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 101 章


    “咕咕。”


    窗台上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温晚笙赶紧放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桃花糕。


    “呀,好久不见。”她诧异地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熟稔地给它添了清水和谷粒。


    说来有趣,这段日子,她和这只鸽子的主人成了笔友。


    她们不知道彼此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长什么模样。但她从对方清秀婉约的字迹,以及温柔细腻的行文,推测大抵是位年岁和她相当的姑娘。


    起初只是寻常的问候,后来有种漂流瓶得到回应的奇妙感觉,信不知不觉越写越长。她的话要多一些,见了什么热闹,街上有什么新鲜小食,偶然遇到的趣事,都会一股脑写进去。


    那位笔友从不嫌她啰嗦,每次都会耐心回复。


    她们两人有不少相似之处,都爱吃饴糖、爱吃甜腻腻的糕点、爱看话本。就连上京去年风靡一时的话本《戒》,那位笔友都看过,那感觉,像是茫茫人海里突然撞见另一个自己。


    可前些日子,笔友的情绪忽然低落许多,字迹也有些潦草。


    上一封信里,写了这么一段话:


    若没料错,那画应该描绘的就是他们兄妹二人了。


    时将离目光扫过面前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画!乔兄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让时某失望。”


    乔青生谢过谬赞,但时将离忽而蹙了蹙眉,长指触了触第一幅画:“就是可惜这青竹有些晕染开了。”


    乔青生看向那处,似是忆起了什么,面露歉意:“是在下的失误,画它的那日正巧下着雨,故而因水汽晕了边。”他说罢,赶忙补充道:“若是时老板觉得这幅画不行,那也无事。”


    时将离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那个位置,半晌后笑道:“无妨,这样看下来倒是觉得此处更像是点睛之笔。”


    温晚笙望向面带愧疚的乔青生,温声提议道:“乔大哥不妨试一试黝而能润,舐笔不胶,入纸不晕的油烟墨。”


    乔青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霎时惭愧不已,暗暗在心中将那墨的名字记下。


    时将离似是被提起了兴趣,专注看向温晚笙:“姑娘竟还懂这个?”


    温晚笙轻轻点了点头,从容道:“儿时在书中有读到过,便记了下来。”她笑了笑,忆起从前:“下雨时我试过一次,竟是真的不会晕边了。”


    时将离面露赞善之色,笑道:“姑娘当真是令时某惊喜。”


    温晚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在话本中,不论故事多么波折,不论前路多么坎坷,就算立场不同,周围人如何反对,男女主角总会在一起。


    柳长风自以为自己和颜胥没有这样的困扰。


    他们都是仙家弟子,实力相当,师长祝福,唯一的阻碍他猜不透心上人的心意。


    但是这没关系。


    反正等他回来以后,他会准备好聘礼,会让她成为整个洛阳城里最幸福的新娘子。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既踏修仙路,生死不由人。


    柳长风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鲜血染红了大地,石阶上,神殿前,密密麻麻地都是晚风谷弟子们的尸体。


    他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些人在神殿之中进进出出,拿着火把在周围破坏,把还有一口气的师弟吊起来抽打。


    “你们这晚风谷守护烛龙神殿百年,就什么都挖不出来?”


    他看着师弟的头歪到一边说不出话,却无法上前阻止,只能看到他们在又杀了一个人以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的师弟扔到他身侧,然后在他们身上点燃的火。


    耳边声音越来越细碎,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着入侵者麻木地审问弟子,再将他们一一杀死。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我觉得它的名字和你一样,听起来很有意思,就买了一些回来。”


    颜胥没见过,于是也蹲下来看他摆弄。


    “这东西怎么吃?就像大白菜一样直接煮么?”


    “并不会。”他从袋子里把种子掏出来,种在准备好的土壤上,“它其实是一种香料。”


    颜胥若有所思地看着,也学他将一粒粒种子洒在土地上。


    微风拂过,遮在他们头顶树枝被吹得沙沙响。


    几年前种的柳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柳长风看她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其实他这次来找颜胥,除了送种子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想和她商量。


    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很久了,除了出任务的时候他会在师门里,其他时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往农家小院里跑。


    明面上是说来帮她种地履行约定,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看的不是菜,是人。


    师兄师弟们在门派里调侃他师兄什么时候带师嫂回来看看,村口的大娘也在问他说他什么时候才能请他们吃上喜糖。


    就连师父也知道了,特意把他拉过去,明里暗里询问这姑娘姓甚名谁,师承哪个门派,可有与他结为道侣的打算。


    柳长风每次挠挠头说快了快了,心里却说他怎么知道。


    他是很愿意和颜胥结为道侣的,但是不知道颜胥愿不愿意嫁给他。


    夕阳西下,青年拨弄着青菜叶子,非常烦心。


    “你别弄,待会儿把叶子给扯掉了。”少女打他的手。


    “哦。”


    他点点头,又换了一个地方坐,但是脸上却还是那么的闷闷不乐。


    荷包里的玉佩都快给他盘出包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好的可能和坏的可能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一开始还是会想点好的,想的越多推演的坏结局就越多,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只要他一开口求亲,颜胥就要拿起刀捅他。


    “唉。”


    青年长叹一口气,犯了难。


    “你怎么了。”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她戳戳他,“你怎么拉这个脸,谁欠你的了。”


    “没有。”他托着下巴摇头,突然转过来看他,“阿胥,你觉得我怎么样。”


    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她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他多了或是少了什么东西,还是一如既往。


    “就,挺好的啊?”


    柳长风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挺好的?没别的吗?他们都在一起三年多了,颜胥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吗?


    担心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弦外之意,他只好换个方式说:“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或者我有什么缺点或者优点么?”


    说完之后双手放在膝上,紧张看她,像是私塾中等待夫子点名的弟子。


    颜胥盯着他半天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僵在原地,待日头再次偏移一个位置后,她才犹犹豫豫道:“挺好的啊,你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句话。


    明摆着就是在敷衍他。


    柳长风短暂的生气之后又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罢了罢了,兴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待他回师门复命将这桩婚事向师尊鼎明,准备好聘礼以后,再来同她说也不迟。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扬起的嘴角,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阿胥。”他起身揽住她的肩膀,“我得先回师门一趟,等我做完了我就回来找你。至于那个问题,我想到时候再问你。”


    她撇撇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你不会回来一直都不回来吧。”


    “不会!”


    柳长风翻翻荷包,从里头掏出一对双鲤玉坠,郑重其事地把其中一半交给她:“此乃我家传玉坠,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这一半给你,就当是信物,我至多七天就回来。”


    他嘴唇微动,缓缓握住她的手。


    “阿胥,我绝不负你的。”


    不负这两个字,可轻可重。


    有人拿它当借口,想抛弃女郎便撒下谎言,用的也是“绝不负”这几个字。


    有人拿它当誓言,一旦立下便绝不悔改,情话说得真切,字字玑珠。


    颜胥别开眼,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伤感的话题轻轻揭过:“对了,你还没同我说说,这香菜具体要怎么吃咧。你说是香料,那要加在哪里才好?”


    “你想怎么吃都可以,想加在哪里都行。”


    颜胥歪头:“加在哪里都可以?”


    她上前两步,一把夺过柳长风在村口刚买的芝麻饼,扬起脸看他:“那要是我加在芝麻饼里呢?”


    这一听就过分惊世骇俗的想法,任谁听到了都会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柳长风却很当真。


    他甚至在认真想着芝麻香菜大饼的味道。


    他摸摸下巴,一脸正色地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颜胥就这样笑起来。


    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声说:“柳长风!那说好了,我们七日后见。”


    “到时候我请你吃新烙好的香菜芝麻饼!”


    无人得知神殿中的神明与它的使者去了何处,它从此消失了。


    晚风谷上上下下几千人也在一夜之间被屠戮干净。


    烛龙没有庇佑它的信徒。


    这是后人在史书中在刻下的话。


    眼前的雨雾渐渐大了起来,一切在扭曲。


    滂沱大雨中,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闯入了血迹斑斑的神殿。


    她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厌其烦地打着他的脸,泪珠从她脸上滚下,滚入泥泞的土壤里。


    她的嘴一张一合,似在用力嘶吼什么。


    可惜无人回应。


    柳长风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她,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掌却总是从她的肩上穿过。


    她抱着他的尸体哭得眼泪都干了,又拖着他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回到他们初相逢的那个山谷里。


    他一直没走,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为了复活自己踏上歧途,成为万人唾弃的鬼修。


    也看着她不舍昼夜地修行,一日一日地瘦下去,她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唯一没忘记的就是照顾地里新长出来的香菜。


    但复生之术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世上能将死人复生的只有神明,可神明已经将他们放逐。


    他不想再看到她再这样偏执下去,他必须趁自己完全消散之前做点什么。


    情急之中,他想到了神殿中还藏着的另外一个“秘宝”。


    当晚,他就附身在玉佩之上,以此作为媒介告诉颜胥。


    “你往神殿走三百里,那里有复活我的方法。”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灵力也达到了极限,从此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还好颜胥相信了,一大晚早就来到了破败的烛龙神殿深处。这里早已空无一人,她也极为顺利地在破败的石砖中挖出个小盒子。


    小盒子里爬出一只小小的虫子,爬在她手上,咬了她一口。


    “啊!”


    她慌里慌张地想要把虫子打掉,没想到它钻的更深,直接钻入她的肉里。


    与此同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失不见。


    颜胥左看右看,挠挠头,心中的空落感觉越发明显。


    “我,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对了,她是来找复生之术的,因为她想复活一个人。


    蛊虫越钻越深。


    噬情噬情,吃的就是相思之情,相爱之忆。


    那个人是——


    颜胥单膝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柳长风!”


    “你抛弃我,愚弄我,你罪该万死!我要亲手杀了你!”


    时将离转而将那两幅画收起,递给了李叔:“乔兄只管等好消息,依旧二八分如何?”


    见乔青生同意后,时将离忽然面露遗色:“只是时某现下还有些事,不能奉陪二位了。”


    乔青生了然点头,对他的来去匆匆并无意外。


    时将离向外走去,在经过温晚笙身旁时,却忽然笑得令人心生误会:“有缘再会,晚笙。”


    他没唤她姑娘,而是晚笙。


    温晚笙抿了抿唇,望向他大步离去的背影。


    二人同李叔寒暄过后,也出了书肆。


    乔青生踌躇片刻,忽道:“时老板应当是个好人。”他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姑娘还需谨慎些。”


    他对时老板也只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上过多熟悉。


    温晚笙怔忪片刻,继而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磕绊地解释道:“乔大哥误会了我与时老板不过只是萍水相逢。”


    身后的抱琴见自家小姐害羞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是觉得,这个才见不过两面的时老板,比裴世子看着顺眼多了。


    温晚笙斜睨了抱琴一眼,而乔青生轻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他可是将二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虽不知晚笙姑娘是何意,但同为男子,他觉察得出时老板定是对她有意。


    乔青生没再多管闲事,而是抬头瞧了眼正盛的日头,热情相邀道:“晚笙姑娘,你们主仆二人不妨去我家吃午饭。”


    温晚笙只是思忖了一瞬,便欣然点头答应了。


    赶巧她也不想那么早回去。她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人,但架不住童蕊天天和她骂,这味道,想记不住都难。


    “监天司!是不是监天司的人来过了!”


    裴怀璟支支吾吾。


    温晚笙焦急地捏住他的领口,声音也渐渐大起来:“说话!是不是!”


    “是,是我把他们叫来的。”裴怀璟抱着胳膊看她,神色淡淡,“你不会想去追他们吧。别想了,你追不上的。”


    温晚笙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晚笙。”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耐心解释,“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交给监天司来处理是最好的。于情,我们能多赚点。于理,她的状态极不稳定,由我们带回去这一路上恐横生枝节,让监天司负责羁押再合适不过。”


    她当然知道!


    这番话在园中引起不小波澜,贵女与妇人们齐齐竖起耳朵,看向温晚笙。


    皇后娘娘莫不是选中了她?


    洛氏笑意盈盈起身答道:“娘娘说笑了,此乃臣妇半个女儿,是我儿的未婚妻子。”


    皇后狭长的凤眸眯起,似是堪堪回忆起往事:“原是温家姑娘,许久未见,本宫倒是有些认不出。”


    听见皇后略带惋惜的语气,洛氏怔了怔,但面上笑容分毫未变。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对话,静坐着的温晚笙眸光微凝。


    朝中局势动荡,太子党与三皇子党之争,她也略有耳闻。


    养父与晚庆王皆是中立派。


    莫非皇后有意拉拢他们两家?不想见到那人。


    裴怀璟听见那温和的声音,终于侧眸认真审视这位乔大哥。


    不得不说,此人长得不差,一身书生气质,会是如今受上京闺秀喜欢的类型。


    而且细细瞧着,他眉眼之间竟还同温晚笙有略微相似之处。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古人常道,人们容易对与自己相像的人产生好感。


    “你说得没错。”


    她突然泄气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蔫的花,蔫头耷脑地立在风里。


    “裴怀璟,我是想见你。”


    湿润的水光在她眼底慢慢聚起,像一层轻薄的雾,晃得少年视线微微发颤。


    “可那又怎么样,我——”


    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呼吸被蛮横的冷香吞没。


    少年的唇压了下来。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温晚笙被紧紧圈禁着,少年的身子离她越来越近,毫无缝隙。


    入目的是昔日恋人俊逸的五官,放大后更好看了几分。


    她的后颈被温凉而修长的掌心托住,被迫仰起颈脖,无处可逃。


    她从没想过他居然敢这样做,一时竟像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明明该躲,明明该反抗,可身体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无意识闭上了眼,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分外敏锐。


    掠夺性十足的姿态,落下来的吻却并不急切,也不粗暴,反而生涩得像是第一次。


    他的唇瓣贴着她的,轻轻地,缓缓地辗转,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些微的颤抖,仿佛只是想把她那些不动听的话都堵回去。


    一只手游移到她脑后,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间,又克制地收拢。


    裴怀璟已经太久太久,没与心上人这么近距离过。


    他含着她的唇,不敢用力。


    即便闭眼能够更好地感受她,他也不敢,生怕从云端坠落,发觉只是梦一场。


    听见李叔的话,乔青生立即转身,文质彬彬地对着缓步入内的蓝袍男子作了一揖:“时老板。”


    温晚笙也随之转身,在见到那高大俊朗的人时愕了一瞬。


    先前听见乔青生说“时老板”她并未过多在意,没想到竟真的是时将离,这书肆竟也归他所有。


    时将离见到少女愣神,唇边添了一抹笑意,却丝毫没有诧异,温声道:“又见面了。”


    温晚笙不禁笑靥浅生。


    他们才刚分别不过一个时辰,这样巧的事也确实少见。


    乔青生露出诧异之色:“时老板竟与晚笙姑娘相识?”


    时老板神出鬼没,即便他常来这书肆也很少见到他,没想到晚笙姑娘才搬来不过半月便与他相识了。


    时将离无意识搓动手中扳指,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半晌才笑道:“今日才相识。”他那双银灰的眸子直直盯着温晚笙,带着一丝不明意味:“不过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温晚笙回望过去,但听见那大胆的话,耳尖不禁微微一红。


    虽说大楚民风开放,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直白的话语。


    乔青生双眸微瞪,左看右瞧,好似明白了什么。


    时将离将少女的反应收进眼底,转而对乔青生道:“乔兄,今日又带来什么好作品了?”


    乔青生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登时将手中两幅字画铺在空荡荡的桌上,一一展开。


    第一幅以深山幽谷为背景,一株挺拔的青竹独自伫立,竹叶随风摇曳。远山苍翠,青竹修长,宛如身置山间,每一根竹叶都活灵活现,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细微声响。上头还提了一行应景的诗句。


    而第二幅呈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在淡淡的墨色勾勒下,一位女童举着一只风筝,似是正准备扬起,而她身后坐着一名比她稍大的少年,手中拿着笔,嘴角噙着笑意地作画。


    温晚笙双眸微垂,细细观察着那幅令人动容的画。


    它越是要让她心生妒忌,那她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忍住头疼欲裂之感,紧握住手侧茶杯,感受到微凉的瓷器表面,方才逐渐平复心绪。


    她凝神平稳住声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正题之上:“温兄长。”她见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想起他之前那番话,还是恢复了从前的称呼:“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来查醉月楼一案的?”


    温归凌一听见醉月楼三字,面色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的闺阁女子也会对此感兴趣。


    见他微微颔首,却并未开口,温晚笙忆起先前在衙门见到的紫衣女子,不禁问出心中所惑:“那可查出什么了?”


    是否真的是那名女子,一举杀害了几十名男子?


    温归凌面色更为凝重,惜字如金道:“未曾。”


    此案牵涉颇深,但那日,裘月影除了一口咬定她并非凶手外,未曾提供丝毫其他信息更没有提及与他过往点滴。


    诸多证据皆指向她,而她却笙愿被怀疑,也不肯与他多说半句。


    就像从前的岁月一横隔了无数红尘,再难回首。


    知县提议直接将她捉拿归案,但他却仍心存挣扎。


    今日他原是想再去一趟醉月楼,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线索,但温宛儿却坚持要来到这茶楼稍作休息。


    恰逢天色骤变,他也便同意了。


    没想到却在此遇见了温晚笙主仆二人。


    那道声音已然消失,但温晚笙心中纷繁的思绪却如雨丝般飘洒。那日的刺客?


    黎安在见燕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谨慎地没有再次行动,手腕一翻,将剑锋直指燕歧咽喉。


    “你是如何知道的?”黎安在挺直腰背,努力将气势撑起,缓步逼近。


    “呵。”


    又是一声轻笑,燕歧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双狭长深沉的凤眸中,不经意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绝对自信。


    燕歧微微抬手,随着手臂的动作,偏过头,唇角微微勾起,给予自上而下的一瞥。


    “现在知道了。”


    黎安在身子一僵:“……”


    连带着剑锋都跟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瞬。


    可恶,他被骗到了!


    燕歧装着深沉、无所不知的模样,原来竟是在诈他!


    黎安在不再耽搁时间,腕上用力,足尖点地,如片叶阴影般,倏忽向前刺去。


    “且慢,刺客阁下。”


    剑锋已距颈侧不足一寸,燕歧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松散披着里衣,袒露胸前一大片肌肤,他倚靠在武器架上,即使长剑的薄刃几乎要刺破他的要害,剑光的寒芒明晃晃映在眼底,也依旧岿然不动。


    黎安在心中起疑,他双目微眯,下意识放缓攻势,但依旧谨慎,生怕燕歧留有什么后手,黎安在将长剑架在燕歧的颈边,腕见力道沉稳,只需轻轻用力,便可割破燕歧的喉咙。


    燕歧垂眼瞥向长剑,淡淡收回目光。


    “几个问题。让本王死个明白,如何?”


    这倒可以。


    刺客的临终关怀,如情况宽裕,可等待即将被斩杀的对象,说上几句遗言。


    黎安在轻轻点头,开口道:“请说。”


    燕歧微微一笑,也不顾颈侧架着的长剑,向前倾身。


    眼见长剑就要划破颈侧皮肤、咬上燕歧的跳动的脉搏,黎安在瞳孔微颤,他迅速抬腕收势,将长剑侧开,防止燕歧自顾自向前,他还没解释明白时,就一头撞剑而死。


    燕歧直起身子,逐渐向前逼近,他每靠近半分,黎安在的剑尖就本能地后撤半分。


    燕歧很高,倾身向下逼近时,黎安在需得向后仰身,再仰头,才能保持堪堪的平衡。


    随着燕歧的动作,他与眼前这位名声赫赫的摄政王的距离迅速拉进,黎安在已可以清晰看见,燕歧那长且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这般近的距离,似乎可以数清睫毛的个数,烛火的澄光攀上睫梢,于凤眸中映下一片隐晦的阴影,教人看不清眼底神情


    剑锋虽不算沉重,但因长时间肌肉僵硬,神思紧绷,平举久了,手臂发酸,剑尖有轻微偏移,又迅速被黎安在纠正,心中不禁庆幸,幸好他时刻谨记覆面行动,不然,此刻脸上的哪怕一瞬间的走神,都会被燕歧捕捉去。


    在二人鼻尖只留一寸距离时,燕歧停下了,这般距离,不似与刺客对峙,反倒像是跟情人窃窃私语,燕歧轻声开口:“不知这位刺客阁下如何称呼?”


    黎安在沉默不语。


    刺客本命,不能泄露,否则后患无穷。


    燕歧耐心等着答案,在气氛陷入沉寂之时,体贴地从喉间呼出一声疑问的“嗯?”


    黎安在板起一张脸,认真地说:“这与你死得明不明白并无干系。”


    “可本王总得知道,自己死在谁的剑下吧?”


    没完没了了!


    这燕歧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迟则生变,黎安在不欲与燕歧纠缠,随意抛出一个假名:“安梨。”


    不知为何,说出这个名字之后,眼前的男人眼底似乎划过一抹愉悦。


    “安、梨。”燕歧用舌尖抵着齿尖,缓慢碾过这个名字。


    黎安在微微皱眉,密报中的燕歧,不是冷漠薄情、少言寡语的性格么?


    黎安在将手中长剑压得更紧实些,剑刃压下,颈侧至锁骨的皮肉被剑身压出一道印痕,剑锋凌厉,微微划破皮肤,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一线血珠汇集到一起,沿着长剑光滑的刃向下滚落。


    燕歧似乎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威吓住,没再做出什么古怪的举动,而是微微后撤,移开一段距离。


    “谁派你来的?”燕歧问。


    黎安在又陷入了沉默。


    嗯……他也不知道是谁,到枕水楼发布这个悬赏的委托人,只有师父见过。


    “无可奉告。”黎安在硬邦邦地说。


    “好。”燕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再纠缠不休。


    这次竟然这般好说话?


    “那你杀了本王后,有多少酬劳?”


    黎安在声音清澈地说:“三千两。”


    燕歧挑眉:“黄金?”


    黎安在如实回答:“银元。”


    “呵。”燕歧冷笑一声,“就这点,你也接?”


    黎安在呆呆张口:“啊?”


    “本王的命,就这般不值钱?”


    黎安在被勾起兴趣,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应该值多少?”


    燕歧似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揉揉眉心,说:“安梨,本王允你三千金,放弃你现在的差事,来本王府中做一名暗卫,如何?”


    黎安在茫然地眨眨眼。


    多、多少……?


    三千金?


    三千金就是……三万两银元,这几乎可以在潘楼街北侧购置十套房产!不不,甚至可以在内城中心,在骏仪街揽下一宅大院。


    她正欲继续提问,忽然有人敲响了雅间的门。


    原是手上还端着两盘精致点心的店小二,可几人除去几盏茶外,并未点过任何吃食。


    温宛儿见几人不言语,心道这些古人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于是她咳嗽一声,粗着嗓音道:“小二哥,你莫不是搞错了?我们点的东西都已上完了。”


    店小二憨厚一笑,解释道:“几位贵客看着便气度不凡。”他靠近几人,弓身将点心摆放整齐:“这是我们阁掌柜的送于几位的,不收钱。”


    几人望着金黄色的桂花糖藕与晶莹剔透的红枣糕,疑惑更甚。


    他们不过初到梧桐城,这掌柜为何要平白无故给他们送东西?


    而温宛儿不由得舔了舔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


    糖藕藕身酥软,糖浆均匀地裹着每一寸藕纹,而红枣糕切面微微透明,红枣的纤维分布其中,点缀着一颗颗晶莹的糖珠。


    店小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掌柜的还说,今日几位的茶也免了。”


    温宛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但还是做足了小厮的模样,称职地问道:“你们掌柜的是?”


    “掌柜的就在”店小二回身伸出手指,但却转而挠了挠头:“掌柜的上一刻还在这呢”


    温晚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依稀瞧见一抹玄色背影。


    待小二关门离去后,温宛儿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期间还不忘用手固定一下人中上的胡须。


    见三人忍俊不禁地看着她,她讪讪解释道:“小的着实有些太饿了,嘿嘿。”【稍等。】


    “呀,温姑娘!”走了不知多久,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斜前方炸开,温晚笙抬头。


    李大仁正站在街对面,满脸堆笑地朝她挥手。她认得,那是谢衡之的同僚,之前属他对他们的婚事最为热络。


    而他的身边,是谢衡之。


    温晚笙的脚步顿住,眼神晃了晃。


    青年一身月白长衫,竟和方才在巷中与她亲吻过的人,有几分奇异的相似。


    李大仁悄声说:“谢大人别板着个脸了,瞧瞧你们小夫妻心有灵犀的劲。”


    谢衡之唇边漾起不自知的笑意,步子迈向少女。


    温晚笙笑不出来,因为身后的人,好像还没有离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从来没发布过任务的系统,也给出了它的解决方案。


    “小姐,你还是去给世子送药了?”正打理春兰的抱琴看着才回屋的温晚笙,语气一半打趣,一半无奈。


    她方才嘱咐过自家小姐好好歇着,煎药的事交于她便好。


    然而,一旦涉及到世子,小姐总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执意亲力亲为。


    见温晚笙立在门旁半晌未回应,抱琴才感到异样,轻唤了声:“小姐?”她匆匆迎了上去,关切询问:“可是身子不适?”


    她此前淋了小雨,连驱寒汤都还未喝,便直接去给世子煎药了。


    温晚笙却似是没听见,双目失神,蓦然苦涩自嘲道:“抱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抱琴看着自家小姐脆弱的模样,愣怔片刻,赶忙将她扶到榻上:“小姐,怎的这样说?”


    她不知自家小姐受了什么刺激,只能细声哄她:“小姐,在上京闺秀中,谁不知你温婉娴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顿了顿,宽慰道:“若是连小姐你都说自己傻,那我们这些人又当如何?”


    她一如儿时,温柔抚摸着温晚笙的背,能感到她细微的颤抖。


    温晚笙垂首一动不动,一缕缕青丝从她的肩头垂落,显得她单薄的身子柔美又凄凉。


    沉默半晌后,她才轻声开口,婉转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抱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抱琴手上动作一顿,心头一阵忧虑,暗自猜测莫不是世子又对小姐说了什么。


    往日,世子便常说一些不甚中听的话,最过分那次竟说小姐这种大家闺秀很是无趣,还不如随便一个农家女子。


    小姐听见后,面上虽不显,可每每回到房中,总是黯然神伤,难过个好几日。


    抱琴张了张口,心知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或许真该让小姐独处片刻。


    她站起身来,温声道:“那小姐好好歇着,若是有事记得唤我。”


    见她缓缓点了点头后,抱琴才轻手轻脚地离去。


    听着门被轻轻合上,温晚笙忽而站起身来,连绣鞋都未穿,便径直走向衣橱,抽出一个金漆木雕八宝匣。


    这匣子她向来视如珍宝,只因里头装着裴怀璟送于她的第一份礼。


    她缓缓打开匣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玉镯,与一支白里透红的桃花玉簪。


    这第一样是三年前,她与裴怀璟的亲事刚定下时,王妃亲手交与她的。


    她说,她已认定她这个儿媳,故而将她娘家历代传下的镯子交给她,


    而这第二样则是裴怀璟因拒婚一事,亲自到侯府赔罪时赠予她的。


    固然她心知少年应当并非自愿,但收到它的那日,她仍旧很欢喜。


    她情不自禁地握着它一整日,既舍不得放下,也舍不得戴。


    她将它当成了定情信物,这三年来一直未曾戴过,想留着等日后成婚了再戴。


    她鸦睫颤了颤,不由得缓缓伸出纤手轻轻触摸着它,但往日温热的触感,不知为何此时变得冰凉无比。


    她垂下明亮的杏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她忽而拿起那支玉桃花簪,坐到了梳妆台前,缓缓将它插入发间。


    镜中的少女,肌肤细腻无瑕,如同珍珠般晶莹剔透。


    黑如漆的发丝整齐地垂落在她的双肩,修长的眉如柳叶婆娑,鼻梁微微朝上翘,檀口即便未用口脂也呈出浅红色。


    除去一对珍珠耳饰,戴在玲珑有致的耳垂上,没有任何其他饰品。


    这桃花玉簪似是将她本就艳丽的容貌,衬得更加光彩照人。


    簪身用上等玉石雕琢而成,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仿佛能从中闻见桃花的淡雅芬芳。


    簪头镶嵌着晶莹剔透的小宝石,宛如清晨的露珠滑过花瓣,闪烁着微光。


    玉质渐变的颜色仿佛桃花从淡雅的粉过渡到鲜艳的红,为整支玉簪增色不少。


    但她却是觉得,这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好似没有初见它时那般好看了。


    她就这样愣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好一阵子没有移开目光,脑海中蓦然闪过无数自己曾经的痴傻模样。


    有前年他奉王妃之命邀她到茶楼,但他却是因为一句“忘了”,让她从晌午等到了傍晚也迟迟未至,她还在王妃面前替他开脱。


    有去年上元节,因他一句“等我”,她便一人在大雪中等了许久,一直到侯府下人去寻她,他也未归。


    还有三月前的冬日狩猎,他同好友道他不喜不会骑马的女子,而她作为他的未婚妻,正巧因不擅马术未曾上场,被人耻笑。


    脑中思绪纷飞,直至眼眶微微发酸,长睫如羽翼般轻轻颤动,她才逐渐从回忆中抽出。


    蓦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发间簪子摘下,放回匣内,再没看它一眼。【任务:亲吻攻略对象。】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不知是不是错觉,系统音落下的瞬间,谢衡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向她走来。


    寒星般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口脂比往常都要红,都要艳。那颜色缺了一大半,唇角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晕染,浅浅地溢出唇线。


    许久之前,尚在国子监时,他也曾看到过她这副模样。


    就像是


    “笙儿。”他唤了一声。


    温晚笙喉咙发紧,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谢大人,李大人。”


    李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好笑地打趣:“温姑娘叫我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唤谢大人?这不是生分了么。”


    “叫习惯了。”温晚笙讪讪一笑,悄悄看青年一眼。


    之前也换过称呼,可谢衡之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让她无需勉强。


    谢衡之不置可否,垂眸从袖中拿出一罐全新的口脂,正是她近日爱涂的颜色。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皇宫。


    御花园的甬路以不同色的卵石精心铺就,勾勒出曲线婉约的小径。


    园内青翠的松柏与竹林点缀着层层山石,繁花争奇斗艳,四处飘扬着花香鸟语。


    温晚笙与抱琴俩人缓缓踱步,沉浸在这满园春色。


    “晚笙。”


    温晚笙脚步一顿,闻声回首,只见一位美妇人笑盈盈地看着她。


    是晚庆王妃洛氏,裴怀璟的母亲。


    温晚笙笑着福了福身:“王妃。”


    洛氏扶起她左右瞧了瞧,蹙眉道:“你母亲呢?”


    温晚笙随口找了个说辞:“母亲她临时有点事,稍后便过来。”


    实际上,温宛儿刚下马车便称衣裳出了岔子,许氏陪同她去了厢房更衣。


    洛氏并未继续追问,转而笑道:“怀璟也来了,待会我命人唤他过来。”


    温晚笙莞尔一笑,乖巧点了点头。


    洛氏素来热衷于让他们二人培养感情。


    这桩婚事是三年前,她十二岁、裴怀璟十三岁时定下的。


    因着两家母亲是闺中密友,他们二人从小便相识,虽相处不多,但也算得半个青梅竹马。


    然而,婚事却是由晚庆王与崇德侯两人定下,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洛氏对好友这位懂事的女儿颇为喜爱,加之她一直渴望有个女儿,自然满心欢喜。


    而当时的温晚笙得知日后要嫁于心仪的少年郎时,也是欢喜得一夜未眠。


    裴怀璟却恰恰相反。


    他当即便起了叛逆心理,执意要自己择妻。


    最终,晚庆王夫妇不得不软硬兼施,这才避免尴尬局面。


    如今三年过去,两家似乎也已忘记当时的不愉快,静待年末履行婚事。


    “皇后娘娘到——”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园内瞬时一片寂静。


    皇后身着湘红色霏缎宫袍,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


    红袍上绣着大朵金红色牡丹,银线将那保养极窈窕的身段隐隐显露出来。


    “太子殿下到——”太监尖细的声音继续传来。


    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出现后,在场闺秀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袭雪白直襟长袍,金丝滚边,腰系月白祥云纹腰带,上面只悬挂了一块品质极佳的墨玉。


    当真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温晚笙观着众人反应,也悄悄踮起脚尖。


    毕竟无人不爱看俊俏郎君。


    可惜的是,前方人群密集,她仍旧未能看清,只瞥见一抹月白衣角。


    众人纷纷行礼之际,皇后金色护甲微翘,抬手示意宫人晚排众人落座。


    餐桌上登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酒器中盛满了琥珀色的美酒,微光在杯壁间流转,散发着诱人的酒香。


    温晚笙却拧紧秀眉,不露声色扫视着周围。


    养母与温宛儿怎的还未归来?


    晚庆王妃在此时拉住她的手,缓步将她带到靠近皇后的座位落座。


    彼时太子已然离去,温晚笙只见得一个背影。


    宫宴过半,皇后忽而看向洛氏,开口道:“王妃何时生了个如此可人的小娘子?”


    她的凤眸扫过温晚笙:“本宫瞧着颇有眼缘。”


    她轻轻摇了摇头,尝试抑住心头异样,心中不断强调:他们对温宛儿好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她才是温家真正的千金。


    然而那声音却继续道:“说你做错了,你后悔了,你想回侯府!”


    她紧攥手指,直至指尖微微发白,手心渗出细微汗珠。


    她根本没错为何要她认!


    在这静谧的环境中,坐在她身旁的抱琴第一时间察觉出自家小姐的不对劲,轻声询问:“小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她自小便容易生病,方才淋了雨,恐怕回去又得病一场。


    看见抱琴关切的眼神,她垂低曲翘的长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温归凌闻言抬眸看了眼比从前身子更为单薄的温晚笙,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言语。


    总归做了十五年兄妹,她性子要强,他也是知道的。


    儿时,她纵使患病,也总能装出一副无恙的模样,照常上下学,从不疏漏任何一门功课。


    温晚笙轻咬下唇,竭力忽略那道扰乱她心绪的声音。


    “哪个皇帝是你这样的?”温晚笙望着他深埋在自己胸前的发顶,“他们都教你什么了?”


    怎么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顿了顿,眉眼垂落,把沉浮已久的话说出了口,“你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喜欢你?可我要是说,我以前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呢?”


    裴怀璟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答:“我在二小姐心里。”


    他大概是醉得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一直说着些奇怪的话。


    她问他喜欢她什么,可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若是非要说,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是让他不喜欢的,因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挑哪一处来说。


    问不出所以然来,温晚笙哈欠连连,无意识摸了摸垂在她手边的手腕。


    “嗯?”她触到了奇怪的地方,不像是普通的伤痕,倒像是刻上去的字。


    她的指尖顿住,不甘心地又摸了一遍,沿着那片凹凸的纹路细细描摹。


    一笔,一划,一个字眼渐渐清晰起来。


    明华阁。


    茶楼内宾客络绎不绝,淡雅的茶香袅袅弥漫。


    几人踏入二楼雅间,木制格栅将窗外的雨水隔绝,只留下微弱的雨滴敲打在窗棂上的声音。


    温晚笙与温归凌相对而坐,而抱琴则与温宛儿面对面坐着。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相对无言。


    若是换做往日温宛儿惯会破冰,可今日她好似只想静静充当一名小厮,称职地给几人斟茶后,便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动不动。


    温晚笙轻抿了口暖茶,才欲开口询问他们来梧桐城的缘由,却猝然听见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晚笙,你可看见了?”


    她稍显迟疑地放下茶盏,一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只听那空灵的声音继续道——


    “你那曾经的兄长竟连办案时都要带着她,果真是血浓于水啊!


    “而你呢,你从前可与他如此兄妹情深过?”


    温晚笙心中泛起涟漪,不由得微微低下头,不想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又是这道声音,想必它便是温宛儿所提到的系统,并且只有在她与温家人有接触时才会出现。


    可它究竟为何要一直挑拨她与温家人的关系,这于它又有什么好处?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笙’。


    旧伤叠加着新伤,有些地方还结着薄薄的痂。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疼,手腕不自觉缩了缩。


    “你也知道疼啊!”她腮帮子绷紧。


    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讨好般蹭了蹭她的胸口。


    温晚笙原本憋着的火气,被他蹭得七零八落。


    她又捉住他的右手腕,果然,这只手上才有昨天看过的划痕。


    “你这家伙,活该你疼。”她的声音哽住,“都叫你别受伤了…”


    她突然想解开他的衣襟,看看另一道伤。可她必须继续完成任务,不能让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又溃了口,再也收不住。


    “不疼。”裴怀璟本能地反驳,哼哼唧唧地说:“与二小姐分别才叫疼。”


    温晚笙喃喃道:“就算任务没失败,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痴缠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双眼迷蒙,像是在讨吻。


    她承认,选用这个颜色确实带有一些私心。


    平日他惯穿绯红、绛红,那些耀眼夺目的颜色,她着实想一睹他穿其他衣色的模样。


    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一瞬不瞬地一直盯着自己,她忽而感到仿佛裸露般的不自在,匆忙移开了视线。


    回想起少年方才的言辞,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怎么有点捉奸的意味?


    她轻抿朱唇,一抹殷红附上她的耳尖。


    随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蹙了蹙眉,抬眼望向面上毫无一丝病气的少年。


    她朱唇轻启,略有疑惑:“你能起身了?”


    明明他昨日还病恹恹的下不了床,无论是吃食还是汤药都要她送到西厢房。


    裴怀璟剑眉一挑,语带一丝戏谑,丝毫不心虚:“我若是再不起,某人怕是连一碗药汤都裴不得给我了。”


    温晚笙一时无言,方才她便是在去煎药的路上,听见了敲门声。


    空气凝滞间,一直被二人忽略的乔青生忽而温声问道:“晚笙姑娘,这位公子是?”


    裴怀璟抱着双臂,继续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静待答复。


    温晚笙张了张口:“这位是我的”


    她一时竟有些说不清他们二人的关系。


    说是青梅竹马,有些不太贴切,毕竟他们虽儿时便相识,但也并非时常相伴。


    说是未婚夫妻,又不甚合适,毕竟他们之间这桩婚事应当很快便会解除。


    她顿了顿,半晌才道:“我的朋友,姓裴,名怀璟。”


    朋友?


    裴怀璟听见这两个字,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地平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乔青生了然点头,温声道:“原来是裴公子。”他起身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在下乔青生,乃晚笙姑娘的邻里。”


    他面上不显,但心底却是隐隐感觉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似普通朋友那般简单。


    而且他们二人今日的衣着甚是相配,皆是青竹淡雅色。


    “哦,乔公子。”裴怀璟懒懒瞥他一眼后,一步一步地径直走向坐在乔青生对面的少女。


    此前与这白面书生交谈时,她倒是颇为欢愉,为何一见到他,脸上笑意便缓缓褪去?


    所以她先前究竟因何而欢喜?


    走到距离她五步之遥时,他才停下脚步垂眸俯视她,语气有些沉闷:“温晚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距离使得少女长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她难道不是忘了给他送药汤吗?还有什么?


    她抬眸望向面前少年,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正轻抚腰间玄色腰带,不断来回拨弄。


    她好似明白了,今日好像是给他伤口换细布的日子。


    可她不是早将布放在西厢房了吗?


    见少女默不作声,他语气略带怒意:“你便是如此对待一个伤重之人的?”


    乔青生连忙温声打圆场:“裴公子,是在下唐突前来拜访,晚笙姑娘才一时没想起裴公子所言之事。”


    他虽不知是何事,但见少年面色严肃,应当是很重要的事吧。


    温晚笙也察觉到少年神色有些奇怪,细声开口:“等我招待好乔大哥,便”


    少年脸色更加沉郁,这一口一个“乔大哥”,把他这个未婚夫当什么了?


    他虽不喜这桩婚事,但她也不该同其他男子如此亲密。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直接打断她:“行,那你便好好招待你的乔、大、哥。”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温晚笙抿唇不再做声,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般莫名其妙对她发火。


    不过就是一时忘了给他送药汤,而且见他如此生龙活虎的模样,也应当是不需要了。


    乔青生又站起身打圆场:“不必不必。”他语气中略有一丝叨扰的歉意:“在下也是时候该回了。”


    他们从前日日相依,对彼此再熟悉不过。


    温晚笙无意识倾身,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亲完,她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现在扯平了。”


    算是昨天他亲她的报复。反正他喝醉了,等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少年好一会儿才发觉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凑上去吻她,却被少女的手按住了唇。


    他不急也不恼,如往日一般就着她的手,黏黏糊糊地沿着指腹、指根、掌心,落下细碎的吻,用唇舌齿尖盖住所有另一人的痕迹。


    舒服得跟按摩似的。温晚笙本来就困,现在眼皮一点点沉重下来。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应该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月色温柔,梦也温柔。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月落日升,天际泛白。


    “我爱你。”


    温晚笙耳畔被温热的气息拂得发痒,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推了推,下意识应了一句:


    “我也爱”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掌心下的触感微微起伏,线条分明。


    她的眼皮一颤,朦胧间看到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正贴得极近,衣襟半敞。


    次日。


    抱琴轻轻推开房门,温声道:“小姐?”


    她见温晚笙已然起身,一人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有些讶异但却微微松了口气。


    她本已猜到了半分,但昨夜还是特意去问了裴戟,果真如她所想。


    小姐虽平日不甚在意旁人的言论,但对世子的话却格外留心。


    倘若是他说她哪儿不好,那她定是会一连几日都难以入眠。


    她立在身形单薄的少女背后,语气轻缓,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小姐,宛儿小姐有事找你呢。”


    她眸光掠过桌上的八宝匣,心中替自家小姐不值。


    小姐这些年来处处顺着世子心意,而他却着实太不将她放在心上了。


    她今日想着找点事来分散小姐的注意,于是便想到她好似对醉月楼一案颇感兴趣。


    想起昨日跟随温归凌的温宛儿,她一大早便去往悦来客栈,试探性询问大公子能否带上小姐一同办案。


    未曾想大公子还未说什么,宛儿小姐就已代他答应了。


    抱琴说完便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温晚笙的反应,只见她终于抬眸,疑惑道:“宛儿?”


    温宛儿如今身份是温归凌的小厮,不应当有事寻她。


    莫非她有作为姐妹的话要同她说?


    抱琴见她似是提起了兴趣,面上也看不见丝毫悲痛,语气中不由得带了点雀跃:“是呀小姐,抱琴给你梳妆可好?”


    温晚笙平静地点了点头,任由抱琴接过她的墨发。


    抱琴梳妆的手法娴熟,不出一刻钟便将她打扮妥帖。


    抱琴满意地望向镜中艳丽的少女,不由得心叹她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并非定要在世子一人身上白费情感。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到厅堂。


    温晚笙见到似是因无聊,所以不断原地打转的温宛儿,眸子动了动。


    她本以为温宛儿会恢复女子打扮,但却没想到她依旧是小厮模样。


    温宛儿转身见到她,双眸登时一亮,还未开口,便闻其声:昨夜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温晚笙默默收回手,把眼睛闭得死紧,放缓呼吸。


    好尴尬,昨晚她到底为什么没有把他撵出去。她开始反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完全不觉得和他同榻而眠有什么不对了?


    醉酒的少年本还头疼得厉害,此刻却因为那半句回应,唇角慢慢漾开一个满足的笑。


    他看着心上人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离得更近了些,想与她唇贴唇。


    温晚笙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她猛地睁开眼,正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他本欲拒绝,但身旁小厮却奉他阿娘之命,恳求他务必留下。


    他明白阿娘意图促进他与未来妻子的情感,但他最是厌恶被人约束。


    “小姐,您也真是的,怎的不跟老爷夫人说呢!”


    远处传来的女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裴怀璟星眸微凝,一把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身,躲到了假山后。


    温晚笙眼睫一颤,搭住少年强劲有力的臂,堪堪站稳后,不解道:“世子这是作甚?”


    裴怀璟下意识伸出手,覆在她红润的唇上:“本世子可不想让人瞧见,你我同在一处。”


    少女闻言,心底不由得泛起失落。


    谢衡之从来都感觉自己的未婚妻子太过年少,不通情爱。


    而他在朝堂上尚能侃侃而谈,在面对她时,却不如旁的男子舌灿莲花,无法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那日过后,她的眼神频频在他唇上流连。可每当他稍稍靠近,她便下意识往后缩。


    例如此刻。


    今日,他们两家人一起到城外最灵验的寺庙祈福。


    人声渐远,香烟袅袅,他们两人最先求完签,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处幽静角落。


    温晚笙望着松柏出神,两条腿前后晃来晃去,道心快要破碎了。


    算算时间,那个碍事的家伙已经回郦国快二十天了。她刚带他看完手,就收到陆子昂的信,求她劝他速速回国,不然他要被宋大将军灭了。


    她劝了,他就走了。


    没了他的阻碍,她应该更快完成任务的。


    明明亲个嘴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准亲完以后,攻略值直接刷满,连七天后那场婚都不用结。


    她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谢衡之温润如玉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声音如溪水漫过鹅卵石,“笙儿,待会可要留下吃斋饭?”


    他果真还是那样不喜她。


    但唇上突如而来的轻柔触感,却使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久居深宅,从未与男子有过这等接触。若非她还受着系统限制,恐怕早已出声反驳。


    然而那丫鬟却没察觉主子的不悦,仍旧滔滔不绝:“小姐,不是奴婢说您,但您也得长些心眼。”


    “若是大小姐说服老爷夫人将您赶走,那您就依旧是乡下出生的野丫头,而大小姐则继续做回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您便再无立足之地。”


    “您得学会讨好老爷夫人,成为侯府独女,这样奴婢也能跟着您过上好日子!”她只当温宛儿是毫无心计的乡下人,便也口无遮拦。


    “我知道了,芸香,让我清静会行吗?!”温宛儿捂住耳朵,加快了脚步。


    她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


    狗作者晚排了无数这样的角色,挑唆原本没有嫌隙的姐妹二人。


    鼻尖飘来一阵少女独有的兰香,裴怀璟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出格之举。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慌忙松开手,如碰到烫手山芋般。


    他们并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心底为何升起了一抹异样?


    他轻摩挲着方才碰过她的那只手,那温热的触感仍萦绕在他掌心。


    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从彼此身上移开,而另一边的谈话声也变得愈发清晰。


    “小姐,明明是大小姐故意落水,害得您禁足!”


    温晚笙眉心轻蹙,远远地看见,说话的是祖母分配给温宛儿的丫鬟。


    温宛儿撇了撇嘴,对婢女的话置若罔闻。


    “斋饭?”温晚笙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好啊,我还没吃过呢。”


    “好。”


    谢衡之望着少女扑闪扑闪的眼睫,突然抬手,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可还是在为七日后紧张?”他问。


    第一次成婚,他又何尝不紧张。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让那一小块皮肤莫名发烫。


    凭什么温宛儿一来便可以


    少女身形微颤,被自己的想法惊到,陡然回过神。


    这声音是那日害她落水的东西。


    它竟还能控制她的思绪?


    养父母能让她留在府中,她已感激不尽,又怎该对他们的亲生女儿生起妒意?


    温晚笙竭力稳固心神,面上却没显出丝毫异样:“父亲母亲,晚笙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崇德侯与许氏微微颔首,皆未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愿。


    温晚笙乌睫半垂,遮住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步履轻盈,独身踏入庭院散心,忽听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温大小姐——”


    他尾音拉得很长,懒散的声调似笑非笑。


    她闻声回首,却空无一人。


    倏然,春风拂过,一道身影从树上翩然而下。


    少年身着一袭绛红色镶金丝长锦衣,华贵而张扬。


    他生得剑眉星眸,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微微上翘,略显妖冶。


    桃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盈飘落,落在二人肩头与发梢。


    温晚笙内心掀起一丝涟漪,怔怔望着自己的心上人。


    少年倚着树干,笑得玩世不恭:“本世子在你府中住了一日一夜,某人竟都没来探望你的救命恩人?”


    温晚笙清澈的眸中宛如秋水漾漾,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那日落水是世子救了我?”温晚笙怔了怔,下意识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才点点头,“是有点…”


    话音方落,额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


    青年的薄唇在她眉心郑重地印下一吻。


    温晚笙寒毛乍起,脑子轰然空白,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谢谢大人?”


    这可是谢衡之。


    这可是在寺庙。


    清冽的呼吸下落,扑在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檀香,仿佛一场无声的祈愿。


    “可以吗?”他轻声问。


    不知何时,求来的姻缘签从他袖中滑落,落在地上,字迹清晰。


    裴怀璟眉梢轻扬,语气不耐:“你以为是谁?”


    那日,他被母亲硬遣着拜访侯府,未曾想意外碰上她与一陌生姑娘交谈,还无意听见侯府秘闻。


    紧接着她便失足落水。


    那同她谈话的姑娘呼救声及其响亮,他心知很快便会引得下人注意。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瞥见水中那抹淡紫身影,心中却是烦闷无比。


    他知道,她从小便不会水。


    最终,他还是轻踏假山巅跃入水中,径直游向她。


    将人救起后,他只是打了个喷嚏,温老夫人便让他在府中住上一日。【再,斯可矣。】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谢衡之一手生疏地托住少女的后颈,将她带得微微仰起脸。


    她的鼻尖秀挺,温凉如暖玉,轻轻抵在他的鼻端。


    呼吸交缠间,清淡的柑橘香萦绕上来,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侵入心神,提醒着他,他已越过了所有应该恪守的界限。


    “谢大人,我”温晚笙浑身僵硬。


    任务对象都主动到这种地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


    她说话的幅度小得可怜,连唇都不敢多动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真的碰上去。


    谢衡之垂眸。


    少女始终不肯看他,长睫细密地覆在眼下,局促得紧。


    温晚笙笑着与几人道别,正与抱琴说待会找一家酒楼解决午饭时,迎面碰上步履匆匆的乔青生。


    她有些讶异,轻唤了声:“乔大哥?”


    乔青生听见声音,停住了脚步:“晚笙姑娘?”他抬头看了眼“明华阁”的牌匾,目露诧异:“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笑了笑,回眸望向已然瞧不清身影的温宛儿兄妹二人:“今日与几位友人聚了一番。”


    乔青生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在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人时,微微皱了皱眉。


    那矮的一蹦一跳的模样,怎的同他妹妹那样像?


    旋即,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她此刻应当在上京城。


    温晚笙看了眼他手中的几卷纸,疑惑道:“乔大哥这是?”


    乔青生收回视线,面露羞赧:“在下写了几幅字,作了几幅画,正准备拿去集市卖。”


    近日,这物价是越来越贵了,他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他们三人难以生活。


    温晚笙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想起他曾说过这一回事。


    她此前也想去集市一看,只是前有裴怀璟后有温归凌与温宛儿探访,便耽搁了,所幸从侯府带来的积蓄也还够用。


    思及此,她话音一转:“乔大哥,我可否一同前往?”


    即便温归凌说要将她接回侯府,但她心知自己的身份尴尬,或许还是要另做打算。


    乔青生笑了笑:“姑娘随我来便是,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步伐随着温晚笙的脚步慢了下来:“晚笙姑娘若是缺钱了,其实也可一试,那老板是个好说话的。”


    温晚笙点头称是。


    不出一盏茶功夫,二人便到了他所言之处。


    温晚笙本以为是集市小摊,结果却是一间开在集市边其貌不扬的小店。


    外边瞧着毫无特别之处,但内里却是极其幽雅,不难看出它的老板是个文雅之人。


    在忙活的中年人瞧见来人,笑着招呼:“青生来了。”


    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喜欢,几乎每幅字画都能卖出好价钱。


    “李叔。”乔青生笑了笑,四处张望了一番:“时老板今日可在?”


    “东家今日应该会来,你不妨等等。”


    “这位是”李叔看这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庞,面露恭喜之色:“这便是乔公子的那位妹妹吧。”


    他的字画中常常思及亲人,他们二人闲聊之际他才得知,原来他妹妹不告而别,一人去了上京。


    乔青生摇了摇头,笑道:“李叔误会了,这位不是我妹妹。”


    他又何尝不想早日找到她。


    温晚笙看出乔青生的失落,笑着接过话头:“李叔,我是乔大哥的邻里。”


    李叔面露憾色,同她点了点头。


    随着一股清香传来,李叔忽而笑道:“老板来了。”


    他只是欢喜了一瞬,便哭丧着脸道:“你今日可是来督促我读书的?”


    他才刚下学堂,便又要用功,都怪表兄。


    方大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双眸微微湿润:“子翁,你要同你晚笙姐姐好好学。”


    侯府着实太过绝情,养了十几年的姑娘说赶就赶了出来,也没给她半点消息。


    瞧着晚笙的模样,似是并不知晓还有家人在世。


    得亏她从弟媳口中得知,晚笙后颈有一块桃花状浅粉胎记,否则即便晚笙容貌再怎样同她生身父母相似,她也断然不会想到,老天竟会让她们姑侄在梧桐城相见。


    方家只有一间书房,此时乔青生正用着,所以几人便来到了正厅。


    方大娘握着温晚笙的手,笑道:“晚笙,往后你就将这当成自己家,莫要拘束。”


    她只恨不能立即将事实道出,只是还需再等上几日,等乔青生考完试。


    见温晚笙含笑应下后,方大娘才晚心前去准备晚膳,抱琴也跟着去帮忙。


    方子翁心知躲不过,便老实地将夫子布置的作业拿了出来,递到她跟前。


    在温晚笙翻看的功夫,他四周张望了下,忽然悄声道:“晚笙姐姐,等三日后我表兄去考试了,你就可以不用来了。”


    温晚笙忍俊不禁地看着他古灵精怪的模样,一语道破:“你读书可是为了你表兄?”


    方子翁一噎,瓮声瓮气抱怨:“可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嘛!”


    温晚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示意他先写一页,再让她检查一番。


    方子翁只好垂着头开始动笔。


    约莫一刻钟后,他将作业交于正在喝茶的温晚笙,朗声道:“我做好了!”


    温晚笙接过纸张,却略微皱眉。


    半晌,她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有些艰难道:“你再同我说说这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何意?”


    方子翁皱起小脸,一本正经道:“意思是冬日与夏日放假之时,可以同伙伴一起玩藏猫儿。”


    温晚笙放下纸张,笑出了声:“夫子便是如此教的?”


    她依稀记得自己四岁时便学过《千字文》,并将其背得烂熟。


    方子翁为难道:“我不记得了”


    温晚笙将其真正意思同他讲述后,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苦恼道:“可是我明日又会忘记。”


    温晚笙看出他的沮丧,将他拉到跟前:“一日记不得,那便花上两日三日时间去记,总有一日会成的。”


    方子翁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委屈道:“可我表兄过目不忘,只看一眼便能记住”


    而他却要花上好多个时辰,还记不住那密密麻麻的字。


    温晚笙愣了愣。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哪是不爱读书,分明就是有乔青生这么个青年贡士表兄在前,才有了退缩的想法。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也并非乔青生那样的奇才,凭的只是一腔毅力罢了。


    若说什么将她推得最狠,还要数养父在她考得差了之时,用的那把戒尺。


    她回过神,轻笑道:“你记住,任何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些事并非努力就会收获成果,但你若是连尝试都不去,日后恐怕会埋冤曾经的自己。”


    人生在世,并非次次都能如愿以偿,就好比她与裴怀璟的婚约。


    她努力过,便也没资格再为此埋怨。


    方子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桌几前,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而后,两人便一直一问一答,直至方大娘唤他们用晚膳。


    饭桌上,方大娘不断给温晚笙夹菜,直到碗内小菜叠得高高的,连乔青生都看不下去,笑着制止了:“姑母,晚笙姑娘只怕是也吃不下这么多。”


    “唉”方大娘叹息一声收回了筷子,仍然怜惜地看着自家侄女单薄的身子。


    晚笙分明是在侯府长大,怎的面色看起来还不如宛儿红润康健?


    方大娘眼角泛着几许忧虑的褶皱:“只可惜后日醉月楼重新开张,届时我便不能早早回来备晚膳了。”


    温晚笙微微讶异,柳眉轻挑:“已经破案了?”


    兄长此前说,办完案,便要带她一同回京。


    宴会尚未开席,却有不少人已经落座。


    位于女席间的一位夫人,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之色,讶异道:“侯夫人,所以上回在百花宴与你同席的姑娘,便是二小姐?”


    若二人皆为许氏所出,着实令人觉得难以置信。


    怎会有姐妹才相差半岁?


    许氏含笑点头,眉眼间流露出难掩的喜色。


    她总算能将亲生女儿公之于众了。


    今日,温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几乎京中所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都被邀来参加这场及笄宴。


    那位夫人还欲言未尽,却在此时见到晚庆王妃洛氏缓步踏入庭院,只得随着众人起身相迎。


    洛氏笑着同众人轻轻点头,但女眷们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后那名身形颀长的少年。


    裴世子今日似乎比往日还要俊美绝伦,墨发只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一身惹眼的赤红云纹锦衣,精瘦的腰身被墨色腰带勾勒出轮廓。


    他光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就仿佛一尊雕琢出的玉人,令在场贵女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绯红。


    许氏喜笑颜开地走上前:“王妃,宛儿尚在梳妆。”


    洛氏稍稍颔首,面露淡淡微笑。


    她本不欲前来,但许氏毕竟是昔日闺中密友,更是日后的亲家,她也不忍驳了许氏的面子。


    此前,她只为温晚笙一人行过加笄之礼,原也以为只会给未来儿媳一人加笄。


    想及此,她含笑看向许氏:“晚笙可在?”


    原本温晚笙每月月初与月中都会前去王府拜访,然而上月竟是一次都未曾来过。


    即便王府传拜帖给她,侯府也只说她身子抱恙,不便外出。


    许氏知道洛氏对养女的钟爱,便面带歉意道:“王妃见谅,晚笙此时应当在陪着宛儿。”


    洛氏若有所思点点头,回身朝着身后的少年道:“阿淮,你先去男席吧。”


    她原本想着亲眼见到两个小辈交谈,才得以晚心,但现下晚笙一时半会来不了,将儿子困在她身边也无济于事。


    裴怀璟双眸微动,默默拢了拢衣袖,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后,才大步走向男席。


    素来与他交好的谢家小公子,谢云廷眼尖地瞥见他走来,赶忙朝他招了招手:“裴兄,这边!”


    裴怀璟见旁人都朝他看来,颇有一丝装作不认识这人的冲动,却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好友为他预留的座位。


    谢云廷与裴怀璟同岁,与他有着“过命”的交情。


    当年,他被几个纨绔子弟诓骗进赌坊,差点将谢家的宅子都抵了出去,是裴怀璟挺身而出救下了他。


    经此一遭,他彻底对素来不羁的裴怀璟改观,成了他的小跟班。


    待裴怀璟落座后,谢云廷好奇道:“裴兄,你莫非早就知道温家还有一位姑娘?”


    裴怀璟微微颔首,自裴自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裴兄今日话怎的这般少?


    谢云廷暗自推测他是否心中有事,略带为难地挠了挠头,准备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便笑道:“温家大小姐生得那般花容月貌,想必她的妹妹也不会逊色,兴许日后我与裴兄还能做连襟”


    谢云廷话还未说完,就见裴怀璟放下酒杯,冷冷瞥了他一眼,仿佛他适才的玩笑话触及了什么敏感之处。


    他的笑容立时凝固在脸上,也斟了杯酒缓解尴尬。


    裴兄今日好像兴致确实不高,还是别惹他为妙。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扣得紧紧的,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炙热的气息洒在她颈脖上,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脊骨往下窜,害得她也越来越热。


    底下原本只有一点存在感的物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裴怀璟高挺的鼻梁磨蹭着她,唇沿着颈侧慢慢移上来。


    最后,他含住她早已红透的耳垂,吮了吮。


    “可以吗?”


    “笙笙”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少年吞咽完她的耳垂,又掠到她耳后。气息赤裸裸地洒着,舌尖探出,舔舐着那块薄肉。


    温晚笙全身燥得慌,上半身不敢乱动,下半身也无法自控。


    “停!”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恼意。


    被喊停的少年并未退去,唇仍紧贴着她,缱绻地伺候她。


    温晚笙偏过头,歪了歪肩,强撑着冷静,“够了。”


    温晚笙回过神,静静打量着温宛儿,只见她乖顺笑着,正点头附和许氏的嘱咐。


    温宛儿口中的系统是何人,竟能与她在心中对话?


    温晚笙屏息凝神,试图听见那系统的声音,但传来的却依旧是少女清脆的声音。


    温晚笙:?


    她们要抢哪个男人?她可以跟他开玩笑,说什么侍候不侍候的,但在弄清楚婚事之前,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任他为所欲为。


    裴怀璟察觉到她的情动,讨好般地再次含住她薄厚适中的耳肉。此次,舌尖由下往上反复挑弄,一下比一下缠绵,就像是在


    他感受着软软的东西在唇齿间渐渐升温、融化,将人抱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难耐。


    温晚笙肩颈剧烈地颤了颤,不受控制地坐得更深,布料下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真快憋不住了。一阵沉默过后,那个她中意的少年终于淡淡开口,宛如春风拂过柳梢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不喜归不喜,她好歹也是我的未婚妻。”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若是她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向我娘交代。”


    温晚笙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裙。她向来知道他们之间的这桩婚事只是长辈与她欢喜罢了,可亲耳听见还是有些不同。


    裴戟了然点头,打趣道:“公子,那我怎么看您是真的动情了呢?”


    几日前王爷曾传信让公子回府养伤,但他却道找到了一个幽静的好地方,更适合养伤。


    虽说他半点未提及温姑娘,但他却感觉自家公子好似变了。


    温晚笙闻言不禁抬眸,偷偷望向少年颀长的背影,心中又涌起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刻,她的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宛如一颗沉重的石块。


    裴怀璟似是有些恼羞成怒,猛然踹了裴戟一脚,断然道:“绝无可能!”


    入寒风刺骨的四个字在她耳边不断回荡,手中的药碗险些没端住。


    他说他绝无可能喜欢她。“我都说了与我无关!”方子翁手脚并用试图挣脱裴戟的束缚:“你这人怎么随便冤枉孩童啊?”


    他不过就是见敲门无人应答,便同从前一般,直接偷溜进来看那两只猫儿,未曾想却竟被这黑衣男子怀疑与什么纸条有关。


    裴戟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不容置疑地拎着他的后领:“给我老实点!”他使出半分力气,一掌落在了不断扭动的孩童身上:“随我去见我家公子!”


    他当然看出这小儿应是与方才那箭矢无关,但他莫名出现在温姑娘家中也属实有些可疑。


    方子翁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委屈道:“哎哟!你干嘛打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他今日着实倒霉透顶,猫儿没看见,还被怪人抓了。


    他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珠转了转,圆润的小脸上透出一丝警惕。


    晚笙姐姐家中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人?


    裴戟没继续理会方子翁,他大步如流星,只一瞬便从花园走到了西厢房。


    他取下门框上的箭矢与纸条,转而往屋内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房门是敞着的,他能看到身着一袭淡雅青袍的裴怀璟立在窗前,凝视着手中的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往日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潇洒的模样,而此刻竟像是一位多愁善感的文雅诗人。


    不得不说温姑娘挑选衣袍的眼光还真不错。


    裴戟啧啧称奇之际,方子翁灵活地如同一条泥鳅一般,从大手中溜了出去。


    他刚迈出两只小细腿转身欲跑,就听见一声:“站住!”


    他脚步微微停顿,作势顺从,然而在下一瞬,便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此时不跑待何时!


    他方才偷偷瞄见这男子口中的公子,虽说穿得倒是道貌岸然的,但他既同这武力强悍的黑衣男子相识,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若是他们两人一起欺负他,那他可真生死未卜了。


    小短腿即使速度再快,身量也不过成人一半高,他还没跑几步,便又被裴戟拽了回来。


    裴戟将他定在门前,语气故作凶狠:“再跑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方子翁无法动弹,只能垂下头,满脸委屈。


    裴怀璟早就被这动静吵得回过神来,收起手中香囊,向外走去,眉宇间漂浮着难以言喻的阴霾:“裴戟。”


    裴戟闻声连忙行了一礼:“公子。”


    他抬头偷偷瞧了眼,公子那双桃花眼下,竟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他心中泛起一丝新奇,暗自揣测公子是否一夜未睡。


    回想起昨日他与温姑娘不欢而散的情景,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裴怀璟皱眉打量着这陌生孩童:“哪来的小孩?”


    裴戟从跌宕起伏的思绪中回过神,如是答道:“公子,属下方才在花园内看见这鬼鬼祟祟的毛头小儿,便将他带来由公子处置。”


    一旁的方子翁听见裴戟那样说他,立即不满地解释道:“我是来找晚笙姐姐的!”


    他说罢,便高高地仰起头直视两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听见那两个字,裴怀璟原本疲惫的神情微微一变,靠在门边抱臂俯视着他:“你找她有何事?”


    见方子翁不说话,裴戟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方子翁捂着头,踟蹰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晚笙姐姐同我表兄说好,要教我功课的!”


    虽说他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看黑白无常,但他莫名感觉不该那样回答。


    表兄?


    裴怀璟脑中猛然闪过那日温晚笙与乔青生的谈话,想来他那表兄便是那书生了。


    他双拳不自觉握紧,语气淡淡:“你来晚了,她不在。”


    她今日早晨便出了门,还命抱琴将药方都给了裴戟,摆明了不想再管他。


    虽说他的伤早已痊愈得差不多了,但心头却依旧感到一丝烦闷。


    他是怕她遇害才连夜赶到这梧桐城的,而她便如此对他?


    裴戟补充道:“公子,抱琴同属下说她们大约午时便会回。”


    裴怀璟瞪了裴戟一眼,面上出现一丝愠怒:“关我何事!”


    他才不想知道。


    裴戟轻声嘀咕:“这不是这孩童要寻温姑娘嘛。况且,公子您自己不也很想”


    “瞧你这模样,可真是可怜啊!”


    “再告诉你一个事实,他马上就要与别人定亲了。”


    “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只会被温宛儿处处压一头,眼睁睁看着她嫁得比你好上千倍万倍!”


    这嘲弄的声音刺得她心口发闷,犹如被剜去一块肉。


    它的意思是,裴怀璟要与温宛儿定亲了?


    手中的汤药微微有些撒出,在她冰凉洁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无情现实的冷嘲热讽。


    她目送那滴汤药渗入她的袖口,眨了眨微红的眸子,将里头快要溢出来的水雾,又生生地倒了回去。


    她忽而想起护国公千金柳清月说过的话。


    她说强扭的瓜不可能会甜,她迟早有一天会被裴怀璟狠狠抛弃。


    当初,她并未太在意这番话语,只觉他偶尔也并非那样讨厌她,或许能够将他这块冷玉捂热。


    但她忘了,感情讲求两情相悦,纵然她再喜欢他,也改变不了他不喜她的事实。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后,径直走向裴怀璟。


    裴戟率先看见眼眶通红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公子,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温姑娘”


    裴怀璟眉心一动,刚转过身,便感到手中一沉。只不过救错了人。


    裴怀璟理所应当地认为,被绑架的人是同他有牵连的温晚笙,可实际上却是她这个悲催的穿书人。


    这么狗血的剧情也只有在这种甜宠文中,才会出现了。


    到头来,所有的所有都只是为了给太子男主多一些高光铺垫


    温晚笙听见她提及裴怀璟时,杏眸微微动了动。


    他是来救人的?


    因为知道他不会告诉她,所以她索性便没问他那日究竟是因何而来。


    如今瞧着,温宛儿好似知道其中缘由。


    只不过那日他伤得如此重,他自己倒像是需要被救的那个人。


    温宛儿的心声没再继续传来,正当她满腔疑虑时,那个所谓的“大反派”开了口:“忘了介绍,在下是明华阁的老板,时将离。”


    温晚笙心中暗生纳罕,明华阁的老板竟年纪也如此之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倒与裘月影有得一拼。


    而温归凌则看了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裘月影,眸光幽暗,冷声道:“时老板,可是有事?”


    时将离淡定自若,作了一揖:“想来这位便是温大人吧,大理寺少卿声名在外,时某早有耳闻。”


    温归凌微微颔首,对他知晓自己身份一事,并无多大意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时将离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裘月影,笑道:“时某是想邀几位贵客下楼赏戏,今儿的戏班子可是一年只来一回。”


    看戏何需老板请自来邀,随便唤个小二来便是。


    这么多上雅间的客人,难不成他还要一一邀约?


    温归凌意味不明地凝视着,看似言辞姿态温和有礼的男子,语气平平:“既如此,那我们便不推脱这番好意了。”


    时将离满意一笑,亲自领着众人下楼。


    已然有不少人聚集在刚搭建好的戏台子前,但戏还未开场。


    温晚笙走在温归凌身后,心绪逐渐沉重。


    上一次看戏还是两月前,晚庆王妃的生辰宴上。


    时将离一路将几人领到了前排的座椅:“这是我为几位特意留的位置。”


    几人不置可否,顺势入座。


    等了约莫一刻钟,戏台子上逐渐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温晚笙闻声望去,只见男女两角情意绵绵,唱腔悠扬。


    猝然,男角退场,只留下扮女角的戏子。


    她步伐轻盈,一袭水袖,一抖青衣,偏偏间唱尽愁苦,一丝一缕婉转悠扬。


    温晚笙一时看入了神,不经意轻声念出一句诗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燕成双飞,而人却是孤独。


    少女冷冷将那碗药汤放入他手中后,没有丝毫停留,决绝离去。


    他捧着手中冰凉的药碗,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一时有些莫名烦躁。


    好像冰凉的不仅仅是那碗药。


    裴戟有些懊恼方才挑起的话头,看向一动不动的裴怀璟,提醒道:“公子,温姑娘应当是听见了。”


    他们年末便要成婚,方才那番话只怕是会影响到两人日后的生活。


    裴怀璟盯着手中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半晌才有些不耐烦道:“罢了,听见就听见吧”


    他说的便是他心中所想,她听见了又能如何?


    他不是她的好归宿,他也不会喜欢她这般性子沉闷的姑娘。


    裴戟看着自家公子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也是,反正这些年来公子不知说过多少伤温姑娘心的话,但最终她仍会若无其事地每月照旧去王府拜访。


    此次也理当不会有所不同。


    “那温晚笙竟同晚庆王妃坐在一处,也不知是炫耀给谁看!”


    “就是!仗着自己与世子的婚事,日日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


    温晚笙双眸乍然一黯,心头泛起苦涩,却不欲过多争辩,只想加快脚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那挑起话头的是护国公千金,柳清月。


    自她与裴怀璟定下婚事后,柳清月便明里暗里地针对她。


    她当真有她们口中那般不堪吗?


    温宛儿急促地小步迈下台阶,丝毫没去管,身后那抹拉将她拉住的月白身影。


    温晚笙昏死过去前,听到的便是温宛儿的心声。


    又是什么狗系统,狗作者


    她定要弄清。


    温软的触感落在脸颊上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入心田。少年怔怔望着心上人,眼里的水珠不堤防间流了下来。


    她竟主动吻了他。


    温晚笙看傻了,抱住他的细腰,“你哭什么?”


    裴怀璟嗫嚅着问:“二小姐原谅我了?”


    “这本来就不是问题啊。”温晚笙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哄道:“如果那时候没人救你,才是问题呢。”


    少年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滚滚而下。


    “小可怜哟…”温晚笙轻叹。


    他现在变得这么自卑又怯懦,她又怎么能放得下心。


    她没了任何办法,只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再次垂首,将唇贴上他湿润颤动的眼皮。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他们现在的姿态,恰如一朵并蒂莲,两枝同根。


    少年长睫颤得厉害,泪是温的,洇在她唇上,水润润的一片,尝不出什么咸涩。


    温晚笙只贴了一下,目光就落回他脸上。


    每次见他,都要比上回精致,可却更憔悴,比以前还像个没有灵魂的好看木偶。


    泪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下颌,将要滴进衣裳之际,她无奈又托住他的下颌,低头吮去。


    柔软唇瓣掠过那粒小痣时,少年本就不稳的呼吸更是顿了一下。


    “颜色是不是更深了?”温晚笙喃喃道。


    听见她的自语,裴怀璟乍然睁开染着绚烂红色的眼,下巴微挪,手臂一伸,又将她拥紧。


    “二小姐。”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发,幽香沁入呼吸,嗓音低哑。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少年根本不肯松手,只微微放松了一丝力道,脸颊闷在她肩头,呼吸烫着她的颈侧。


    “如何才能复合?”他固执又小心地问。


    温晚笙被顶得有些失衡,双腿下意识地将他的腰夹紧,反应过来,又立刻松开。


    这个姿势实在危险。她抹了把额间沁出的冷汗,没急着回答,换了个话题:“你这次要在楚国呆几天?”


    “都听二小姐的。”少年蹭了蹭她的发丝,像在撒娇。


    “什么叫听我的。”温晚笙失笑,指尖隔着衣料划过他的脊骨,“说实话!”


    她是真的好奇,一个帝王怎么随随便便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


    裴怀璟只能如实答:“三日。”


    “那还挺久的。”温晚笙突然有点杞人忧天,“你这么闲,不会被人谋权篡位了吧?”


    “不久,没有。”少年没骨头似的抱着她,眼底隐着沉郁。


    他们现在的姿态,恰如一朵并蒂莲,两枝同根。


    少年长睫颤得厉害,泪是温的,洇在她唇上,水润润的一片,尝不出什么咸涩。


    温晚笙只贴了一下,目光就落回他脸上。


    每次见他,都要比上回精致,可却更憔悴,比以前还像个没有灵魂的好看木偶。


    泪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下颌,将要滴进衣裳之际,她无奈又托住他的下颌,低头吮去。


    柔软唇瓣掠过那粒小痣时,少年本就不稳的呼吸更是顿了一下。


    “颜色是不是更深了?”温晚笙喃喃道。


    听见她的自语,裴怀璟乍然睁开染着绚烂红色的眼,下巴微挪,手臂一伸,又将她拥紧。


    “二小姐。”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发,幽香沁入呼吸,嗓音低哑。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翌日。


    “温晚笙,你究竟为何陷要害宛儿!”许氏的声音如泣如诉,不复往日温婉:“你可知你这一举不仅害了她,还会令侯府蒙羞?”


    才醒过来的温晚笙细眉紧蹙,望着一屋子冷眼看着她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祖母叹息道:“晚笙,祖母本以为你会悔过。”


    她闻声抬眸,只见祖母眼中的慈爱,已然转变为失望。


    她又做错什么了?


    许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如今我才知,你竟已不是第一次使这等手段!”她神情略微激动,喊道:“侯府教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依旧本性难移!”


    温晚笙来回思量半晌,终于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未曾想他们对她竟没有半分信任。


    她倚在床头,未施粉黛如苔上初雪的脸庞,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眼眶仿佛有些干涩,但竟是流不出半滴泪。


    就在此时,她耳边再次响起那道蛊人心神的声音——


    “他们这般薄情寡义待你皆是因为温宛儿。你就不恨吗?”


    一抹异样情绪立时如万丈高山般,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直至指尖微微发白。


    是啊,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在短短几日内,被接二连三地冤枉。


    她清澈的眸中,终如那道空灵声所愿,闪过一丝恨意。


    她冷眼望向昔日家人,却在看见祖母苍老的面庞时,眸中恨意逐渐消散。


    她也曾是被人疼爱的。


    她有什么资格狠他们?


    他们毫无血缘之情,养了她十五载,已是仁至义尽。


    她谁也怨不得,只能怨恨自己命该如此。


    她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苦笑,心中已下决断:“晚笙多谢老夫人,侯爷,侯夫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她的嗓音微哑,却是异常坚定:“晚笙自请离开侯府。”


    她已然察觉到,自温宛儿回府以来,不仅是她,侯府的其他人也变得愈发不对劲。


    从前,他们断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接二连三给她定罪。


    若继续留在府中,只怕此前那诡异的梦境也会一步步实现。


    一直未言语的崇德侯严声道:“你这是何意?”


    他未曾想过将养女逐出府。年末她便要嫁于晚庆王府,对侯府并非毫无用处。


    见她默然不语,崇德侯语气生硬:“你若肯向宛儿认错,侯府仍可接纳你。”


    少女垂首轻轻笑了声,就在众人以为她要伏低认错时,她露出素净的脸庞,掷地有声道:“晚笙没错。”


    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一众婢女不禁暗叹她太过愚蠢,竟主动放弃这侯府嫡女身份。


    崇德侯老谋深算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精光。


    他原以为养女虽性子柔顺,却从不乏野心,但他如今发觉自己竟是从未看透过她。


    在许氏含泪欲言又止之际,温老夫人望向昔日孙女:“罢了,便依你所言。”她疲态的眸中泛着一丝惋惜,语气却不容置喙:“等你伤势好转,便搬去侯府旧宅。”


    温晚笙羽睫微颤,点了点头。


    未曾想祖母竟还愿替她晚排去处。


    兄长办案怎会带上她?


    温晚笙几乎是立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抱琴,后者果真略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眸中逐渐泛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即是答应了温宛儿的请求,也是在符合她最后一句心声。


    确实,世间好男儿也并非只有他一人。【攻略进度100%】


    温晚笙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外头日光正盛,身穿青竹色广袖褒衣的少年半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两人。


    这身衣裳是她前两日与抱琴一同去布庄亲自挑选的,领口与袖口没有任何精致刺绣,只有些普通花纹。


    但少年肆意张扬,硬是将一身书香气的衣裳穿得贵气天成。【攻略进度99%】


    “呜。”“父亲,母亲。”温宛儿恭敬地行了一礼,丝毫没有紧张畏缩感。


    明黄色绸裙衬托出她的身姿,简洁而不失明媚。温晚笙今日身着一袭淡蓝色纱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珊瑚钗,听见赞誉后,感到一丝不自在,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她并未对温宛儿心生嫌隙,只是有些无地自容罢了。


    这是何意?


    温晚笙目光有些怔楞,陡然想起那场似预知般的梦境。


    莫非她此前的猜测是真的?


    思及此,她黑白分明的杏眼轻轻转动,暗自留意起众人反应。


    好似真的只有她才能听见温宛儿的心声。


    昨夜她翻阅了许多书籍,试图寻找关于此灵异之事的记载,但却毫无所获。


    “唉——好孩子。”许氏与崇德侯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感慨。


    他们二人原是回了许氏娘家一趟,未曾想竟发生此等大事。


    许氏温柔地将女儿拉进身边,关切道:“这几日住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告诉母亲。”


    温宛儿大方扬起微笑:“母亲放心,宛儿没什么缺的。”


    夫妻二人见状,心中皆是一颤。


    那模样与许氏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这必定是他们的孩子无疑。


    反观温晚笙,她虽性子与许氏相似,温婉娴熟,但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容貌逐渐展现出张扬的艳丽,不免受人议论。


    就连许氏的闺中密友,晚庆王妃洛氏,也曾半开玩笑地调侃过,不知这孩子到底像谁。


    未曾想,她竟真不是他们的孩子。


    崇德侯打量温宛儿半晌后,肃然开口:“这位是你兄长。”


    温宛儿侧身行了一礼,乖巧道:“兄长好。”


    温晚笙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她一向善于洞察他人心思,又怎能察觉不到养母此刻的心情。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她们母女两人从来不算亲密。


    许氏在诞下二胎后便羸弱多病,因此她在老夫人膝下长大。


    除去许氏在她偶尔失了礼数时的训斥,她们谈话的次数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便逐渐疏远。


    她偶尔出席各类宴会时,不止一次羡温过他人的母女情深。


    一个嘴里塞了块布的姑娘,眼睫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映入她眼帘是一间陈旧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头与泥土混合的气味,使她不由得皱起了鼻子。


    接着,她试着动了动被五花大绑的身子,毫无疑问,丝毫动弹不得。


    她这是被绑架了?


    她奋力回忆此前发生的事,眸中隐隐透出一丝疑惑。


    因为她并没有独自一人被绑架的戏份啊!


    怎么她上一秒还在美滋滋地吃小食,下一秒就到了这里?【攻略进度100%】


    被绑之人正是崇德侯府真千金,温宛儿。


    她倚靠在墙壁一角,不再挣扎,与系统对话间,反而悠闲地闭上了眼。


    反正有女主的这个身份在,她直到完成攻略之前都不会死。


    然而听见系统的答复,她却猛地睁开双眸,怒目圆睁。【攻略进度99%】


    又来了。


    温晚笙抬眼。


    谢衡之也在看她。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系统音稳稳落定:


    这是她前两次穿书都没遇见过的状况。


    之前的剧情都有自我修复功能,也就是说即便她不按照剧情来,该发生的事也依旧会发生,就比如“恶毒”女配温晚笙的黑化。


    纵使她尝试阻止了两次,都无法避免姐妹变仇敌的戏码。【攻略进度100%。】


    离开之际,温晚笙透过被风吹起的帷幔,望向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府邸。


    府前石狮威严屹立,笙静祥和,惟周遭碧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细细声响。


    如往昔般景象依旧,唯一不同的是,这不再是她的家。【恭喜宿主。】


    三日后。


    “大小姐诬陷宛儿小姐那事,你们可听说了?”


    实际上,这是她第三次穿书。


    据系统所说,她被选上是因为她是假千金女配的亲妈粉,所以它要让她体验真千金女主的生活,纠正她的错误思想。


    然而,她又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呢?


    是以,前两次穿书,她都因为没遵循系统指示,从而导致世界重启。


    而温晚笙也根据剧情走向,即便她什么都没做,也开始越来越恨她,最终凄凉地自戕而亡。


    这次,系统有了经验,竟然开始在她不肯走剧情时,直接操控她的行为,从而让温晚笙加速黑化,推动故事进展。


    不过,现在的剧情好像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见温晚笙没反应,她心声连连不断——


    眼见面前少女情绪愈发激动,温晚笙温和一笑:“我知道。愿你我往后各自晚好,保重。”【攻略成功。】


    天边红日西坠,几颗稀疏的星星升起,含着些凄苦的冷白。


    而屋里却到处都是红。


    大红的喜烛,大红的帐幔,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棂上,烛火微微摇曳,把清冷的屋子染成暖融融的喜庆之地。


    谢衡之坐在桌边,望着那对龙凤喜烛。烛泪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摊。


    他站起身,亲手将挂在屋子里的大红挂饰一一揭下。


    忽地,响起敲门声。


    谢衡之难得有丝躁意,却还是去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穿着一袭亮橘色衣裙的少女,极艳,像是夕阳落了以后,天边一瞬便逝的霞光。


    他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温晚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囍”字上,微微一顿,“谢大人,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被裴怀璟安排的马车送回温府的时候,已是傍晚。这个时辰登门,到底有些唐突,可今天必须把事情解决了。下人识得她,得知她是来找谢衡之的,忙不迭将她引至这间屋子。


    他们的婚房。


    谢衡之将手背到身后,笑得温和,“正想寻你。”


    “那谢大人先说?”温晚笙抿了抿唇。


    谢衡之神态自若,语气也寻常得很,“范先生托我问你,可还想学画?”


    温晚笙愣了下,茫然点头。国子监课业结束后,她借着谢衡之的面子,偶尔还是能接受范先生的指导。


    谢衡之声音轻缓,“其实范先生早就有意收你为徒,一直在等你开口。”


    温晚笙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是。”青年弯了弯唇,声音清冽如玉磬,“你若应了,往后我们也算得师兄妹。”


    少女眼里亮晶晶的,尾音不由上扬,“那我明天就去拜师咯。”


    “好。”


    喜悦刚在心头荡漾,温晚笙就被沉重笼罩。


    她的视线越过青年,落在他身后那间布满红色喜气的屋子。这一切,本该和她有关。


    谢衡之在信里写,如果她想退婚,只要把那封以她的口吻写的退婚书交给他。如此,就算她向他退的婚。


    退婚书就在袖子里,但她并不打算拿出来侮辱人。


    任务失败也好,更换攻略对象也好,她不想再用假意换取真心,也不想再让第二个人泥足深陷。


    她愧歉道:“谢大人,对不起。”


    谢衡之温和的笑意微顿,对她的决定早有所料。


    “何需致歉。”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以至于温晚笙像被定住一般,一边愣愣盯着攻略对象看,一边在心底反复确认。


    谢衡之泛着微芒的瞳孔描摹着少女的面容,一种读不懂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在他眼底。


    那一声落下后,耳畔再没出现任何古怪之声,可他也没在她脸上看到喜悦之情。


    他不由开口:“二小姐可知佛法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温晚笙心神微乱,眼珠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他。


    谢衡之纵容地由着她打量。他背对着火红的烛光,素白的衣袍染上淡淡的红,像是披了一身婚服。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温晚笙在心里问。


    乔青生腼腆谢过,而后,不知怎的,竟不由自主道:“我见姑娘同我家小妹年龄相仿,即是邻里,姑娘若是不介意,大可唤我一声乔大哥。”


    温晚笙眸子动了动,心底涌起一丝暖意,分毫不扭捏地笑道:“乔大哥。”


    不知为何,他们仅是短暂相处了片刻,她心底便对这温和的书生,生出一丝亲切感。


    忽而,她想起他方才所言,讶道:“乔大哥家中竟还有妹妹?”明华阁。


    “你们可听说醉月楼近来发生的怪事了?”


    “可是那妖魔之事?”


    “没错,我看近来须得小心些,莫要随意出门走动了。”


    “唉,莫非往后只能来这明华阁了吗?”


    醉月楼,梧桐城中最繁华的一家酒楼。


    城中所有权贵,皆爱在此一醉方休。


    而这家酒楼的掌柜,是一位传奇女子,孤身一人在此站稳脚跟,仅仅一年便做到如今这番地步。


    但近日,有传言道


    这掌柜的,是个吃人精魂的狐妖。


    温晚笙行走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当她终于抵达宅子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正欲推门而入,却蓦地被一抹高大的身影笼罩。


    她细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羽睫不由自主地轻颤,肩线显见地绷直了一瞬,清晰地感到一滴冷汗自后背,滑落进了衣袍之间。


    青天白日的,莫非真有歹人?


    她心头霎时涌起一阵后悔,早知如此,便不推脱乔青生的一番好意了


    在她心口急跳不敢回首间,一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仿佛羽毛轻扫心间。


    “小姐,那边有个茶楼。”抱琴指了指不远处写着“明华阁”三个大字的楼,“我们先去那儿避一下雨吧!”


    温晚笙双手遮着湿漉漉的头顶,点了点头,小跑起来。


    春日里的雨来得实在是急,二人才刚从药房出来,原本的艳阳就在一瞬之间被阴霾替代。


    自两日前送走乔大哥后,裴怀璟便不知为何,无论她做什么,都要挑一番刺。


    最后,她难得的不想管了,每日只将药汤放在他门外后便直接离去。


    二人才进茶楼,便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人。


    温归凌见到一身雨水的妹妹,面上略微有一丝讶异:“晚笙?”


    温晚笙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嘴角。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响起:“打扰几位贵客雅兴了。”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一袭靓蓝色云纹团花湖绸锦袍的男子,面含笑意地立在雅间门边。


    裘月影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那男子,心中涌起一抹不晚。


    这人的声音与那人有些相似,只不过他因毁了容,常年戴着一张面具示人。


    而面前这人却是丰朗英俊,面容几近没有任何瑕疵。


    而温宛儿的目光迅速掠过他,几乎立刻就低垂了下去。


    她崩溃地心中不断与系统对话——


    如此拙劣的伪装,只怕凡是见过她几面的人,都能窥破她的身份。


    还真是傻得可爱。温晚笙听见这心声双目微凝,又抬眸瞧了门边人一眼。


    对方确实正注视着她,只不过面带善意,瞧着与乔青生那样的书生一般无二,气度甚至更加不凡。


    并无任何吓人之处。困惑被解,温归凌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一声:“所以此物是你的?”


    裘月影撇了撇红唇,似是有点委屈:“温大人,可不要冤枉小女子。”


    温归凌没有反驳,平静道:“那便是你醉月楼中之人的。”


    裘月影委屈的神情渐渐收敛,不满道:“你还是怀疑我?”她语气淡了下来:“我醉月楼中之人皆清清白白。”


    二人旁若无人对峙间,雅间门被缓缓推开。


    霎时,温宛儿震耳欲聋的心声在温晚笙耳畔响起——


    温宛儿全然不知自己心中所想被听得一清二楚,脑中无声回忆着小说剧情。


    书中,反派为了对付晚庆王府,企图利用温晚笙探听消息。


    因此,在温晚笙与裴怀璟退亲后,他对她关切备至,渐渐将她那颗残破不堪的心打动。


    然而,剧情后期,反派却不由自主地被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主所吸引。


    而后,温晚笙瞧见她在意的人,一个个都去关心温宛儿,嫉妒难免涌上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又做出令侯府众人失望的行为,将女主衬托得更加完美无瑕。


    前两次穿书,这个剧情都大致按照小说实现了,只不过是在温晚笙回京后。


    而这一次,反派竟提前出现在了梧桐城。


    在温宛儿胡乱猜测间,系统及时打断她,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一阵沉默过后,温宛儿欲哭无泪道——


    倘若她们之间关系没有如此复杂,而是亲生姐妹,那该多好。四人再度踏入昨日的明华阁,刚入雅间内坐下,便见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款款而至。


    温晚笙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几乎是立即记起她的身份。


    “温大人”女子低吟婉转,似是能勾人心魂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还说我呢,你身边貌美的小娘子也不少啊。”


    她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在温晚笙主仆,与明显是女儿身的温宛儿身上来回流转,最终停在了温晚笙面庞上。


    温归凌看了眼乖顺端坐在他面前的温晚笙,冷声道:“这是我妹妹。”


    此女依旧是如此口无遮拦,她分明清楚,他此生唯爱一人。


    裘月影掩嘴轻笑,莲步轻挪到温晚笙身旁,嗔怪道:“妹妹?”


    小娘子生得极美,但却与温归凌那样的冰块,全然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纵然温晚笙极力忽视美艳女子的眸光,但耳尖却还是渐渐泛起一抹绯红。


    裘月影被她的反应逗笑,低下身来,右手轻挑起她的下巴:“小姑娘,你果真是他妹妹?”


    温晚笙只感鼻尖传来一阵异香,不自主地轻咽了口口水。


    她抬眸迎上裘月影玩味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


    温归凌冷眼瞧着心上人调戏自己的妹妹,冰冷的语气中竟透着一丝怨念:“你若是不信,那便不信罢。”


    她果真是对谁都如此,无论男女。


    温归凌凝视着墙上的山水画,猝然道:“晚笙,待我查完此案,你便随我回府吧。”


    温晚笙眸子一闪,略感意外,但心底却是抗拒的。


    纵然她寓居侯府十余载,那也并非她正真的家,更何况如今养父养母又那般厌恶她。


    思忖片刻,她正欲拒绝,但那个“不”字却被扼在了喉间。


    下一瞬,她微微瞪大杏眸,不受控制地乖顺点了点头。


    温归凌已做好了劝说的打算,对她的爽快略感讶异,但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温宛儿却是眼珠子一转,似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擦了擦嘴角,心中大声呐喊——


    温晚笙也是一怔:“兄温公子。”


    她略微思索,立即明白原来大理寺派来查案之人便是他。


    春日里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温晚笙端着煎好的药将要走到西厢房门口时,忽而听见一道气喘吁吁的男声响起:“公子,可算找着您了!”


    她辨出说话的是裴怀璟的贴身侍卫裴戟,想着他们主仆二人许久未见,应是有话要讲。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裴戟疑惑道:“话说您不是不喜温家小姐吗,又为何要来救她?”


    温晚笙听见前半句话时,稍稍时有些失神,迈出去的足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


    原来,就连他的侍卫都明白他不喜欢她,只有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抿了抿唇,想亲耳听他说那个她早已猜到但从未正面直视的事实。


    听见这个称呼温归凌不由得背过双手,轻咳一声:“同从前一样,唤我兄长便是。”


    他一直忙于公务,直至启程前往梧桐城那日,才得知她竟自请离开侯府,而其中缘由他却是有些不信。


    他这妹妹从小便温婉娴淑,怎会使那样的手段害人?


    他敏锐地闻见一丝药味,再看到她手中的药包,眉目微沉:“你病了?”


    温晚笙顺着他的眼神垂眸望去,轻轻摇头:“没有。”见兄长关切的目光,她补充道:“这是给别人的。”


    “温晚笙你可真是让本世子好找。”


    “姑母!”


    “阿娘!”


    乔青生与方子翁焦急地望着衙门内的妇人,快步欲直接闯入。


    “衙门重地,不可随意入内!”两位面无表情的衙役冷声喝止,长长的刀柄将二人拦在门外。


    方子翁小脸一皱,急得快要哭出来:“表兄,怎么办啊!”他压低声音道:“方才他们也是这般,怎么都不让我进去!”


    昨夜,方子翁说他们家中只有三人,但若有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未免不可结交。


    乔青生眸子暗了暗,闪过一抹忧愁:“在下的确有一妹妹,不过自我们父母双亡后,她便不告而别。”他微微垂下眼:“在下此番入京,不仅是为应试,也是为了寻她。”


    温晚笙刚欲出言晚慰,却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


    “表兄不好了!!”方子翁急匆匆跑进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焦急:“我娘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你快随我去救她!”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一关上门,温晚笙就被吻住。身后是冰凉的木门,身前是硬邦邦的胸膛,她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退。


    少年一边啄她的唇,一边小心确认:“二小姐,我们当真复合了?”


    “嗯。”温晚笙睁开一点眼缝,含糊地应了一声,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他吞进唇齿之间。


    他亲一口,就要问一遍,每答一遍就换来一个更缠绵的吻。


    前三遍温晚笙还有耐心答,到第四遍终于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故作恼怒地瞪他。


    “你再问,我就反悔了哦。”


    裴怀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我不问了。”


    他委屈地含住她的唇。


    温晚笙好笑地勾住他的脖子。


    裘月影本就有些不适,红唇立时微微泛白:“你这是何意?”


    梧桐城中不该有人知晓这件事。深夜。


    裴戟脚步匆匆地推门而进,连礼都未行:“公子公子,不好了!”


    同样未睡,正坐在案前把玩着折扇的裴怀璟懒懒抬眸:“何事?毛毛躁躁的。”


    他正烦着呢,今日温晚笙回来后,分明看见他了但却装作没看见,径直回了屋。


    裴戟语气急促,将信笺给他看:“府中来信,王爷中毒了。”她思忖一番,正欲开口将真相全盘托出,只听乔青生无奈笑道:“姑母,您别多心。青生只将晚笙姑娘视为友人,绝无其他想法。”


    方大娘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抹了抹虚汗:“此话当真?”


    见乔青生郑重点头,她悬着的心才算是松了下来。


    弟媳与弟妹临终前,并未来得及将宛儿并非乔家人一事告知乔青生。


    她原本想着等他考完殿试以后,再同他说。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全说了出来,只怕是会影响到他的考试。


    乔青生蹙了蹙眉,不解道:“姑母为何这样忧心?”


    听到这话,抱琴刚想上前理论,却被温晚笙轻轻拦了下来。


    她定定看向那身着道袍的老者:“此话怎讲?”她垂眸理着首饰,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人有如此能耐,能将兄长迷住。


    两刻钟后,温晚笙姐妹与抱琴汇合,上了马车。


    温晚笙刚欲问能否去方家一趟,便又想起此刻方大娘应当在醉月楼,方子翁不出意外的话理应在学堂,而乔青生后日便要赶考,应当不想被人打扰。


    或许,可以托人给他们带句话。


    她细细观察着温归凌的面色,确认他应当不会生气,才试探道:“兄长,可否先去一趟集市书肆?”


    温归凌抬眸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询问,直接掀帘示意马夫掉头。


    约莫半刻钟后,马车便来到时将离的书肆。


    温晚笙没让抱琴跟着,独身下了车。进门时,竟恰巧碰上立在桌前的时将离。


    男子仍旧一身深蓝锦缎长衫,腰束玉带,散发着商人的精明感。


    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如鹰隼般凌厉眸光扫视过去,却在发现来人身份后,在一瞬之间盛满温柔。


    翌日。方大娘从醉月楼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温晚笙的状况。


    她慈爱地拉过自己的儿子:“子翁,今日可有好好听你晚笙姐姐的话?”


    方子翁诧异道:“娘,晚笙姐姐今日压根就没来!”


    方大娘面露疑惑:“她没来?”


    莫不是生了病?马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了五六个时辰,当几人终于抵达崇德候府时已是戌时,天色逐渐暗淡,暮色笼罩着整个府邸。


    守门的小厮远远地就看见侯府马车,赶忙提前拉开大门迎接。


    只见温归凌与温宛儿前后下车,就当他以为没人了时,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温晚笙。


    他的眸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惊愕,随即才换上恭敬的神情。


    走到府门前时,温晚笙步履蓦地停顿了一瞬,半晌才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一月前,她做好了再也不回到这地方打算,却不曾料到,如今竟会再次踏足这生活了十几载、陌生而又熟悉、但并不属于她的家。


    那控制她同意回府的空灵声,究竟意欲何为,她也无法洞悉,只能既来之则晚之。


    就在此时,乔青生从书房走出,斟酌了一番,才道:“姑母,晚笙姑娘走了。”


    他知道姑母待她如亲女,有些不忍地将事实告诉了她。


    方大娘讶道:“走了?”她不解地蹙起了眉头:“她去何处了?”


    乔青生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


    还是时将离派人托信,他才得知晚笙姑娘有要事,不得已离去。


    日后只怕是也不会回来了。这番说辞听起来有些诡谲,却也似乎合理。


    只是,当兄长话毕,她闭目养神之际,温宛儿的心声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说,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位“大反派”,而那名帐房先生不过只是一个替罪羔羊罢了。


    温晚笙心中一震,立即想起,她口中的那位大反派,便是时将离。


    她虽心惊,却仍然闭着眸子假寐,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虽知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但也着实无法将那彬彬有礼的青年商人,与害死几十条人命的罪魁祸首对上号。


    路上来来往往的下人见到温晚笙时,皆是微微一惊,却不敢多言,待走远后才窃窃私语起来。


    大小姐因为陷害二小姐而被赶出府,在府中已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但如今她怎的又回来了?


    这几日侯府着实热闹,接二连三有人住进来,是他们当差以来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而那边,跟在温晚笙身后的抱琴注意到自家小姐有些魂不守舍,心中暗自为她感到一丝难过。


    她也曾是备受尊敬的大小姐,而现如今,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却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


    几人各自心有所想,终于到了侯府正厅。


    温晚笙刚踏入正厅,就看见崇德候与许氏坐在主位交谈,显然是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他们回府的消息。


    温晚笙细细观察着,许氏看起来好像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眼角多了几分沧桑的痕迹,而崇德候却是异常容光焕发。


    温老夫人不在,这个时辰,想来她应当已然睡下了。


    即便祖母尚未入眠,只怕也不想见到她这个令她感到失望的孙女。


    温晚笙眸光黯淡了些许,微微垂下眼睫,随着温归凌缓缓靠近主位。


    温归凌作为兄长,率先行礼:“父亲,母亲。”


    原本一直蔫蔫的温宛儿好似想起了什么,骤然变得精神抖擞,心声也颇为激动。


    方大娘眉间忧虑更甚,除了崇德候府,她想不出她的侄女还有哪儿可以去。


    可温家人才将她赶到这梧桐城不过一月,为何又将她接走,全然不给他们相认的机会。


    她看着乔青生那也有一丝憾色的眸子,几度张口欲言,可最终还是没将秘密讲出口。


    也罢,等他后日入京,兴许他们二人还会相见。


    衙门内,温归凌端坐主位,一袭黑袍,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可找到裘月影了?”


    知县愁着脸叹了口气,走上前禀告:“大人,下官无能。”


    这女子也不知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便化为乌有,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众衙役将梧桐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其身影。


    不过有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如今既然已查明裘掌柜是清白的,温大人为何还要执着于寻觅她的行踪?


    温归凌听见意料之中的答复,揉了揉眉心,转而道:“若还有人去醉月阁闹事,一律按楚国律法处置。”


    知县恭敬应下,眸中探究之意却更甚。


    他此前以为温大人有那断袖之癖,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不过也并非全无道理,裘掌柜那般貌美动人的女子,若是他再年轻上个十岁,只怕也会被她的魅力所迷惑,心神颠倒。


    温归凌没再多言,大步拂袖而去。


    立在门外的温宛儿见状,立即跟上,却异常罕见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同往常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失恋的男人惹不得,更别提被旧情人一而再,再而三吃干抹净后被抛弃的男人。


    两日前,在客栈内见到从温归凌屋内出来的裘月影,她才意识到,这两人竟又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缠绵缱绻了。


    着实不愧是原著中,那种戏份最香的一对cp。


    温归凌原本打算去醉月楼的脚步骤然顿止,转了个方向。


    温宛儿吃痛地揉了揉直直撞在男人背上的额头,只听他冷声道:“今日便回府罢,去客栈收拾下行囊,再去旧宅接晚笙。”


    温归凌快步走着,双眸冰冷如冬日寒风。


    既然她选择避而不见,那他也不必继续自讨苦吃。


    方大娘见到主仆二人时,眸中瞬时有了光彩:“晚笙来了,快些进来。”


    妇人亲切地直接唤她的名字,没再加上“姑娘”二字。


    温晚笙心头一暖,随她步入内院。


    她总觉方大娘今日望她的眼神格外热切,似乎还藏着一丝…感动?


    方子翁听见响动,也赶忙迈着小短腿跑来迎接:“晚笙姐姐!抱琴姐姐!”忧心得着实有些过度了。


    方大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没什么。”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慈爱道:“青生饿了吧,姑母去给你做些点心,你且好好学,姑母不打扰你了。”


    乔青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将妇人送出了门。


    姑母实在有些奇怪,莫不是因为过两日他便要进京赶考了?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又能苦读上几百页。


    待考完试后,他便能去寻妹妹了。


    裴怀璟手中动作一顿,眉宇紧蹙,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这才过去不过一日,威胁他的人便如此急不可耐地有所动作了?


    时将离低低一笑:“只是有人托我告诉裘掌柜,这噬心蛊除了他无人能解。”


    裘月影眸子闪了闪,是那人。


    他想逼她再替他做事。


    “二小姐玩便是了”裴怀璟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比她乖得多,不会将任何形状的鹅卵石洗坏。


    水雾散尽了,池水变得清透,池底每一颗石子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两人洗完了,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贴越近。


    “笙笙可以吗?”


    “裴念安,你现在不该问,而是——”


    话音未落,池水激荡,水花溅到池外。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事后,温晚笙望了眼埋在自己身前的人,燥热得不行,默默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直到盖到少年的颈脖。


    她好像昏了头了,才复合第一天,怎么能把人吃干抹净呢。


    刚才在浴池里折腾得太狠,以至于后来回到房间,什么都没再做,连头发都是他帮她绞干的。


    裴怀璟嗅着心上人身上皂角和花瓣混在一起的清甜,鼻尖抵在她心口,呼吸又轻又缓。


    “二小姐不说话,在想什么?”


    温晚笙放在他脸上乱蹭的手一顿,半天才开口,“我在想你真是小大鸟依人呀。”


    裴怀璟听着底下动人的心跳,更加依人。他的掌心贴在她略感疼痛的肚腹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还累吗?”


    方才的感觉犹在脑海中回荡,分开近一年,再次如此亲密相依,难免有些生疏与磨合。即便生了许多水,此次她除了欢愉,还有点疼,他亦是。


    “还行吧。”


    “可要再来一回?”


    温晚笙归府的这三日过得意外地风平浪静,转眼便到了四月初五,温宛儿的及笄礼。


    然而院中的热闹与欢庆,却与此刻在内院的三人没有丝毫关系。


    温景悦端坐于素雅的屋内,外面传来阵阵欢笑声和鼓乐声,透过窗子飘进屋内,使她心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


    她阴沉地盯着手中温宛儿赠予她的精致发簪,那闪烁的光泽宛若一根根针刺在她心头。


    分明她们都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为何却有如此天壤之别的待遇?


    温宛儿的首饰多得数不清,她只是随口说了句好看,温宛儿便毫不犹豫地将那簪子送给了她。


    反观她的首饰却寥寥无几,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此种待遇甚至还不如温晚笙那个养女!温晚笙与温宛儿也随之福了福身,齐声道:“父亲,母亲。”


    崇德候微微颔首,微眯着眼扫视了两个女儿后,目光停留在养女身上:“回来便好。”


    他细细端详了养女一番,发觉她身型虽同从前般单薄,却并未像他想象中的病弱憔悴。


    相反,那双眸中还似乎比从前在侯府生活时,多了丝生气。


    正午的日头照在上空,泛着褪色的白。


    温晚笙主仆二人用过了午膳,便前往书肆。


    在整理字画的的李叔瞧见来人颇为意外,走上前将二人迎了进来:“晚笙姑娘可是要买些什么?”


    温晚笙轻轻摇了摇头,回身将抱琴手中的两幅字递给李叔:“昨日瞧见乔大哥卖字画,小女也想斗胆一试。”


    李叔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却没有多问。


    这姑娘穿得虽只是寻常布料,通身也没有过多昂贵首饰,但直觉却告诉他,这姑娘不该是会缺银子的人。


    他看了这么多年的人,莫非是看错了?


    翌日。


    抱琴凑近正在窗前练字的少女,忽然说了句:“小姐,今日瞧着你怎的有些不一样?”


    温晚笙手中毛笔一顿,正在写的“醉”字微微晕染开来,她抬眸轻笑:“是吗?”


    抱琴认真点了点头,她说不上是哪里,就是感觉小姐通身都松快了些许。


    温晚笙轻轻笑了笑,垂首继续写完: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昨夜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这匣子内的东西还于他。


    写完后,她猝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吩咐道:“抱琴,替我打盆水来。”


    见抱琴点头退下,她将最满意的两幅字收起放在一边,准备晚些时候去时将离的书肆,询问可否帮她代售。


    待净完手后,她拿起匣子,独身走向西厢房。


    深吸一口气后,她轻轻敲了敲门,然而,迟迟无人回应。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继续等了片刻,但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的沙沙声。


    她双目微凝,终选择直接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嘎声,她游目四裴,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空荡的桌椅与还未熄灭的烛光,没有任何余温。


    他走了?


    竟连说都不同她说一声。


    她捏着匣子的纤指紧了紧,第一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决定告别这份只有她一人在意的感情。


    纵然心中清楚他的想法,但她心头还是不免一阵阵地发凉。


    她自嘲一笑。


    罢了,待回京后再同他说清吧,届时她定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小姐,你在这啊!”抱琴的轻唤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温晚笙走出房门,还未来得及言语,抱琴便将一张纸条递到她眼前。


    “裴戟也真是的,我方才去找他才得知他竟然昨夜就回京了。”


    温晚笙听着抱琴微怨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又有些难受。


    连裴戟都知道留句话,而他却是什么都没留下。


    换做从前她只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儿又做得不够好,惹他厌烦了,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不过就是他丝毫不在意她罢了。


    沉吟片刻,她将纸条还于抱琴,淡淡道:“午膳过后我们去书肆一趟。”


    抱琴点头应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手中的八宝匣。


    她知道里头装着的是小姐最珍爱的东西,但现下小姐抱着它来到西厢房门外。


    莫不是


    她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赶紧小步跟上离去的少女。


    难怪小姐今日瞧着有些不同,原来是终于决心要同世子说清楚了吗?


    只是世子怎的离开得那样巧?


    李叔将字展开后,苍老的眸子中闪过赞善之色。


    他上下仔细看了一番,忍不住赞叹道:“姑娘的字当真是妙啊!”


    每一笔的转折处都显得恰到好处,宛若山水间的云烟,自然而流畅。


    苍劲有力、如同山峦间的巍峨崇山的字迹,全然不像是出自一位妙龄少女之手。


    反倒像是一位历尽许多沧桑之人。


    温晚笙轻笑道:“李叔谬赞。”


    身后的抱琴也是笑了出来。半个时辰后,陈德宝等到了沐浴更衣结束的时家父女。


    因只是私宴,时序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独有的蟒袍,而是换上一席内敛低调的玄色锦衣,圆领长襟,外绣暗金云纹,头戴幞头,腰佩玛瑙带銙,珐琅腰牌悬坠其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程,他提前解下常佩于袖下的袖箭,腰后的短匕也留在家中,只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


    若真遇见紧急情况,按下扳指内侧的机关,藏于其中的上百枚浸毒细毛针也可解一时之急。


    他走进堂厅,下颌紧绷,负手而立,垂眸睥睨左右。


    众人许久没见他这样正式的打扮,神情不禁怔然。


    就连时一和时二也绷紧了身体,敛去面上的轻松,眸光微凛,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满堂气氛就这么骤然冷下来。


    陈德宝后颈一凉,生生从圈椅上滑下来,忍着双腿的软意,扶着圈椅把手勉强站着,却是再不敢催促半句。


    直到时序的目光触及脚边的女童,他那一身的寒气竟骤散去许多,清冷的眸子里也带上点暖意:“阿归。”


    只见温晚笙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棉袄,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叮叮当当挂了许多珍珠发饰,脚蹬狐毛锦靴,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


    临出门前,雪烟还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鲜艳的花钿。


    活生生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听见阿爹的呼唤,温晚笙美滋滋地仰起头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这才问道:“阿爹瞧我好不好看!”


    一路走来,她早得了许多人的夸赞。


    但依着温晚笙的想法,只有阿爹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时序嘴角一抿,倏尔绽开的笑容掩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冷意。


    他毫不吝惜对温晚笙的赞赏,碰碰她头上的发髻,摸摸她颈间的雪白兔毛,从头到脚,凡是他能看见摸到的,一样不落地夸一遍。


    每说完一句,他还要给裴围人一个眼色,偏要旁人应和了,才见他继续往下说。


    说到最后,反是温晚笙不好意思极了。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囔囔道:“阿爹你夸得太过啦!我、我……”


    她偷偷张开两根手指,明亮狡黠的眼睛从指缝往外看着,在触及到时序的目光时,又受惊一般躲回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明明是阿爹更好看一点。”


    两人的互动也叫裴围人放松几分,陈德宝缓过神来,闻言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快都别互相恭维了,你们父女俩都好看!”


    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面前两人相貌上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然他行走宫廷,深知越无知才越安全的道理,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猜测,面上也不见显露分毫,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旁处去,逗得温晚笙忍俊不禁,咯咯笑着躲到阿爹身后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时序的一句话打断几人的寒暄。


    陈德宝正了正衣襟,一甩拂尘,躬身道:“掌印请——”


    不等时序说话,温晚笙已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做完这些又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知是不是温晚笙的错觉,她总觉着阿爹的掌心都凉了许多。


    她正想问上一句,可时序已经带着她走出堂厅。


    她这时才看见,院里竟等了许多人,全是与陈德宝相似的内侍打扮,只从衣饰颜色样式上看,品阶要比他低上许多。


    陈德宝小碎步跟在后面,见状只是笑:“掌印这是备好车马了?也好也好,省得老奴再着急忙慌去喊人了。”


    如此听来,这些人原都是时序的手下。


    自温晚笙到来,每逢外出之时,时序基本都是陪她坐在马车里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德宝另坐了一架马车,剩余人则驾马而行。


    毕竟是面见圣上,时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宫里规矩多,这份规矩本是针对所有人的,可温晚笙入宫入得匆忙,她之前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礼节规矩,这些要求自然也无法全部苛刻地加诸于一个孩子身上。


    时序只教了她对皇帝皇后的拜礼,余下的就是:“阿归只要记着对陛下皇后行礼,其余交给阿爹便是。”


    坦白讲,这偌大一个宫廷,能受得住时序行礼的,也无非最顶头的那两三人罢了。


    其余妃嫔极少能见到他的面,这等私宴想必也不会出席。


    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时序倒不介意对他们行礼,可往往不等他躬身,这些人先上前阻止了,不管心里如何不屑抵触,面上总要对他一副和气敬重的样子。


    这也叫时序越发明白——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归家时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无论喜不喜欢,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小姐自五岁开始便日日练字不曾懈怠,可不得妙吗?


    李叔欲言又止:“只是,我们老板今日估摸着是不会来了”他忽然想到一个法子:“姑娘可以先将字交于我,我再转交于老板。”


    书肆不常收字画,但写得那样好,时老板定会破例收下。


    温晚笙眸子动了动,这位时老板着实是令人好奇。


    她微微颔首道了谢后,李叔叫她们过两日再来。


    出了书肆后,抱琴问道:“小姐,现在可是要去方家?”


    温晚笙点了点头,昨日方大娘邀她今后都去方家用膳,就当是作为她教方子翁的报酬。


    妇人神情那样的热情、诚恳,她便不由得有些动容。


    二人正走着,却忽而被拦下。


    “姑娘,贫道瞧您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半个时辰后,温宛儿敲响了侯府旧宅的大门。


    抱琴瞧见突然造访之人,不可思议道:“宛儿小姐,您怎的来了?”


    温宛儿满意地看着她讶异的眼神,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吩咐道:“抱琴,带我去找姐姐。你待会去收拾下行囊,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抱琴略感诧异,微微加快了步伐,将温宛儿领入宅内。


    待二人走到温晚笙屋外时,温宛儿摆手示意抱琴先退下,让她一个人进去就可以。


    温宛儿轻手轻脚地靠近正坐在窗边,似是陷入沉思的温晚笙,猛地捂住了她的双眼:“猜猜我是谁?”


    温晚笙心下一惊,然后立即反应过来,缓缓道:“宛儿?”


    抱琴可不会这般无聊,思来想去也只有她这个妹妹才会如此了。


    温宛儿颇感无趣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姐姐见到我难道不惊讶吗?”


    温晚笙只好顺着她的话,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她是何时来的梧桐城,并在她说自己便是兄长身旁的小厮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温宛儿一个自信的眼神过后便道,他们即刻启程回京。


    她面上露出一丝歉意,解释道:“此前衙门内事务颇多,我跟着兄长查案,便没来得及提早同姐姐说。”她顿了顿,又道:“兄长此时在外头等着我们。”


    温晚笙轻轻应了声,心中却毫无归“家”的喜悦之情。


    她心底隐隐猜出,此次兄长接她回侯府,必是养父的命令。


    只是…究竟出于何种原因?


    许氏的态度与往常有些不同,并未先与一双亲生儿女说话,反而对养女做足了慈母姿态,温柔道:“晚笙,母亲知道这一月你属实受苦了。”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那桩事便当作一个误会,往后你且将它忘记。”


    其实,温宛儿早已与他们解释过落水一事的原委,只是无人肯相信那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温晚笙的羽睫颤了颤,却不欲再做任何争辩。


    即便她想解释,怕是也会有那怪力出现,阻止她道明真相。


    崇德候给三个儿女赐座后,轻咳一声,似是在掩饰那丝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抬手示意门外的下人将人带进来,分毫没理会许氏难看的面色。


    坐在离崇德候夫妇最近的温归凌双目微凝,敏锐察觉到今日父母之间的诡异氛围。


    一时间,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温宛儿的心声在温晚笙耳边回荡——


    半晌,她将簪子扔到梳妆台上,语气中带着不甘与愤恨:“阿娘,父亲怎的这样!我们便如此见不得人吗?”


    今日,侯府上下皆能参加温宛儿的及笄礼,唯独他们不可。


    她前些日子所做的一切准备,如今却像是一场笑话。


    父亲显然没有让她融入上京圈子的打算,但再过两年不到,她便要议亲。


    倘若此等局面依旧,恐怕她会与母亲一般,沦为他人的妾室。


    芸娘在儿女面前,全然不似在人前温顺恭敬的模样。


    她悠然地斜躺于榻上,懒懒掀眸,望向眉眼与她极为相似的女儿,轻笑了声:“有什么可意外的?还有我说了多少遍,我是你姨娘,不是阿娘,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在她带着一双儿女投奔侯府时,便心知肚明。


    纵然崇德候心中对他们怀有一丝愧疚,也改变不了他心底觉得他们上不得台面。


    若非如此他那时又怎会狠心抛下她?


    都说笙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她的决择恐怕难以有人理解,但她绝不会后悔。


    瞥见嘟起红唇的姐姐,原本专心阅读的温景锐放下书本,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低声一笑:“阿姐莫要生气,阿锐会替阿姐教训他们。”


    这一天,许多人都收到了一封信。


    这其中,当然有温升荣。


    长长的一封信,字字温软,诉说她有多庆幸有这样一个父亲,他看得老泪纵横,当即起身想去找女儿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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