。”


    她易了容,声音也故意压低,羽落清没有认出她。


    听见这么不客气的话,羽落清脸色微变。


    她看了谢衡之一眼,发现说话的女子相貌平平,穿着也寒酸,便不想和这种寒酸的人计较。


    “我的事情,你一个平民怎么会懂,倒是姚师姐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点几个灯笼,玉笙居偏僻,走路可别摔跤。”


    姚蓉蓉咬牙说道:“不劳你惦记,还有,你还没有行过拜师礼,算不上我师尊的弟子,这声师姐我可承受不起。”


    被戳到痛处,羽落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羽落清自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身为羽朝的公主,谁敢给她脸色看,谁敢让她不顺心?


    只要略微使一点小手段,就连烟都那一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谢衡之也要在她这里吃亏。


    谢衡之:“梨花苑离仙居殿最近,仙居殿是岛主月扶疏居住的地方,女主羽落清因为思念自己的太子哥哥,所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裴怀璟:“那这和梨花苑有什么关系?”


    谢衡之:“当然有关系了,梨花苑开满梨花,女主的寝宫里也种满了梨花,因为她的太子哥哥羽重雪喜欢梨花。”


    裴怀璟:“简直越听越乱,她的太子哥哥不就是你的太子小师弟么?”


    槽点很多。梨花苑种满了梨树,梨花一开,白茫茫一片,看着很是凄美。


    梨花苑守门的小厮查看了医牌,便恭敬地让他们进去了。


    四月,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啊。


    谢衡之心中有些怅然。


    她从小学剑的地方名叫烟都,位于高山之巅的茫茫云海深处。


    她一剑刺穿太子小师弟的胸膛后,便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


    烟都也开满了梨花。


    那里常年多雾,因为地高气寒,山上的梨花六月才开。


    薄雾中的梨树恍如堆雪,美的亦真亦幻,谢衡之常常和太子小师弟在漫天飘舞的梨花中对剑。


    但这个恶毒女配的医术是真的很不错。


    也是赶得巧,跟着徐清来到医宫时,姚蓉蓉的医牌正巧刚挂上半个时辰。


    谢衡之连忙取下姚蓉蓉的医牌。


    商宫的徐清笑道:“也真是赶得巧,地字等级的医师都有自己的院子,姚师姐住在梨花苑,我今个好事做到底,领你们到梨花苑去。”


    裴怀璟抱拳笑道:“徐大哥真讲义气,要不是身上的毒还没解,在下一定跟您喝上一杯。”


    徐清转过身对裴怀璟说道:“你们先好好看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裴怀璟冲他抱拳:“徐哥慢走。”


    谢衡之是个社恐,此刻一心记挂着裴怀璟的病,勉强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了声。


    “姚、姚姑娘,我朋友中了一种很厉害的尸毒,找了很多人看,都说不能解。”


    裴怀璟朝她伸出一只手,姚蓉蓉的两根纤纤玉指刚搭在她的手腕上,一双眼睛就瞪大了。


    “你是女子?”姚蓉蓉将书房中的医书翻遍了,也没找到解决尸毒的法子。


    医学生放出了她的终极大招——摇人。


    这次摇来的,是丹宫的宫主阳无尘。


    阳无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神医,年过半百依旧精神矍铄,因为早年中了一种热毒,导致头发变成诡异的橘红色,皮肤上也布满了奇怪的橘红色纹路。


    看上去像一只化形不太成功的老虎精。


    阳无尘看了看裴怀璟的毒,见到那些蔓延在皮肤下面的千丝万缕的黑线,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尸毒谁给你下的?”


    裴怀璟老老实实地说道:“老先生,我是个本分人,就是运气不好,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个大粽子,一直追着我跑,我好不容易给他按进棺材里,想让他睡个觉休息休息,可他不领情,还给我下了毒。”


    阳无尘垂在嘴角的胡须抖了抖,拿出三菱针刺破裴怀璟指尖,挤出了两滴黑血。


    “你这毒很怪,我拿去琢磨琢磨。”


    裴怀璟点头如小鸡啄米:“老先生尽管拿,再放几滴血也不要紧,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阳无尘也不客气,又扎了裴怀璟两个指头。


    阳无尘走后,谢衡之忍不住问道:“你对那粽子做了什么,居然给你下这么狠的毒?”


    一旁的姚蓉蓉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裴怀璟擦了擦指头上的血,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是本分人,能对个粽子做什么?”


    姚蓉蓉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看那粽子的衣裳太好,把人家衣服扒了?”


    裴怀璟满脸严肃:“小美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个本分人,怎么能干出扒人衣服的坏事呢。”


    姚蓉蓉信了,谢衡之可不信。


    裴怀璟现在的身高185,穿鞋的话差不多188,,就连身高170的谢衡之在她面前都显得娇小。


    她又是一身男装打扮,也怪不得别人会将她误认作男儿。


    裴怀璟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小时候吃的好,所以长得格外高些,人也显得粗犷,要是有姚姑娘这么俏丽可人就好了。”


    这一番夸赞让姚蓉蓉红了脸。


    谢衡之:“奶娘出宫后当了一名绣娘,这个时间点,真正的公主应该在家绣花。”


    裴怀璟:“哦豁,有意思。”


    谢衡之:“女主这个人也很有意思,我在烟都学剑的时候,女主因为思念她的太子哥哥,也曾嚷着要拜师学艺,于是就来烟都小住过一段时间,天天缠着羽重雪教他练剑。”


    裴怀璟好奇:“所以,那她学成了吗?”


    谢衡之苦笑了一声:“我倒挺希望她能学有所成,可惜练剑太苦,她只在树荫下蹲了一会马步就受不了了,最后只马马虎虎的学了点内功心法,勉强记下了几个剑招。”


    谢衡之的苦笑又转为冷笑,“是啊,羽朝的公主也不用吃苦,身边一堆武功高强的暗卫为她出生入死呢。”


    “嗯你还要不要了?”再不吃,晚膳都凉了。


    裴怀璟瞳仁轻颤。


    要?


    这个字唤醒了他的回忆。


    他要。


    于是,他迟缓地捧起晚膳,含住。


    第 80 章   第 80 章


    温晚笙脑子白茫茫一片。


    他从没如此激烈地吻过她的唇。


    渐渐地,她接受了,手也移到了他发间。


    少年的发丝柔软,缠在指间,带着些微的凉意。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微微张开唇,按着少年的脑袋,好似比他更需要换气。


    裴怀璟正毫无章法地亲吻着。


    他高挺的鼻梁与柔软的唇瓣一同落下。


    薄唇时张时闭。


    张开时带着温凉,闭着时又只是擦碰。


    还不等裴怀璟说话。


    谢衡之已经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怀璟愣住,呆了好半晌才面容扭曲地说道:“就没别的精华液了吗!!”


    温晚笙想了想,还真的点了一下头。


    裴怀璟眼中亮起希冀的光芒。


    温晚笙说道:“奶水也行。”


    谢衡之倒吸冷气:“男人怎么能产奶?”


    裴怀璟也是倒吸冷气:“我怎么让男鬼产奶?”


    两人异口同声,温晚笙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说道:“碧海潮生收治的患者中有分泌奶水的男人,所以男人是可以产奶的。”


    谢衡之风中凌乱,裴怀璟沉吟不语。


    温晚笙对裴怀璟说道:“你右尺脉弦微无,左手脉象沉微迟弱,我给你开两副破格救心汤,你按时喝,等补足了气血,我会给你封脉。”


    裴怀璟问道:“封脉是什么?”


    温晚笙:“封住你的一部分经脉,延缓尸毒向心脏蔓延的速度。”


    她合上药箱,看向两人。


    裴怀璟很热情地说道:“我们的事情弄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谢衡之和裴怀璟端正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温晚笙。


    温晚笙并不热切,仍是那种万事万物都不在乎的倦怠模样,声音淡淡地说道:“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要逃出碧海潮生。”


    她把药箱放在一旁,看着裴怀璟和谢衡之,“这很难,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两个天人境的高手跟着,所以我至少需要两个天人境的高手。”


    裴怀璟和谢衡之面色凝重起来。


    天人境高手可不是大大白菜随地可见。


    放眼全书,天人境的高手都不到一百人。


    然而光是监视温晚笙的天人境就有两个。


    如果没记错,就连月扶疏身边也才只有一个天人境的暗卫,女主羽落清的两个暗卫也只是地鬼境巅峰而已。


    就连谢衡之的太子小师弟羽重雪,身边也只有一个天人境守卫。


    温晚笙这个安保档次,已经超出了皇子皇女的规格。


    所以温晚笙到底什么来头,值得月扶疏那么上心?


    温晚笙说道:“你们身上的毛病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裴怀璟问道:“需要多久?”


    温晚笙竖起三根手指:“三年。”


    “三年之后,如果你们达不到天人境,也没办法助我逃出碧海潮生,那时候你们另请高明,不必请我医治了。”


    谢衡之说道:“时间上可否再宽限一点?”


    温晚笙笑了笑,对谢衡之说道:“你们或许有很多时间,可我的时间只有三年。”


    裴怀璟问道:“能稍微透露一下么,我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到你。”


    温晚笙说道:“炼丹师都很疯狂,从前有个一心长生的神医,为了炼出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以城为炉,以人为丹,弄死了两万人。”


    她又是轻轻一笑:“也许碧海潮生也不过是月扶疏的一个丹炉罢了。”


    湖心亭一阵暖风吹过,裴怀璟和谢衡之却遍体生寒。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温晚笙站起身整理衣袖,顺便拎起了桌上的药箱。


    “投资这种事,有时候会赚得盆满钵满,有时候会赔得血本无归。”


    “希望你们两个不要让我赔得太惨。”


    她袅袅娜娜地离开了玉笙居,孤身穿过层层绿竹,裴怀璟和谢衡之看着她走远,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裴怀璟叹气:“为什么穿书的人都这么倒霉?”


    谢衡之也叹气:“穿书的人,哪有不倒霉的?”


    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是要尝出个究竟。


    尤其是疤痕那处,被反反复复地碾过。


    温晚笙有点喜欢了。


    “二小姐。”


    少年突然停了动作,沙哑的声音传来。


    “嗯?”


    温晚笙不舒服地看向他,想催促他快些做晚饭。


    裴怀璟指尖划过食材,眸子里浮着几分未被世事沾染的迷茫。


    “为何唯独此处不软?”


    有着绝世容貌的女主被一堆男人抢来抢去,这些男人权势滔天,女主只能被动承受着少年天骄们对她那狂风暴雨般的爱。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书看起来太爽了。


    女主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眼眶一红,就有无数男人为他肝脑涂地的感觉也太爽了。


    代入一下的话,真的很难抗拒。


    温晚笙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看完这本书的,那时残阳如血,天边红彤彤一大片,还没有找到实习的温晚笙决定做一个废物。


    她向书屋借了那本书,乘着飞机回到乡下老家,拿个小板凳坐院子门口的大树下看小说打发时间。


    大树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又有一窝蚂蚁在这里落了户。


    书页翻了又翻,蚂蚁在她脚下来来往往,白色的洞洞鞋沾了点土,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艳,金红色的晚霞铺在天空上,一直往远处延伸,很像火凤凰的长长尾羽。


    这只美丽的火凤凰正飞向地平线,独留美丽的尾羽在天空中摇曳。


    这是温晚笙关于家乡的最后记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穿书了。


    就那么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穿进了那本书里。


    一睁眼不是卧室里雪白的天花板,也没看见床边的白色蚊帐,而是低矮的天花板和窑洞一样漆黑阴暗的屋子。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正打算叫喊,可一张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呼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愕然地抬眸,看见屋子里有一个大土炕,睡着一家五口人,炕头睡着一大一小两位男性,她自己在炕尾,旁边睡着一个瘦弱女孩。


    那一刻的惊恐和茫然,不是文字可以形容出来的,哪怕过了很久很久,温晚笙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小小的细节。


    深夜里男人的呼噜声。


    年轻男孩的磨牙声。最小最受宠的弟子正是女主羽落清,正因如此,四弟子姚蓉蓉心理失衡,疯狂黑化,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道路。


    最后甚至朝着女主发射了三枚毒针想要女主的命,紧要关头,女主的暗卫替女主挡住了那三枚毒针,完成了一个炮灰的使命。


    谢衡之恰好穿成了这个倒霉的暗卫,因此对这一情节格外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的社恐,喃喃说道:“小太岁?”


    “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清听见了谢衡之的喃喃自语,道:“你们岛外的人自是不知道小太岁的,她曾经是羽朝送来的药童,是地宫里用来试药的药人,因为天赋出众,被我们岛主收为弟子。”


    地宫里试药的药人?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剧情.


    羽朝后宫争宠,皇后的养颜汤里被下了剧毒,年仅五岁的女主羽落清因为好奇误食了皇后的养颜汤,所以中了剧毒。


    这种剧毒令皇宫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就连来自碧海潮生的神医们都难以根治。


    为了治好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皇宫里的人便找来了十名和女主年纪相同的五岁女童用来试药。


    这些女童被灌了剧毒,又被送到碧海潮生充当小白鼠,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为羽朝的小公主试药。


    这段情节在原著中不过短短几行,也就一百字左右。


    若是不特意提及,谢衡之也是记不起来的。


    此时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人拴了一个铅块,猛地往下一沉。


    走在前面的裴怀璟问道:“医宫里有她的牌子么?”


    徐清再次摇头:“按照岛上的规矩,精通医术的医者都要在医宫挂上自己的牌子,就没有例外的,可小太岁从不在医宫挂牌,旁人虽然诸多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


    “除了小太岁,我们岛主还新收了一个弟子,名叫羽落清,因为还没正式行过拜师礼,所以说起我们岛主的弟子时,大家还是说五个。”


    裴怀璟疑惑:“拜师礼有那么重要吗?”


    徐清再次摇头:“这行了拜师礼和没行拜师礼就是不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碧海潮生规矩严苛,官大半阶压死人,没有行过拜师礼就不算真正的弟子。”


    裴怀璟又好奇地问道:“既然规矩严苛,那为什么没有行过拜师礼呢?”


    徐清突然往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和小太岁有关。”


    裴怀璟:“啊?”


    徐清:“小太岁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弟子,估计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锋吃醋,怕新的小弟子夺了她的宠爱,据说前些日子大闹了一场,把仙居殿弄了个人仰马翻。”


    裴怀璟:“仙居殿是哪?”


    徐清:“是广寒宫的一处宫殿,这是我们岛主住的地方,普通弟子是没资格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岛主雷霆震怒,小太岁也被关了禁闭,现在都没放出来。”


    裴怀璟:“豁,你们这小太岁脾气还挺大。”


    小太岁这称呼一般都是家里人称呼家里小孩,多多少少带着点宠溺娇惯的味道。


    原著里没出现过的新人物让谢衡之的心有些乱,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惊慌和失控的感觉。


    如果没猜错,小太岁就是为女主试药的女童之一。


    尽管在熟睡中也面容愁苦的女人从嘴里吐出的梦呓:“孩他爹,家里没钱,咋给大娃娶媳妇哟?”


    那破旧的木窗子半开着,底下用一根棍子支了起来,白霜似的月光洒在地上。


    命运的转变到来的那一刻往往悄无声息,然后顷刻间让一个人的人生天翻地覆。


    温晚笙穿成了书里的路人甲,是一个农户家的新出生的女婴。


    一个普通人,穿书之后也是一个普通人,连原著里叫的出名字的角色都没有穿成,依旧过着普普通通的穷日子,生活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改变,女主团的一切波澜都与她无关。


    至少在发现自己穿书的那一刻,温晚笙是这么以为的。


    而后,他轻声道:“我爱你。”


    他不清楚喜欢与爱有何异。


    只是她将‘喜欢’改成了‘爱’,他便也学她。


    温晚笙一愣,心里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他居然会主动说啊。


    少年等了一会儿,复又道:“二小姐该说,我也爱你。”


    温晚笙忍不住笑了。


    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念安。”她捏了捏他的脸,忍俊不禁,“你干嘛学我。”


    所以她非常喜欢和裴怀璟在一起。


    因为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无论是二十一世纪的社恐书呆子,还是现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女剑客,裴怀璟眼里的她永远都不会变,裴怀璟永远都会觉得她是最好的。


    丹场中,姚蓉蓉和羽落清已经开始比试了。


    药鼎下的炉火熊熊燃起,两人开始挑拣药材炼制九转阴阳生死丹。


    外行人可能会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好比较的,不就是炼丹么,按照书上说的放药材就行了。


    事实上,炼丹这玩意就像一套数学卷,公式都写在书上,解题步骤也都写在书上,试卷再怎么变也都是那些题型,考个满分应该很容易吧?


    然而除了真正的学霸,没有人会觉得容易。


    羽落清相当于从小就拿了清北状元的独家笔记,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还具有一个女主应有的天赋。


    而姚蓉蓉相当于班上的优秀生,虽然老师是顶级学神,但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没有什么女主光环,不会天降秘籍砸在她身上。


    “我记得书中说过,炼丹不仅需要炉火,有些药材的药性是炉火无法催化出来的,需要人的内力将药性析出,内力渗透药鼎中,再不断对药材进行催化和调整。”


    裴怀璟:“写文不容易啊,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作者怎么编出来的,她不累吗?”


    谢衡之:“作者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很累。”


    “姚蓉蓉马上就要被女主打脸,有月扶疏和两位宫主在这里,你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你没法发疯,然后打碎她们的药鼎。”


    裴怀璟:“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去摘个马蜂窝回来。”


    谢衡之:?


    她还没出声,裴怀璟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看来她在墓里被粽子追的上蹿下跳这些年,练就了一身很不错的轻功。


    丹场的上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姚蓉蓉将内力渗透到药鼎之中,析出生死草的药性。


    九转阴阳生死丹的最主要的一味药材便是生死草。


    有些药材需要雷电之火炼化能析出药性,此为天火。


    有些药材需要大地之火才能炼化,譬如山川之火,此为地火。


    人火,便是人的内力凝聚的无形之火,也叫无焰之火,这种火焰没有温度,对于一些怕热的药材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生死草便是这样一种药材,它生长在极阴极暗之处,见光就会枯萎,遇热就会失去药性,采摘时一定要用隔绝光与热。


    炼化这种药材,只能用人火。


    炼化生死草的时候,姚蓉蓉诧异地发现羽落清居然有着不错的内力。


    而她对炼丹也并不是一窍不通,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娴熟,她的炼丹节奏如行云流水,手法虽生疏,但步骤都是对的。


    理论十分成熟,实践略有生疏。


    少年将脸深埋在她颈窝中,郁郁地重复那三个字:


    “我爱你。”


    温晚笙难得羞涩,声音很轻地道:


    “我也爱你。”


    得了这句话,少年忽然没了声。


    温晚笙感觉他安静得有点过分了,摸了摸他的脸。


    没反应。


    她迟疑地探出两根手指,凑到他鼻下。


    温凉的气息徐徐拂过指腹。


    不会是累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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