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笙抵达郦国皇宫时,天色已近傍晚。
连日的颠簸,导致她现在即便躺在床上,也恍惚觉得身下在摇晃。
上一次来郦国为什么没有这么难受来着?
哦,想起来了。
那时她一直睡在别人怀里。第一夜还是第二夜,她就察觉到了在她身上乱闻的家伙。可为了不耽误事,拿到那所谓的解药,她只能佯装不觉,任他放肆。
不过他的怀抱确实舒服,让人生不出什么抗拒。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及笄宴终于开始。
温晚笙与许氏伴着温宛儿走至院中后,便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合着这母子三人就没一个好的?
温晚笙抬眸与温景锐对上眼,那双黑润润的眸中,似是真的盛满了对姐姐的仰温之情。
崇德候见几人认识得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回房歇息,独独留下了温晚笙一人。
他肃然道:“晚笙,既然你已回府,三日后为父与你母亲便会为宛儿补办及笄礼。”
温晚笙点了点头,确实该补办了。
如今已是四月初头,距她们二人的生辰已然过去了近半年。
崇德候抚了抚长须,继续道:“你作为她的长姐,明日便随你母亲去晚庆王府送请帖。”
听见晚庆王府几字,温晚笙婉声拒绝:“父亲,晚笙今日身子抱恙,明日怕是去不了。”
崇德候只觉她在为此前搬离侯府一事怄气,给许氏使了个眼色。
许氏立即会意,笑道:“晚笙,王妃同我念叨了你好几次了。”
她此番言语中难得带着一丝真心。
有了那狐媚子的一双儿女做对比,她立时觉得养女顺眼多了。
温晚笙秀眉微蹙,有些不解,他们为何只字不提她与裴怀璟解除婚约一事,反而要她去王府拜访。
她心念一转,想到或许他们在等她自己识趣提起,便掷地有声道:“父亲,母亲,晚笙自知没资格同裴世子成婚,自愿与王府退亲。”
许氏愣了愣,嗔道:“你与世子佳偶天成,怎的就没资格了?”
其实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不信。
上京谁人不知,裴世子目中无人,尤其不将那围着他打转的未婚妻子当回事。
温晚笙见二人仍未松口,婉声道:“晚笙知晓父亲母亲的为难之处,既如此,明日晚笙便同母亲去王府说清。”
崇德候见她追着不放,语气不容置疑:“晚笙,你若明日不愿去送请帖就罢了,但此事莫要再提!”
温晚笙知道养父说一不二的脾性,只能闭了嘴。
虽不知他们为何一反常态,一心阻拦她与裴怀璟解除婚事,但她心中却是有了打算。
纵然相隔有一段距离,温晚笙依旧能听见温宛儿的心声。
她不禁略感赞同地微微点头。
温宛儿今日拗不过许氏,所以梳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选衣裳又是一个时辰。
崇德候简洁致辞过后,温晚笙是养女一事,也便昭然若揭了。
她垂着眸,没有太大反应,因为此前养父就已经同她商议过。
不少人早已猜出,没感诧异。
而那些未曾料到的人,则是各有各的反应,其中国公府千金柳清月更是双眸一亮。
伴随着高雅的琴音,晚庆王妃神色复杂地走上前,为温宛儿佩戴簪子。
晚笙果真并非侯府之女,她如今心中唯愿晚庆王不会想解除孩子们的婚事。
一曲终,礼成。
崇德候微微颔首,严肃的面庞竟透着一丝罕见的慈爱,招手将一双儿女叫到面前:“景锐,景悦,这是你们的兄长与两位姐姐。”
见那对龙凤胎向他们看过来,温归凌忽而蹙起眉,冷声道:“父亲,这几位是?”
温宛儿也眨了眨眼,面带好奇地打量了三人一番,故作疑惑道:“父亲,这俩人为何唤您父亲呀?您不是只有我、兄长与姐姐三个孩子吗?”
崇德候原本听见长子主动询问,那素来端肃的面容便阴沉了几分,在听见温宛儿此番言语时,变得更为难堪。
他本以为无需过多解释,却没料到自己这双儿女会直截了当地问出,不裴及他的老脸。
在崇德候面色微凝间,立在芸娘身后的少女,蓦地笑意盈盈道:“这位便是二姐姐吧?”
她来到侯府不过三日,便已将府中大大小小的状况了解了个遍,也知道于她威胁最大的,便是崇德候的这位亲生女儿。
而坐在温宛儿身旁的温晚笙,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芸娘赶忙拉住女儿,轻声训斥:“景悦,你父亲还未开口!”
少女嘟了嘟唇,隐下眼底的不满。
而崇德候说了声无妨后,便同兄妹三人简洁介绍了几人。
这对双生姐弟分别名唤温景悦与温景锐,今年便要十四岁,由芸娘一人抚养长大。
三日前,芸娘因为江南瘟疫走投无路才被迫寻到侯府,而崇德候也这才得知,自己竟还有一儿一女。
温晚笙暗暗心惊,这俩姐弟竟与她相差不到两岁。
那时的许氏,因为刚生完孩子,身子还十分虚弱,而养父竟
芸娘犹疑半晌,从袖中拿出三个荷包,怯生生道:“妾给大公子,大姑娘与二姑娘准备了些薄礼。”她含蓄一笑,先将东西递于温归凌。
然而就在下一刻,温归凌直直站起身来,没有看那年轻妇人,而是朝着崇德候与许氏道:“儿子忽而想起还要去一趟大理寺。”
说罢,没等崇德候准许,温归凌便径直走了出去。温晚笙淡淡一笑,觉得有些新奇:“妹妹有心了。”
从前侯府只有两个孩子,所以她并未经历过内院的明争暗斗。
而温景悦才这般年龄,竟如此能说会道。见她如此,颜胥倒也没有再逼迫她,晚晚嗓子后便进入了正题。
温晚笙侧耳倾听,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要怎么圆满赚到这五千灵石。
她来之前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委托无非就那几类,捉妖,寻人,还有秘宝。乙级任务应该也大差不差。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颜胥对温晚笙勾勾手指,示意她把左耳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温晚笙以最快的速度扭了一边,用右耳对着她。
“不好意思我左耳耳背。”
她面不改色地偷偷把符纸往左耳里又塞进去一些:“现在可以了,颜姐姐请讲。”
半刻钟后,温晚笙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她是不是把传音符塞到右耳里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这里一晚上任你观察?就这样?”
不是?这是就是乙级悬赏令吗?怎么听起来那么随便呢?
“不需要越级打妖兽,不需要去万魔渊,也不需要潜到仙盟偷长老的底裤?”
颜胥歪头表示疑惑。
“长老的底裤有什么用吗?”“妹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检查检查我的信物。”
“好。”温晚笙一把接过那块闪着金光的令牌,打量它的同时也在审视颜胥。
见到人以前温晚笙以为她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大能,没曾想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还真是个普通凡人。
不过,她虽头发蓬乱,但眼神却晚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甘堕落之人。
以及眼角那颗泪痣,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些传闻莫非都是假的么?还是说这人其实很会伪装呢?以及她是怎么发布悬赏的。
悬赏令是修士们常用的赚钱手段,但它也并非是谁都能发布的。它对委托人的要求极高,比如甲级悬赏令必须是炼虚以上的大能才能发布,乙级需要元婴以上。
像温晚笙他们就只能发布丁级或丙级。
凡人若是有仙缘也可手持令牌仙盟发出委托,但也仅仅止步于最末的丁级任务,且令牌只能用一次。
可眼前这个名为颜胥的姑娘身上既无妖气也无灵力,不过一个普通卖饼的普通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温晚笙盯着她的脸发呆,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我脸上有东西么?”
“啊抱歉。”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人看,虽然都是女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妥,“是我冒犯了。”
颜胥倒是不在意,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当真像个阿姐一样和蔼:“咱们先把任务做完了,你也好交差。”
温晚笙笑着把手伸过去,顺势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下。
脉搏跳动正常,看样子也不是魔修。
那是什么?妖?鬼?亦或是修为远远高于她的大能?
但大能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卖芝麻饼呢?这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唉,她突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了,只会分辨魔修,别的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温晚笙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上前叫住她:“颜姐姐,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去解决好了,再来做您的任务,可以么?”
“妹子。”颜胥突然打断她,笑的眉眼弯弯,“我提醒你一下,就在刚刚,我方才已经把令牌给你了,你师兄我都没给,我只给了你。”
温晚笙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木牌,又抬头看看她。
“不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
温晚笙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所以乙级悬赏令的内容,就这?
“实在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不然这五千灵石我拿的不安心啊!”
而且就这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会让她觉得那个靠上刀山下火海才能勉强赚到五百灵石的自己很傻逼。
在她心里复杂情绪翻涌之时,耳朵里的传音符震动了一下。
“小晚笙,能听得到吗?”
她一愣,在原地转圈圈的脚步停了下来。
见颜胥没什么反应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复那边的人。
“你听我说,我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暂时赶不过去,”
传音符需要灵力才能催动,也只有有灵根才能使用,而颜胥只是个凡人,不用担心她会听到裴怀璟的声音。
但她也总不能不说话,不然怎么交换情报。
于是温晚笙赶紧对她比了个手势,扭扭捏捏地说自己刚才豆腐脑喝多了胀气,想去个茅房。
崇德候显然没料到长子会目无尊长,顿时面露愠怒。
许氏赶忙在丈夫发怒前,替长子说话:“侯爷,归凌去了梧桐城好些时日,定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芸娘见崇德候并未替她说话,垂下眼似是有些委屈,随即又勉强换上一副笑脸,看起来脆弱至极。
温宛儿眼见她又要装可怜,猛地将她手中的香囊收了过来:“姨娘这香囊怪好看的,那宛儿便收下了。可是姨娘亲手缝制的?”
芸娘一愣,轻轻点头后,又将手中另一个香囊恭顺呈给温晚笙。
待温晚笙接过香囊,温宛儿似是不经意道:“咦?怎的姐姐这个香囊的做工,看起来比我的粗糙了许多? ”
芸娘心内突地一跳,眼神闪了闪,正想着该如何作答,便听温景悦脆生生道:“实不相瞒,二姐姐,这是景悦缝的。”她回身朝着温晚笙腼腆一笑,致歉道:“景悦未曾学过女红,故而做得有些粗糙,还望大姐姐见谅。”
裴戟沉声禀报:“公子,属下查出,那日暗杀您的人并非三皇子,而是梁国派来的刺客。”
裴怀璟把玩折扇的手一顿,琥珀眸子微暗,半晌,才缓缓开口:“知道了。”
他早已猜出,绝无可能是那位愚蠢至极的三皇子所为。
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着实令他心中颇为不快。
此前,他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上京,结果却发觉,父亲并未遭受到他所料想的毒害,而是食物中毒。
那日,晚庆王从宫宴归府后并未任何异常,直至次日早晨才被洛氏察觉昏迷不醒。
洛氏慌了神,便立即派人传信给儿子,所幸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而楚国的人
他之前确实查出了一些线索,也知楚国人已在梁国晚插了不少眼线。
裴戟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片刻,还是遵从内心道:“公公子,其实属下还有一事想说。”
裴怀璟懒懒掀眸,见裴戟踌躇不前的表情,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有事就说!”
一个大男人怎的如此墨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裴戟吞了吞口水,低下头,略有几分迟疑道:“属下方才经过崇德候府意外得知,温姑娘也回府了。”
瞧着温宛儿的笑容,温晚笙也是跟着心生喜悦。
她依稀记得,自己及笄之时内心无比雀跃,只因她终于到了可以与裴怀璟成婚的年纪。
忽而,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圣旨到!”
众人唏嘘不已,满脸诧异地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崇德候之女温宛儿,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与皇后躬闻之甚悦。今太子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温宛儿待宇闺中,与太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太子为太子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贵女们几近第一时间望向温宛儿,但更多的是聚集在温晚笙身上的目光。
侯府一连发生两大喜事,然而这两件对于身为养女的温晚笙来说,却都算不得喜事。
伏在地上的崇德侯与许氏心中早有准备,但因欣喜过度,一时忘了接旨。
王公公尖声提醒:“侯爷。”
崇德候这才赶忙拉着身旁的温宛儿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递过圣旨的那一刻,王公公满脸恭维笑容:“恭喜侯爷,恭喜温小姐。”他精明的眸光落在未来太子妃的身上,笑道:“温小姐,殿下还托咱家同您说一声,他今日公务繁忙,所以未能前来,及笄礼他会择日亲自给您送上。”
众人闻言,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侯府的这位二小姐着实不简单,竟能让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动了凡心。
待王公公离去后,众人一涌而上,恭贺声连连。
而方才还立在许氏身旁的温晚笙,已然没了踪迹。
她永远忘不了上一次他做粽子,是因为误解了‘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辟邪、保平安。”裴怀璟笑意温和。
对上他认真的神情,温晚笙心弦微动。这一顿饭,她突然沉默寡言了。
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这话还真不假。
温晚笙放下筷子,鬼使神差地问:
“裴怀璟,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愿意。”裴怀璟直勾勾地凝她,眸色柔和。
温晚笙默了一瞬,“我都还没说去哪呢。”
裴怀璟没有犹疑,“无论二小姐想去哪,我都愿意。”
“那如果一辈子都不能回来呢?”温晚笙不敢看他那双太过赤诚的眼睛,拨了拨碗里的饭,“去一个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的地方。”
“可有二小姐?”
温晚笙抬眼,“有。”
“我愿意。”
温晚笙眉心轻轻动了动,刚生出的一丝好奇,便在下一刻被揭露。
门外,有三个人被小厮领着走进正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保养得宜的年轻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宛若一朵含羞待放的娇花,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而她身后跟着两名身形优越的少男少女,面容极其相似,显然是一对龙凤胎。
少年满面天真无邪,而少女则是俏皮动人。
温归凌冷眸中难得有一丝讶异,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确定了那三人的身份。
原来世间男子都是如此,就连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难怪裘月影说什么,都不肯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崇德候望着那妇人,眸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柔:“芸娘,过来,莫要生怯。”
温晚笙心头隐约猜出了半分,下意识望向许氏,只见她面带端庄的浅笑,但手中快要捏碎了的帕子,却将她此刻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余。
温晚笙没有过多意外,了然点点头,刚想唤抱琴进来,却听温宛儿道她已经去整理自个的行囊了。
随即,温宛儿眸子转了转,自告奋勇地走近她的衣橱:“姐姐,我来替你整理衣裳吧。”
温晚笙才欲说她自己来便是,却又想到若是让兄长久等怕是不妥,便轻声道了句谢。
晚庆王府。
见她。
后面这两个字,在他见到自家公子冷若冰霜的面容时,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公子偶尔冷起脸来,确实略微有些吓人。
方子翁皱着小脸,对摁着他的裴戟道:“喂,现在可以把我放了吗?”
裴戟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一边呆着去吧。”
这顽童此前蹲在草里不知在作甚,他一时也未想到他与温姑娘相识。
待方子翁跑开后,裴戟壮着胆子道:“公子,您若是觉得伤了晚笙姑娘,同她道歉便是”
他实在见不得自家公子这墨迹模样,分明心中很是在意,但若是说出来好似能要了他半条命。
裴怀璟扫他一眼,仿佛听见一句荒谬至极的话:“本世子要道什么歉?”
他为何要道歉?
他不过就是说不会喜欢她罢了,但婚约已经定下,无论如何他们日后都将成婚。
裴戟心中暗自叹息。
确实,公子身为王爷独子,这辈子就没给谁道过歉,以后估摸着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气氛一度沉寂,裴戟只能干咳一声,将袖中纸条拿了出来:“公子,有人将此物射在了门框上。”他伸出手:“公子看看吧。”
裴怀璟将其缓缓展开,面色变了变:“你可瞧见是何人所为?”
裴戟摇了摇头。
在那支箭横空而至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即追了上去,然而除去那孩童,便没见到其他人。
瞧见裴怀璟神色变化,裴戟疑惑道:“公子,上头写了什么?”
裴怀璟将纸团再扔进他怀中,只见上头刚劲有力地写着八个大字:三日未归,晚庆王逝。
其中,那“逝”字颇为显眼。
裴戟眼眸微微瞪大,下意识猜测:“莫非是三皇子?”
他话音刚出便自觉失言,默默闭了嘴。
纵然三皇子同公子再怎样不对付,王爷也是他亲叔叔。
他再如何,也不应当会用王爷的性命来威胁世子。
裴怀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蹙起了眉,想起此前刺杀他,又说温晚笙会遇害的刺客。
他原先也确信那是他堂兄派来的人,但在梧桐城的这些日子以来,却并未觉察任何异样。
裴戟见他不发一言,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试探道:“公子,可要立即起程回府?”
度?这是何意?
温晚笙看了眼激动到胡须都快掉落的温宛儿,再不动声色地侧眸望向面色不自然的温归凌。
莫非兄长与裘掌柜相识?
裘月影却是不以为意,面上笑容更甚,走到温归凌身旁,作势要坐下。
感到温归凌身子紧绷了一瞬,她达成目的,转而坐到了温晚笙左侧。
温归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硬地提起公事:“我此番找你来,是因在醉月楼后院找到了此物。”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神色逐渐变得严峻:“你可知这是何物?”
裘月影面上笑意依旧,伸手接过,温热的指尖似无意地轻挠男人冰凉的掌心。
温归凌双眸一紧,瞬时收回了手。
她既不愿提及往事,又为何还要继续招惹他?
裘月影将粉末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明媚的狐狸眼蓦地一黯。
温晚笙秀眉微蹙,显然也闻见了那似玫瑰又似月季,但却带点苦涩的气味。
她脑中猛然闪过一种大梁奇毒,喃喃道:“红缠痴。”
他犹豫半天是因为他也摸不准,自家公子究竟是想知道温姑娘的消息,还是不想知道。
回到上京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没听见公子提起温姑娘,可那晚离开梧桐城之时,他分明瞧见公子想同温姑娘道别。
裴怀璟愣了一瞬,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他前脚刚离开梧桐城,她便也回到上京了?
裴戟瞥见自家公子的神情,觉得自己应当是押对了,才刚松了口气,却被裴怀璟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同我提她做甚?你莫不是觉得本世子会在意她?”
裴戟霎时闭了嘴,垂头告退。
好吧,是他自讨没趣了。
温晚笙闻言一愣,面容染上薄薄一层绯红。
见温宛儿认真叠衣,她只好走到梳妆台前收拾自己从侯府带来为数不多的首饰。
她将它们缓缓收进梳妆匣内的间隙,回首望向温宛儿,柔声询问:“可要叫兄长先进来?
她的东西虽不多,但有些杂,在梧桐城的这二十日以来,也置办了一些小物件,只怕收拾起来,最少也得花上两刻钟。
温宛儿急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他此时应当想一个人静静。”
温晚笙只好点了点头。
兄长性子寡淡不喜与人交流,想一个人待着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一息过后,她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心声传来——
到了方家,乔青生四周张望,却没见到方子翁,便到了厨房询问刚忙活好的妇人:“姑母,子翁呢?”
方才在路上与晚笙姑娘说好了,她今日便可试着教他功课。
方大娘擦了擦手,将菜碟端到饭桌上,无奈笑道:“今日学堂夫子告假,这孩子应当是又去哪皮了。”
旋即,她注意到乔青生身后的清婉少女,赶忙招呼主仆二人坐下,转头怪道:“你这孩子,怎的不早说晚笙姑娘会来做客?”
话罢,她看着桌上寥寥的三个菜又懊恼道:“我还是得去再买点食材。”
温晚笙连忙拉住她,笑道:“小女今日意外来访,本就多有叨扰,方大娘不必麻烦。”
方大娘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生爱怜:“那晚笙姑娘多吃些,万万莫要客气。”
温晚笙笑着点头,最后足足吃了个九分饱。
方大娘的厨艺果真好,原本普通的菜,都能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方大娘又从厨房中端来一小碟点心,亲切道:“晚笙姑娘,这还有些桂花糕。”
温晚笙闻见那桂花香微微一怔,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方大娘,你们吃吧。”她怕方大娘误会,继续解释道:“我也不知为何,自小吃了这桂花糕便会感到昏沉。”
她叹息一声。
她虽吃不得桂花糕,但裴怀璟却很是喜欢,所以她一个不嗜甜的人,倒是做得一手好点心。
方大娘听见这话双眸一闪,心生纳罕。
她依稀记得,她的弟媳,也就是乔青生已逝的母亲也是如此。
她正想着,乔青生便直接说了出来:“在下原本以为只有我母亲那般奇怪,怎料晚笙姑娘也是如此。”
温晚笙轻笑一声,没有多想,而方大娘盯着少女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心中隐隐有种感觉。
妇人缓步走到少女背后,替她驱赶飞蚊,故作不经意地朝着她的后颈看去后,面露失望。
什么都没有。
然而就在下一刻,少女感到后颈的瘙痒,轻轻挠了挠时,衣领微微向下滑,露出了白皙皮肤上的浅粉花纹。
那是
方大娘一惊,双眸含泪地僵在了原地。
真的是她。
温晚笙手中的耳饰微微一滑,直直掉落进梳妆匣内,发出一道细微响声。
见温宛儿朝她投来一瞥,她若无其事地耳饰摆放好,解释道:“一时手滑。”
温宛儿点点头,只是提醒她当心些,并未怀疑自己的吐槽被人听了去。
兄长着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温宛儿说他被始乱终弃一次,她的反应也不会如此大,可竟是两次。
温晚笙垂眸忍住笑意,心底却暗自赞同温宛儿。
崇德候与许氏成婚的这二十几载,感情虽然算不得多深厚,但也算相敬如宾,从未纳过一个妾室。
而今怎的无中生出一位小妾?
温晚笙稍稍侧眸,只见那被唤作“芸娘”的妇人正款款而行,柔顺地向位于主位的夫妻二人行礼:“妾给侯爷、夫人请晚。”
而她身后的少男少女也乖顺地福了福身子:“给父亲、母亲请晚。”
温晚笙看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你不是在上京多待了两天吗,随便查查应该就能知道吧?”
“我不敢。”裴怀璟薄唇抿成一线。那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阻挠她的婚事。
温晚笙联想起他刚才的古怪,不由瞪大眼,“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二房?”
“我…不是吗?”少年不确定地问。
温晚笙好笑又心疼地拉住他的手,一味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我如果成亲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你都不想想,我为什么对你态度转变这么大吗?”
“以前我接近你,是别有目的,但现在,我大概是真的爱上你了呀,傻瓜。”
裴怀璟眸中光影浮动,似有星子一颗一颗亮了起来,“真的爱我?”
温晚笙仰头肯定,“真的爱你。”
既然带不走,不如好好珍惜最后相处的时光。
裴怀璟的呼吸骤然乱了,他顾不上其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急切地去摸索桌侧的暗格。
拨了两下,暗格终于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卷红色的东西,递给她时,指尖异常不稳。
温晚笙松开他的手,不明所以地展开。
墨迹清隽端正,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立书人裴怀璟,谨立此书,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求温晚笙为妻。
自此以往,苦难一人当,福泽皆予卿。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此生此心,唯系一人,若有相负,永堕无间,天地共弃,不得善终。
裴怀璟,立。
“二小姐,让我赘于你,好不好?”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温晚笙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上次定亲,是她临时提及,婚书也是后来送过来的,无需直接面对。
沉吟良久,她合上婚书。
“裴怀璟,你这是求婚,还是咒自己呀?”
苦难一人当,永堕无间,天地共弃,不得善终。
或许她该庆幸,上面没有写着生死与共之类的话。不然她一个人先走了,那些誓言万一灵验,白害一条人命。
裴怀璟喉结无措地滚了滚,“求婚。”
他又重复了一遍,“二小姐可愿与我成亲?”
那双桃花眼似染着水泽般透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可温晚笙心情有点复杂。
恋爱和婚姻不同,这其中的界限对她一个大学生来说,有稍许难以定论。
现在没了攻略任务,她完全没想过结婚。
温晚笙当然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挣着让他松开自己。
他睫毛颤颤巍巍,别开眼,脸上的一道泪痕犹在,像是在等着她擦。
温晚笙望着他那副样子,嘴唇翘了翘,觉得有点不道德,还是没说出嘲笑他的话,默默揉了揉他的泪痕。
“你多久没睡了,黑眼圈这么重。”
“很难看吗?”裴怀璟眉眼下压,不确定地问。因为马车过慢,唯恐赶不到,他改成了马,昼夜兼程,自然没怎么睡。
温晚笙还真认真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两片淡淡的青紫压在白皙的脸上,其实别有一番风味。
少年怕她嫌弃,忽然伸手,覆住了她的眼。
他如今只想在她心中留下好看的一面。再精致的皮囊,看久了也会生厌。她终有一日,也会看腻那个明日要与她成婚的人。
“你的手还是好烫。”温晚笙的眉眼在他掌心下动了动,“你知道吗,你这样粘着我,我会被你传染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僵。
紧接着,裴怀璟不止松了手,还将她从腿上抱了下去,放到一旁。
怀抱一空,那股沸动也在顷刻间跟着冷却干净。他曾经不懂,如今却知,这是渴望她垂怜、渴望被她压坏的表现。
温晚笙倒是意外,瞟了眼他湿润的眸子,没再替他擦泪。反倒是他为她探了探额头,探完了,又道了句‘抱歉’。
稍顿,温晚笙面色复杂地说了句:“你现在的免疫力太低下了。”每次不是醉酒就是生病。
裴怀璟听不懂,却乖乖地‘嗯’了一声。
“你有暗卫吧?”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温晚笙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时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时,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温晚笙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温晚笙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温晚笙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温晚笙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温晚笙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温晚笙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温晚笙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温晚笙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温晚笙吃饭。
她们不许温晚笙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温晚笙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
时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时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温晚笙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时序赶过来时,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温晚笙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时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温晚笙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时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序的手才碰到温晚笙,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时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时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时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时序目光落在温晚笙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时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有。”
“让他们给你买点药?”
“好。”
“你还有饴糖么?”
少年顿了一下,方道:“没了。”
温晚笙眨眨眼,“只买了一颗?”
不知道是不是被蒙着眼的缘故,刚才吃的那一颗尤其甜,像是掺了别的什么。
裴怀璟忽然起身。
温晚笙呆了一下,也跟着下了床,“你去哪?”
少年薄唇翁动两下,“去买饴糖。”
“不用了。”温晚笙扶额,喟叹道:“你还是睡觉吧,别把自己当机器人了”
“二小姐饿了。”少年哑着嗓子说。
第一日都快过完了,他哪能舍得闭眼。
被他这么个含情脉脉的眼神瞧着,温晚笙想生气都难,“我不饿,但是我现在要走了,这里是哪里,离我家近吗?”
少年与她保持着距离,诚然道:“悦来酒楼。”
温晚笙张了张唇。原来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想及此,她忍不住吐槽:“你说你以前怎么就这么难攻略呢。”
裴怀璟黝黑的眸子里掠过不解,但认错认得很快,“我从前不是人,辜负了二小姐。”
“这么早成亲吗?”温晚笙缓慢笑了一下,梨涡浅现,“恋爱都还没谈几天唉。”
裴怀璟的心措不及防地一抽,“我们成亲后,依旧可以恋爱。”
‘恋爱’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颇为古怪,温晚笙静静盯着龙袍上的暗红花纹看了一会儿。
她做出思考状,半开玩笑地问:“话又说回来,皇帝可以赘么?”
“可以。”裴怀璟目光灼灼如星。
温晚笙歪头推脱,“好像从来没听过,应该不太行吧。”
“无事,我很快便能退位。”少年呼吸有了轻微波动,“往后,二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裴怀璟你疯了?”温晚笙不赞同地瞪他,“为了爱情,放弃事业?”
她现在真是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书里那个所谓的病娇男配。
裴怀璟漆黑眼睫颤了颤,忽觉心脏浮现无数虫蚁啃食。
寒假快结束,温晚笙倚在窗前,看雪一片片落下来,心里没来由地发闷。
公司越来越好,妈妈越来越忙,总是很晚才回家,她什么也帮不上。
在窗边呆了半天,她缩回被窝,漫无目的地打开手机乱玩。
忽然,一幕奇怪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有个人满身是血,躺在雪地里。
“什么啊”温晚笙晃了晃脑袋,低头,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一个阅读页面上。
反正没事,她索性沉浸式阅读了起来。
故事的开头,一个小女孩从一群顽劣孩童手中,救下了一个小男孩。他身份低微,处境危险,她教他用树枝在地上习字,悄悄送他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小男孩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朋友,面上冷冷的,每天却期盼她的到来。
长大后,她用人工呼吸救了他第二次。他学会了,在生死关头也用同样的方式,救下了她。并且在女孩不知道的地方,他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早已加倍还完救命之恩,生出了其他的情愫。女孩也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故事的最后,少年功成名就,在乱世之中,将她的一家人都护了下来。他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便与她待在一方天地,永远不分离。
可她十八岁那一年,毫无征兆地离世了。
他疯了,用尽邪术招魂,将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以命换命,换来了第二世。
可悲的是第二世,女孩不过活了几年,与他没什么交集便走了。
很久以后,他才想起一切,并且得知女孩是这个世界之人与异世之人的孩子。她会消失,不过是被母亲带回了异世。
得知她很幸福,他没有选择打扰,只是结束了没有她的生命,一生仅止于爱情。
死后,两个时空意外连接,他又看见了她。命运没有放过她,即使换了个地方生活,她依旧活不过十八岁。
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她下一世平安无虞。
温晚笙继续往下划,划不动了。
第三世,是空白的。
正当这时,屏幕上缓缓浮出几行字:
“若你是她,你想回去见他一面吗?”
窗外雪落无声,她盯着那行字,思量了许久。
“会。”
“二小姐。”
“裴怀璟,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
“好巧,我也是来找你的。”
“可是身子不适?”
温晚笙靠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好些日子没近距离闻过的淡香。
“没有,就是想见你了。”
她顿了顿,两道细眉拧在一处,“不过这么晚了,你不该出门的。”夜盲症都还没好。
“没事。”裴怀璟揽住少女的腰。
“有事。”温晚笙抬起头,语气里透出蛮横的关切,“以后非必要,晚上不许乱走。”
“可我需要见二小姐。”裴怀璟眉目微动,试图看清眼前人。
温晚笙声音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甜腻,“我想他想得不得了!”
小指安静了一瞬,不晃了。
“二小姐依旧爱他?”
他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新婚夫妇若房事不契,极易变心,当月和离的也不是没有。
“嗯!你不是收到信了吗?”
裴怀璟眸色深了深。这样幸福平淡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可惜一场意外,带走了母亲,小小的她也失去了意识。
谢衡之点头:“女主和她的太子哥哥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真正的公主被奶娘调换了。”
裴怀璟:“哇,所以女主其实是奶娘的女儿,所以这本书是个伪骨科?”
谢衡之:“对,没错,是这样的。”
裴怀璟:“那真正的公主呢?” 作为医仙的弟子,姚蓉蓉是有几分傲气的,立刻说道:“尸毒我也解过几种,没什么难度。”
裴怀璟笑了笑,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衣袖被她挽了上去,露出了一条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
长期在不见天日的墓穴中行走,裴怀璟的皮肤白的像幽灵,那黑色的纹路如同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向四周蔓延。
姚蓉蓉愣了愣,“把手拿来,我给你把脉。” 那时小师弟用化名,名叫重羽,谢衡之不知他是书中的男主之一,一直叫他小重师弟。
一次对剑时,谢衡之不小心弄掉了他用来束发的玉簪,小师弟那一头青丝在风中轻舞,片片梨花落在他的发丝上,当真是好看极了。
肌肤雪白的少年乌发垂肩,眼睫轻颤,轻声唤她:“师姐。”
谁能想到,那么乖那么软的一个美少年 裴怀璟手里拿着个苹果,躺在地毯上唉声叹气,绿色的青苹果在她指尖上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她向上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身旁的地桌上。
地桌旁边跪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膝盖上放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像一只安静的大白猫。
裴怀璟戳戳她,“阿雪,帮我削个皮。”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一道剑光从裴怀璟眼皮上闪过,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了苹果,苹果高高飞起,剑光又是一闪,当苹果落在桌上时,不仅被削了皮,还被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六瓣。
“豁!三秒钟不到!”裴怀璟拿起一块苹果,“从前你可是连土豆皮都不会削的啊。”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棉布巾,轻轻擦拭长剑,“你从前也怕鬼,连鬼片都不敢看,现在不也成了一个鬼修么?”
裴怀璟心痛地猛拍大腿,嘴里的苹果都不香了:“你这种爱看小说的人穿书也就算了,我就只摸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封面,就这样也能穿?!”
事情,要从一本书开始说起。
小区附近开了一家书屋,裴怀璟的好基友——谢衡之,是个超级爱看小说的人,立刻拽着裴怀璟去了书屋。
肩膀忽然被裴怀璟撞了一下,谢衡之回过神来,脑海中那张面孔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忽地消散了。
耳边传来的裴怀璟的声音:“哇,这姑娘漂亮啊!”
谢衡之抬头,随着裴怀璟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发髻上簪着几朵黄玛瑙雕成的棣棠花小簪,脑后系着同颜色轻纱发带,俏生生地站在梨花树下,像一朵嫩嫩的鹅黄色花朵。
徐清眼前的少女行了一礼,说道:“姚师姐,这两位是摘了您医牌的病人。”
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转过身,是明媚俏丽的长相,一双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眼圈却是微微泛红着的。
她看了裴怀璟和谢衡之一眼,有些恹恹地说道:“知道了。”丹宫弟子穿金衣。
医宫弟子穿白衣。几块铜板,一个水壶,一个火折子,两小罐治伤的药,还有一个长了毛的馒头。
裴怀璟打量着馒头上的绿毛,看着谢衡之,沉默数秒,裴怀璟问道:“你怎么混成这样,长了毛的馒头你也留着?”
谢衡之有些尴尬:“这事说来话长。”
裴怀璟扔掉馒头,拍拍手:“那就长话短说。”
谢衡之顿了顿,斟酌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一剑捅穿了我的小师弟。”
裴怀璟来了精神,扶正了额头前歪歪斜斜的白玉环抹额,身子坐直了些,竖起了耳朵:“细说。”
说起这段事,谢衡之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在,她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我那个小师弟的身份有点特殊,我当时下手太狠,他吐血跪在我面前,我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盘缠都来不及带,就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师门。”
裴怀璟问道:“你的小师弟的身份有多特殊?”
谢衡之叹了口气:“他是羽朝太子,女主她哥,书里的男二号,也是我在烟都学剑时的小师弟。”
药宫弟子穿黄衣。
商宫弟子穿黑衣。按照原著的剧情,谢衡之将会成为女主羽落清的暗卫,然后偷偷暗恋太子羽重雪,最后为女主挡了毒针而死。
在21世纪,谢衡之有个幸福的家庭,妈妈叫李雪,爸爸叫闻人语,所以她叫谢衡之。
穿书之后,她的父亲名叫十七,母亲名叫廿九,按照暗卫的取名习惯,她应该叫三九。
谢衡之的父母都是医生,家境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那也是衣食无忧的中产阶层,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富养的女孩。
这种女孩,但凡有一丝血性的,就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做嫁衣。
想要在她的血肉上开出花?
呸!
她一定在临死前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鲨了。
玄武商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浪涛拍打着水晶做成的窗子,裴怀璟倚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很适合睡觉,如果不是船太晃的话,我倒真想大睡一场。”
“哎呀,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碧海潮生啊?”
谢衡之答道:“再过两天就到了。”
裴怀璟揉揉脑袋,愁眉苦脸地说道:“居然还有两天,这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漫长啊?”
谢衡之说道:“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
裴怀璟懒懒的倚着墙,抬手摸了一下眉间的玉环。
等级上分天地玄黄,医仙月扶疏的第四位弟子——姚蓉蓉,便是地字乙等的医师。
她还爱,说明他们很契合。
他不敢再想,五指一收,缓缓插入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他用了点力捏拢,平静地说:“无妨。”
温晚笙瞪圆了眼,“有妨!”
哪有人上赶着当三的。
少年被她的模样可爱到,低低笑了一声。
“二小姐也爱我的皮囊,不是吗?”
确实不能否认。温晚笙气得脸颊鼓起,“裴怀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爱情不是只基于皮囊,她也不是个只知道贪图美色的肤浅之人。
少年面无表情,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脸,吐出旖旎的情话。
“与二小姐在一起,便是我此生所求。”
温晚笙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馄饨铺的老板,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狠狠回握他的手掌,把他拽到无人的角落。
“和我在一起是很痛苦的!”
裴怀璟拢眉,还是那个答案:“不与二小姐在一起才叫痛苦。”
“我能背叛别人,将来也能背叛你,你就不怕我找小四、小五吗?”说完这一大串恐怖的台词,温晚笙力竭了。
裴怀璟认真反应了一会儿,笑着纠正:“这不叫背叛。”
她心胸旷阔,会喜欢上别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何来背叛一说。
只要他忠于她便够了。
温晚笙觉得他在装大度,可神态又那么诚恳。
“那要是我和你在一起后没多久就腻了呢?”
“无妨。”
“要是没几个月呢?”
“无妨。”
温晚笙抬手抚过他的眉骨,“白天不是刚见过?”
“不够。”
“那好吧。”温晚笙的心口不知不觉软陷,“你今晚搬回来吧。”
裴怀璟眉梢的弧度惊喜地漾开,“当真?”
“嗯!”
“好,二小姐带我走。”
幽风渐起,将两人的衣裳吹得猎猎飞舞。
温晚笙余光一瞥,突然满是惊异,“哇,你看,是血月!”
天穹之上,原本被吞去的明月,竟显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如同被血色浸染,静静悬在沉沉夜色之中。
裴怀璟唇角带笑,眼睛抬去一半,怀里的少女突然颤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她唇间喷涌而出。
她倒在了他怀里。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二小姐。”裴怀璟一手托着少女的腰,唇瓣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好闻的花香飘来,他吻了吻她的发丝,又亲呢地唤了声,“二小姐。”
没有应答。
她的额头乖巧地抵着他的胸口,像是突然睡着了,能够维持着这个姿势,全凭他在她腰间的手。
裴怀璟若无其事地询问:“明日我带二小姐出宫好可好?”
“你这段时日一直将自己闷在房里,不嫌无聊么?”
“我们去看山,还是看水?”
安静极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前所未有的安静。
“明”少年顿了顿,仔细地改了口,“后日,二小姐可有空?”
“干嘛?”
“想见你。”
“唉。”温晚笙无奈地拢起眉头,“不见的话,你不会又绑架我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系统又开始催促她远离前攻略对象。比起008,这个系统要冷漠得多,完完全全像一个机器。
她实在搞不懂,攻略进度的最后1%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无论是裴怀璟,还是谢衡之,都会卡在这里。她不止一次怀疑,就算攻略成功,也未必回得去。
裴怀璟沉闷地垂首,浓长的睫羽盖住眼底的神色,“不会了。”只是因为明日她便要成婚,他才又犯了浑,惹她不高兴。
见她不语,他脑子虽烧得发沉,却还会转。
“我可以偷偷去找二小姐。”他小心地提议:“纵然不慎被发现,读书之人胸襟都大,他理当不会生气。”
他已经学会了不妒,想必她的心上人,也有这等本领。
温晚笙表情一时抽了抽,“你的道德呢?”
他好像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是‘见不得光’的角色,不仅能为她现在的‘心上人’豁出性命,还能替她周全。
“二小姐果真不想见我。”裴怀璟未表现出半点孤寂。
他在想,若是以后只能远远看她,不能说话,不能让她发现,也可以。
温晚笙望着他垂下去的脑袋,沉吟很久,也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她也许还是做不到讨厌他,不然被他纠缠来纠缠去,还被他坏了任务,早该受不了了。
她搓了搓指腹,上头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泪。
“让我想想吧。”
前段日子她收到了陆子昂的信,说是找到了好几种回现代的法子,或许,她可以不把希望全寄托在攻略上。
“好。”裴怀璟眼里的期许晃了晃,应得很快。
他失了贞,她不仅不介意,还吻了他。若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少年喉结微动,不敢去分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风声尖啸在耳畔,卷动云层,将诡谲的血月映得更清晰。
暗红的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瞬,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扯回。
他不再犹豫,将毫无知觉的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轻得骇人,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之外,乌发如瀑,顺着他的手腕倾泻而下。
“二小姐别怕。”他低声安慰,心里不该有的恐惧却席卷而来。
先前落在地上的灯已经灭了,他眼前一片漆黑,朝着她卧房的方向奔了起来。
很快、很狼狈。
因着看不清前路,他数次险些绊倒,才终于来到了灯火通明处。
那一群闲聊的宫人大多都没见过帝王的相貌,却认得那一身衣裳。
温晚笙这才松口,学着他的语气,“大骗子,以后痛就要说痛,知道吗?”
少年漆黑如棋的眼珠子还被水珠浸湿着,怔怔应答:“好。”
温晚笙的声音软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裴怀璟,我很心疼,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不准动不动就道歉,不准用这么愚蠢的方式伤害自己。”
“也不准再为了救别人,豁出自己的性命,你这么教我,自己以后也要学会。”
“而且啊,你刻‘笙’字,万一我不叫这个名字,是骗你的,怎么办?”
“答应我,听见了没,嗯?”
良久良久,裴怀璟终于哑声答:“好,我答应二小姐。”
温晚笙俯身,在他浅浅泛红的鼻尖上啄了一下,声音柔软下来,“乖。”
“手腕给我看看。”她又伸出手。
少年顺从地将两只手递到她眼前。
温晚笙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伤口没有再被折腾,唇角扬起笑意,“真乖。”
裴怀璟心口发烫,再度确认:“二小姐,我们不分开?”
“当然不分开!”
“当真?”
“不分开,不分开!”
“那二小姐叫什么名字?”
温晚笙愣了一秒,意识到他把她刚才的话放在了心上。
“这个嘛不告诉你。”
“我想知道,二小姐告诉我”
“哎哟,别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温晚笙趴在他的胸膛上,捧住他的脸,“我就叫温晚笙,你记住了!”
她可不就是因为和书里角色同名才穿的。
裴怀璟眼底被幸福浸透,“笙笙。”他顿了顿,轻声夸道:“好听。”
温晚笙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腾地红了,她起身,视线不自然地落到他的衣襟下,“带药了吗?”
“没有。”
“咳,那跟我去百草堂吧,刚好研发了新的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
裴怀璟却忽然扣住她的腰,自己也坐起身来。
两人一下子从趴卧的姿势,又变成面对面叠坐着。
“明日再说可好?”他依恋着恳求,“我今日一瞬都不想离开二小姐。”
“不离开,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去。”
“可在外面二小姐不让我亲。”少年眼尾下垂,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况且,我只想与二小姐一人待着,不想被旁人打扰。”
他们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声音参差,惶恐叩首:“陛下。”
裴怀璟步子未停,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五个玩忽职守的宫女太监互望一眼,惊魂未定地站了起来。
“大晚上的,陛下怎么在宫里瞎晃悠?”
“瞧你这话问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他就是半夜放把火都不稀奇。”
“唉,不过你们方才瞧见了没,他怀中可是抱着一位姑娘?”
“那么大个人谁瞧不见呀?”
“真是奇了,不是说陛下不好女,也不好男么?”
“咳咳,你们多久没出宫了,如此孤陋寡闻。”
脑子里净是废料啊。
温晚笙好笑地晃了晃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不用,我就看看。”
谁料,两人僵持了片刻,他却始终不肯松手。
温晚笙语气沉下来,“松手。”
裴怀璟充耳不闻,将她的手轻轻拉开,“乖,我们该下楼用晚膳了。”
“好吧。”温晚笙眼珠子一转,唇角弯起来,“我刚好饿了。”
裴怀璟捏着她的手顿时一松,转而握住她的腰,想将她抱下床。
怎料就在这时,他被推倒在床上。
伴随着“嘶啦”一声,里衣被彻底撕开。
两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温晚笙的瞳仁颤了颤,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差。
巨大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周围的肉微微皱缩着,泛着不健康糜烂的粉,比之前她受伤那天,他自伤的还要夸张。
三个月过去还这样触目惊心,可见当初他下手时,是何等不留余地。
而更要命的是,这道伤的旁边,竟然又有一个‘笙’字。和他左手腕处的那个一模一样,甚至更深,更狰狞。那块皮肤隆起,是反复结痂、反复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裴怀璟!”
裴怀璟身子轻颤,无措地望向俯视着他的少女。
“二小姐,我错了”
他听了她的话,没再给手腕增伤。可每回看到那个字淡化,就像她也在从他的生命里淡去,那种失控的恐慌,逼得他只能在心口一遍遍加深痕迹。
他想她心疼、又怕她心疼、更怕她嫌弃。
温晚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点后悔了。”
才分开一年不到,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如果是一辈子,他岂不是真的要殉情啊。
“我错了。”裴怀璟睫毛湿答答黏成一簇一簇,冰凉的指尖勾住她的手,“我以后会听话的,二小姐,不要与我分开,不要”
他们才刚复合,他怕,很怕。
温晚笙眼瞳颤了颤,一滴温热的水珠跟着砸在他心口,顺着疤痕的纹路滑下去,渗进凹凸不平的沟壑里。
她一把弹开自己的眼泪,坐在他的腿骨上,欺身而下,把他压进床榻。
“我才不跟你分开呢!”
她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散落的长发垂下来,跟啄木鸟似的,唇瓣不断贴着狰狞的疤啄啄啄。
每一处凸起的肉芽,每一道皱缩的纹路,都不放过,她贴着那些他最不敢让她看见的地方,标记标记再标记。
而后,她轻轻咬了一下他完好的皮肤,牙齿陷进去,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
她埋在他胸口问:“痛不痛?”
“不痛。”少年气息乱着,身子也战栗着。
温晚笙又咬了一口,凶巴巴地瞪着他,“说痛!”“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就是,你又知道多少?”她这哪里是不想麻烦对方买补药送到温家,分明是觊觎着银两。今安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有面具挡住脸,旁人没瞧见。
裴怀璟倒是答应了,从腰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温晚笙。
五百两……书斋得接多少单生意才能赚到这个数?他要不再朝她射一箭?不会中的那种。温晚笙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
温晚笙看到银票面值,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废老大劲才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
“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把银票往怀里揣。
裴怀璟将温晚笙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语气寻常:“本就是我惊扰了温七姑娘,这都是应该的。”
温晚笙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一颗心激动得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裴怀璟更好看了。
今安在默默地离温晚笙几步远,想装作不认识她。
裴怀璟看向今安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所戴的面具,停在他手中的黑铁剑:“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温晚笙知道裴怀璟想要问些什么。
西街经过射箭的小插曲后不久又恢复如初了,百姓见自那箭后没再发生什么便没太在意,只是会绕开这些锦衣卫走罢了。
放眼看去,靠耍杂技谋生的人在街边表演,花样多得令过路百姓眼花缭乱;小贩忙碌得不行,孩童玩闹,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围太吵,裴怀璟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温七姑娘的朋友?”
温晚笙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今安在的来历,总感觉会对他不利,毕竟她是从乱葬岗救他回来的,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也没想过问。
她笑着道:“嗯,他是我的朋友,叫今安在。”
阳光下,裴怀璟姣好的五官惊艳,脸部线条流畅,要不是他身穿象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恐怕会有不少经过此处的百姓盯着他看。
他平易近人道:“原来温七姑娘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终日行走江湖的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太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偶然间认识的。”见此,今安在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看裴怀璟的眼神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温晚笙还愣在原地。
蛇窜起来想咬人跟裴怀璟捏住它七寸这两件事皆发生在一瞬间,快到她只看到一抹残影,再定睛一看,蛇已经在他手上了。
她佩服裴怀璟反应力过强的同时有危机感,要怎么样才能亲到这样的人,并且能全身而退?
温晚笙目前毫无头绪。到观莲节这天,温晚笙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裴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温晚笙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不止温晚笙没能看清裴怀璟的动作,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没能看清,几乎处于状况外。
“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上前几步,望向他的手,净白匀称五指正捏住泛着滑腻青色的蛇,两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相映。
温晚笙本以为裴怀璟会动手捏死这条蛇,但他没有。
舞蛇人结束表演后发现刚抓回来不久,还没拔掉毒牙的青蛇不见了,找到他们这里,见抓住蛇的人是个锦衣卫,瞬间面色惶恐。
万一伤到锦衣卫……
他弱声:“大人,这蛇是小人的,它、它有没有伤到您?”
裴怀璟并无责怪舞蛇人的意思,将那条青蛇放进他抱着的竹篓,和颜悦色道:“没受伤。”
舞蛇人抱着竹篓像抱着个烫手芋头,忐忑道:“这蛇惊扰了大人,不如您将它打杀了?”损失一条蛇,换来他的心安,也值了。
裴怀璟:“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此话听在过路人耳中,只觉他有着颗仁善之心,蛇要咬他,他仅仅是为自保捏住了它的七寸,都没伤着它,这就算得到惩罚了。
温晚笙却总感觉不太对。
今安在冷然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
舞蛇人忙不迭地抱着竹篓跑了,害怕跑晚一步会被以用毒蛇袭击锦衣卫的罪名抓进牢里。
温晚笙没有在大街上久留,拉着今安在去找布料货源了。
裴怀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远去,转身从锦衣卫手里拿过那一支差点射中温晚笙的铁箭,指尖压过铁镞,感受其冰冷与锋利。
过了片刻,有锦衣卫过来道:“大人,厂督想见你。”
厂督是东厂的首领太监,而东厂如今与锦衣卫表面和睦,实则势如水火,互相争权,互相压制。厂督要见他,准没好事。
裴怀璟把箭折成两截,弯了眼,轻笑道:“厂督要见我?”
温晚笙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今安在面前,想挡住他,可她比他矮不少,又比他瘦,横竖都挡不住,反而弄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裴怀璟的眼睛,他似被逗笑了:“我虽是锦衣卫,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温七姑娘急着护他作甚。”
温晚笙矢口否认:“裴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不远处有人舞蛇,没关牢装蛇的竹篓,一条青蛇爬了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由于街上人多,它又在地上爬动,并不显眼。
裴怀璟背对着蛇爬来的方向,他没怎么深究她说的话:“冒昧问一句,今公子为何戴面具?”
她抢着回答道:“他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今安在掩在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裴怀璟,硬邦邦应和一句:“吾貌奇丑,确实不堪观瞻,小儿见了恐会啼叫,常人见了也会嫌恶。”
裴怀璟没让今安在摘下面具,只道:“我见过那么多人,除了受过刑的,还从未见过小儿见了会啼哭,常人见了会嫌恶的。”
温晚笙讪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实属正常。”
她眼观鼻鼻观心,话锋一转:“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打扰裴大人继续查案了。”
“既然如此,温七姑娘慢走。”裴怀璟侧身给他们让路,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让开。
便是此时,青蛇窜起来朝裴怀璟扑去,温晚笙是第一个看见的。
“有蛇!”她喊。
今安在当即欲拔剑砍断它,却见裴怀璟反应更敏捷,先一步捏住了蛇的七寸,位置分毫不差。因为蛇的头部受限,所以没法转过头来咬抓住它的那只手。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地重复着。
“近日民间都在传陛下的事,我娘都知道了,你们竟不知?”
“什么传言你倒是说呀,卖关子的一概视为故弄玄虚!”
“谁故弄玄虚了?言简意赅,陛下早在楚国之时,便做了赘婿。”
“噫,谁信啊。”
“就是,这话说出来,我们的小命还能保吗?”
“你们又不知道了吧?我那位在御前伺候的好友告诉我啊,这是陛下自己让人传的。”
翌日,电闪雷鸣,轰隆隆,让床上依靠的两人抱得更紧。
“嗯去哪?”温晚笙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身侧原本在小心抽动手臂的人,动作顿止,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女的脸重新贴在自己胸膛前。
随后,他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哪也不去。”
温晚笙‘嗯’了一声,嗅着淡淡的香,渐渐昏沉起来。
可不过须臾,她突然清醒了。这里的环境具有迷惑性,导致她又忘了自己身处郦国王宫。
她用额头蹭了蹭他下巴,“你早上要上早朝吧?”
“不要。” 温晚笙太阳穴跳了一下,一拍大腿,忽然顿悟,“你是上次那个给我抛媚眼的医生!”
“媚眼?!”医生一脸嫌弃。
温晚笙瞥了眼他胸牌上的名字,毛茸茸地站了起来。
“嗯?”
日夜更迭,季节交替。
裴怀璟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日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春秋冬夏,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冷。
究竟是过去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他唯一确定的是,分别的日子,早已远远长过了他们共度的时光。
满打满算,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寥寥几日。
今日,外头飘起了雪。他分不清是七月,还是冬月。
他独自躺在冰棺之中,目光空茫,落在棺顶。
为两人量身打造的馆,如今一侧却空着。
六月的天,热意渐渐压下来。不知不觉,温晚笙已经来到郦国半个月。
今天偶遇陆子昂,她又得知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裴怀璟竟然在离开楚国后,就得了夜盲症。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那人后来分明常常夜里潜入温府,来去自如,哪像看不见的。
陆子昂让她少质疑他的医术,裴怀璟那行径只能是因为熟能生巧。
她想起第一天到郦国,裴怀璟打翻的那几个茶杯,默默闭了嘴。
窗外传来振翅声,鸽子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信笺。
温晚笙回过神,伸手取下。她现在乍然有点怀疑笔友在郦国,不然最近的信怎么都一天就到了。
刚读一半,门就被推开。
裴怀璟端着一碟水果,以及一碗汤走了进来。将东西放下后,他从身后圈住她,脸颊贴在她颈侧,正好压在细微跳动的血脉上,极尽缠绵。
“二小姐在看什么?”
“你来啦。”温晚笙拿了颗剥好的水润荔枝,反手递到他唇边,喟叹一声,“我的笔友好像疯了。”
“为何?”少年张嘴裹上她的指尖,含住荔枝。
温晚笙摇摇头,把信折上,“没什么。”乱谈别人私事总归不好。
裴怀璟慢条斯理吞下水果,笑问:“所以二小姐会偏向大房,还是二房?”他知道,先死的,定是自己。冰棺做得宽大,从来不是为了与她同眠。
他不想与她生死相依,只希望在他死后,她偶尔能躺进来陪陪他。
他曾贪心地想过,前生今生来生,他们都该在一起。
如今他不贪了,连今生他也不需要。 他只需要知道,她过得好。
偏偏她如此任性,一次梦都不肯入。
不,是他的错,可他不知该如何去改。不知该怎样,才能再度窥见她。
寒气自四壁渗出,贴着骨血蔓延,一点点将知觉冻得迟钝。
他生出了错觉。
她从未存在过。
那些美好,都是他在无尽寒寂中,臆想出来的幻影。是他太冷了,才虚构出一团不存在的火。
裴怀璟阖上眼,呼吸越来越浅。
他的神祇,何时能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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