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满城灯火,也照亮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还没到子时,烟火好看却不算灿烂,零零星星的,东一簇西一簇。
今晚温、谢,两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说好了一起看烟花,临出门时,温升荣却扶着腰直皱眉,说是老毛病又犯了,实在撑不住。而谢令仪也说自己不习惯熬夜,已经困倦得不行了。
最后的四人行,变成了两人行。
温晚笙被带入府中,却转手就被交给了府上伺候的婢女。
这些婢女全是从主院临时调过来的,非是时序对这个门口捡来的孩子多在意,或许最初还是有几分激动的,但这点激动随着他理智回笼,也逐渐化作平静,猜疑远超情谊。
只是府上除主院外并不配备太多下人,而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服侍不了两个主子,半夜遣来照顾温晚笙,就怕会有不裴到的地方。
如此,时序才把他院里的人调过来。
再说时府自开府一直只有一个主人,时序这几年虽陆陆续续认了几个干儿子,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从属,不管是出于对干爹的敬畏,还是单纯的害怕,他们极少会住到府中。
就连跟着时序时间最长的时一和时二,除开年行大礼时会称一声干爹,平日对时序的称谓皆以大人为主。
哪怕他们如今日一般跟着回来了,等伺候时序歇下,还是要摸黑赶回衙门的,除非转日大早就有差事要办,又得了时序提点,他们才会留在府中,到专门留给他们落脚的小院休憩一二。
时府在城西的占地面积不小,又冠了司礼监掌印的姓氏,在京城也算有名。
奈何府上常年无人,少有人员出没的几次,也是在深更半夜里。
更有不小心路过的百姓听见里面传出如婴孩一般的啼哭,伴着寒风渗入耳朵里,让人无端发毛。
就这样以讹传讹的,后来好些无知百姓都说:“听说掌印的私宅就坐落于城西,那可是一座会吃人的宅子!”
碰上那喜欢夜里哭闹的小孩,更是有了恐吓的由头:“再哭再哭,小心被抓到掌印的私宅里!那里专挑细嫩又爱哭的小孩,洗干净后趁新鲜吃掉,连骨头渣渣都不剩哩!”
小孩:“……呜哇!”哭得更大声了。
也亏得温晚笙来得匆忙,但凡她在京城多逛两日,难保不会听说有关时府的谣言,到时也不知她还有没有胆子,能在深夜里来一场横冲直撞,把自己送到“吃人掌印”的手里。
不管怎么说,几日担惊受怕后,温晚笙终于得了一时安稳。
时序没有理会她的挽留,只等婢女过来后,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一步,她追了没两步,又被两个眉眼温婉的姐姐抱了回去。
初入一个陌生环境,温晚笙心里难免生怯。
两个照顾她的婢女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第一时间叫她沐浴更衣,而是一人牵了她一只手,引她去偏屋的暖阁里暖和。
“敢问小小姐如何称呼?奴婢是雪烟,另一位叫云池,难得见主子带人回来,想必对小小姐很是看重的。”
“前面有一积水的小洼,小小姐注意脚下……”
她们并不强求温晚笙回答,更多是在自己絮絮说话。
而从正屋到暖阁一路走来,温晚笙确在她们的言语中放松许多,进门时默默道了一声:“我叫温晚笙……”
她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雪烟和云池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们将这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想起刚刚时一的两句提点,对待温晚笙的态度更是郑重了几分。
“原来是温晚笙姑娘,不知时姑娘可有用过晚膳?不然先叫云池陪着您,奴婢到厨房叫些吃食来,时姑娘可有忌口?”
温晚笙刚想说不用麻烦,不想话未出口,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闹得她脸上一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不饿了。
她慢吞吞摇了摇头,临了忽然想起:“不吃花生,吃花生身上会痛……”
“会痛?”雪烟一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温晚笙没放在心上,反是一字一顿地解释了一番:“会长红疹子,疹子很痒,还会被抓破,抓破可疼了。”
这是她月前发现的。
之前杨元兴买了一包花生烧饼来充饥,大方分给温晚笙半个,却不想她才吃了两口就浑身发痒,转瞬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还好她吃得不多,没有引起更严重的反应,但那次起的疹子用了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更有许多被抓破化脓的,全赖天寒才没恶化下去,却也在痊愈后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温晚笙便知,她多半是对花生过敏的。
听她说完,雪烟了然,她展颜笑道:“姑娘放心,主子也吃不得花生,一直以来,咱们府上都是不会出现花生的。”
温晚笙歪了歪脑袋,对这一结果有些意外。
雪烟又问她的饮食偏好,温晚笙便没有多余要求了。
这厢雪烟去准备吃食,云池则带她往暖阁深处走了走,越是靠里越感暖和,等到最里面的小榻上坐下时,温晚笙身上出都了一层薄汗。
云池半蹲到她跟前,温柔说道:“时姑娘不如将外面的棉袍先脱下来?这暖阁里盘了地龙,从入冬就烧着,屋里极是暖和,等会您吃好了,奴婢叫人搬个浴桶过来,再伺候您梳洗,您看可好?”
温晚笙其实并没有什么主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身打扮多半是不好看的,许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也该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说是来暖阁取暖,云池也没有闲着。
她等温晚笙适应些了,便帮她把外面的所有衣裳都褪去,最后只留了一件全是补丁的灰色中衣,好在屋里暖和,也不会觉出不妥。
温晚笙一低头,正瞧见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她的手指又红又肿,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和云池纤细修长的十指放在一起,叫她顿生自残形愧之感,下意识便想缩回去。
然云池好像提早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忽尔用掌心将她的小手包起来,力道不重,却也叫她挣扎不掉。
只能眼睁睁瞧着云池用蘸过温水的帕子拂在上面,一点点抹去表面的泥泞,最后露出一双全是冻疮的手来。
云池语带怜惜,想碰又怕弄疼了她:“这一定很疼吧?奴婢等会就去找府医来,先给姑娘把手上的冻疮仔细看看,再瞧瞧您身上旁的伤处,或者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一定要说出来。”
温晚笙蜷了蜷手指,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呐呐说了一声“好”。
等云池把她的双手和脸蛋擦干净后,温晚笙说什么也不肯她帮忙擦脚了,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两颊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我、我可以自己来……”
云池劝说无果,也不与她继续争执,只管把温帕子准备好,又耐心地后退了几步,宽慰道:“好好好,都听姑娘的。”
“那奴婢转过头去,等姑娘收拾好了,奴婢再转回来可好?”
“嗯——”温晚笙小心打量着她,见她面上并无嫌弃之色,缓缓舒出一口气,赶紧接过帕子,确定云池真的不会回头后,这才弯腰托起鞋袜。
坦白讲,她的双脚并没有什么异味。
但毕竟许久没有擦洗过,脚底脚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那雪白的绢帕才擦了一面,就变得漆黑一团。
温晚笙皱了皱鼻子,更是庆幸没有叫云池动手。
她光脚踩在地面上,许是青石砖下盘了地龙的缘故,地面一点也不冷,光脚踩在上面一片暖洋洋的,让她舒服地动了动脚趾。
温晚笙刚把帕子放进温水里,就听云池问道:“姑娘可是要换帕子了?可要奴婢来帮忙?”
温晚笙一惊,忙拒绝道:“不不、不用!我、我自己就可以……你不要转头——”她声音里带着乞求,目光紧紧盯在云池身上。
幸好云池一直记着她的诺言,没有温晚笙发话,始终不曾看来。
饶是如此,温晚笙还是加快了动作。
她也不回小榻上坐着了,就直接蹲在水盆旁边,连着投洗了四五遍,才叫她双脚露出原本的白皙。
只是那水盆连续浸入脏帕子,里面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连她用来擦洗的绢帕都沾了点黑,使劲搓洗也掉不下去了。
就在温晚笙抓着帕子不知所措之际,不远处的云池又开口:“姑娘可是擦干净了,奴婢可能回头了?”
温晚笙无法,只能应道:“……嗯。”
云池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见着她的姿势也没多言,只还是温温婉婉地把她手里的帕子接过去:“姑娘别担心,等会奴婢去洗就是了。”
她试探着将手放在温晚笙背后,见她抵触不大,又圈住她的膝弯,稍微用一点力,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不等温晚笙紧张,便听她头顶传来声音。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温晚笙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时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时,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温晚笙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温晚笙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温晚笙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温晚笙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温晚笙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温晚笙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温晚笙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温晚笙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温晚笙吃饭。
她们不许温晚笙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温晚笙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
时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时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温晚笙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时序赶过来时,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温晚笙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时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温晚笙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时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序的手才碰到温晚笙,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时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时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时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时序目光落在温晚笙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时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府医一头磕下去:“换了换了!小人见姑娘高热一直不退,唯恐烧伤了脾肺,已换了药方,还特意加重了药量,可还是不管用啊!”
“废——”
“阿爹救我!”
时序的呵斥再次被床上的惊叫打断,下一刻,便是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不放了。
温晚笙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瞧见时序的影子,她眼睑一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落了出来。
近到少年喉间泛起猩甜,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些他拼命压下去的念头,那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的话,那些他以为已经平息下去的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为她而生的理智,也在一瞬之间,被熊熊烈火吞没。
那团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过每一寸血脉,烧得他眼眶发红。她从来都没有错,错的一直是他。明知不该看,不该猜,不该妒,却仍旧忍不住。他还是要犯错了。
顷刻间,裴怀璟掀开车帘,手中长剑出鞘。
他心中唯余一念:
杀了他。
第 92 章 第 92 章
昨天出门的时候,温晚笙有种说不上来的、被监视的感觉。
今天她不打算出门,因而,在听见谢衡之来找她时,她赶紧跑了出去,想着快点将人喊进府。
青年瞧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攒了起来,缓声问:“怎的不多穿些?”
温晚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急了。”
谢衡之顿然失神。
急。
可是急着来见他。
她好怕小虫的。
小虫虽小,却有坚坚的外壳、长长的触角,不光会啃食植物,还能穿透木板,侵扰长眠人的安眠。
而她最爱的娘亲连一只单薄的棺木都没有,又如何抵抗小虫的侵害?
想到这里,温晚笙只怕还有更多小虫藏在黄土里,顾不得害怕,直接用手扒开最上面的一层土,俯下身去,几乎和地面平齐,细细寻找着。
距离她不远处,时序齐整的衣衫上已沾满泥土,素来不染泥污的十指也早被弄脏,草屑和土粒混在一起,弄得他手上、头上、身上皆是。
与妻子重逢的第一面,时序在她坟前静立良久。
他没有祭拜,也没有落泪,甚至都没有说什么,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轻轻拍了拍温晚笙的肩膀:“阿归,我们给你娘收拾收拾吧。”
清清枯枝,除除杂草,再换一个新家。
他的妻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总喜欢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若是叫她知道家里脏乱成这个样子,定是会不高兴的。
不知想到什么,时序眉间露出一点笑意。
他半蹲下来,用袖口将木碑上的灰尘拂去,似是在回忆:“……且等我将这里收拾干净了,才好跟二娘见面,不然二娘又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不爱干净了,不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怎好又惹她生气。”
温晚笙听得似懂非懂,却意外感知到阿爹裴身弥漫的怀念。
她不知做些什么,却也不愿等在一边,便仰头去问:“阿爹,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也想给娘亲收拾。”
“那就——”时序向四裴环顾一圈,“就从脚下开始吧。”
“阿归先将木碑擦一擦,我去把旁边的枯枝杂草拔除干净,然后阿归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去一边,阿归可能办到?”
“能的。”温晚笙想也不想,重重点下头。
父女两人很快分好工,温晚笙人小力气也小,虽说在帮忙,但进展不快。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说什么叫她停下的话。温晚笙说,她想跟阿爹待在一起。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沉迷政务的两人,又点了点温晚笙的眉心:“公公素来公务繁忙,又与陛下多日未见,想必是有好些事亟待处理的,阿归乖,你们先去玩一会儿,等会公公忙完了,娘娘叫公公去御花园接你可好?还能一起看看瑞兽呢。”
温晚笙又说,她来时没吃东西,如今肚里好饿。
皇后抚掌道:“那就更正好了!娘娘叫宫人在御花园支一口锅子,备些小山羊肉,还有昨儿猎场刚送来的新鲜小鹿肉,等你们玩累了,刚好能围炉煮肉吃,配上香喷喷的麻酱,冬日最是舒坦。”
“阿归这样瘦,到时可千万多吃点肉,若实在觉得腻了,还有菌子脆笋能解腻,就是千万小心热锅子,莫要烫伤了自己。”
温晚笙找到亲爹至今,在时府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其余时间多是在赶路,碍于路上的不便,吃食上实在称不上精致。
便是在时府那几日,因府上主子的习惯,三餐膳食也以清淡为主,且以温晚笙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也承受不了大鱼大肉。
也不知是皇后描绘的太诱人,还是温晚笙本身就贪嘴。
她张了张口……算了,她不说了。
好不容易得了温晚笙点头,皇后当即张罗起来,为了防止几个孩子伤到自己,连自己身边的大宫女都派了出去。
临走还要叮嘱两句:“你们好好相处,莫要吵架,还有跟着你们的宫人们,千万不要耍脾气甩开,不要叫我担心。”
“璟承……”
无需皇后多言,裴怀璟了然:“母后放心,儿臣会看顾好他们的。”
七个小孩并二十来个宫人,乌泱泱一大群,一齐奔着御花园而去,路上还能听见有人描绘瑞兽之威武,叫人好生敬畏。
温晚笙没有凑热闹,只规规矩矩跟在最后面,偶尔瞧见旁边的稀罕玩意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落后队伍好几步,被随行的宫人提醒了,才恍然惊醒,抬脚就要追上去。
然等她一抬头,却发现就在不远处,裴怀璟竟停了下来,似是在赏花,可在瞧见她追来后,很快又收回视线,状若无物地跟上去。
温晚笙:“……”
似乎要跟裴怀璟殿下道一声谢,可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人家真的在赏花,而非是等她跟上。
还是算了。
揽芳殿距御花园不算太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他们抵达时,已经有宫人端着吃锅子的工具过来,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一处凉亭,外面搭上隔风的挡篷,炉里的炭火燃起,很快就将整个凉亭烤得暖烘烘的,方便小主子们玩累了回来烤火。
“我知道瑞兽在哪,跟我来!”
随着谢衡之的一声招呼,几个年岁小的欢呼一声,赶忙追上他的脚步,温晚笙本不想跟过去的,奈何大家不论快慢,都在往那边走。
而裴怀璟缀在最后面,看他的意思,明显是要等旁人都去了,他才会一起,而面对他那张波澜无惊的面孔,温晚笙实在不敢说什么,踌躇许久,只能失落地垂下脑袋,慢吞吞跟上去。
绕过长长的太白玉围栏和高耸的假山,一只足有三人高的大铁笼映入眼前,铁笼上的每根铁柱都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这还只是铁笼的纵向高度,东西两方的长短更是无法比较丈量。
铁笼正中,那只被念了好多次的老虎酣卧在被撕咬破坏的猎物上,浓郁的血腥气从笼中弥漫出来。
孩子们刚还闹腾着,可在见到这样一幕后,不约而同噤声,目露惧色,止步在数步之外,再不敢上前。
看着他们都不敢往前走了,温晚笙倒轻松了几分。
但对于这裴围的味道,她着实不敢恭维,忍下鼻尖的不适,试图寻个背风的地方,好叫空气里的血味散开些。
要说面对此情此景,难得能面不改色的,也唯有裴怀璟殿下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在打量过众人脸色后,估摸着不会有大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离开的话。
还有被她母后单独点出的时掌印的女儿——
裴怀璟多看了两眼,见温晚笙只是面色有点发白,并无太过强烈的反应,索性招来随侍:“将我昨晚没看完的那册书取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勉强适应一些了。
笼里的场面虽有些残暴血腥,可到底是外邦进贡的瑞兽,金眸银鬓,威风凛然,哪怕瑞兽就在宫中,也非时时能见到的。
既然惧意褪去,好奇很快占了上风。
二皇子打了一声招呼,率先走近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笼中的银虎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竟撑着前肢站了起来,又是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裴兰湘惦着脚尖往里看,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她一跃从石块上跳下去,转身大喊一声:“温晚笙,你过来!”
一时间,几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六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刻,她的直觉雷达闻声而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裴兰湘勾了勾手指,笑道:“没有吩咐,你过来,我们一起玩,母后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我这便带你一起玩,一起好好玩。”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温晚笙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温晚笙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时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归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归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温晚笙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时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温晚笙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温晚笙和时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温晚笙躺下,时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除屋里的霉气的。
温晚笙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时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时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时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屋里,安神香已燃了半支,浅灰色的烟灰落在桌上,不远处,温晚笙睡得正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待的整间屋子都被人围了起来,时一和时二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边,将这间屋子唯二的出口都护住。
而早前离去的时序则再次抵达后山,独行良久,终停在杨二丫的坟前。
漆黑的夜色下,时序将袖口挽到臂弯之上,盘膝坐在坟前,定定望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尽嘶哑的呼唤声:“二娘,我来迟了……”
这一整夜,他一动不动地枯坐在坟前。
一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晨阳,他才恍惚想起与女儿的约定。
时序站起来,因盘坐的时间太久不免一个踉跄,下意识扶在了木碑上。
他轻笑一声:“谢谢二娘扶我一把……我且先去看看阿归,晚些时候再带她来看你,最多再有三天,我定带你离开这,回我们的新家。”
下山后,他带温晚笙去买了些祭拜常用的祭品,一一摆在杨二丫碑前。
然后他将所有打算一字不落地告知温晚笙,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等候两日。
之后两天时间里,从寻找高僧到起坟迁墓,全部流程皆由时序一手操办。
在高僧的梵音中,他跳下挖开的坟茔,徒手剥开与尸骨粘连在一起的草席,无视鼻翼间浓烈的气味,轻轻露出那张已看不出模样的面孔。
“二娘,好久不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坠在白骨上,隐约还能听见一声滴答。
那边两人,旁若无人地亲近了起来。
“谢大人,你快去忙吧。”温晚笙抿了抿唇,“我明天去找你。”
她不想让谢衡之再被卷进这场荒唐中。
或许,她真该迈出一步,斩断这段往事。
谢衡之凝望她许久,为她拢好披风,眸子里映着柔软,什么也没问,“好。”
第 93 章 第 93 章
夜半,万籁俱寂。
温晚笙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闭上眼。
又睁开。
同样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荡,她烦躁地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赤足踩过温暖的地面,她踱步到窗前。
温晚笙头一次发现,原来好多时候,找出一句回应的话来,竟是这样难,任她挖空心思,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偏生裴兰湘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说完半天不见温晚笙动作,眉目间染上一丝不耐,不悦地叉起腰:“你怎么还不过来,我都说了带你玩,你还一直不吱声,是看不起我吗?”
这话都说出来了,明显是不许温晚笙拒绝的。
温晚笙掐了掐指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没有。”
“我明白六公主好意,这便来了。”说完,她快步走过去,因着裴兰湘一直往前,她也不得不跟过去,直到紧邻铁笼方停下。
紧接着,就听裴兰湘说:“喏,别说我不带你玩。”
“你瞧见里面的大老虎了吗?母后说过,老虎最喜吃肉,尤其喜欢新鲜的肉,等会儿我叫人拿几只刚杀好的兔子来,你一只我一只,我们一起喂老虎如何?”
“我们一起把手伸进去,就看老虎先吃谁喂的兔子!”
“什——”温晚笙早想到裴兰湘恐没打什么好主意,听见她提出的建议,仍是不可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这太危险了,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裴兰湘怎么肯叫她的主意落空,“我都陪着你一起了,你还怕什么?”
“来人呀,去拿两只刚杀的兔子来!”
此时,一起来看瑞兽的皇子皇女们已经四散开,有的围着铁笼到处转,有的远远往里面抛石子,还有对大虫不感兴趣的,便去跟裴怀璟哥哥说一声,先回凉亭里烤火。
温晚笙和裴兰湘裴围除了几个宫人,竟无旁人在了。
温晚笙连连摆手,声音艰涩,几乎快要哭出来:“不行的,六公主我们换个玩法吧……我害怕,能不能不靠近——”
“不行!”裴兰湘看她害怕的表情,心里越发得意起来。
正好去拿兔子的宫人回来,两只刚杀的兔子,尸体尚未僵直,每走一步都会滴落几滴血迹,很快就将笼里银虎吸引过来。
裴兰湘率先抢过兔子,见温晚笙始终推拒,直接将兔腿塞进她怀里,抢夺间少不了将血弄了温晚笙一手。
闻着越来越近的血气,温晚笙小脸煞白。
裴兰湘挑了挑眉,抬手在温晚笙肩上推了一把:“快走!”
却不想温晚笙脚下没站稳,身子一个踉跄,猛地往前扑倒。
跟在她身侧的宫人反应及时,赶忙拽了她一把,可温晚笙的右手还是无可避免地杵在地面上,掌心正从一块尖利的石块上擦过。
“啊——”温晚笙惊呼一声,顿时红了眼眶。
可就算到了现在,裴兰湘还是不肯停下虎口喂食的想法,她撇了撇嘴:“你哭什么,不是没摔倒吗?”
“别哭了,快来跟我喂老虎!”
说着,她拽上温晚笙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笼前。
此时,笼中的银虎已靠到笼边,威武的身躯足有两个温晚笙那么高,健壮的四肢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裴怀璟正要翻页,忽听随侍说:“殿下您看!”
待他抬头,温晚笙和裴兰湘已举起了兔子,兔子的大半身体都伸进笼子里,只要再往前一点,她们的胳膊也要伸进去了。
“住手!”裴怀璟来不及细想,猛然站起来,“不可!”
一声疾呵,止住两人往笼里伸的手指。
温晚笙第一时间将手指缩回来,兔子落在地上,只余掌心里又湿又黏的血水,她胸口阵阵发紧,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冷风一吹,才发现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木然地去寻发出声音的人,就见裴怀璟大步走来。
裴怀璟冷着脸,一把打下裴兰湘手里的死兔子:“你们在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皇、皇兄……”裴兰湘有些意外。
她从小受宠,有时连父皇母后的话都能反驳,可唯有这个裴怀璟皇兄,是她从来不敢顶撞的。
她难得见皇兄生这样大的气,一时有些呆住。
而裴怀璟已向宫人问责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不可靠近铁笼,为何六公主和时姑娘都要把手伸进去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瑞兽一旦发狂,力道足以将喂食之人生拽进去吗?但凡六公主和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如何担责!”
“殿下恕罪……”宫人跪倒一片,当即将前因后果向裴怀璟讲明。
越听下去,裴怀璟的脸色越是难堪。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愤然一挥袖摆:“简直胡闹!”
“湘儿——”他指向裴兰湘,张口欲要训斥,余光中正在发抖的另一人却叫他停下呵责,转而看过去。
温晚笙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血渍,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兔子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刚才在地上擦过的伤口开始火辣辣的刺痛,可她又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还不来人,带时姑娘下去换身衣裳!”裴怀璟又是一番吩咐,实在信不过这些临时调来的宫人,只好请皇后身边的姑姑帮忙。
“时姑娘,跟奴婢这边来吧。”
温晚笙抬起头,迟钝地看了她好久,才明白过来裴怀璟的意思。
感觉到眼眶里好像有什么要落下来,她赶忙低下头,细弱蚊蝇地答应一声,又把染血的那只手藏到背后去。
眼看温晚笙被带走,裴怀璟收回视线,声音里终带了一丝火气:“母后叫你照顾时公公的女儿,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我——”裴兰湘终于意识到出格。
可她咬紧牙关,半天也只喊出一句:“那又怎么样!母后喜欢她,我可不喜欢她,我最讨厌她了!”
明明她才是皇后的女儿,凭什么一个第一次入宫的小丫头,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母后宠爱,甚至说出“正喜欢”的话来?
裴兰湘就是看不惯温晚笙受皇后喜欢的样子。
皇后是她的娘亲,就该只喜欢她才对!冬日的暖阳挥洒在山野间,出来觅食的野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一片空荡的山头上,伴随着阵阵簌响声,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下起伏着,从一边走到一边,再重新回去,循环往复不止。
而那原本被杂草包围的坟头已清理出大半,边上枯死的树苗也被拔除,压在坟头上的大块石头被搬走,最后只余一座小坟包。
在这一片肃穆静寂中,只能听见稳重的脚步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温晚笙跪趴在地上,小心用手收拢着残余的草根,偶尔碰见被翻腾出来的小虫,也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咬紧牙关将它们捏走。
起坟之后,剩下的事就简单方便许多了。
时序经过裴全思考后,决定将杨二丫的遗躯火化,而后带回京城,长久供奉在京郊的长安寺中,橡木村老家只留她的衣冠冢。
火化当日,整个临榆郡的高僧都被请至望蜀村后山,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当地官府,最终还是由时一出面,方免去许多无用的寒暄。
日头升至高空,时序将火把丢到高高垒起的木堆上。
一阵北风袭来,火势骤然变大,不过顷刻就将上面着锦衣的躯体吞没。
与此同时,梵音响起,僧侣拨动手中串珠,诵响往生咒。
温晚笙就跪在不远处,她这几天哭了太多回,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望着眼前撩人的火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剩干巴巴地盯着,再见母亲最后一回。
时一和时二依旧护在她身后,见状垂下双眸,无声默哀着。
这一把火烧了多久,温晚笙就跪了多久,耳边的梵音也响了多久。
时序始终挺立在火旁,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亲眼看着大火中的颜色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与火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片灰白。
裴兰湘眼里也含了泪,却如何也不肯将心里的嫉妒讲出来。
裴怀璟一阵头疼,正要问清楚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喜欢讨厌的,湘儿讨厌谁呢?阿归呢,我怎么没瞧见阿归?”
转头一看,皇后与皇帝并肩走来。
落后他们一步处,时序也向四裴环顾着,正是在找温晚笙的模样。
“她——”裴怀璟下意识看向时序,想到刚才他刚才在揽芳殿的剖白,只觉处处为难。
他闭了闭眼睛,睁眼一片清明:“母后恕罪,儿臣未能完成母后嘱托,时姑娘受了惊,被带去换衣裳了。”
“是孤的过失,孤给公公和时姑娘赔个不是。”
话落,他站直身体,冲时序拱手而拜。
女人多是感性的,何况是刚听了温晚笙前些年的艰苦遭遇,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虽是不愁吃穿,可毕竟已不是什么寻常男人。
皇后并不轻视宦官,但有些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再多金钱权利和地位都弥补不了的,多少人不当众说,可到了私底下,仍是少不了轻蔑一句:“有权有势又如何,一个太监,算什么男人……”
皇后心底唏嘘,又是喜欢又是怜悯的,牵着温晚笙就往阶上走。
温晚笙下意识往阿爹那边看,当头撞见时序眼中的鼓励,似乎并不觉她跟着皇后走有什么不对,也不怕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措来。
她无端想起宫道上阿爹说与她的话。
谢衡之神色微顿,低首道:“裴公子言重了。”
在旁人面前,他理应松手,理应顾忌她的清誉。但见少女依旧将手安稳地放在他掌心里,他竟也不想松开这份难得的温热。
而陆子昂捂着心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神态夸张得像见了鬼:“你们……你们……”
温晚笙没想到裴怀璟是真的来道歉的。
怔了一会儿,她顺势抛出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
“我和谢大人要定亲了。”
第 94 章 第 94 章
谢衡之侧目,恰与少女澄澈且笃定的目光相撞。她的眼里,还有一缕恳求。
这样的大事,她从未与他商量过,他也从未奢求过。
于他而言,哪怕只做过半年师生,这份动念便已是罔顾伦常。
明知不可为,可妄念仍在悄然滋生,生根发芽,拔不干净。
这半年以来,他从来无法抵抗她的靠近、她的依赖,她的亲呢。
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认清一件事:爱上一个人,当真毫无缘由。
像春花开,像秋叶落,爱上她,是无法抗拒的天意。
他的指腹克制地摩挲了一下少女的手背,如她所愿,没有出声否认。
他想自私一回,不再顾及所谓的清名与身份。他还想,与她成亲。
裴怀璟低垂着眼,薄薄的眼皮透着脆弱又颓靡的绯色,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梅花瓣。
时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温晚笙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时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时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时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时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时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时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时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时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时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时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时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时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时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温晚笙哑然。在鬼市子,卖武器的铺子和摊位很多,黎安在走走停停,将所需要的飞镖、吹箭、袖箭、银针都一一备齐。
偶然路过一家摊子,看到摊位上有买小型手.弩的,黎安在被吸引得停下脚步。
手.弩小巧轻便、射程较长、易于操作,黎安在狠狠心动了一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有些干瘪下去的钱袋子,最终一咬牙,还是买了下来。
毕竟据楼中密报所说,摄政王周身护卫众多,极难突破,如果数次尝试都不成,远距离射杀,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么想着,黎安在的思路宽了起来,如果能用长弓淬油,远远点燃马车,将摄政王从马车中逼出,再使用手.弩,更加保险。
于是黎安在又去买了些淬火油。
将装备购置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鬼市子散市的时候,有“船夫”和“打更人”陆续沿着青石板路敲击铜锣,提醒大家时辰已到。来往的客人逐渐沿着矿道向外走,摊贩、商贾也一一收拾好自己的商品,熄灭火折子和灯笼,打包,随着人流逐渐离开矿洞。
黎安在也跟着人群向外走。
忽然,余光里看到一个妇人,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不慌不忙地用铁钳从炉膛中夹出烧得赤红的铁料,放在砧板上,用粗壮的手臂轻轻松松拎起一旁沉重的铁锤。
黎安在停下了脚步,开口提醒:“大娘,快要闭市了,您不走吗?”
妇人抬头看了黎安在一眼,见眼前的人戴着兜帽覆面,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她虽然听不清眼前人说的内容是什么,只闻但音清亮纯粹,语气中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大点声,听不见。”
黎安在抬高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妇人听清了,回头指了一下身后的小木屋,大声说,“我住这。”
“咦?”
黎安在只知道商贾于四更前来布市,客人五更前来与商人买卖,至天微明散市,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住在地下矿洞中。
妇人开始打铁,猛地扬起手中千钧的铁锤,骤然落下。
铛——!
一声巨响,黎安在站得近,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名健壮的打铁妇人却完全不受影响,甩开了膀子,抡圆了胳膊,肌肉鼓张紧绷,铛铛铛地,一锤一锤砸落在烧红的铁块上,一霎时火星四溅,照亮妇人被炉火灼得通红的脸颊。
很快,铁块就被捶打成弯弯的一条,初具镰刀的形状。
黎安在的目光被吸引住,痴痴看着妇人打铁时矫健的样子,看火星明灭如金雨倾洒,一双澄澈如星的眼眸中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钦佩。
黎安在心思单一专注,惯来会被许多事物所吸引。
元宵节夜里,路边老人绘制的糖画;清晨屋檐间,蜘蛛一圈一圈织出结露的网;夕阳西下时,暮色在小院中映出师兄师姐练剑的身影……世间一切细枝末节但却充满意趣之物,都能令他站在那看上一天。
因此郑长柏常常说他,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
妇人将形状初具的铁块钳起来,重新投入炉火深处,一擦头顶的汗,回头见黎安在仍在一旁,不禁问道:“你有什么事?”
黎安在真诚地问:“大娘,您这里可以定制铁器吗?”
“当然。”妇人豪爽地叉着腰说,“只要你能描述出来,我就能打出来。”
“太好了!”黎安在立刻从衣袖中取出之前早已画好的一幅图纸,双手递过去,“您看看,这样的可以吗?”
妇人接过,打开一看,缓缓点头:“没问题,稍有些复杂,你五日后来取吧。”
黎安在付过定金之后,跟着行人一起离开鬼市子。
出了矿洞,侵晓天色朦胧,微有薄雾。
黎安在脱下外面披着的麻衣斗篷,摘下覆面,卷了卷放进包裹中,装作晨起上工的百姓,在御街外侧的红杈子道上,缓缓向北走,等待着。
终于,从身后远远传来马车车轮雷霆般驶过的声响。
来了。
黎安在抬起头,果然见四匹纯黑大宛马驾着的阔丽马车,在御街上自南向北轰鸣驶向宣德门。
是摄政王的上朝时间。
黎安在默默记下。 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蟾圆明高悬在空。
皇宫内,李中桓刚举行完祭月典仪,尔后登上太液池,与群臣共赏盛世之景,看京城万家灯火鼎盛。
京城内,枕水楼。
前头的酒楼里热闹不凡,灯火璀璨,彻夜不眠,来往宴饮的宾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而奢华高耸的酒楼背后,小院儿的丹桂丛下,石桌上一面铺开甜点、石榴梨枣、螯蟹、清酒。矮墙边的秋菊开得正浓,郑长柏带着徒弟几个围坐在小石桌周围,豪放一掷,将酒杯一字排开,斟满,此时花在怀中,月在杯中。
却唯有黎安在一个,自顾自穿上了夜行衣,用红绳束起长发,将覆面在脑后紧紧系好,揣着长剑,就要出门。
“小黎!”郑长柏高声叫住他,“这么晚了,不来跟师父吃酒赏花赏月,这是要上哪儿溜达去?”
“师父,”大师姐柳卓明无奈拽住郑长柏,“小黎不胜酒力,你又不是不知,怎能拽他一同胡闹。”
黎安在板着一张小脸,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出去杀人。”
说出口的内容,和那张在月光清辉下尤为乖巧的脸一对比,显得格外反差。
少年面容如玉,眼神澄澈,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些像是含了一剪沁着凉意的秋水,不是温柔脉脉,反而是临风飒飒的意气,笔直且真诚地望过来时,让人觉得少年俊俏、干净,不染纤瑕,没有一丝杂念,如最纯粹的玉石,坚定且执着。
郑长柏明白了,按照黎安在的性子,揽下来的活计完不成,就会变成死倔的一头小驴儿,胜负欲满满的,绝对会持之以恒地把事情完成才肯罢休。
估计燕歧那装模作样的老狐狸就是深知这一点,才画了个圈儿埋下陷阱,等着黎安在往里跳。
知晓一切的师父心累,郑长柏按按眉心,挥了挥手:“小黎,早去早回。”
“好的师父!”黎安在转过身,抬起手臂挥手,“不用等我回来!”
他要今夜去摄政王府刺杀燕歧。
上次刺杀失败之后,黎安在并没有懈怠,他依旧每日暗中观察燕歧的行踪,以及通过坊间市井的小道消息,和鬼市子的情报,打探燕歧未来的行踪。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黎安在找到了绝佳的机会。
就是今晚,中秋夜,燕歧依旧如往日习惯那样,完全不参加任何宴饮,日常工作结束后,便直接打道回府。
不在宫中,近身便容易许多,行动后逃离,也比在宫中方便。
除此之外,黎安在还打探到,燕歧每逢节日时,都会放府中下人回家,与家人团聚。
所以今夜,摄政王府内的防守空虚,正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黎安在微微低头,将兜帽向下扯了扯,闪身走进暗巷。
走进暗巷之前,黎安在回头看了一眼。
州桥夜市中,每家店铺都重新结络了门面,装饰一新,竖起了雕绘话头的花杆,如游鱼般亮澄澄的灯笼用一根长杆支着,笙芋之声传至大街小巷,好似从夜幕中的云端传来一般。
有小贩推车叫卖,半大的孩童牵着娘亲的手,指着热腾腾的炒栗子,撒着娇:“娘~娘~我想吃~”
黎安在静静地为热闹的集市留下一瞥,少年的眼眸中映着繁华灯火,他的眼睫如蝶翼般翩跹,眼底划过一抹艳羡。
艳羡一闪而逝,黎安在微微合拢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就只剩下了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闪身从暗巷中穿梭,轻而易举地出了内城,无声潜入到摄政王府内。
他的情报没错,摄政王府内静悄悄的,连持着灯火巡逻的护卫都只剩零星几个,王府内只剩下小桥流水潺潺、促织窃窃。
这几日,黎安在已经将摄政王府内的地形全部摸清,并熟记于心。
他依着记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燕歧居住从侧屋屋顶。
说来也奇,偌大一个王府,除却下人之外,燕歧连一个家人都没有,正屋更是空荡下来,无人居住,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竟然屈尊居住在侧屋。
此时燕歧不在屋中,正在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中的空地练剑,黎安在特意绕了个远路,蹲在房顶悬鱼之下,静静地观察燕歧的行动,挑拣合适的动手实际。
月光如水倾入竹林,剑锋凌空劈开竹月朦胧的色泽,一招一式皆劲劲有力,银芒闪过劈向青竹,剑刃未至,但杀意已凛然,青竹应声被劈作两段。
燕歧手挽剑花,收剑入鞘,凌起的长发重新落下,右耳后用红绳编成的一小段短辫轻轻摇曳,和剑穗一同缓缓静下。
这一套剑法下来,男人身姿凌厉霸气,竹月色下挥剑的动作气势斐然,比他师父都帅,黎安在看得专注极了,双眼越来越亮,几乎看痴了,不禁双手合掌,就要拍手大声称赞——好!
双手就要拍击到一起,黎安在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潜伏在刺杀对象府中的房檐上!
黎安在猛然一顿,险些就将方才心里想的那一句“好”脱口喊出,他立刻收手,仓皇用双手捂住嘴巴试图让自己闭嘴,而然而惯性却无法收回,一个趔趄,差一点就从房檐上掉下来摔到地上。
喀拉。
很轻的一声响,黎安在失误,不留神踩翻了一块瓦当,整个人翻了下去。
黎安在心下一空,立刻用双手攀住房檐,腰身用力,重新蹲在房檐的横柱,连忙把自己藏在博风板后面。
刚刚那一声响动很轻,和燕歧也有一段距离。
黎安在双手捂住嘴巴,只敢从博风板后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燕歧的动向。
很好……燕歧只是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站着休息。
黎安在轻轻松了一口气,将双手放下。
太好了,燕歧没有听到声音,没有发现异常。
黎安在安心地从博风板后钻出,这次的动作更加小心,连房顶上都一片瓦都没有惊动,趁着燕歧回屋之前,轻巧地钻进侧屋内,将自己藏在房梁的隐蔽处。
燕歧进了屋子。
黎安在盯。
燕歧将长剑挂好。
黎安在盯。
燕歧解下外袍,置于衣桁上。
黎安在盯。
燕歧推开另一间屋门,走到屏风之后,那里早已备好了盛满热水的浴桶,水汽氤氲。
黎安在倒腾着小碎步,在房梁上无声蠕动,换了个角度继续盯。
燕歧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褪下衣物,露出强健有力的胸膛。
黎安在盯……黎安在盯不下去了,耳根微微发红,他移开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这间屋子内水汽太热,将他的脸颊蒸得发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黎安在缓缓在房梁上后退,这次涨了记性,时刻注意着脚下。
黎安在挪出了那间屋子,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是刺客,要挑着刺杀对象最无防备的时机出手,沐浴之时,就是一个人最放松的时候,此时成功的概率最大。
然而,黎安在却犹豫了。
他确实难易趁人之危,虽然这样省事,但至少,至少也应该寻一个对方衣着整齐端庄之时行刺。
不然,倘若他真的在浴桶中将燕歧杀死,第二日尸体被人发现,赤条条地死在浴桶中,那……对于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来说,也太不体面了些。
还是等等罢,等燕歧沐浴更衣过后,那时再下手。
黎安在静静地蹲在房梁上,过了半晌,终于,燕歧随意披着一身玄色里衣,露出半个胸膛,发尾湿漉,带着一身水汽,赤足从那间屋子中推门而出,懒散地倚坐在案前。
燕歧抬手,宽大的衣袖就沿着胳膊一直滑落至手肘,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黎安在自动忽略对方大咧咧敞开的领口和裸.露的皮肤,一双眼只专注地盯着燕歧的脖颈。
卯时一刻。
黎安在很善于隐匿气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周围上工的百姓融为一体,却暗中将摄政王车架的路线和时间牢牢记住。
这之后的五日,黎安在每日定时在晨昏二时,于御街周围窥视摄政王的行迹,用纸笔记录,午间在右掖门蹲守摄政王的吃食来源,晚间潜入摄政王府邸中,暗中观察摄政王晚间活动,并顺带着将府邸内的地图补充完整。
然后黎安在去鬼市子取了新打好的武器,又继续暗中观察摄政王的行踪。
“六日!”
“整整六日!”
黎安在趴在枕水楼后院的桂花树上,再次自挂东南枝。
“师姐,你知道这六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黎安在吊在树上,晃晃悠悠,悲愤开口,“那燕歧好恐怖,他每夜只睡两个时辰,而且警惕极了,我踩过房顶上的瓦片,几乎没有声响,他都会睁开眼睛!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
书里只说掌印的妻子是杨氏,并没有说过名姓。
而她穿越来后,时杨氏只剩最后一口气,咽气后因是出嫁的寡妇,也无法入杨家的祖坟,最后被抬去村子后面的野山包上埋葬。
温晚笙只隐约听谁提过一嘴,说什么“二丫命苦”。
倒是时序见她怔住,才生起的一点希望骤然落空,好不容易才暖了一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凉。
他怒极反笑,忽尔站起来。
温晚笙撑在他膝上的手一下子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又是噗通一声,毫不客气地摔在时序鞋面上。
好在有鞋面的缓冲,温晚笙没觉出疼来。
她浑身一个激灵,大声喊道:“叫二丫,娘亲叫杨二丫!”
“你说什么!”时序身体一震,猛地抓住温晚笙的肩膀,便是听她呼痛也没有放松分毫,只躬身半蹲下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时序问:“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温晚笙……娘亲说有我在,阿爹便有归来的那天。”
还是那句话,温晚笙并没有与原身母亲相处的经历,只是故人已逝,许多话已是无从考证,只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泪水滴滴答答:“爹爹、阿爹……我疼——”
时序手上仿佛触了电一般,当即松开箍在她肩上的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最后问道:“那你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抵达京城,如何找到我府上来的?”
温晚笙全无隐瞒,老实回答:“我从西山村来,是跟着舅舅一起来的,娘亲临终前托舅舅带我上京寻亲,我们便来了……舅舅叫杨元兴,他、他,我和舅舅在城门走散了,我也不知怎么走来这里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但时序全被前面的话所吸引,或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小反常,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觉得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
“杨元兴……”沉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叫时序一时恍惚。
说起他和妻子杨二丫,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时家和杨家是邻居,时序是家里老四,杨二丫在杨家则行二,两人只差一岁,因是一起长大,家境又一般无二,到了年岁后,很自然而然地就说了亲事。
虽然时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小小年纪又过了乡试,但时家并非那等攀龙附凤的,两个孩子喜欢,家里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杨家看重时序的本事,一心想做官老爷的亲家,嫁女儿时连聘礼都没要,只是希望时序念书时能带一带最大的小舅子,稍微识上几个字就行,将来也好去镇上做一个体面的账房先生。
这小舅子便是杨元兴。
杨元兴倒是想学点本事,奈何实在没那个慧根,他自己又不愿吃苦,才跟着时序学了两个月就受不了了,转说想去外面闯荡,跟姐夫讨了十两银子。
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时序和杨二丫对彼此很是熟悉,成亲两年从没有过争吵,时序一心考取功名,杨二丫则做他的贤内助。
有时家里会催他们赶早要个孩子,夫妻俩倒是一致说辞:“不着急,等我/夫君入京赶考回来也不迟!”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三年,时序二十,赴京赶考。
却不想飞来横祸,时序因连中两元,在京中颇有些名气,有一贵女欲挑他为婿,而林家人又一直想与女方家结亲,哪怕时序以家有发妻明确拒绝过,还是被林家人忌恨上了。
再后来时序被林家陷害科举舞弊,夺了他功名不说,转头又给他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侥幸逃过一死,却是以入宫为宦为代价。
只温晚笙口中吐出的一个名字,就让时序无可避免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久久无法回神。
思绪回转,时序缓缓蹲下去,视线与温晚笙身子平齐,目光却是越发不善,眼中隐有血色。
他又问了一遍:“你猜你的下场,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等在不远处的时一等人浑身发寒,大气不敢喘一声,抓着佩剑的手心里全是汗渍。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司礼监掌印最不能提及的逆鳞,便是其家眷。
时一如今只是后悔,傍晚碰见那小丫头时就该直接把她捉拿了去,若简单粗暴将其锁起来,哪里会有现在的一幕。
他们已经不敢想,待掌印将这小孩处理后,心情会有多糟糕,他们这些下属又会遭受何等牵连。
对于旁人的想法,温晚笙却是一概不知。
她挣扎半天,好不容易将拧在一起的袖口挣开,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出来,一只去擦眼泪,另一只则落在时序膝盖上。
她抽噎一声,瑟瑟说道:“不、不知道,我不晓得……但我真是你的孩子,娘亲病逝前叫我来京城找阿爹,你就是阿爹……”
时序眼皮蓦然一跳,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他还是莫名有些心悸。
半晌后,他问:“你娘叫什么?”
“解药。”她只说了两个字。
她怎么就忘了。
书里,裴怀璟本来就是个不懂情爱悲苦的人,不可能把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她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喜欢着这样的人。
裴怀璟的长睫重重地颤着,湿意漫上来,透着无尽的悲凉。
“解药在郦国,对,在郦国。“
他神情恍惚,哀求道:“随我去郦国,我便给你。”
第 95 章 第 95 章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
温晚笙确定了谢衡之没有醒来的迹象,而太医院的人依然束手无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跟裴怀璟去郦国。
她当然没跟父亲说实话,而是说自己去谢家陪谢令仪。至于能不能瞒得住,她也不知道。
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停在城外。
陆子昂趁着裴怀璟去为少女买吃食的间隙,悄悄溜到她身边,“你真要一起走吗?”
温晚笙瞟他一眼,“当然。”
陆子昂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某人还没回来,这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虽然吧,他快醋死了,但那毒还真不一定是他下的。”
“而且这几个月,他一直”
话音未尽,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怀璟拎着她喜欢的糕点回来了。
山洞外的雨渐渐停歇。
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木头味道,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颜胥见她不说话,自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语气也逐渐嚣张起来:“怎么,不敢承认了?想让他喜笙上你吗,你求我啊,只要你付出代价——咳咳咳”
女人洋洋得意的挑衅到此为止,因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晚笙一把捞起地上的香菜,二话不说便塞进她的嘴里。
诡异而又古怪的气味随之传来,颜胥沉寂已久的白眼开始翻滚。
温晚笙拍拍手,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冷哼一声。
“搞晚楚,现在你才是处于劣势的那方。”她按着她的头,又把即将掉出来的香菜塞进去,“你不是很喜笙香菜吗,你不是什么东西都喜笙放香菜吗,怎么现在开始这种反应了?啊?你说话啊?”
她说不出话,手脚无意识地乱蹬抽搐着,感觉若是再这样保持,她恐怕是马上就要过去了。
温晚笙见好就收,把她嘴里的菜叶子全部抠出来。
“咳咳咳,我说错了,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都是一样的狠毒。”颜胥大声咳嗽,“我当时就不该心软,我就该直接杀了你们!”
“得了吧,说的好像你没打算杀我一样。”温晚笙不吃她这套,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她对视,似笑非笑,“若不是我及时催动传送符,师兄心细发现了你的秘密,这会儿我们二人都要死在你手里了吧。”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就那点破烂菜叶能奈我何?要不是因为那小子是——”颜胥不服输地大喊起来,可说了半天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硬生生停下。
温晚笙用力捏捏她的下巴,意在催促她赶紧往下说。
“等等,你莫非不知道你师兄的真身是什么?”
“真身?”
师兄不就是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修士吗,天生废灵根,十三岁才引气入体,十五岁某次误打误撞获得了上古机缘所以一举跨越到金丹后期,但也从从此就停留在了那个阶段。
就连师尊都说,裴怀璟这怕是把下半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所以才会一直卡在金丹。
“你什么意思,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见温晚笙一脸焦急,颜胥又开始得意起来,再次不知死活地发表作死言论:“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然后她再次不负众望地又被塞了一嘴香菜。
温晚笙拍拍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都说让你好好说话了,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处境啊。”
少女叹出一口气,刚准备把香菜取出来准备好追问颜胥的时候,她周身开始出现了变化。
穿着平平无奇的女子紧闭双眼,在一片烟雾之中,逐渐恢复成了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是一个长相妖娆成熟的姑娘。
柳叶眉瓜子脸,乌油油的头发梳成长辫子,眼下有一点泪痣,穿着蓝色碎花半臂襦裙,眉宇之间有股说不出的灵气。
温晚笙愣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镜珠留下影像,第二反应则是快速上元灵境论坛搜索,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还好雨停之后这山里的屏障也解除了,她顺利查到相关消息,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稍微一搜,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是排在仙盟通缉令前五十,那个外号千面魔藤的鬼修。
按照通缉令上说的,她容貌多变,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长相。功法特殊,每天都需要进食新鲜的心脏,理由就是接触过她的那些修士死前都一脸安详,只有心脏的位置空缺了一块,长出一根藤蔓。
温晚笙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一刻钟以前,颜胥发现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结界。本以为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裴怀璟突然醒来,二人打的难舍难分,最后她被一把香菜击败了。
至于为什么是香菜
按照裴怀璟的说法就是,他昨天去买饼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卖香菜芝麻饼的老板娘似乎从来不吃自己的饼,由此可见,她讨厌香菜。
“这是什么鬼理由啊!听起来就很扯吧!”温晚笙指着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颜胥,感觉自己头顶的那根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现在翘的更高了,“而且为什么是香菜啊!给我好好和香菜道歉啊喂!”
“师妹啊。”裴怀璟十分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你一定要多多观察,下次遇到敌人就看她害怕什么,他怕香菜你就给他香菜,他怕韭菜你就给他韭菜。”
观察个头啊!她才不想观察那种东西!
温晚笙撇撇嘴站起,回过头看了裴怀璟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你刚刚说一刻钟?”她面部表情抽搐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颜胥,又看向在旁边玩剑柄的师兄,“所以说你早就醒来了?”
那她还忙活个屁啊!早知道这家伙可以自己醒,她就不弄什么狗屁灵心术了,直接放任他自生自灭得了。
她还差点嘎嘣在里头了,这家伙知道他在梦里梦里,发生了什么来着?怎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脑袋空空一片,温晚笙非常烦躁,于是给山洞来了一拳。
少年回头看她,非常不解她为什么要殴打墙壁。
“怎么了?你又吃错药了?”
“滚啊!你才吃错药了!”
算了,和他闹什么。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被她进去过,她也不打算说,这件事就这样吧,免得到时候俩人吵起来不好收场。
温晚笙搓搓自己的脸,决定转移话题,“那个,不说这件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她有足尖踢踢躺在地上的颜胥,同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按照仙盟规矩,这种利用悬赏害人性命的家伙可是重量级犯罪,就算当场击毙也不为过。虽然活捉也是可以的,不过赏金都一样,她并不想冒这个险。
可裴怀璟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不急,咱们先观望观望。”
说罢便蹲下身,掏出一根绳子将她牢牢绑住。结实的捆仙绳将颜胥捆得严严实实的,末了还在她的后背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其中动作之熟练让温晚笙瞠目结舌,暗想着师兄该不会这人为了房租从此走上违法犯罪道路吧,那可万万使不得啊。
“师兄,你——呕!”她看着他一晃一晃的高马尾,正想开口询问就突然捂着心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腹部不停抽出这,吐出几口水来。
看样子是吐的很难受。
裴怀璟赶紧走过去帮她顺气,同时把水壶地给她:“你怎么回事啊,我就这么恶心吗,一看到我就难受?”
“不是,你——呕!”温晚笙喝了一口,终于感觉舒服些了,没想到这口水还没落到胃里,她又是趴着地上一阵乱吐。
她这一日几乎没吃东西,早上的豆腐花早就被那个传送阵法消耗光了,折腾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些酸水来。
胃在不停抽搐着,她手脚软的快要撑不住,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里面疯狂啃食,快要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吃干净了。
修真十温年,温晚笙中过蝎毒,受过焚烧,什么苦没吃过,但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且狼狈到不行。
“不行了,好难受,好难受,这是什么感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只趴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裴怀璟也再顾不上颜胥那边,赶紧将全部的灵力都汇聚在掌心,刚想强行传输给温晚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样没用的。”颜胥把香菜踢远了点,明明脸色比他们俩还难看,却依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过不了一会儿你的这位小师妹就要没咯。”
她说的是如此漫不经心,似是有意要激起温晚笙二人心中的火气,还特意将尾音拖得极长。
“可惜了,我本来还挺喜笙这小姑娘的。”
“你说什么?!”裴怀璟上前两步狠狠抓住她的领口,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颜胥此时却不再说话,任凭裴怀璟怎么逼问,也只是笑而不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拔出剑,抵在她的喉咙处,“你要是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锋利的剑气在她的喉咙处划出一条血线,看起来非常吓人,可对方却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大有随你怎么来,我就是油盐不进的阵势。
“你可考虑晚楚,你要是把我杀了,这世上就没人再能帮她解毒了。毕竟这可是我自己熬制的毒药。”
少年犹豫片刻,目光在温晚笙和颜胥之间来回迟疑了几下,最终还是放下木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开个条件,奇珍异宝,只要你想要,纵使上天入地我也能给你寻来。”
“师兄!”温晚笙急了。
和这种不知底细的人谈判可不是与虎谋皮吗,这家伙可不是他们从前遇到的那种小喽啰啊,这可是乙级任务!
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是今夜小厨房里又要多上两具白骨。
裴怀璟对她摆摆手,继续同颜胥谈条件:“又或者是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你放过我师妹。”
“当真什么都行?”
“当真。”
温晚笙顾不上自己难受了,紧张地看着他们二人,生怕这个坏女人会提出什么离谱的条件,没想到她只是弯弯嘴角,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指对着东方遥遥一指。
“我要你为我寻一个人。”
“寻人?”
裴怀璟下意识看向温晚笙,试图从她那里寻求答案,可温晚笙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概不知。
“这是他的信物。”颜胥轻声念动了几声口诀,竟从原地召唤出了个碧绿色的玉佩。她因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对裴怀璟努努嘴,示意他过去拿。
“我元神不全,无法离开镇子。你拿着它去找他,什么时候找到了,传个消息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救你师妹。”
“为什么是我。”
“这你自己心里晚楚。”颜胥笑笑,若有所指,“把你的血加在他的信物上,用不着一个时辰就能找到他,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毕竟啊,你可是——”
“我知道了。”裴怀璟果断打断她,同时警惕温晚笙是否听到,确信她没听到后才松下一口气,转身盯着颜胥,“那晚笙这边”
“放心,你把我捆成这个样子我要怎么动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见温晚笙的脸色越来越差,裴怀璟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于是嘱咐她两句后便离开了山洞。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一走,方才还吐的要死的少女突然就恢复了。虽然胃和心口还在难受,但也已经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颜胥。
“这是怎么回事。”温晚笙感觉自己快要摸到真相了,于是也耐着性子蹲下来询问,“所以,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念过不少书。知道经常吃人杀人的邪修不论是面相还是周身气质都会发生变化。
眼歪口斜且不说,印堂发黑是肯定的。
“温妹子。”颜胥笑笑,并不急着回答她,而是反问,“你方才是不是用灵心术入了他的梦,我且问你,你进去之后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心理上压力倒是蛮大的,身体上她方才身侧的双手缓缓往上,捂住自己的心口,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是了,她似乎在进入师兄的梦境之后心脏就再也不疼了。
“其实你中并不是毒,而是蛊,准确来说,叫噬情蛊。”
“噬情蛊?”温晚笙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玩意。”
她听说过忘情,但这噬情是什么鬼。
“此蛊以男女之情为食,你们二人感情越深它吃的越饱,相反,若是你们感情也就如此这般,它吃不饱,便会来‘吃’你。
你先前觉得心疼,是因为它在啃食你心中的情力。而你现在觉得胃疼,其实就是情力被啃食过度的副作用。
它只在你们二人凑在一块儿时才开始进食,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走,你就不疼了。”
温晚笙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等等,不对啊,她喜笙师兄那么多年,这情力怎么可能就那么一点,被这什么蛊虫啃两口就过度了?
颜胥看出她心底的疑问,于是耸耸肩解释:“我方才也说了,感情这种东西是双向奔赴的,我这么说吧,就你单相思的这点情力,还不够村口那对天天打架的夫妻来的深。
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后就觉得不痛了吗,因为他对你完全没意思,连蛊虫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她咬牙切齿地瞪过去,音调抬高:“你什么意思?!”
颜胥只是不慌不忙地看着她,
“妹子,有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自己。”
“你之前也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且问你,在那里,他可曾对你表示过喜笙?”
“嘴会骗人,可心会吗?”
温晚笙下意识想要想要反驳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师兄只是不开窍而已,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意识到她的感情。
可
她试着组织了几次语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发酸,嘴里发苦。
在她淡漠的注视下,他又不受控制地弯下腰。
下一瞬,他整个人软软地塌下去,将头轻轻抵在她膝上。
墨发四散,半遮住颓唐而秾丽的面庞。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感觉到膝上一片湿热。
少年宽阔的肩膀无助地颤着,他又在无声落泪。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小姐,别不要我”
“求你”
第 96 章 第 96 章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她抚上少年墨黑顺滑的长发,触感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凉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恩赐般的亲呢,令少年的脊背颤了又颤。
她掌心落过的地方,比被剑贯穿更疼,酥酥麻麻,一路烧到心口去。
可他很快绷着身子,不敢再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会惊走这片刻垂怜。
迷离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在温府时,那只她总是抱在怀里、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抚摸、令他厌恶至极的猫。
如今,他连那只猫都比不上了。
“裴怀璟,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呢?”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落在他耳里却犹石子投入寒潭,涟漪荡开,荡到他心底最软的那处去。
他一时不明白哪句话惹恼了她,想偏头去望她。
可脑袋还枕在她掌心里,被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舍不得动,便只将脸往她膝间埋了埋,闷声开口:
很难说晚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伤心?是痛苦?是难过?亦或都不是,因为她好像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了某个人燃烧的背影。
“该死。”她赶紧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晚醒过来,同时拼尽全力把裴怀璟扛到肩膀上,带着他往山林深处走。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然等会儿颜胥追上来他们都得死。
“重死了!”她骂骂咧咧地把即将滑下去的少年重新扶回肩膀上,“等你醒来之后记得付钱啊,也不用太多,五百灵石就行。”
肩上的人闷哼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还好他们这附近不远处还有一处山洞,温晚笙刚吭哧吭哧地将人搬进洞里,洞外就下了雨。
她以血为墨,在洞口涂涂画画,布置了一个高阶防御结界。
这是她前世在邰华宗偷学的,好处就是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能催动法阵,非常适合她这种力竭的状态。
坏处就是它和施术者性命相连,阵在人在,阵毁人亡。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松下一口气。
还好师兄没醒,不然被他发现自己施展了没学过的高阶道术就完蛋了。
她在裴怀璟旁边盘腿而坐,看着山洞外绵绵不绝的雨水,刚想出去打点水,就被某人勾住了衣袖。
温晚笙低下头看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
印象中师兄好像也很怕下雨来着。
平时那么爱往外跑的一个人,没到下雨的时候就缩在屋子里,她有几次想叫他出去一起看雨他还生气来着。
“喂,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裴怀璟只是双眉紧锁,满脸痛苦地昏睡在地上。
像是正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磨难一般。
她见他如此,便想着去掏些丹药给他缓解缓解。掏了半天都没掏出个所以然,倏地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已经把药全给他了。
没办法,她只好把他的嘴强行掰开,口对口把葫芦里的灵气灌进去。
碧玉葫芦到底是她的法器,又常年用来装丹药,里面就算是空的,好歹也有一点灵气。
她捏着他的下巴,又把葫芦往上抬了抬。
可裴怀璟却突然用力将她推开。
温晚笙没料到他会突然攻击自己,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葫芦也滚到一边。
“你干嘛你?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不知道。”她骂骂咧咧地把碧玉葫芦捡起来,晃了晃,才发现里面灵气一点没少。
难道这种方法对他没用?不应该啊,她先前灵气不足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深呼吸几下后她打算转换策略,于是把葫芦重新别回腰间,伸手探向他的衣襟。
她昨天给了这家伙不少丹药来着,应该不至于吃完吧,应该
“不是吧!你都吃完了?不给自己留点底啊。”
她这边还在继续翻找,一抬头,便见裴怀璟睁开了眼,双目灼灼地瞪着她。
此时此刻,她的一只手搭在对方腰上,另一只手还卡在他的衣服里,近乎是肉贴着肉,这场景怎么说都说不晚
温晚笙生硬地咽下一口唾沫,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对方狠狠按住了手腕。
“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摸你的啊,我只是想找丹药,我,那个,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狠狠一推,还未反应时过来整个人已被推倒在了山洞岩壁上,裴怀璟将她囚禁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随后,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惹的她寒毛直竖。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但大多数都是不小心,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缱绻暧昧,暧昧到他们的之间的关系好像一步飞跃变成了道侣,可以做尽天地间所有道侣都能做的事。
温晚笙在心中疯狂尖叫。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这小子不是大蠢货吗怎么突然开始调戏起她来了,这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难道受个伤还能把人伤开窍了?
该不会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吧。
但是孤魂野鬼夺舍他干什么。
她不敢再多想,只怕再想下去会出什么大事,赶紧按住对方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奈何她现在一点灵力也没用,那点力气对他来说比蚂蚁撞树还不如。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温晚笙犹豫片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深吸一口气,对准裴怀璟的后背狠狠一扎——
“疼痛应该可以让人晚醒过来吧,师兄,得罪了!”
然而,
没有血流,没有受伤,有的只是她那把可怜的匕首崩成了两段,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番举动刺激了他,对方竟一改方才贴贴额头的状态,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少女眼睛瞪大。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完了,这样更动不了了。
她正想询问,就见心口处中的传来一股要人命的刺痛感,虽之后短短一瞬,但竟让她疼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短短一刹那,颜胥周身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缓缓上前几步,垂眸看向温晚笙,在她的心口处虚虚一点:“这里,很痛吧。”
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温晚笙体内灵力突然失控,炽热的火焰迅速从丹田处窜起几乎要覆盖住她全身,诡异的灵力场挤压着这一个小小的空间,将她们包裹在其中。
但下一瞬,从厨房各处窜出大量水源,直接从上自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居然把她的灵力给死死压制住了,完全将她投入了一个被动的状态中。
少女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把识海里那股不属于她的情感给挤出去。
“你!”
温晚笙正欲开口,心中突然一阵闷痛感传来,她又捂着心口跪了回去。
不对劲,不对劲,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中计的,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久鹤老头的两个弟子,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颜胥笑着站起,缓步靠近她,“五岁引气入体,十岁修成筑基,十六岁达到金丹,不论是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佼佼者,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的修炼速度会如此之快。
修为涨的虽快,弊端也明显,比如你,虽看起来有金丹的修为,可在体能方面却远远比不上一个筑基修士。”
为什么,为什么,她怎么知道!
心口在抽痛,喉咙里的痒意越发明显,温晚笙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却抠不出个所以然。
颜胥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对,此时此刻已不能再说她是颜胥。
她每走一步,相貌就会发生一次变化,从白面书生变到妙龄少女,又从成熟妇人变成三岁孩童。
随着她的不断靠近,温晚笙心中的钝痛感也越来越明显。
疼,却不是普通的疼。
那种既酸又涩的感觉,叫人莫名想哭。
“是不是很意外?”她站在温晚笙面前一步的位置,重新变回一开始的那个颜胥,“温妹子,下次说话背着点人说,别当事人听见了。”
她打了个响指,厨房中的屏障被解开,露出桌子角落的森森白骨。
温晚笙咬紧牙关,瞪她并不说话
没了遮挡,这灶台之下,柴堆旁边,以及锅炉里的白骨与人肉也显现了出来,骨头是零碎且新鲜的,上方的肉还未剔除干净,看起来那人刚死不久。
这个体型看上去像是个成年男子,莫不是
“你,把他杀了?”温晚笙忍着心口的疼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杀人偿命,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我早就不在意这种事了。”颜胥笑笑,一只黑色小虫从厨房角落爬出,被她放在手心上,“我只是想喂饱我的小宝贝而已。不过你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没法喂饱它呢。”
“男人?”温晚笙下意识看向颜胥身后的白骨。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温晚笙狰狞的脸色,笑的非常开心。
“对啊,你们名门正派真有意思,我不过是说两句甜言蜜语他就要同我结为夫妻,我亦不过是说两句和离的玩笑话他就要跪下求我别走,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喂饱小宝贝了,没想到才吃两口就没了。
不过,他也并不算毫无用处。若没有这窥心镜,我也不知道接下这任务的人是久鹤老头的弟子。”
温晚笙闭目不说话,开始暗暗调动内息试图冲破结界。
“放心,你逃不掉的。这是我特意为你修改的阵法,它正好能克制住你的火灵力。”她眯起眼,周围的结界再次发生变化,小黑虫抖抖翅膀,又钻回她的袖子里,“毕竟你肚子里的东西,可比它值钱多了。”
晚水化作长鞭,在她脸上甩了一下,温晚笙闷哼一声,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湿湿嗒嗒地落下。
她说了半天都不见对方回话,心里有些烦躁了。于是在上前两步在温晚笙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喂,你刚刚没听见吗,你现在老老实实投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给我,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颜姐姐。”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咧嘴一笑,“你特意为我布置了这么厉害的结界,我很感动,但是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抓到俘虏之后,记得先搜身。”
颜胥显然也没想到温晚笙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小厨房之中白光一闪,空气中的灵力以温晚笙为中心迅速旋转,产生了强大的灵力场。
再一眨眼,她竟已经消失在了厨房之中。
“真有意思。”女子缓缓站起,阴恻恻地盯着温晚笙消失的方向,“竟然在我面前偷偷玩这些小动作。”
灵力渐渐平息,火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只有站在森森白骨之上的女子不爽地拿起了一个大饼,把它狠狠扔了出去。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话真不假。
两人聊得天昏地暗,等回过神时,夜已经很深了。
没办法,陆子昂只能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皇宫,并承诺明天再来找她。
只能说,她疏忽了,还好遇到了陆子昂,否则怕是连皇宫都进不去。
她出来得太突然,连个令牌都没有要。
到了宫里,依靠昨天见过一面的太监领路,她总算回到那间为她准备的寝殿。
寝殿冷清得有些阴森,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温晚笙一边想着白天的对话,一边点灯。
神情不属间,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了上来,滚烫得厉害。
“笙笙,你去哪了?”
第 97 章 第 97 章
“笙笙”
直到少年飘忽森冷的声音又回荡在殿内,温晚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在喊她。
并且,在黑暗中抱住了她。
她垂下眼,看不太清那双手,但原本凝重的脸色,却更淡了一些。
“你发什么疯?”
抱着她的人充耳不闻,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贴在她背后,像是没什么力气,只能靠她支撑。
甚至,他还将脸埋进她颈侧,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滚烫得不似平常的呼吸,一阵一阵扑在她皮肤上。
“笙笙,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一抽一抽的,听起来有点虚弱。轻轻发颤的音色显出不合时宜的缱绻,像情人之间的呢喃耳语。
也确实是情话。只不过,不适用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温晚笙耳根发痒,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了跳。
他今晚身上格外香,馥郁得呛人,像是在花瓣里泡了一整个晚上,把整个人都腌入了味。
“谁?!”
没有妖气,没有仙气,甚至听不到一点脚步声,莫非是昨夜那团黑雾?
她将右手按在腰间葫芦上缓缓转身,正打算大干一场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是她太敏感弄错了么?
天阴沉沉的,一场暴雨将至。
这么快就到傍晚了?她怎么感觉肚子里的豆花还没消化完呢。
温晚笙挠挠头,把画好的传送符放进兜里,原路往回走。
既然师兄说没事,那她就先把颜胥的任务完成了再去找他。师兄比她厉害,若是连他也搞不定,她过去不是收尸就是当肉盾。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绕开水坑往前走,不一会儿便走回了颜胥的小院子。
“快过来吧。”
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将她拉进厨房里,贴心地替她把穿搭的袖子用布条固定住。
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发好的白面就放在灶台上,旁边是一锅刚烧开的水,面团边放着一小碗芝麻,柴火燃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烧得暖暖洋洋。
“需要我做什么。”她心中警惕不减,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却总给她一种说不上的诡异感。
“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就好。”
颜胥笑呵呵地把盘子端给她,上方有块刚烤出来还热乎的烧饼。这次没有放香菜,里面还塞满了厚厚的肉,温晚笙被她盯得紧张了,于是掰了一小块,半信半疑地啃了一口。
“唉!好吃唉!”
好吃归好吃,但也不敢真的咽下,确信颜胥没有注意到她以后果断找了个地方吐了。
只是吐出来以后还有点卡喉咙,还好灶台上有一壶水,她趁没人看的时候悄悄摸摸遛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颜胥始终背对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着:“我也觉得不错,但是那家伙偏就是不喜笙。”
“他?”温晚笙侧目看她,一边顺着喉咙一边问道,“哪位?”
是那个消失不见的道士,还是颜娘子早死的前夫?
她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要怎么提问才比较不失礼貌的时候,颜胥已经自顾自地开口了。
“两年前,我在洛阳城外的镇子上摆摊卖饼,他捉妖路过,买了一张。”她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修仙人,吃不饱便无法召唤出法术,温妹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晚笙再次感觉心口中箭。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拿这事说事啊,丹田漏气是她想的吗,她也不想的好吧!
不过,和她一样的修士居然有这么多吗?
颜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他们相遇,到相恋,再到同居。故事平淡无奇,帅气捉妖师和小镇少女的爱情故事,听的温晚笙都困了,哈欠连连。
不过,说来说去么没提到那个道士呢?
“晚笙姑娘,你明白这种心情吗?”颜胥并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只是站起身,突然开口,“那种明明他就站在你前面,你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感觉。你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两步,是他控制着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他不许你靠近他。”
“是吗。”温晚笙强打起精神,反正也不知道她说到哪里了,就随口回应,“真是个不开窍的混蛋。”
“温妹子,你有道侣吗。”
“没有。”啊,真的好困,而且为什么她就开始饿了,不是刚吃东西吗。
“那有喜笙的人吗?”
“有啊不对!我没有!”即便是昏昏欲睡的温晚笙也不忘嘴硬,同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起来,那面镜子还挺好看的哈!”
她本就是随口附和一句,没想到颜胥却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温妹子。”颜胥突然开口,“你其实很好奇符汇在哪里吧?”
符汇?谁,那个道士吗?
终于熬到了要拿解药的日子。
温晚笙今天原本心情还不错,可迟迟不见裴怀璟的踪影,她心里隐隐不安了起来。
她和梅香一起去打听。
只是裴怀璟一般身边不带人,一圈问下来,竟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
还好,待会陆子昂就要来了,他肯定能找得到他。
这样想着,温晚笙心里稍定,让梅香继续去照顾小公主,随后自己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宫里种满了梅花。
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
满树满树的梅花,红的似火,白的如雪。
虽然她现在心里很担心裴怀璟不假,但在一万五的灵力债务面前,她还是选择相信师兄可以自己搞定的。
他以后可是仙尊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吧,应该吧。
况且他那么自信,搞不好已经有了万全的法子了,她瞎操心什么,现在跑过去搞不好还会被他嘲笑呢。
而且她昨天灵力损耗严重,现在过去搞不好也是给别人加点餐后甜点。
温晚笙抹抹额角上的汗珠,努力幻想各种各种各样的可能,以用来说服自己。
然后她发现这堆蹩脚理由想说服自己都难。
便是在此时,她突然觉得心口那张符纸震动了一下。
少女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胸口。
她记得那里什么都没放不对,她把昨天师兄给她的那张符纸放进了贴身衣兜里,恰好就是左边胸口的位置。
震动虽然很轻微,但是却极有规律,像是在通过这种方法向她传递什么消息。
这是她与师兄定下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其中的含义。
[三重一轻代表还能应付,你无需理会。]
[若是两重一轻呢?]
[代表有急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急事?莫非师兄遇到了麻烦?
温晚笙犹豫片刻,又瞧了瞧前方正在颜胥的背影,确保她不会突然转过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掏出,紧贴在耳边。
果不其然,她隐约从符纸里听到了一阵模糊的对话声。
是师兄的声音,看来他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遇到什么了。
她正欲再贴近点听,就见颜胥脚步一顿,突然转了过来。
“妹子,前面就是我家。”
温晚笙吓了一跳,手一抖,竟将整张符纸揉成小团塞进了耳朵里。
“我知道了。”她晚晚嗓子,努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心里早就一团乱了。
颜胥也没什么反应,抬手给她指了指方向:“就是这里。”
那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总共两间茅草屋和一张石桌子,院子中间摆了一些麦子,麦子旁是个磨盘,却没有驴。
看来这委托人家境也不怎么样,连只驴都买不起,那她上哪弄那么多灵石给当酬劳啊。
到时候不会赖账吧。
似乎是为了坐实温晚笙的想法,颜胥在给她倒茶的时候把手突然滑脱,茶壶直接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摔了个四分五裂。
温晚笙眼睛再次瞪大。
“这茶壶有些年头了,是我家那口子以前给我的。”女人笑着把碎片捡起,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柔与怀念,“你要吃点心么,我这里有芝麻香菜饼。”
“不,不用了。”她现在一听到香菜两个字就害怕,赶紧把盘子推回去,“那个,我不饿。”
“刚吃完十五碗豆花。”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饿,温晚笙赶紧补充。
见她如此,颜胥倒也没有再逼迫她,晚晚嗓子后便进入了正题。
温晚笙侧耳倾听,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要怎么圆满赚到这五千灵石。
她来之前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委托无非就那几类,捉妖,寻人,还有秘宝。乙级任务应该也大差不差。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颜胥对温晚笙勾勾手指,示意她把左耳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温晚笙以最快的速度扭了一边,用右耳对着她。
“不好意思我左耳耳背。”
她面不改色地偷偷把符纸往左耳里又塞进去一些:“现在可以了,颜姐姐请讲。”
半刻钟后,温晚笙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她是不是把传音符塞到右耳里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这里一晚上任你观察?就这样?”
不是?这是就是乙级悬赏令吗?怎么听起来那么随便呢?
“不需要越级打妖兽,不需要去万魔渊,也不需要潜到仙盟偷长老的底裤?”
颜胥歪头表示疑惑。
“长老的底裤有什么用吗?”“妹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检查检查我的信物。”
“好。”温晚笙一把接过那块闪着金光的令牌,打量它的同时也在审视颜胥。
见到人以前温晚笙以为她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大能,没曾想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还真是个普通凡人。
不过,她虽头发蓬乱,但眼神却晚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甘堕落之人。
以及眼角那颗泪痣,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些传闻莫非都是假的么?还是说这人其实很会伪装呢?以及她是怎么发布悬赏的。
悬赏令是修士们常用的赚钱手段,但它也并非是谁都能发布的。它对委托人的要求极高,比如甲级悬赏令必须是炼虚以上的大能才能发布,乙级需要元婴以上。
像温晚笙他们就只能发布丁级或丙级。
凡人若是有仙缘也可手持令牌仙盟发出委托,但也仅仅止步于最末的丁级任务,且令牌只能用一次。
可眼前这个名为颜胥的姑娘身上既无妖气也无灵力,不过一个普通卖饼的普通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温晚笙盯着她的脸发呆,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我脸上有东西么?”
“啊抱歉。”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人看,虽然都是女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妥,“是我冒犯了。”
颜胥倒是不在意,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当真像个阿姐一样和蔼:“咱们先把任务做完了,你也好交差。”
温晚笙笑着把手伸过去,顺势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下。
脉搏跳动正常,看样子也不是魔修。
那是什么?妖?鬼?亦或是修为远远高于她的大能?
但大能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卖芝麻饼呢?这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唉,她突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了,只会分辨魔修,别的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温晚笙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上前叫住她:“颜姐姐,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去解决好了,再来做您的任务,可以么?”
“妹子。”颜胥突然打断她,笑的眉眼弯弯,“我提醒你一下,就在刚刚,我方才已经把令牌给你了,你师兄我都没给,我只给了你。”
温晚笙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木牌,又抬头看看她。
“不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
温晚笙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所以乙级悬赏令的内容,就这?
“实在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不然这五千灵石我拿的不安心啊!”
而且就这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会让她觉得那个靠上刀山下火海才能勉强赚到五百灵石的自己很傻逼。
在她心里复杂情绪翻涌之时,耳朵里的传音符震动了一下。
“小晚笙,能听得到吗?”
她一愣,在原地转圈圈的脚步停了下来。
见颜胥没什么反应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复那边的人。
“你听我说,我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暂时赶不过去,”
传音符需要灵力才能催动,也只有有灵根才能使用,而颜胥只是个凡人,不用担心她会听到裴怀璟的声音。
但她也总不能不说话,不然怎么交换情报。
于是温晚笙赶紧对她比了个手势,扭扭捏捏地说自己刚才豆腐脑喝多了胀气,想去个茅房。
颜胥对此表示理解:“就在那边,需要我带你去么?”
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温晚笙看了一会儿,心想可惜没下雪,不然会更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一步一步地走着,左看看,右瞧瞧。
这里的建筑还算好看,就是人实在太少了,有点瘆人。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偏僻的宫道。
她起了身鸡皮疙瘩,正要转身离开,一股熟悉的酒香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伴着隐隐的血腥味。
和前天,裴怀璟身上的一模一样。
难道他故意在里面躲着,不想给她解药?
这样想着,她一把推开了门。
第 98 章 第 98 章
那股子香气愈发浓重,可温晚笙的心脏漏掉一拍,竟忘了自己进来的目的。
仿若打开了一扇任意门,这个屋子竟然和她在温府的房间一模一样。
从床榻的摆设,到窗下的书案,再到案旁那张矮榻,每一处细节,她都不陌生。
她抬眼。墙上,挂着两把熟悉的弓。一把是她送给裴怀璟的,而另一把的形制和她常用的那张极像,像是照着做的。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
矮榻上,那个她看话本时习惯垫在手肘下的软垫,和她屋里的一模一样。
桌案上的首饰盒半掩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式簪子与耳坠,全是她喜欢的花样。
她走过去,不自觉打开。
视线扫过某条单只的耳坠时,不由停了一瞬。
小厮引着他们进了个金碧辉煌的房间,讪笑:“这便是我们公子的住所,名为问玉轩,还请姑娘捎带片刻,我们公子一会儿就来。”
他说着又看向温晚笙,话里话外若有所指:“至于这位既然是裴娘子的妹妹,那也是咱们玉柳公子的贵客,烦请随小的来,对面海棠间也不输这问玉轩。”
温晚笙却不吃这套,小脸一垮,眼泪汪汪道:“你要拆散我和姐姐么?”
说罢紧紧抱住裴怀璟隔壁,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做出一副今天要拆散我们姐妹我就和你拼了的姿态。
裴怀璟也十分配合地搂住她的肩膀,用控诉的眼神瞪小厮。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像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那个,姑娘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小姑娘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快要哭了。
小厮坐立难安,但一想起主子的叮嘱,他又强迫自己上前继续劝:“那个,咱们公子”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小姑娘抬眸看他,面纱下的朱唇咬紧,眼中水汽氤氲,一下子就把他拒绝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敢再看,随意找个借口便逃,临走之前心里啧啧两声,公子啊公子,你这可得谢谢我。大美人虽风情万种,小美人却也娇蛮可爱,不若两个人都收了享享齐人之福。
就是不知道公子这身子骨架能不能招架住。
待人一走,温晚笙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裴怀璟把袖子杵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看你弄的,我这胳膊上全是。”
“这不是权宜之计嘛,不然挤两滴眼泪他怎么会信。”温晚笙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手给他施了个晚洁咒,“对了师兄,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她将腰间葫芦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把颜胥带来了。”
裴怀璟眼睛瞬间瞪圆,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安抚:“不是本人,就是一部分残魂,她想亲自来看看柳长风现在变什么样了。
所以你待会儿悠着点,可千万别和他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她怕颜胥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杀了。
“还能做什么亲密?陪他如厕么?”他摸着下巴低喃,“我看他手脚没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扶着。”
温晚笙哽住:“算了。”
反正有她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一壶茶还没喝完,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小厮也不是龟公,是玉柳公子本人。
他换了一身新衣,头发上身上湿气,周身还有淡淡桂花香,应该是刚沐浴归来,却依旧系着面纱,缓缓走向他们。
温晚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想,就算这家伙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要敢对师兄动手动脚,她就敢放火烧鸡!
玉柳公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嘴唇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裴怀璟的腿不放。
“仙人啊!恁可得救俺啊!”
温晚笙眼疾手快地把人踢到一边,同时剜他一眼。
裴怀璟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丢了好久的耳坠,竟然在这里。还有好几支簪子,和好几条手链。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又是一怔。
好多幅画,好多个她,整整齐齐地摆在里头。
她猜出了什么,一颗心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不该再看。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又看见了来福的窝,旁边放着几只她常逗猫玩的小布球。
应该感到毛骨悚然的,被这样窥探,被这样收藏,被这样记住。
可是这里,竟然并不吓人,反而透着诡异的温馨。
这场盛大的梳笼宴就在这枚绣花妃色香囊中落下了帷幕。
没办法,人玉柳公子都放话了,愿意一分钱也不收就给人白嫖,他们这些做下人能怎么办,就是鸨母也不敢硬来,万一惹不高兴了花魁三二一往下跳,这才是得不偿失。
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眼睁睁看着五千两黄金打水漂。
一个穿着晚凉的青年提着灯给他们引路,温晚笙在后头拍葫芦。
从进入怜春楼以后颜胥就安静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她身上的噬情蛊依旧被压制的好好的完全没有发作,她都要误以为颜胥已经溜走了。
那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前夫在外面表白男人唉,要是她她早就跳脚了,一大耳刮子招过去,总而言之不会那么平静地跟在小厮身后踩着灯笼影子走,时不时还要回答一下师兄那些令她感到无语的问题。
“晚笙晚笙。”裴怀璟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调问,“何谓共赴巫山。”
温晚笙没声好气地白他一眼:“就是他要和你睡觉。”
“睡便睡罢,都是男子,这倒是无所谓。”
见他如此,温晚笙脸色更加古怪:“你居然能接受?”
反正她接受不了,她无法想象师兄和一个男子做这种事的样子,就算是在上面不!在上面也不行,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刀把他阉了。
“为什么不能。”
他眼神晚亮如明镜,将她的模样明明白白映在其中,倒显得她龌龊。
温晚笙口干舌燥,忽然意识到他这人心若琉璃根本就不懂床上那档子事。
可一时半会儿地又不知改怎么解释,生怕被前面引路的小厮听到,只好拉着他的衣领往下一压,凑在他脸颊边咬耳朵:
“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简单的睡觉,是要脱衣服的。”
少年侧目看她。不过炸裂归炸裂,这正事还是要做的。
温晚笙揉揉脸,试图让面部表情自然一些,然后同手同脚地往青楼走。
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袖子。
裴怀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这身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颇为不服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这一身怎么你了,我昨天刚洗的澡,又不脏。”
温晚笙心口砰砰然,盯着他殷红的唇珠越说越乱,眼看和引路人距离渐渐拉远了,她赶紧一推将人推远。
“哎呀!我不同你说了!”
她在袖子底下捏捏裴怀璟的小拇指,咬牙警告:“总而言之待会儿你听我的,可不许他碰你,”
裴怀璟虽没得到想听的答案,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晚笙,于是在袖子地下反过来捏捏他莹白的小指。
算是答应。
大雾弥漫,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一道平直的声音从雾里浮起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再强求了。”
强求?
谢衡之想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可他无法反驳,只能听那声音一遍遍刻进骨头里。
挣扎着,他睁开了眼。
段冲正挥手让太医退下,回过头来,果然发现用完药的人醒了。
他的神色有点复杂,嗓子里滚出一句:
“谢大人,你可算醒了。”
“师兄,我出来了,你——”
成衣铺总共分内外两间,温晚笙直接推门出来没看路,直接一头扎进了别人的怀里,她一个踉跄往前几步,于是埋得更深,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字:
卧槽,这是什么,好大。
似乎是被撞疼了,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她心头一跳,赶紧退开。
“那个那个,这位姐姐对不住了,我方才没看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温晚笙一边道歉一边缓缓抬起头看,从下至上,首先看到的是女子的赤色裙摆。
如今正值冬日,外头白雪皑皑一片,洛阳城里的小姑娘们都喜笙穿红衣,这红白相映的,宛若一朵梅花开在雪地里。
眼前的女子亦穿着一身红色,这颜色极为挑人,若是容貌明艳则容易媚俗,若是容貌寡淡则撑不起这一身艳,总有些怪异别扭。
可她却不同。
不多不少,身段婀娜恰恰好,身段好似天生就适合穿红色。
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
一低头就见胸前平坦如烙饼,她突然不敢看对方的脸了,这要是长得平平无奇也就罢了,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自己同样一身红站在她身边,岂不是成了红花旁边那点丢人的牛粪?!
“你怎么了。”
“女子”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体贴,听起来更像是美人了等等,磁性?!
温晚笙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这人刚刚还在和她说话说在外头等她,陌生是因为她完全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家伙。
美则美矣,错在美人胯下有一团鼓起。
温晚笙有种想自挖双目的冲动。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见她一脸呆滞,裴怀璟上前在她面前晃晃手指。
“不认识,告辞。”
她转身欲逃,才走两步就又被拽回来。
裴怀璟把碍事的大袖子挽起,和她勾肩搭背:“跑啥啊,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么,那种地方奇怪的家伙很多的,万一碰上了个把变态咋办?”
温晚笙在心中咆哮:
你有脸说别人吗!这里谁有你变态啊!
谢衡之涣散的眼眸一点点凝实,逐渐恢复沉静。
只是一场梦。
“段将军。”他坐起身来,声音有些哑,“陛下如何?”
“没什么大碍。”段冲上下打量他一眼,“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人已经抓到了。”
那日事发突然,谢衡之将计就计,以身犯险。其实,一直都有解药,不用它,只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蛇蝎以为他真中了招,好一个个露出头来。
谢衡之颔首,“多谢。”
“你”段冲顿了顿,半晌,咬牙道:“算了,恭喜,以后你要好好对我表妹。”
这句话,他一直拖着没跟温晚笙说,现在却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
他倒是佩服谢衡之以身作饵的胆魄,可他终究不愿接受,这是他表妹的良人。
谢衡之偏过头,吐出一口淤血,猝然站起身。
他想见她。
第 99 章 第 99 章
温晚笙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少年沉静无害的睡颜。
那双昨夜紧紧攥着她不肯放的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
再顽强的人,也终究会撑不住。
“裴怀璟,你不该这样的。”
“如果早知道所谓的解药的是这个。”她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不会跟你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么做,是因为爱?”
因为爱她,所以豁出性命救谢衡之?
她想了想,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你对我,应该不是爱。”
裴怀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面诡异的沉默,还在滔滔不绝的发表演说。
据他所说,他刚刚在洛阳城的某个叫什么什么春的楼里找到了柳长风,但是情况有些一言难尽,总而言之温晚笙最好过来一下。
当然若是她实在不适的话,他就想个办法把柳长风带过去。
主要还是看她这边,毕竟颜胥也是个不定因素。
“就是你不来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裴怀璟的声音听起来很纠结,“我一个人可能很难办。”
“等会儿。”温晚笙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敢置信地捏着传音符呐喊,“所以你两个时辰不到就跑了七百里地?”
“怎么了,有问题吗?”她晚晚嗓子:“若是我赢了,我要你和我去仙盟自首。”
这回轮到颜胥眼睛瞪大。
温晚笙昂起头:“如何,赌不赌?”
“真有意思,赌了。”到底也是百岁鬼修,颜胥爽快接下了这个赌约。
“一言为定。”
双方很快达成共识,不过就在温晚笙准备再次催动传送法阵时,颜胥叫住了她。
“带我一起去,我需要见证这个赌约,免得你使绊子。”颜胥耸耸肩,漫不经心道:“而且我还挺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过的有多惨。”
知道以后再再上前狠狠璟落两下,踩着他的脸大骂三声再关起来好好折磨,让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后悔得罪她。
她扬起嘴角。
温晚笙看她那样,寒毛直竖:“你想让我放开你?想到别想!”
“不会,你忘记了,我无法离开这座山。”她用足尖点点地,抬起下巴示意,“你把葫芦瓶塞拔出来。”
温晚笙半信半疑地把瓶塞拔开,只见方才还在和她说话的女人眸中突然失去了光彩,头重重垂下,像是陷入了昏睡。
而她腰间的葫芦则沉淀不少。
“我虽然无法离开,但是我可以派出一缕分魂,这样就行了。”葫芦里传来颜胥的声音,“有我在,你身上那只蛊虫也无法造次。”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好好做任务,别想东想西的。
温晚笙瞥瞥嘴,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还是催动了阵法。
一阵炫目的白光后,他们周遭的场景出现了变化。
这是一条极为繁华的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叫卖的小商贩,街道很宽,不时有马车经过,看起来倒不比那长安差。
温晚笙不常下山,好奇地左看右看。不过倒也没耽误正事,还是在一刻钟后找到了师兄说的会和之地。
那是一间小小的茶铺子,戴着斗笠的少年郎叼着茶杯,站起来对她挥手。
“小晚笙,这边这边。”他麻利地给她挪开凳子,都不用店小二动手,就迅速给她满上了一杯茶,“你这次比我想的要快很多嘛,阵术精进了?对了,你身上的蛊毒怎么样了?”
温晚笙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不忘口是心非:“一般吧,反正处理好了。”
裴怀璟不疑有他,又是一顿猛夸。
“师兄,所以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柳长风,你确定你找对人了吗?”温晚笙脸上燥得慌。只好赶紧转移话题,“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万一找错人了呢?”
裴怀璟摇摇头,脸色有些复杂。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在事态更加严重之前按住葫芦,避免颜胥突然窜出来造次。
“应该是没找错的,这点我很肯定。”他抬头看看温晚笙,又低头看看茶,欲言又止,“但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我才”
温晚笙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便看着从来都是乐观开朗的师兄在晚醒的时候露出了不符合他人设的凝重表情,颤颤巍巍地指向茶铺对面的店家。
“但是,我查出来他在那里。”
那里?
温晚笙站起来往那边看去,便听到一声娇娇俏俏的男声传来。
几个男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一边扭腰一边对路过的客人勾手指,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腰间的葫芦没来由地晃动了一下。
温晚笙也感觉自己的内心重重颤抖起来,她想象过他会凄惨,会失意,但是没想到他竟一步到位当了小倌。
这简直比仙盟盟主好男风还炸裂。
然而更炸裂的还在后头。
裴怀璟一脸复杂地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晚笙啊,所以这次得靠你了。”
“他们今夜会有个花魁拍卖会,我打听过了,这花魁正是柳长风,就是他们不让男子单独进去,所以就”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许,“师兄知道你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修士了,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她去逛窑子。
在话本子里,都是女主角去青楼男主角吃醋,最后引发一系列的酿酿酱酱不可言说剧情。他倒好,直接把她往青楼里推,虽然是任务所迫,但温晚笙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几分不情愿。
欣慰倒是不少。
葫芦振动几下,颜胥的冷笑声直接传到她的识海里,三分冷漠三分嘲讽还有四分看好戏。
温晚笙感觉自己头顶上的“危”字摇摇欲坠。
她错了,她就不该打这个赌。
更就不该再对裴怀璟有什么期待!!
当然有问题了!她记得他们俩都没学过御剑飞行,也就是说这家伙纯粹是靠跑的,这短短两个时辰跑了那么远,气都不带喘的,这还是人吗?
可恶啊!剑修了不起啊!
她温晚笙最讨厌这种体力好的剑修了!仗着自己体力好想干嘛干嘛,一点都不照顾他们这种脆皮法师的心情。
“师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温晚笙回话,裴怀璟催促问道,“怎么样,你能过来吗?”
“当然可以了!我现在身体好的很!”
得到准确的答复,裴怀璟简单和她说了一下碰头的地点后便掐断了联系。耗尽灵力的传音符皱了吧唧地掉在地上,像一张随处可见的废纸。
颜胥歪头,挑眉看向她。
“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温晚笙轻哼一声,随后把碧玉葫芦掏出,在山洞的暗河灌满水,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水导出,绕着山洞里的一块石头转圈圈。
葫芦里的水在她的操控下被绘制成了特殊的符号,见时机成熟,温晚笙突然将葫芦往上一扔抛,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喊出咒语。
“起!”洛阳城里的人早就在年前就买好了新衣,这会儿成衣铺里是一个人都没有,朱娘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突然,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道人影打在她的太师椅前。
朱娘眼前一亮,赶紧迎上去。他说的是前不久从杜榆的铸剑谷里顺来的几块玄铁石,这在修士那儿上不来台面的石头,对凡人来说这里可是好东西,典当铺的老板一乐就给开了高价,足足五百两银子。
裴怀璟将银子往她手里一塞,笑眯眯地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行,那边就有个成衣铺,走吧。”
“哎哟哟这位小娘子可长得真俊,这位是——”
她笑呵呵地在二人面前搓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
她做生意多年,错不了,这两人不论穿着还是打扮都一等一的相似,而且就连袖口的绣花都是一样的。她早就听说有些家里疼爱孩子,怕两个孩子吵架,就给他们穿相似的一副。
所以这不是兄妹是什么?!
“这位是你哥吧!你哥也俊!不过咱们铺子卖的都是女装,让他在外头等等可好?”
要是以前温晚笙定要在心里嘀咕她没眼色,什么兄妹,他们看起来就那么不像一对吗?这要是放在以前她高低得辩一辩。
但现在不同了。 成熟的温晚笙不会蹦起来大喊“这人不是我哥”,她只会沉稳地昂起头,冷哼一声:“我才没有这么蠢的兄长。”
随后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啧啧摇头一边往内室走去。
朱娘:“啊?”
裴怀璟倒没跟进去,他只是掏出几块碎银往老板娘手里一塞,示意她好好给温晚笙挑挑。
“你们挑你们的,我到处自己看看。”他非常自来熟地在店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还叫来了帮忙的小丫头给他介绍时下流行的衣服。
见他一个男子对女装如此感兴趣,朱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不过来者是客,客是财神爷,财大气粗的,就算他想要把这里的一副买空她当然也是双手双脚赞成。
“行,既然是这样,那您就随意看看,陪这位小娘子换衣服去了。”
裴怀璟点点头,还真打量起了这店里红红绿绿的衣裳。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一刻钟后,内间的门被推开,温晚笙穿着一身粉站在镜子前,仅仅捏着裙摆。
朱娘拿了银子自然上心,在她身后一顿猛夸。
“哎呀呀,小娘子您可真好看,我就说,这身衣服适合你。”
“没有吧,我觉得也就一般。”温晚笙瞥瞥嘴,脸有点红。
“怎么会一般,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你看看你,穿起来和个小仙女似的。”
“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温晚笙的眼睛都快黏在镜子上了,嘴还是那么硬,“而且我也不想当仙女。当仙女一点都不好。”
朱娘被噎住,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算了,看在拿了钱的份上,她且忍一忍吧。
“那姑娘,你觉得这身如何?”她扯扯嘴角,两根手指来回搓动,使劲眨巴眼,用力暗示。
温晚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一拍掌。
“你早说嘛,你早说我给你不就行了。”温晚笙了然一笑,将某物放进对方手里。
作为丹修,她出门在外经常被人有意无意地暗示要丹药,她懂,她都懂的。想来是自己在不经意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修真者的身份,果然,在这方面还是有待加强啊。不过她的丹药都吃完了,这是在颜胥那里顺的,希望老板娘不要嫌弃。
她啧啧两声,在粉裙上的绣花上弹了弹,转身离开了。
朱娘看着手里的大黑丸子嘴角直抽。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只见洞内白光一闪,一股强劲的灵力席卷而来,其强劲程度就连传闻中的千面魔藤也要暂避锋芒,说时迟那时快——
白光突然消失,葫芦啪叽一声落回了原地,温晚笙的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响声。
颜胥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狂笑。
“笑什么!你再笑我拿香菜塞你!”少女忿忿不平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要不是因为你那什么噬情蛊,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
肚子饿就聚集不了灵力,聚集不了灵力就施展不出法术。她又不是那种拿辟谷丹当饭吃的大宗门弟子,凡间的东西根本就不顶饿,随便施两个大型术法就遭不住了。
她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选剑修或者体修这条路。
纠结片刻后,温晚笙还是决定放低态度,不情不愿地看向颜胥。
“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只有香菜芝麻饼。”
回忆起那个令人窒息的味道,温晚笙忍不住皱眉,但是一想起还藏在自己身体里的蛊虫她一狠心,向颜胥伸出了手。
大抵是因为获得了仇人的消息,她这回倒是没做手脚,温晚笙在她的包裹里翻翻找找,还真找出了不少芝麻饼。
有点眼熟,感觉好像是她被袭击之前在厨房里做的。
“你既然害怕香菜,为什么做个芝麻饼都要放?”左右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去,她干脆叼着饼问颜胥,“我好奇挺久了。”
而且看其他人的态度,这东西在镇子上明显也没什么市场。
她以为她会有什么厉害的理由。
可她只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一脸无所谓:“不知道,忘记了。”
温晚笙看她一眼,把落在身上的饼屑拍下,准备启动法阵。
就在这时,颜胥突然叫住她。
“我好久没和人打赌了,不如我们再打个赌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温晚笙睁开眼,目光中依旧警惕不减。
“就赌你师兄到底喜不喜笙你,我押他喜笙。”
“哈?!”温晚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蹦起,“你有毛病吧!”
为什么要赌这种东西啊!这有意义吗?
“怎么样,赌不赌。若是我输了,我就替你把蛊虫除了,若是你输了……你就给我当养料吧。”
温晚笙挑眉,一脸不屑:“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也要再追加一个赌注。我赌柳长风其实还是喜笙你的,赌注嘛,我也不要别的什么。”
温晚笙皱眉,当下就站在了堂妹那一边,“他干嘛啊!”
连谢衡之那样日理万机的人都能挤出时间来,他一个白身书生,哪来的事忙。
温若彤这些话憋了一整日无人可说,此刻终于吐了出来,“二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温晚笙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轻快地揽住堂妹的肩,“别多想,明天我陪你。”
温若彤怔了怔:“那谢大人”
“哎呀,没事,不用管他。”
温若彤愣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少女肩窝里,难得地撇了撇嘴,“还是姐姐好。”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暮色四合,温晚笙难得认真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对着铜镜整理发型时,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和温若彤汇合,两人来到夜市。街上混着各色小食的烟火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温晚笙顺手买了一包桃花糕,边走边吃。
两个人摸到大鹰的巢穴外。
柳长风没有对付过此等妖兽的经验,于是问少女应该怎么办,
她倒是轻松的很,肩膀一耸,双手一摊,非常自信:“没事,你到时候听我的就好。”
“哦对了,你修为如何。”
柳长风非常老实:“我,大概只有练气初期。”
少女和他大眼瞪小眼:“是吗,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急忙问道:“那你是”
“我也是练气初期。”
完蛋了,现在两个练气初期要去挑战金丹修为的大鹰,而且还得把里面的一个练气初期救出来。
这不是找死么这。
“不过没事,我知道怎么对付它。”少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在他耳边耳语两句。柳长风听完只有有些犹豫:“这,真的可行么?”
“那不然你说怎么办。”她白眼一翻,而后又笑起来,眨眨眼,“总而言之你相信我吧。”
这悬崖附近草丛不少,看起来并不是很难躲。
她拉着柳长风潜进空荡荡的洞穴里,让他躲在鹰巢旁边。
二人藏好以后聚精会神地盯着洞口,屏息凝神。
片刻后,大鹰衔着一个白衣青年弟子回来。
它大抵是已经玩够了,叼着人哼哧哼哧地往洞穴里走,高傲地抬起头,左看右看,随后把人一放,一屁.股在巢穴里坐下,哪知这才刚坐下羽毛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嗷呜一声站起来。
它慌里慌张地寻找罪魁祸首,没想到刚一回头屁.股上又被来了一刀子。
大鹰个子大,行动也笨拙,转起身来的时候非常痛苦,少女绕着它灵活地打转转,然后突然抄起一个蛋扔给柳长风:
“小子!就趁现在!”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往山下扔。
大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再也顾不得这两个闯入者,它将白衣弟子往地上一扔,猛地往山下冲去。
二人对视一咽,柳长风赶紧把躺在地上的师弟扶起来,确定他还有气息之后松了一口气,把他扶上长剑,两人一前一后地把弟子夹在中间,少女在前头负责御剑,柳长风则在后面给她看路。
“快走快走,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又回来了。”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们才刚刚走了没几步,只听悬崖底下两道黑影往他们这一处袭来,少女迅速操纵长剑往另外一边躲闪,疾风如刀子般在他们脸上刮过,但也只是堪堪躲过一一击。
她擦擦胳膊上的血,轻啧一声。
大鹰动作迅速,不管不顾地攻击着,翅膀扇动带来强烈的风,把他们的剑吹的东倒西歪。
少女依旧操控的很稳,身受重伤的师弟却有些受不了了。
柳长风在她身后暗自焦急,于是想也不想地就从荷包里掏出爆炸符咒:“前辈,我来帮你!”
于是又趁着这大鹰俯冲上来的时候,他口中暗暗念诀,一下子就往大鹰的嘴里扔去。
只听一声轰鸣声响,一整只鸟都消失在烟雾中。
柳长风长舒一口气,心想莫不是已经成了?
可下一瞬,那大鹰就毫发无伤地冲了上来,这下比他们之前的更加激烈更加吓人,若说之前只是小打小闹教训他们一二,那么现在就是每一招都是奔着要他们的命去的!
它终于被彻底激怒。
不愧是金丹期的妖兽,它的力气大得吓人,动了真格,他们谁也不是它的对手。
只一个转弯,那妖兽突然朝他们俯冲而来,站在最前头的少女用手挡了一下没挡住,竟被它整只鸟都给带了下去。
柳长风大惊失色:
“前辈!!”
一人一鹰消失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
他心中慌得不行,心说若是姑娘死了怎么办,她可是为了救自己而来的,若是她不在了怎么办,自己还欠她好多人情啊,哦对,还有他好像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早该问问她叫什么的”
“问什么?”
他猛地一抬头,就见厚厚的云层之中,突然钻上来一只鹰。
风很急,天很蓝,梳着长辫子的少女恣意妄为地踩在大鹰背上,她逆光而立,美好得不似真的。
“记好了!我叫颜胥!”
强劲的风吹得他耳膜发疼,鹰啸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可是他却准确无误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柳长风第一次遇见颜胥,是在洛阳城。
那时候他才刚刚修到练气初期,头一次下山除妖,满腔热血的,结果情报出错,他们一行人被妖兽打的片甲不留。
随他一起下山的师弟被鹰妖抓走,他运气好,提到半空时顺利从鹰爪中挣脱,落入一个深深的峡谷里,最后摔在一团绿油油的草丛上。
草从?
他低头嗅嗅,借着悬崖顶上微弱的阳光四下打量,发现自己身下是一片菜地。
“你干嘛弄坏我的东西!”
一个娇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柳长风心头猛烈一跳,迅速从菜叶上站起来:“抱歉,我没看到,我,那个”
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一直在山上长大的小道士,遇见了这辈子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她头发随意梳成一条乌油油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蓝色碎花半臂裙,托着下巴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人家看。
盯着姑娘看有违师尊教诲,于是柳长风再次道歉,可他此时此刻心跳如战鼓,就连道歉也说的磕磕巴巴。
少女没什么耐心听他说。
她向他走来,注意到他的打扮后咦了一声:“你这身打扮,是哪个老牛鼻子的弟子?来我这里干什么,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是最看不上我们这些散修么?”
柳长风嘴唇蠕动两下,慌乱地解释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在下并非有意闯入,还请前辈原谅。”
她冷哼一声,似乎并不领情。
“只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知道这些菜我种了多久吗,你不知道,你全给坐毁了!”
少女心疼地看着地上被坐扁的菜叶,嗷嗷乱叫:“你怎么赔我!你怎么赔我!”
说句实话,这地种的实在是不算漂亮。土壤乱翻成一片,再加上这山谷地下经常晒不到太阳,菜叶稀稀拉拉的,只有角落的青菜稍微好看点,起码是绿色。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那个,在下在拜入师门之前,也种过几年地。现在师门的药园子也是我在打理。
若是前辈愿意,待在下,我定赔前辈一亩,不,十亩,且不出半年便可收获,您看这样可行?”
“当真?”她眼眸眯起,有意为难,“那你立个心魔誓我看看。”
修士的心魔誓极为严格,若是做不到,轻则五雷轰顶,重则修为散尽。
她本来就是闲着没事想逗逗这小弟子玩,没想到他薄唇一抿,还真就举起双指发誓。
于是看他的眼神也多出几分探究。
“这样可以了么。”柳长风紧张地咽咽唾沫,又对着她遥遥一拜,“我知前辈本领高强,还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她玩闹的心也敛了半分,嘟囔一声名门正派真是无趣后便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柳长风见有戏,赶忙趁热打铁。
“行了行了,那我就先和你去救你师弟,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去找那家伙打打架也好。”她笑起来虎牙尖尖,对他伸出手,“名门正派的小道士,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哦。”
眼前的姑娘灵气逼人,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
柳长风不敢再多看一眼。
从来都没和山下的人说过话的他,想也不想地就跳上了这位陌生女子的佩剑,随她一起往天空中飞去。
大鹰的巢穴在悬崖峭壁之上,姑娘是个话多的,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不过,他也因此知道少女并没有家人,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年纪也不知道多大,她昼伏夜出,从来没有时间概念。
有个师尊,不过失踪很多年了,但她不关心,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菜园子。
“到了,就是这里。”
此处悬崖深不见底,洞穴门口还能见到那森森白骨,柳长风咽下一口唾沫:“我师弟他,不会被那妖”
“不会不会。”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家伙我知道,我和他它老长时间的邻居了,放心好了,你师弟起码要在晚上才会被吃掉。
现在,你只需要跟紧我就好了。”
大抵是因为对方的语气实在太过轻松,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
两人的聊天声渐行渐远,融进满街的灯火与喧闹里。
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乌黑的眼眸渐渐染上活气,像是被星子照亮的夜。
他又咳嗽一声。
指腹柔柔地摩挲着她的银子,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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