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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天谴咒 “咱们桥归桥,路归……”……


    卯时四刻,俞长宣舒开了眼。


    “醒了?”榻边,戚止胤手里端着个木盆,盆子打斜,水差一线便要泄出来,“可惜了,我还想泼水来叫早呢。”


    俞长宣笑笑:“水可烫么?”


    “冰的,”戚止胤说,“冻死你。”


    戚止胤自榻边走开,将木盆搁去了桌上。


    俞长宣见他背对自己,将干巾浸去水里,又提出来,也不上脸,就又将巾压去水下,活似压着谁的脑袋,要把他溺死在其中。


    某一刻,戚止胤冷不丁开口:“你夜里做了美梦吧?”


    “美梦?”俞长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听你直喊一个男人的名,口吻还甚是欢喜。”戚止胤的手仍压着那条巾,水声哗啦哗啦。


    梦呓?


    俞长宣顿然清醒几分:“念了谁?”


    戚止胤就将那巾揉作一团抛进盆里,转身看他,沉缓道:“庚、玄。”


    俞长宣微微愣神,心说自个儿那般失态,全赖褚天纵无缘无故给他看什么竹简。


    戚止胤就淡淡瞧着他,皮笑肉不笑:“怎么?在回味?”


    “……”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一早便这样的怪声怪气,只拿玩笑口吻削去话锋:“就许你钦慕崇梧真君,不许为师有什么钦慕的人了?”


    “我念杀神,你想男人,”戚止胤敛住笑,“你当真觉得这一样?”


    “不一样吗?”俞长宣也随他笑,“人生在世,各有向往追求罢了。”


    “油嘴滑舌。”戚止胤的眼神黯了黯,只将巾从那盆放凉的水里捞起来,压去面上,“动作快些吧,若是误了时辰,当心给人家撵出宗门去!”


    “眼下几时了?”俞长宣懒着身子。


    “不至卯时五刻。”


    俞长宣闻言不由得疑惑道:“宗门修行多始于辰时,你起这么个大早,莫不是因为担心为师起迟吧?”


    “你白天盼月亮,想得挺美。”戚止胤将手上水抖干净,便摸来一根木头,拿匕首削起木剑。


    俞长宣倒不困,却仍赖着不肯起,只趴着瞅他:“你若无剑,借朝岚一用也无妨,何必削这木剑?”


    “你那剑一看就是个宝贝,我本就是个乡野毛头,师尊又是个扫山阶的,却拿着那么个惹眼玩意儿,定要招惹麻烦。”


    “人小鬼大,还会审时度势了……”俞长宣翻了个身下榻去,搓了一把他的脑袋,“为师本以为你是有意留剑供为师自保呢。”


    “你真会自作多情。”戚止胤说。


    俞长宣笑一声,便推门而出。


    外头天光乍现,只还白茫茫一片。


    枯枝百里,树上有寒鸦,不叫,黑洞洞的眼睛冲他看来。


    俞长宣看了会儿那鸟,便打水洗漱去,不料手才往泉里浸去,便如往骨缝扎针似的疼。


    “凡躯果真是不便。”他低喟一声。


    天实在很冷,俞长宣好容易洗漱完,正属意进屋避避寒风,余光却见一白发翁打这儿来,只得端着笑旋过身子,躬身问早:


    “前辈晨安。”


    “前辈什么前辈,喊‘姚爷’便成。”那老翁个头不高,身子却很结实,拿手敲打俞长宣的胳膊腿时就像是买马验货,“你便是那姓俞的吧,掌门昨儿交代过,要老夫今早领你扫雪去,若收拾好了咱们便快些去了。”


    “嗳。”俞长宣才随那人走了几步,便说声“稍等”,倒头回屋,随手抓起一条斗篷。


    戚止胤知晓俞长宣回屋拿衣,却没理会,只垂头专注地削着剑。


    不料片刻肩忽而一沉,原来是斗篷压上来。


    在那些雪白软和的茸毛间还露出一双骨感漂亮手,那两只手前伸,在戚止胤身前灵巧地扎出个十字结。


    俞长宣绕到前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为师这便走了。”


    戚止胤也不答谢,只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门嘎吱一声响罢,风声与人声皆停了。


    戚止胤削剑的手这才停下,他将僵住的颈子动了动,鼻尖低了低,嗅满了俞长宣身上香。


    不多时,他又用力地斜刀削剑起来,咕哝道:“手凉死了,自个儿都照顾不好,管我干什么……”


    ***


    俞长宣吐出一口湿热的雾气,拿竹帚支手,俯看那十里雪阶。


    昨夜雨雪混下,今早山阶冰压雪,雪压冰,


    既滑又硬,扫起来格外麻烦。


    可他为了藏锋,到底不便动用灵力,只得闷头猛干。


    那姚爷人健谈,见俞长宣谈吐随和,又很能卖力气,喜欢得紧,不多时已喊起“俞小子”。可若真论起辈分,俞长宣不知是那人几个曾的爷。


    好在俞长宣从不在乎辈分这玩意儿。


    就是要他管戚止胤那豆丁叫哥哥叫爹叫爷,他都无甚所谓,何况是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翁。


    俞长宣一面神游,一面麻木地摆着竹帚,侧目见一行人拿扁担挑着布花蛋肉之类的好货上山。


    行伍如龙,俞长宣往旁儿让道,问姚爷:“爷,他们这是?”


    姚爷眉开眼笑:“不久就要跨年关啦,年关一过,暮春便是拜师大典,这两件事可是咱们司殷宗顶要紧的大事儿,自然要好好庆祝!”


    “这样。”俞长宣为了显示自个儿在听,又问了声,“听闻这司殷宗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任少主之师者,便可获赠宗门秘宝……您觉得这褚少主会拜何人为师呢?”


    姚爷的竹帚停了停,反问他:“你怎么想?”


    “晚辈初来乍到,尚不知宗门各位长老的本事,不敢妄言。”


    姚爷就捋着白胡笑:“你昨儿见过那胖瘦二长老了吧?”


    看俞长宣点头,姚爷便接着说:“那瘦长老性子孤僻,寡言少语,渴求超脱于俗欲,于是散尽家财不说,就连名姓也散去了,人们便皆唤他【无名长老】。而那位胖长老呢,为人宽达,若入仕也该是个肚里撑船的宰相,他能包容万物,所以看何物都觉得不错,以至于优柔寡断。封长老那会儿他因迟迟拿不准自己的名号,拖了足有两个时辰,掌门烦透,干脆给他敲下了【不定】二字。”


    姚爷笑呵呵:“除却掌门,要属这二位武力最高强,道行也最深。”


    俞长宣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少主之师应会在这二位当中挑定。”


    姚爷却隐秘地凑到他跟前,说:“非也!老夫昨儿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不是他二人呢。”


    俞长宣不置可否,毕竟这拜师大典无论如何都同他这扫地的没干系。


    山阶一扫便是一整天,姚爷放人是在黄昏后。


    彼时漫山昏茫茫、雾沉沉,俞长宣尚没瞅见红日坠山,天便已暗了下去。


    俞长宣归屋去,将掌心一摊,便见伤口已愈合许多。


    他心宽,只将什么伤口不得沾水之类的规矩抛之脑后,唤杂役往浴桶里添水,打算安心泡上一泡。


    等杂役烧水的工夫,他掌了盏灯,在案桌前琢磨一卷剑法心诀,自言自语:“阿胤拳脚功夫不错,但若要求快,还是修剑最佳……”


    卷轴一行行看去,看至正乏,恰听屋外人敲门:“仙师,水已备好了。”


    俞长宣就将卷轴一推,解脱般行去了邻屋。


    昨儿拦门那柄屏风已被杂役折了起来,俞长宣嫌麻烦,并不着意去展开。


    他利落地褪了衣裳,入浴,由着热汤将身子笼住,在那热气间筹划起来日。


    两刻后,杂役进屋帮着收桶换水,恰遇俞长宣起身。


    那杂役一抬眼,便见俞长宣那白玉般的脊背上爬满了血色咒文,到底是仙家杂役,那人立时便认出来了。


    ——是【天谴】!


    触怒天道者必受责罚,天罚持续时长却有长短之分。短罚称【天刹】,长罚称【天谴】,定会于脊背上留下血咒文。


    按常理,遭受天谴者非死即残,乃至于魂飞魄散。


    受天谴而身躯无损者,必为神魔!


    这人间神仙难见,魔可不然。


    “你、你是魔!”杂役牙齿打颤,汗湿了手,水桶禁不住往地上摔去,一时间,门槛处有如水漫金山。


    俞长宣回身,似笑非笑:“小兄弟,北风吹得我好冷,你把门带上便出去吧。”


    此言一出,那杂役竟真着了魔般,愣愣行出门去。门方阖上,他就把脑袋一拍:“哎,我啥时已把桶搁下来了?”


    俞长宣淡定步出浴桶,舀清水浇洗身子。


    冒着白雾的热汤在接触到他的肌肤后漫散开来,像一双嫩手,直抚过他整面脊背的咒文,把它们摸得莹润无比。


    俞长宣抽来浴巾擦干身子,恰是浴巾落去脊背上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嘎吱启门声。


    他回头,没瞅见不速之客,只见门?一声撞紧。


    俞长宣一愣,辨出了来人。


    他匆忙踩上木屐,潦草披衣,连衣带也未来得及系紧,便推门而出。


    屋外,是灰天与被雪润湿了的石子路,万物都仿若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唯有一个细长身影匆遽跑动着。


    俞长宣就唤他:“阿胤,过来吧,否则为师可要施法召人了。”


    戚止胤咬紧腮帮,很不甘心似的回头。


    走过来时,他的气息既急又乱:“那屏风是摆设么?怎么你打扮得像是雅士,作风却那般的……那般的……”


    俞长宣挑眉等他后话,然而那人仅仅是气愤地振了振袖,便不说了。


    俞长宣趁这时更走近了些,通身因叫热汤蒸过,较平日更显得红润。


    戚止胤斜开眼,不耐道:“你唤我干什么,有话就快说!”


    俞长宣的指尖却滑去他的颈侧,拖曳出既暖又凉的奇妙滋味:“急什么?脾气大,人儿却这般小。”


    甫听那“小”字,戚止胤脸色突变:“小?”


    “这又怎么了?”俞长宣拿手背温他的面庞,“你脸色怎么一下这么白?”


    “是……”戚止胤声音发着抖,“是!我小!你特满意吧?是不是像极了那庚玄?!”


    俞长宣不解,扯住他的手:“阿胤,你此话何意?”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么?!是,我命贱,身更贱!”戚止胤一把扯开他的手,语声悲切又激愤,“可要我扮别人的影子,你想都不要想!”


    “为师何曾……”


    戚止胤眼中寒意窦生,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何须同我辩解?”喉结缓慢一滚,他凛声说,“与其相看两厌,兵刃相接,不如趁早分道。来日你有所求时于我时再把我召来驱使,彼时我定当条不吠的狗。至于平日,你我莫要相见打扰,咱们桥归桥,路归……”


    才一瞬,戚止胤面上冷色便如潮落般骤退。


    他蓦然攥来俞长宣的手,眸中满是急色:“你伤口怎又渗血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小俞的小君子(男鬼)养成记


    阿胤:·_·(怒盯……)


    长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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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目盲仙 “俞代清,大骗子。”


    俞长宣不言语,只吃痛般将掌心微蜷。


    戚止胤就仿若也尝着了痛,手发起细抖。


    他不住地摩挲俞长宣那被血糊住的掌纹,虽是严厉口吻,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早便要你伤势愈合后再沐浴,你全当耳旁风,难不成是想要留着这伤一辈子么!”


    俞长宣闻言低低笑了声,将那只被自己亲手撕开的伤手抽回来,垂袖掩住:“阿胤既铁了心要和为师一刀两断,又何必在意为师的伤情?”


    戚止胤锁紧眉关,俞长宣的余温还附在他的手上,他道:“若非你拿我当那庚玄的替角,我又怎会如此!我此时不走,难道要陪你唱归去来兮盼他归来,再顺其自然将我弃如敝履?”


    “姑且不论拿你当他替角一事是怎样的荒唐,”俞长宣说,“庚玄他没可能回来。”


    “万事皆有可能,你凭什么笃定?!”


    “他早已死了。”俞长宣答。


    戚止胤怔怔然退了半步:“死……了?”


    俞长宣颔首向前,五指轻柔插进戚止胤的发根:“就连他的面容,为师也忘了个干净。他也……不是什么值当在意的人。”俞长宣神情松快,“怕是不及你千万分之一。”


    戚止胤似乎是为适才胡乱撒气感到羞赧,好一会儿没能抬起头,只道:“是我失言。”


    “无妨,这事就说到这儿吧。”俞长宣宕开一笔,“今日你头一次同师兄弟一道修炼,如何?”


    戚止胤本就垂头耷脑,一听这话,更怏怏不乐:“都怨你胡乱称颂我是什么奇才,叫那姓敬的缠上了我,非逼我吃他招数。我拼尽全力,任是一招也吃不下。那人倒好,死缠着我,怨我藏锋!”


    俞长宣听罢,目光扫过戚止胤腰侧,问他:“木剑在何处?”


    “丢了。”


    “捡回来。”俞长宣语声温柔,倒是不怒自威。


    戚止胤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一旁那隆起的雪堆里,把木剑刨了出来。


    “阿胤扔剑还立冢,真是有心人。”俞长宣调笑道,他顿了顿,才又说,“只是于修士而言,练功用的剑万不能丢弃。”


    “为何?”


    俞长宣耐心道:“在你修炼时,会无意识地往剑中灌入灵力,孕育剑灵。你若丢弃那剑,剑灵或将堕作【邪灵】,附着你身,三不五时添伤于你身。毕竟是自个儿酿造的果,因此极难驱除。”


    “因此,你若不用那剑,大可把它收着锁着,亦或是毁了,万不能把它丢了,可明白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不吱声,便垂眸去看,只见那人的视线久久停在他脸上,双目一眨不眨。


    俞长宣感到有些意外。


    往常他说教时,戚止胤无不神游九霄,这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不知是哪句话留住了他。


    “锁着……毁了?”良久,戚止胤才低声说了什么。


    俞长宣听得模糊,虽只听得几个词,还是点头说对。


    小路窄细,不便伸展腿脚,俞长宣便将戚止胤拉到不远处一亭子里小坐:“常言道百日筑基,你却一日之内连破炼气筑基两境,这还算不得奇才?”


    “瞎说。”戚止胤道,“你所说的东西,我半点不识。”


    “你不信?”俞长宣指了指亭外,“你走去那儿,引气入体,自看你任督二脉是否已打通。”


    戚止胤埋怨他强人所难:“我又何尝识得引气之法?”


    “你不识吗?”俞长宣撑着脸儿一笑,“哦,为师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你忘了。”


    他抬指冲戚止胤挥了挥,一股青烟便蓦然窜入他的口中。


    刹那间,戚止胤头疼欲裂,冷汗激生,脑海间浮现一段陌生的记忆。


    鬼窟学堂中,俞长宣腾于半空,血战群尸。


    而他被置于尸堆正中,仰着面,直盯着那拆了青瓦的尸童自屋梁倒吊下来。


    起初,他仅仅是观望。


    不料待见尸童冲俞长宣的脊背撕咬而去时,一股骇目惊心之感如箭矢穿心而过。


    他目眦欲裂,掌心忽而涌出一道蓝芒。


    那芒极寒,才笼住那些尸童,便叫他们尽数崩作了雹子。


    那一击应是耗空了他的气力,他七窍流血,近乎昏死时,是俞长宣扶住了他,说:“恭喜呀连破两境,接下来就该培育金丹了。”


    十字脊方亭中,俞长宣一个响指唤回他的神识。


    尸山血海退去,白雪黑天归来。


    戚止胤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司殷宗,手上握着那把沾满雪屑的木剑,立在亭边。


    然而,有蓝辉萦绕他身,一如那鬼窟当中。


    戚止胤因讶异微微启唇,在伸指触得一场空后,越过那辉光看到了那端坐亭中的俞长宣。


    俞长宣正饶有兴致地把他端详,笑眼中情意蜜似的稠,如视膝下麟儿。


    戚止胤因而记起了俞长宣先前那声“盼他敬师如爹娘”。


    他寻思着,莫非俞长宣收留他,是如同山里好些老翁一般,想要养儿为他送终?


    谁要当他儿子?!


    俞长宣看戚止胤脸色顿沉,又不言不语,以为他给旧忆魇住了,便走过去将他晃了晃,说:“来,阿胤,把剑握紧,叫那灵力从心府窜至手心,再输送进剑里。”


    戚止胤回过神,道:“可我仍是不明白……”


    俞长宣就伸指点了点戚止胤的心脏,说:“闭上眼,专注于为师的指尖。”


    戚止胤听了话。


    于是,那瘦净的长指便慢腾腾从他的胸口,滑去颈间,再经臂,过腕口,停在掌心。


    而后俞长宣自退开一步,留戚止胤自己揣摩其中精妙。


    那人悟性果然高,不多时已能运灵于手掌。


    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长宣半分不理,只挥动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躯。


    灵血肆意流淌,坠地,哺生铺殿青兰,一如当年同庚玄初遇的兰野。


    后来俞长宣将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满,也还是没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弃法子,重复,再重复。


    就连广檀帝君临世,以缎子遮去他无情却空空泪流的双目时,他仍摸索着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广檀帝君踢开。


    俞长宣只半跪而问:“帝君,俞某不动情不动心,勤恳忠道半生,为何今朝非赔尽珍重之人不可?”


    广檀帝君只拿剑鞘狠狠将他的下颌一挑,差些挫青,凛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无情道,必舍情,舍义。《天命书》既给了你七杀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你莫要一错再错!”


    俞长宣置若罔闻,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银蛇乱舞,青兰满殿。


    末了,广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罚之时,青布脱落,俞长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圆月,眼中不自觉露了痴。


    广檀帝君就顺着俞长宣的眸光看去,知晓了要如何罚他。


    那日,广檀帝君凝眉在俞长宣眼中烙下天谴,自此他人间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圆时,他更将变作个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圆月,沉痛记住那“团圆”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


    梦中月圆,梦外今夜雪大,无月。


    天泛鱼肚白,戚止胤坐在床头,捏着巾替那无端发热的俞长宣拭去额角汗。


    他将煎好的药端来,拿调羹撬开俞长宣的齿舌,好不容易才把药喂了进去。


    戚止胤见他咽尽苦药,而唇舌微动,便俯身去听。


    原来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当真及他,你又怎会梦他不梦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则是天上月,你望着念着,一辈子求而不得。这般,我纵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长宣虽没再梦呓,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许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热散尽,才轻声说:


    “俞代清,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吾徒初长成^^


    阿胤: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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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泪菩萨 “我恨死你了。”


    天色才露白,褚天纵的寝屋就给人急急叩响了。


    有杂役慌忙道:“掌门未起,您先……”


    “让开!!”


    “哎,万万不可呀!”


    很快又传来一阵砰咚乱响。


    褚天纵给外头动静吵醒了,艰难从暖被里伸出腿脚,捧住手炉去敞门。他沉着脸:“哪个不识好歹的大清早扰人情梦?!”


    杂役们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有被他们架住的那少年挣扎着,拼命将塞嘴的白布顶了开。


    雪光刺目,褚天纵定睛一瞧,才辨出是戚止胤,连忙叫他们放人。


    不料戚止胤才遭人松开,就连礼数也顾不上,忙道:“师尊如今高烧不退,药也喂了,身子也抹过几回,任是如何也唤不醒,还望掌门……”


    不待他说完,褚天纵揣着的那手炉就摔地碎成了几瓣。


    褚天纵看也不看,只说:“走,带路!”


    ***


    俞长宣此刻脑内如混沌。


    七万年的记忆相继涌来,他仿若在记忆的急流里乘着一叶舟,逆流而上,直从司殷宗那陋室来到初遇戚止胤的一爿小庙,再漂去他下凡的前一日。


    那日,广檀帝君汇聚众仙,告知天穹之上出现一线罅隙,若不及时补天,最短二十日【天裂】必现。


    天裂,顾名思义便是天穹破裂。


    天穹将许多至邪之物隔绝在外,若出现天裂,那些天外邪物必要临世,乃至于降灾于三界。


    广檀帝君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法子,他道:“天裂需由五名抵达【八重天】之境的仙尊合力共补,若不如此便难以阻挡。”


    此言一出,席间纷纭杂沓。


    “五仙?今朝飞升至八重天的仙人才四人!”


    “这凡人飞升难,咱们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谁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办成此事!”


    “哎呦,这天裂当真能拦住么?!”


    不知哪位仙人这时说了声:“眼下不正有位仙尊只差一情劫便可触及八重天了么?”


    俞长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抬眸便见众仙的眼睛扎在他身上。


    然而,祂们虽看,却皆咽沫不敢言。


    俞长宣就轻笑了声,说:“好啊,我来。”


    “你来?”端木昀站出来,“天庭谁人不知你苦等情劫数万年,月老庙的木槛都近乎被你踏平!你若办不到便不要逞强,否则来日补天不成,遭万人唾骂的也将是你!”


    “这就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俞长宣拱手,“诸位,告辞!”


    他早已有了主意——与其苦等一不知何时显现的情劫,自造劫关与机缘岂不更痛快!


    如何自造呢?


    他敲定了杀徒证道这条路子。


    可无情道虽要他断情绝爱,却绝不许他滥杀无辜。


    他聪明。


    杀善徒悖逆道义,那便杀恶徒;无恶徒,那便造恶徒!


    他提剑下地府,找上那俩掌着生死簿的判官,翻翻找找,挑中一位将死的仙骨少年。


    ——正是戚止胤。


    而后他一番忙碌,先是割血活人救下戚止胤的命,又在他心里种入邪种。


    如今只等在邪种成熟前攒够师徒情分,再于戚止胤堕魔后演一出“大义灭亲”,便可名正言顺地杀恶徒证道,破情劫再飞升,补天除天裂!


    腌臜的路子,明亮的终局。负一人救千万人,他不悔。来日纵使受罚,他也认了。


    俞长宣临下凡时,去见了广檀帝君。


    广檀帝君耷着眼眉,似是不屑抬眼看他一眼,只伸指远远点了点他的心口,说:“俞代清,看顾好你的心。”


    不待他应,广檀帝君就将指挥了两下:“去吧。”


    便是那声落下,俞长宣舒开了眼。


    耳边传来麒麟山钟悠长的荡鸣,他才知此时已至黄昏。


    俞长宣从前为人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觉到暮时的倦懒时候,只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意料之中的冰凉。


    他这场伤寒来得急,却在他的预料以内。


    下凡历劫之仙为得人躯,多半要经【仙蜕】。


    寻常法子自然是散去旧忆,化作胎儿,历经母亲怀胎十月,诞生于世。


    而俞长宣为了保有记忆,择了最快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种仙蜕法子。


    ——经一场风寒,熬过则成人,熬不过便是魂飞魄散。


    他性子懒散,干事图快,什么欲速则不达,他都当耳旁风,他就是欲速且达。


    眼下,他仰躺在榻上,身子难得轻松,料想这【仙蜕】应是终了,只是这凡躯血失了活死人的功效,为他恣意妄为带来一定的阻碍,实在可惜。


    俞长宣听到屋内有些声响,以为是戚止胤修行归来,欣喜才要唤,便听一阵沧桑粗犷的呛咳:


    “这戚小子泡的茶,烫得老子舌头都要冒泡了!”


    俞长宣的面色登即冷了好些,他摸着褥子坐起身来,起了床帷,略略探身,就将那不速之客看了去。


    ——正是这司殷宗的掌门褚天纵。


    褚天纵歪在一张贵妃椅上,朗然地抬眼瞧过来,哼笑:“你这绣花枕头,竟连睡两月!”


    两月?已至仲春了?


    俞长宣皱了皱眉:“年关已过了?”


    “不错。”褚天纵添油加醋,“你徒弟一个人过的年。”


    俞长宣只道:“挺好,过年一类事,不大合适我。


    “什么叫不合适你……”


    俞长宣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你莫不是这两月都来叨扰阿胤吧?”


    “嘿,一醒来就屁话连篇,究竟是谁叨扰谁?!”褚天纵怒极反笑,“睁你狗眼看清楚了!你此刻待的是老子的屋,躺的是老子的榻!如何?睡得可舒坦?”他将身下的木椅猛一拍,恼道,“告诉你,老子这两月都歇在这椅上,缩肩蜷腿如蚯蚓!”


    “哦。”俞长宣点点头,“难怪这榻上味道闷重。”


    “啥?!老子专燎的沉香,那是多少银子买不得的宝贝!”


    俞长宣便笑:“俞某算是明白少主那穿金戴银的品味是随的何人了。”


    褚天纵气愤道:“你真不识货!”他起身往榻边走了走,说,“你小心点儿,方醒,当心跌下来,又磕着脑袋了!”


    俞长宣不听,向帐外更伸了伸颈子。


    褚天纵这屋子较他与戚止胤那屋要靡丽不少,屋子三面开窗,皆可望着潺潺流水,应是座水榭。


    “掌门这般阔气,先前还说日日啃草根,真是谦虚。”


    俞长宣说着,移目看向屋中一柱,便见柱上刻满咒文。沿柱上看,方注意到梁上悬了不少符纸,白的黄的,耷拉下来,叫这屋子盘丝洞似的。


    褚天纵忙将近旁的符纸薅下来,又挡去那柱前,说:“嗐,我司殷宗再怎么落魄,也拦不住祖上皆为王孙贵胄,缺人都不可能缺银子!”


    俞长宣直视那挡在他眼前的魁梧身躯,冲他展开手:“符,给我。”


    褚天纵说:“老子偏不。”


    俞长宣就噙住笑,一动不动地看他,褚天纵遭不住他那笑,只得将那揉皱的几张符往他手心丢。


    俞长宣极快地将那符面读上一读,全是杀符,就又笑起来:“掌门还当真是想死。”


    “嗳。”褚天纵不安地将瞳子往旁挪,不肯对上他的眼珠子,“忘了清理罢了。”


    俞长宣明白人各有选择,他于褚天纵而言是外人,自是不该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他今朝所见故人,无一不寻死呢?


    解水枫想死,褚天纵也想死,活着有何不好,为何明知死后再无转圜之地,还是要死?


    又一想,或许正是因不能死,才想死吧。


    俞长宣把手搭在褚天纵臂上,由他扶着下床。


    褚天纵正要把他送去洗漱,俞长宣却停了步子,眸子直盯在某处。


    那是一块被绣咒红布掩着的墙,看模样,那墙应是向里凿了开。


    遮了什么呢?


    俞长宣心生好奇,正欲揭开,手却给褚天纵握住了。


    俞长宣轻言细语:“挡了什么?”


    褚天纵咳了声:“不重要。”


    “既不重要,为何不容我看?”


    褚天纵没回答,那手却紧紧压在他的手背上,不容他掀开。


    俞长宣只得耸了耸肩,收回手去:“看来咱们的交情也就这样了。”


    褚天纵撇开头,脸涨得紫红,结巴道:“……是……是淫.具。”


    俞长宣皮笑肉不笑,十分爽快地收回手去。


    他望一眼窗外,见外头还飘着小雪,不由得心情愉悦,当即决定不洗漱了,准备躺回榻上:“你这山真好,仲春还有雪,看来今日不需扫阶,我再回榻歇会儿。”


    褚天纵气笑了,毫不怜惜地像是揪猫似的揪住他后颈的领子:“你快起来洗漱去!回来我带你去看看那戚小子!你就不好奇过了两月,你那宝贝徒弟过得如何么?他那样年纪的孩子,隔月不见便恍若隔世呢!”


    “阿胤悟性极高,长得也漂亮,总之是向好了变,不需得我费心。”


    “这倒不错,才两月他就活似开了窍般。”褚天纵拊掌道,“真是奇了!他的剑术分明是我亲手教的,但我愈看他愈有你年少时的风范。”


    俞长宣说:“怕你带歪我的好苗子,我给他开了回夜灶。”


    “不出我所料。”褚天纵推他,“起来,洗漱去!”看俞长宣耍赖不起,就冲外头喊道,“来人,带俞仙师洗漱更衣去!”


    俞长宣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还是随进来的杂役去了,只还听身后褚天纵吩咐侍仆:


    “仔细点伺候他更衣束发,衣裳拣前些日子量衣制出来那套……你问哪套?哦,就那条……”


    俞长宣回头:“掌门这是给我裁了几套新衣?”


    褚天纵挥挥手:“去去去,以为你要死了,给你定做了一百条丧衣!”


    这水榭的仆从随他们的主子一般好折腾,洗漱沐浴,更衣,再到挽发规矩都颇多。


    更衣罢,他们将俞长宣往一九尺铜镜前领,要他看看是否满意。


    俞长宣不喜欢照镜,因为任他如何看,镜中唯有那张七万年来看倦的脸。


    这回倒不一样,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来。


    原来他身后立着一位娇小的侍仆,正踮脚为他束发。她并未将他的满头青丝束高,只在脑后精心挽了挽,戳进根精雕的白玉簪。


    待为他系好香囊褚类,那侍仆才笑道:“这袖底青窃蓝衫真衬人,淡色佐丽颜,您真似神仙一般!”


    俞长宣淡淡瞧着那铜镜里的面孔,道:“姑娘抬举,俞某丑头怪脸,全仗这华服装点。”


    侍仆甫一听,就甩头如拨浪鼓。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褚天纵差人来催,忙道:“就来了!”


    她给俞长宣佩上耳坠,问:“仙师,这玉珰可需置换么?掌门他托人打了一套……”


    俞长宣抬手将耳上那戴了多年的玉石抚了抚,笑道:“这就不换了吧。”


    回屋时,褚天纵已坐回了椅上吃茶。见他来,瞳孔滞了滞,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去吹茶:“老子的品味,那是你一辈子也企及不得。”


    含了口茶后,褚天纵才冲俞长宣招手要他过来,随即在他腰间系上一块烟紫玉,说:“当初我下山为官,一回京城那玉器行碰着一块镇店的璞玉,像极你的瞳色,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收在库房里无甚用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再遇你。这玉是珍品,如絮似仙,恰合适你这冷美人。”


    俞长宣道:“我总笑,这算冷?”


    “你却众人于千里之外,还不冷?”


    褚天纵拉他到椅上坐下,说:“你醒前一刻,戚小子才来看过你。只是吧,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他顺便给我泡壶茶,再奉一杯,他却故意给我奉那烫得很的!”


    “您多想了。”俞长宣一口否认,“阿胤他心思单纯,必是看掌门皮糙肉厚的,像是喜欢热茶才如此。”


    “你太偏心!”褚天纵摸着胡子,顿了顿,才道,“不过你当心点儿啊,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怪……这么说吧,若他是山上那些个野物,非在你身上撒泡尿蹭上味儿不可。”


    “小孩儿心性罢了,吃进嘴里的糖能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再大点儿就好了。七万年前,小六家里生了庶弟,不也含着泪找你我哭,说爹娘不要他了?”


    “你真是好记性!”褚天纵猛一抬臂压低他的颈,说,“但你别怪我唠叨,像我们这般非人的玩意儿,切忌贪恋人情,你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这话与广檀帝君的叮嘱似极,刺耳非常。


    俞长宣就攥住褚天纵搭上来的手,力道把握在淤紫与碎骨之间,松快道:“掌门看鄙人像是那般多情的人儿?”


    “不是不是不是……痛!撒手!”褚天纵不知自个儿好心叮嘱怎惹那人发了火,咕哝着转起腕子,“你立马把官腔给老子卸了!”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无名长老恶声道:“你果真藏巧于拙!”


    “雕虫小技罢了。”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


    “你若真为庸才,岂会修得如此刀功?!废话休说,再吃老夫几刀!”


    俞长宣弓腰作揖,推拒:“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


    无名长老不听他的,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俞长宣有意露拙,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


    不多时,嘴角已露了血点。


    戚止胤受不得,要上前阻拦:“师尊不过大病初愈,不经……”


    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


    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


    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


    “别打了!”


    “收刀!!求您了!”


    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


    敬黎声嘶力竭,而褚溶月泪流满面。


    刀刀落,刀刀接,刀刀接得不漂亮。


    末了,俞长宣半跪下来,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


    他正打算老实吃下,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


    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


    ——是褚溶月。


    俞长宣稳住他,低声说:“小菩萨,你太傻,你不该救我。”


    褚溶月轻轻摇头,只噙着眼泪,含着血,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三爷,为、为何,非要伤俞仙师不可?溶月不是曾道……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自打进这宗门时起,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又、又冒着严寒扫山阶,直病至今日才好……为何就……就非得伤他!”


    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


    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这会儿给他这般问,愣不能言。


    褚溶月说完,实在撑不住,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


    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


    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


    褚溶月四肢抽搐,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仙师,痛,好痛……”


    “褚溶月,站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


    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却是猝然乜斜眼睛,看向褚天纵:“你疯了?”


    褚天纵只字难言,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无名,你领其他弟子走!快!”


    无名长老忙照做了。


    弟子们不敢多事,皆乖乖跟随,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


    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也不敢招惹,搡着其他弟子走了。


    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同褚天纵说:“领我去他的屋子。”


    褚天纵道:“溶月与敬小子同住,多少不便,回我的。”


    俞长宣没坚持,经过戚止胤身旁时,只掠了一眼,道:“阿胤,你回屋,为师很快便回来。”


    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别太迟。”


    ***


    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


    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虚弱道:“仙师,你走吧,三爷会照顾我的。”


    “不成。”


    “您走吧……”褚溶月还在坚持,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


    俞长宣于是说:“我不走。”


    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刀伤极重,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可是看他神情,似乎依旧痛苦。


    片晌,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


    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


    “三爷!”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艰难道,“求求您,不要送溶月见杀神!求您了,溶月实在……实在受不得了!”


    他哭喊着,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


    适才情况危急,俞长宣来不及细看,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这是魔气!


    俞长宣锢着褚溶月,打眼看向褚天纵:“解释。”


    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救他一命,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


    俞长宣深换一口气,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


    那花,根在心,瓣为人皮,蕊为血瞳,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魔目花】,无人不知那是【半魔】的标志。


    屋内阒然,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


    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自顾咬破指头,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绘出一道抑魔符。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灌入煞气。


    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手指长且粗,那玉戒恰好合适。


    只很快,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从他身上褪去。


    俞长宣并不停于此,只掌灯过来,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


    待事了,外头月已升至头顶。


    “可以了么?”俞长宣面色苍白,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


    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跪下来。


    俞长宣淡道:“谁令你跪?”


    “我心甘情愿。”


    “好,你若乐意就跪着吧。”俞长宣冷然道,“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


    “溶月他爹。”褚天纵道,“极早就走火入魔了,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定了娃娃亲。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死也要嫁给他。有她作陪,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在溶月八岁时,他爹又疯了,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我早将他就地正法。后来,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清理了个干净。”


    “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唯有我知你知。”褚天纵道,“半魔非真魔,我宗师祖曾言,若能教他抑制魔气,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


    “可你没教他。你急于求成。”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是从我的杀神庙。——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不料我煞气至烫,灼伤了他的体,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


    “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俞长宣凛声,“你究竟还藏了什么?”


    “那块红布。”褚天纵不打自招,“揭下来吧。”


    俞长宣就挥手将那红布扯下,瞳子骤缩。


    只见红布后头露出一个被凿开的小室,内里摆着一尊巧夺天工的杀神金像,周遭还列有七七四十九尊土像。


    俞长宣“哈”了一声,揪住褚天纵的衣襟将他连人往上扯:“镇极凶之物都未必有这阵仗!”


    “褚兴尧,你为遮掩褚溶月的魔气如此行事,你可知若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我……”褚天纵苦笑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勉强压下心中躁怒,才又问:“你非仙非魔却得长生,违逆天地之道,而褚溶月虽为半魔,于仙人眼底与魔无异。你可知你二人皆在我杀之列,拜谁人也不能拜我?!”


    俞长宣遽然挥袖,一阵疾风便将神龛上的神像尽数扫下。


    “我无路可走!!”


    褚天纵很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默声将脑袋磕去了地上:“无名与不定皆是正派中的正派,眼里搀不进一粒沙,若叫溶月拜他二人为师,终有一日会叫他们察觉他为半魔之事,只怕会不留情面地除魔……唯有……”


    褚天纵乍然仰头,看进俞长宣的眼底:“代清,求你收溶月作徒!”


    他的前额咚地一声砸去地上,咚再一声,只磕了百余下,叫额前青紫漫开。


    他似不知痛,捣蒜似的咚、咚、咚,将皮肉碾薄,捣出来许多粘稠的血汁。


    “兴尧,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俞长宣冷笑,“你也知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将那泪菩萨交予我,终将害了他。”


    “四年。”褚天纵慢慢将头抬起,额上已冒出了蛛网似的血痕,“四年后,溶月有一死劫,越过则得新生,越不过则下九泉。这师徒情缘,以四年为期,彼时你若想解除便全听你的。”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沉睡的褚溶月,想到适才那少年舍命救他的场面,缓缓吐息说:“何时?拜师大典,还是眼下私了?”


    “你答应了?”褚天纵欣喜若狂,起身时气血冲头,直直冲眼前跌去,幸而扶住了桌角,才不至于栽下去。


    “不急、不急!”褚天纵兴奋地去握俞长宣的手,纵使那手很快给抽了回去,也仍傻笑着,“你答应就好!待春末拜师大典筹备完毕,我定要溶月端端正正地拜你为师,到时你风风光光地坐上我司殷宗第一长老的位置,就连那秘宝也给你亲手奉去……”


    褚天纵胸膛起伏极快,他说:“不过照顾溶月已很累,你若对戚小子无所图,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我知道一个法子能解师徒契……”


    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一声细响。


    俞长宣毫不犹豫抽了发上一根簪子,钉去门上。


    屋门霎时洞开,便显露出外头二位少年的颜容。


    敬黎作尴尬神色,道:“小、小爷我并非有意窃听,只是杂役煎好了药,要我送来……恰巧路上遇了戚止胤,便要他为我分担分担……”


    俞长宣轻言细语:“你们从几时开始听的。”


    “唔……”敬黎难堪一笑,瞥了眼褚天纵的脸色,道,“不多不多,就掌门说要你收溶月为徒那会儿……”


    戚止胤托着药盘,顶开敬黎,道:“把药碗搁桌上就成了吧?”


    “嗯。”褚天纵不自觉屏息看起那少年的脸色。


    戚止胤沉默地搁下药碗,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了。”


    俞长宣将血手随意抹了抹,说:“阿胤,你先等等,为师同你一道……”


    谁料话音未落,那戚止胤已加快了脚程,倏然冲进外头昏黑。


    俞长宣心口一抽,张口时有一刹竟像哑了般:“阿胤……”


    他正要去追,褚天纵上前拦了一步,说:“你病才好,适才医治溶月应也是耗尽气力,水榭后头还有一雅间,你姑且……”


    “滚开!”俞长宣撞开褚天纵,彼时戚止胤已变作远处一豆。


    俞长宣心口那抽痛在慢慢扩散,变大,变淡,也变酸,变苦。


    旧梦里那两手空空握不住一物的痛苦卷袭而来。


    俞长宣浑然不顾,咬着牙追了出去。


    风雪扑人,人在其中摇摇欲坠如残烛。


    俞长宣跑着,仙蜕带来的苦痛还未能褪尽,又由于方化为人躯,眼下五感更加地敏锐,于是感到更冷更累更痛更喘息不得。


    俞长宣未尝停步,可这山太大了,他跑至某处,环顾四周,只见雪色茫茫。


    “阿胤!”


    “阿胤……”


    俞长宣高声唤着,某一刻,忽觉得视野如蒙白纱,乍然仰天,竟模糊见一轮圆月!


    “糟了。”


    俞长宣才说完,双目就仿若遭人剜出一般激痛连连,条条血咒自肌肤里漫出,横亘鼻骨,覆住他双目,直连进鬓角。


    俞长宣从未知晓那血咒的样式,广檀帝君告诉他,极其丑陋可怖。


    可不能吓着阿胤,他想。


    他于是抖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条绣咒缎子,不料风大,他不过一个分神,那绑带就从手中滑落。


    四周一片漆黑,他着急,却无法。


    后来才迈了几步,就不知叫什么绊着了,要倒,却听身边疾跑之声,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俞长宣当即认出了那人的味道——是戚止胤。


    俞长宣撇开头,说:“阿胤,缎带滑落,你……帮帮为师可好?”


    戚止胤只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俞长宣说:“旧伤了,不妨事。”


    “不妨事?”戚止胤道,“你都瞎了!”


    “每逢月圆就会这般,是天下神医都解不得的疑难杂症,不会持续多久,你大可放心。”俞长宣感受到戚止胤的视线,就摸索着在他眼前挡了挡,还佯装轻松口吻,“疤痕丑陋,你不要看吧。”


    话音落下良久,俞长宣迟迟没等来他的回复。俞长宣滚了滚喉结,正要再次开口,一条绸带忽自后伸来,正正遮住他眼部的伤痕。


    戚止胤将绑带扯紧,说:“哪里丑?不就是一些兰纹么,你生了那样一张脸,何物生在脸上都丑不得的。”


    俞长宣的身子僵住,勉强笑笑:“阿胤长大了,还会宽慰为师了。”


    “谁宽慰你了?!”


    戚止胤说完这句,就不再作声。但俞长宣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应是戚止胤在他身旁坐下来。


    好一会儿戚止胤才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为师找爱徒也不让?”


    “爱徒?我这嘴刁性子坏的,先前没少吆喝着要杀你,你干脆丢了我岂不爽快?”


    “那褚天纵说话不经脑子,你莫要当真。”俞长宣道,“若你不愿为师收少主为徒,为师便不收了。”


    “你答应褚天纵必定有你的道理,”戚止胤轻声说,“我若是在此处胡闹,岂不是显得半分不懂事?我不介意你收他为徒。”


    “可你的声音听着……”俞长宣伸手向前,欲摸他的脸,“像是不开心。”


    戚止胤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你多想了。我在笑呢。”


    俞长宣的手便循声探去,摸到戚止胤的嘴角,果真扬着,可不过须臾,滚烫的泪珠便一滴滴淌进他的指缝里。


    都说十指连心,那烫便从指尖一直烫去了他的心里。


    “哭了?”俞长宣凝眉,“为何哭?是因为适才那事吗?”


    “不是。”


    俞长宣绞尽脑汁也想不着:“那是因为什么呢?”


    戚止胤就声调平平地说:“你病了太久了。”


    俞长宣久居天庭,对光阴流逝早已释怀,笑道:“这也算久吗?”


    “你还想多久?”戚止胤先是问他,继而那声音染上了哭腔,“整整两月啊,他们都说你死了!”


    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会这般的委屈,此时唯有慢慢听他说。


    戚止胤发泄一般吼着:“我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屋,还要听那些大夫蝇子似的反复告诉我,你很有可能醒不来了,很有可能明日就死……我难道不知你可能会死么,我有什么必要听那些话?!”


    戚止胤的哭腔停了一会儿,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心情已好起来了,须臾却又听到那人仰头吞咽眼泪的声响。


    “你折磨我这般久,醒后却想要把我丢了。”戚止胤说,“俞代清,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阿胤:TT  TT  TT


    小宣【重拾光明版】:阿胤哭啦?(歪头看一下)真哭啦?(捧过来确认一下)别哭啦!(逗一下)不要哭啦!(思考怎么哄孩子)最后摸摸揉揉拍拍(模仿面点师父)


    这几章酸涩酸涩,后面会甜一点,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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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画中人 “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那“恨”字方脱口,戚止胤便悔得心灰。


    可俞长宣听了那话,似乎并不以为意,只笑道:“恨?不是恨吧。”


    “是,”戚止胤一边默声淌泪,不断在心底唾骂自个儿,一边死拗着说,“就是恨。”


    俞长宣便晏笑一声,伸手拉他起来:“那阿胤也太笨了,你若恨为师,便该趁为师昏睡时动手杀人的……”


    闻言,戚止胤就以为俞长宣当真信了他恨他,委屈顿时涌上来:“我纵要杀你,也不齿趁人之危!”


    戚止胤咽了咽泪,又道:“……可我如今哪里提过要杀你?你难不成每时每刻看我,皆在看一把无情无义的铡刀?”


    俞长宣就笑着将他扯来,把他的脑袋抚压向肩:“为师自打初见便拿你当骨肉至亲。”


    戚止胤察觉俞长宣的身子正因寒风而发着细颤,就将手臂收拢,好给他渡一点温。话语却是一分不留情:“胡说八道。我生鬈发,如何也捋不直,半分不似你!”


    俞长宣就笑道:“无碍,他人若问起,为师便道你随娘不随爹……”


    戚止胤呵止他:“就你心眼多,谎都能编得真!”


    俞长宣浑似没听着那骂,只更贴近:“天好冷,说话也费力气,你身子热,暖暖为师吧。”


    戚止胤恼着,本欲推拒,却是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俞长宣后背的衣裳。


    熟悉的冷香入鼻,戚止胤阖目,感到一点怪异又滚烫的东西自胸腔里喷薄而出,鼻尖莫名冒了点酸。


    病白的手背上青筋鼓凸,手攥紧,愈攥愈紧,直到那熨烫齐整的衣衫被他揉皱如水波。


    戚止胤嗓子里发出暗哑一声:“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俞长宣就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应了声“嗯”,又问:“还恨为师吗?”


    戚止胤只很慢地拢上眼睫,用近乎不可察的气声说:“我……想你了。”


    “好想。”


    ***


    俞长宣由戚止胤领回屋去,才过院门,便嗅得一缕香。


    俞长宣不禁好奇:“有花开了么?”


    戚止胤就答:“梨花,昨日才开。”


    “漂亮吗?”


    “一般。”戚止胤停顿须臾,才又道,“得看花下立着什么人。”


    戚止胤说着应是去启了门,嘎吱一声响,他扶着俞长宣,说:“步子小些,当心门槛。”


    俞长宣适才浸在那凉夜里,这会儿暖温扑面而来,身子顿时便松软下来。


    他对屋子的布局很有把握,纵使戚止胤不牵着他,应也是如鱼得水。


    然而方跨过门槛,戚止胤就很着急般把手撒了开,仿若是嫌弃他似的。


    这样倒叫俞长宣不满意了,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抿住了唇,自顾摸索着进屋。


    忽听周遭传来挪动炭盆的呲啦响,一只手猛然扯住了他的腕子。


    “俞长宣!你就一刻也等不得?”戚止胤声音听来有些躁,那只扯住他的手很快便搭去他肩上,将他调转了个方向。


    俞长宣只笑:“为师还以为你要为师自个儿来。”


    “你把我当了什么人?”戚止胤道。


    说罢,戚止胤把一张凳子拖出极重声响,似乎是为了叫俞长宣认清地儿:“你坐下来。”


    “好。”俞长宣顺从地摸着凳子坐下,片晌听到磨动声,以为他在磨刀,须臾嗅到了墨香才明白他在磨墨,“阿胤可识字?”


    “嗯。”


    “在山上学堂学的?”


    清润的沙沙声不停,戚止胤语声平静:“我爹岂会容许我上学堂……还记得你在孤宵山救的那女孩儿么?他爹是教书先生,得空时会照顾我两下。”


    “这般……你眼下磨墨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淡道:“想画王八。”


    俞长宣朗笑一声,知道他有心敷衍,也就安稳坐着,再不去打扰。


    磨墨声不久就停了,烛火微弱的响却近了,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足音。


    俞长宣知道戚止胤执灯过来了,便笑:“怎么?”


    戚止胤没头没尾地说:“你摘下缎子给我瞧瞧。”


    俞长宣端坐着,从容一笑:“看了一次还不怕?”


    戚止胤只问:“你摘也不摘?”


    俞长宣拗不过,就把手摸去了脑后。


    然而戚止胤把他的手挡开,率先将五指穿进了他的发丝:“我来吧,你不方便。”


    俞长宣实在琢磨不出他来有何不便,却还是任戚止胤来了。


    那手浸在发瀑里许久,虽说动着,却很慢。


    俞长宣就善解人意道:“解不开吗?要不换为师来?”


    戚止胤不着一丝情绪地说:“不用。”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觉得眼前一凉,缎带落下来,搭去了颈上。


    戚止胤松开缎带的一头,只攥着另一头将那锻带慢慢抽去,缓慢地蹭过他的锁子骨。


    俞长宣失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去了颈上,便感觉那缎子不是缎子,而成了绳索捆住他。


    他无来由地感到闷窒,忖量着,莫非是因戚止胤仍对他抱有杀意?


    戚止胤却不容他发愣,刹那间将那缎带完全抽了去,绕到了他的跟前。


    他听见戚止胤俯身下来的声响,那粘稠又沉重的目光随之而来,一寸寸滑过他面上骨骼。


    戚止胤应是靠得十分近,否则那湿热的吐息不会贴上他的肌肤。


    有丝痒。


    俞长宣没动,那痒却一直没停,反复告知戚止胤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胤缘何看得如此仔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


    “没。”戚止胤说着将脑袋收了回去,手却摸住了他腰间那玉佩,“褚天纵给的?”


    俞长宣点头:“他说和为师的双目有些相像。”


    “我看看。”


    俞长宣原以为他要往玉佩那儿去,不曾想吐息又喷薄去了他的面上。


    片刻有一声轻笑贴耳送来:“嗯,倒是挺像的。”


    俞长宣哑了哑。


    戚止胤只松了那玉,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替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净。


    俞长宣给他伺候着,不自禁犯起困。


    或许是听他吐息变慢了好些,戚止胤问:“困了?”


    “嗯。”俞长宣轻轻点了点头,戚止胤就把他扶去榻上歇息,自己并不跟着上去。


    俞长宣听足音,猜测他又去了桌旁。


    墨汁的香气在屋里漫开,愈来愈浓,俞长宣就在那笔尖磨纸的细声里阖上眼。


    天冷,褥子里如何也烘不暖,俞长宣就疲累地招一招手,说:“阿胤……”


    只听他这么一唤,戚止胤就好似明白了。


    他褪靴躺上榻来,任由俞长宣自身后拥住了他,既不吭声也不抵抗。


    他那头鬈发很得俞长宣欢心,卷而不糙,又很软。俞长宣拿鼻尖抵住他的头发,就仿若埋进狸奴柔软的腹。


    只可惜戚止胤并非身体各处皆柔软。


    戚止胤的骨骼并不十分纤细,加之消瘦,抱来有如抱着骨堆。


    俞长宣却拿腿与臂将他缠得很紧,树根吮水似的汲取着暖温。


    他从未这般贪恋温暖,可拥着戚止胤就仿若浸入了一方热泉般,分外舒服。


    俞长宣于是喃喃:“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瞎说。”戚止胤轻轻应上。


    戚止胤的话音仍旧很冷,俞长宣怀中人的体温愈渐高了起来。


    翌日一早,俞长宣双眼已无大碍。


    仲春时节,山上乍暖还寒。


    此刻他怀里虽缺了个人儿,却不知何时给那人塞进一个汤婆子。


    俞长宣笑了笑,起帷下榻时瞥见窗微微敞着,框出梨花满树。


    俞长宣不由得想到了戚止胤,喃喃道:“黑衣闷沉,改日给阿胤择条梨花白的衣裳或也不错。”


    如此想着,他行去桌前,便见一木文镇下头压着副画,那画传神写照,画的是一个阖着眸子的男人,双目横着条血咒。


    俞长宣瞧着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画中人,干笑了声:“原来那天谴是这般模样……倒确实无伤大雅。”


    俞长宣倏然有些忘记为何自己先前会那般介在意这咒痕了。恐是因七万年前的旧事太过触目惊心,因而这目上天谴在他心底也惊目骇心起来。


    戚止胤在画上题了字,是没头没尾两字【逢仙】。


    俞长宣怕上手摩挲要把字晕开,只轻轻触了下那骨力遒劲的俩个字,笑道:“字不错呀。”


    如此说着,他的指腹却不自觉上了好些力,差些擦开那字:“阿胤何事都能干得这样好,怎么偏偏得了早夭的天命,还叫我这假圣人瞧了上?”


    俞长宣眸光沉郁,最后落了句:“当真可怜。”


    他自知犯浑,洗漱时拿冰泉把脸泼了好几把。


    回来后,他取了先前那本没默完的剑法,拉开凳子坐下。


    他一面默写,一面思索。


    那【血仙冢】催人入魔的快慢不一,功德积攒越多者,越易入魔。


    于修士而言,攒功德的路子无非两条。


    入仕,则需忠君报国;在野,便要倚仗降妖除魔杀鬼。


    眼下这司殷宗虽合适修行,倒一分不利积攒功德。


    “得想个法子带他去山外走走……”


    俞长宣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日,戚止胤归家是在戌时末。


    戚止胤冷着一张脸进屋时,恰撞上他的视线,身形猝然一顿。


    戚止胤在门槛处停了片刻,问俞长宣:“今夜月亮略有残缺,看你眼上血咒也已褪尽,你那眼睛可好了?”


    戚止胤若不问,俞长宣定会诚实招来。


    可他既然诚心发问了,俞长宣是绝无可能不把他逗上一逗的。


    于是俞长宣煞有介事地摇头,说:“估摸得到明早才能好。”


    听他这样说,戚止胤一刹就把绷住的脊背软下来,舒了一口气。


    他自门边矮柜上取了一瓶金疮药,旋即拿腰抵住柜沿,将袖子撩开拿齿咬住,往伤口抖上点儿药末。


    戚止胤那伤口并未洗净,这会儿那些白末一点点叫血溶开。


    俞长宣看戚止胤臂上青筋鼓凸,料想那痛应是不轻,可戚止胤咬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般伤痛,便引他张口:“为何这屋里有血腥气?”


    戚止胤咬着袖,含糊道:“不知道,你认错了吧。”


    “阿胤,你在哪儿?”俞长宣站起来。


    “我……”戚止胤匆忙将那袖捋下来,道,“你快些坐下!眼睛还没好,干什么乱走?”


    恰这时,一杂役敲门:“二位仙师,这浣洗过的衣裳给您送来了。”


    戚止胤开门接过来,那杂役却不走,嗫嚅道:“小仙师,俞仙师那衣裳兰香极重,任是如何清洗也洗不得,您看……”


    “无妨,你走吧。”


    这杂役捧来的尽是些陌生衣裳,显然不是他昨日脱下的那条。


    俞长宣想着,他眼下既都作戏了,不如作得更真些,便明知故问道:“这昨日才换下的衣裳,今儿就干了?”


    “不是昨日那条,是你病时着的衣。”戚止胤说,“那褚天纵不知何时量过你的体长,裁了好些新衣,只日日给你换着,再日日洗了送来。”


    衣裳已由仆从叠得齐整,垒成座方块山。戚止胤小心捧着,待杂役走后就将门踢了上。


    俞长宣装着瞎子,不能直视戚止胤。


    只等戚止胤侧身行去顶箱柜前放衣裳,才悄摸着瞄他俩眼。


    不料这一瞄,就见戚止胤扯起他衣袖一角,略略低头,阖目嗅闻而去。


    那软布间,他竟挑唇而笑。


    笑意浅淡,却因足够真心,不知化了面上多少冰。


    俞长宣呆了呆——


    作者有话说:


    长宣:^^?


    阿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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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问心道 “究竟是那茶好喝,还是那人好……


    兰香馥郁,倒确实迷人。


    俞长宣默默将视线收回来,状若无意地咳了声:“阿胤,还没好么?”


    此话方落,戚止胤立时战栗失色,忙不迭将那衣裳叠好收进柜里。


    柜门阖上时嘎吱响了声,然而那声响罢,他便摸着柜门一动不动,仿若面壁思过。


    “过来坐吧。”俞长宣轻声。


    戚止胤小小应了声,又磨蹭了会儿才在俞长宣身边坐下来。只是他如坐针毡,吐息仍是急的。


    俞长宣只端着寻常笑,问他:“你现在驭灵如何了?”


    戚止胤简省着词句:“能化形了。”


    俞长宣手上捧着个白铜錾花手炉,却总觉得不比昨日牵住的那只手,用力捂了捂,才道:“那么不久后应能孕育【精兽】了。”


    “不久后?”戚止胤疑惑道,“我眼下亦能用灵力幻化出兽。”


    俞长宣摇了摇头:“这孕育灵兽便当真取的‘孕育’之意。”


    “我不明白。”


    俞长宣将那手炉搁下,装着瞎子摸来他的掌心,用指腹在他手心作画:“心府好比一棵参天树的树干与根,精、气、神皆为其果。随着修为精进,心府虽育精气,却又反被精气润化,就于其中生出一颗丹胎,结成【金丹】将替了心府的职责,助你修行与长生。”


    “只是在结出金丹前,你体内势必育出些无能成金丹的【劣胎】。这些劣胎有些人仅得一个,有些人则有许多,待那劣胎长成,便成【精兽】。”


    “精兽虽以精气为食,以灵力为体,却不同于灵力化形。”


    俞长宣的视线着意错开了戚止胤的眼,其中阴狠却还是淌了出来,只还照例轻言细语道:“精兽虽性子不一,但忠心耿耿,非受灵主召唤,否则不能现身。且随灵主生而生,死而死,你要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于圣贤,为救世珍物,于刀客,乃是杀人利器。”


    戚止胤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你也有?”


    “自然。”俞长宣拿余光觑见戚止胤耷着眼眉,似有些丧气,便冲他抬了抬手,说,“阿胤,把颈子倾来。”


    那戚止胤就挪着凳子靠近,把颈子倾去他掌间。


    俞长宣的手凉如冰,戚止胤的后颈却很热,抚上去的一瞬似要熔了他的皮肉。


    戚止胤的身子果真比手炉舒服得多,俞长宣暗想。


    戚止胤垂着颈,脑袋自然也向下埋着。


    他不知俞长宣在忙活什么,只知道那只凉玉般的手甫一挪去他肩头,便有一个同样寒凉又滑腻的什么贴上了他的颈子。


    戚止胤吃了一惊,才要动,就给俞长宣摁住了。


    “莫动,它脾气不大好。”俞长宣轻声告知,“虽不至于杀人,倒很有可能咬你一口。”


    戚止胤微微皱眉:“你不说精兽会随灵主心思而动么?”


    一抹银白俯在戚止胤的脖颈上,俞长宣见那可怜少年不安地梗住颈子,轻笑:“为师不也曾说过它们各有性子?阿胤,放松点儿,来,抬头吧。”


    戚止胤听话一抬头,脖子上那“白”就蠕动起来,灵力迅疾自俞长宣掌间飞出,延展出它的头骨。


    墨瞳子,细长身,通体银鳞。


    ——那是条蛇!


    它的银鳞在红烛映照下仍旧闪着细碎青光,腰腹处更生有兰纹,一如戚止胤背上那契印。


    那蛇慢吞吞地自戚止胤颈后绕去他面前。


    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会呆住,不料戚止胤才见那蛇,双目就显然冒出两簇光:“这……是青鳞蛇。”


    “不错。”


    俞长宣的手尚搭在戚止胤肩头,指尖垂落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戚止胤愈渐加快的心跳。


    怕?还是喜欢?


    夜里风急,窗子没闭拢,戚止胤本就绷紧了身子,这会儿猝不及防给寒风一吹打,便打了个寒战。


    这动静惊扰了那青鳞蛇,它咝咝吐了几回信子,便遽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戚止胤拆吃入腹!


    戚止胤心中轰然乱响。


    防啊!摁住那蛇的头骨,逼得它隐住尖齿!


    杀啊!戳破那蛇的腹鳞,撕开一条血口子!


    可……可戚止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倒塌下来,扬起的灰带着烧焦的气味。


    茫然间,脑海里有道声音响起,同他说——【把命偿去吧,这是你欠他的。】


    戚止胤身上有狼性,往常定不会这般乖巧地坐以待毙,可那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吵,吵!


    于是他吃酒一般昏了头,仿若献祭般在那凶暴精兽面前仰起了颈子。


    蛇啸动屋,却转瞬即散,只剩俞长宣的骨指敲在桌上的响。


    戚止胤睁眼时,便见那深邃的鹊灰瞳望过来。


    俞长宣眼内依旧灌满不达心的笑意,可眼下似乎多了些黑沉沉的怒火。


    “为何引颈受戮?””俞长宣轻笑着。


    “我也不知。”戚止胤如实答说,他咬了咬唇,就欲将脑内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托出,忽而顿住了。


    “不对啊。”戚止胤诧异地看向俞长宣:“……你怎知道我干了什么?”


    哎呀。


    俞长宣冁然一笑:“露馅了。”


    戚止胤一听这话,当即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拍桌起身,撞得身下凳子都翻了:“你、你几时开始能看得着东西的?!”


    俞长宣道:“不长。”


    戚止胤就舒了一口气,竭力要自个儿保持冷静:“是你提及精兽时起么?”


    “唔……”俞长宣温柔地把头一歪,“大概是从你拿为师衣裳来嗅那会儿?”


    不曾想,戚止胤脸皮薄如纸,一点儿不经戳。


    这夜直到上榻,戚止胤都没再理他。


    俞长宣榻上还在哄:“为师的衣裳自然是可以嗅的。”


    戚止胤不吭声。


    俞长宣就又道:“兰香沁人,本就受人喜爱。加之古往今来,人多易爱上亲近之人的体香,就如喜爱乡音。你喜欢为师身上香,再寻常不过……”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个儿听的?”


    俞长宣怔住,回过神时,任他如何言说,戚止胤也不再答话。


    翌日,俞长宣早起,见戚止胤临门笑,以为他情绪好些了,也回之一笑。


    哪想一声“晨安”还未道出,便听那人说:“外头来了个杂役,说褚、掌、门邀你吃茶去,你去不去?”


    俞长宣听出戚止胤话里不虞情绪,却还是答说:“只怕不得不去。”


    戚止胤就点头,面无表情地把门让开:“那就洗漱更衣去吧。”


    外头飞春雪,俞长宣更衣时拣了一条藕色的大氅披着,戚止胤倚着门送他,丢过去一把油纸伞,说:“早回。”


    俞长宣点头应下:“好。”


    才到褚天纵那水榭,就巧遇褚溶月气冲冲地从褚天纵屋里出来。


    那褚溶月一面走,一面冲屋里吼得撕心裂肺:“好、好!三爷,你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放那疯透的妖僧回来吧,看来日他非把这司殷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这温文尔雅的小君子扭头嚎得同敬黎骑他驴子似的惨,却一分不看路。


    俞长宣都立在原地好半天了,他还是把脑袋撞了上来。


    褚溶月回头,眼底登时清明一片,他忙退开一步,行礼道歉:“俞……俞仙师。”


    俞长宣却把他扶直,亲切道:“少主,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了?”


    褚溶月就又激动起来:“可不是么!有一疯子要给三爷放回来了!”他缓气说着,望一眼那日头又慌张起来,“不好,晨练要迟,晚辈先行告退!”


    俞长宣目送他走,这才慢悠悠进了水榭。不待屋主请,就坐去了他对面。


    褚天纵也不大在意此事,只拿两指顶上一张帖,开门见山:“羲文州那里闹了点事儿,我想着要你下山处理处理,立上一功。日后溶月拜你为师也图个名正言顺,也省得遭宗门众人非议。”


    此举恰合俞长宣心,他看也不看就将那张帖收进袖袋,嘴上却数落起褚天纵:“我入此宗门本只图一个清闲,你倒贴心,将我挂去匾上供人看。”


    褚天纵便笑着伸手摩挲俞长宣肩头耸起的那块骨,宽慰道:“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来日肆显回来,无名他们可就没工夫刁难你了。”


    “肆显?可是少主口中所说的那妖僧?”


    褚天纵含进一口茶,说:“不错,那位江湖人称【挎刀妖僧】。”


    “这‘妖’字从何而来?”


    褚天纵作了一个“嘘”的姿势,倾身近了些:“僧人六戒,佛祖严督,他们稍有不慎便将堕入恶道。而那肆显履犯杀生戒,却从未受罚……”


    俞长宣眼神犀利:“莫不是你帮了他?”


    “这倒不错。”褚天纵给他推去一盏茶。


    俞长宣就笑了声:“掌门果真是疯魔,骗天救魔,瞒佛渡僧,桩桩件件都是扰乱天地秩序的大手笔,今夕竟还能问心无愧。”他把嘴挨住盏缘呷了口茶,才说,“俞某佩服。”


    褚天纵搓一把胡髯:“求死不能嘛,着急了,褚氏的小聪明皆给我用在此处了。”


    俞长宣说:“也就烂在这儿了。”


    说罢,他踢了一褚脚天纵的靴:“修士套这般玄铁制的军靴,生怕别人不知你给那暴君当狗似的。”


    褚天纵避重就轻:“铁质顶好,你要么?我赠你?”


    “靴重,连脚都抬不起来了,脑袋还能抬起来多久?这司殷宗掌门都给昏帝屈膝当狗了,俞某来日若当上这司殷宗的第一长老,只怕也是猪狗不如。”俞长宣正色道,“你若想我心甘情愿待褚溶月,便速速同那昏君断绝往来。”


    褚天纵摇头,苦笑:“换一个条件,断不干净。”


    俞长宣也不坚持,冷笑一声,目光向下,停在他那灌木般凌乱的蓬须上:“那你把这胡须给我剃干净。”


    “我这胡须不曾招惹你吧?”褚天纵乐了,将胡须拨了拨,说,“也没生虱子。”


    “让您剃您就利落点,什么时候东家还要听佃户的话了?”


    褚天纵眼珠子往下转,找借口:“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前收拾胡子也是下人伺候着来,你眼下要我剃,我也无法……”


    俞长宣见他磨蹭,茶杯一搁道:“那得罪了。”说罢自袖间取出一把小刀,银闪闪的,晃得褚天纵心惊。


    褚天纵瞪眼往墙边退了一步,道:“俞代清,你、你冷静!”


    俞长宣不听,步步逼近,褚天纵退至一翘头案边缘,被他逼得坐了上去。


    俞长宣压褚天纵在案,毫不留情地下刀,唰唰两下胡子就没了一半。


    褚天纵欲哭无泪:“你!”


    哭没哭完,一道足音传来,应是自外头进来个人。


    俞长宣不理,一条臂卡着褚天纵的脖颈,一只手执刀,刀身紧贴着褚天纵的脸,却听那紧皱着眉的褚天纵道:“戚……戚小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茶,奉来!”


    戚止胤?


    俞长宣微怔,回身,便见身后果然立着戚止胤。


    那人一脸淡然地将一壶新茶往桌上放,片刻察觉俞长宣的视线,才安静地掀眸看他一眼,笑了:


    “师尊吃茶的法子,还挺有意思的。”


    “嗳。”俞长宣浑似只听着了“师尊”二字,笑眯眯地应下来,又回头看那褚天纵,“阿胤为何来这儿?”


    “就……”褚天纵颈子给他压着,憋得难受,直拍他的手,“这是救你的代价,我要他给我泡茶……奉茶半载……”


    话音才落,戚止胤已拿五指捏住杯口,将一盏茶送去褚天纵脸边。


    茶满,欺人。


    在氤氲茶气蒸得褚天纵眼睛都要化开时,戚止胤淡道:“吃茶吧,我还要去晨练。”


    “你看我能吃么?!”褚天纵给那听不懂人话似的师徒俩气得七窍生烟,“若我吃了,嘴里能起七个泡!”


    俞长宣就替他接了,道:“阿胤,你去吧。”


    戚止胤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去。


    北风掀得俞长宣耳畔玉珠慢慢地晃,晃着晃着,那玉珠映住的少年人便走远了。


    “你可想好要叫戚小子修何道了?”褚天纵唤回他的神。


    俞长宣这才回头,将最后几刀落去褚天纵面上,收拾出一张俊朗不群的好脸:“止胤他将修问心道,同你一般。”


    那褚天纵闻言一愣,便推开他直身起来,厉声道:“你疯了?!修道本就难逃问心一步,问心道对本心要求更是高。修行途中,他若违逆本心,抑或有一丝的问心有愧,就要走火入魔!古往今来修士对此道避如蛇蝎,你何必为他择取这般凶险的路子……”


    俞长宣漠道:“可得道飞升年限最短者十中有六修行问心道,止胤他天生仙骨,势必比他们更快。”


    俞长宣决定让戚止胤修行问心道并不是这几日的事,而是在下凡前就已经决定好。


    他办事向来不容差池。


    他既无法对血仙冢的催魔效用完全放心,就必须拿问心道来做这第二重保障。


    褚天纵身旁还搁着戚止胤敬的那杯茶,茶香入鼻,更叫他深感受之有愧。


    他于是拧起浓眉:“求快又有何用?你从前就一味追求至尊、至圣、至速,难不成今儿要将这般担子也压去你徒弟肩上才好?代清,欲速则不达啊!”


    “我已经过百般权衡,不容你再劝。来日戚止胤他遇多少心魔,我便替他斩除多少。”俞长宣说,“当今修士之中,要属掌门对问心道的钻研最为透彻,还望您来日多加提点提点。”


    俞长宣说着坐回椅上,又似无事发生般吃起了茶。


    “这怎么行!”褚天纵将身旁那热茶一饮而尽,敲盏在桌,又同他理论起问心道的诸多不好。


    俞长宣状似细细听着,魂实则不知早飞哪里去了。可那褚天纵很缠人,直等到用完晚饭才放人。


    俞长宣回屋时已是掌灯时分,彼时戚止胤坐在太师椅上,正擦刀。


    “这就是你说的早回?”戚止胤浅笑。


    “阿胤……”


    戚止胤却打断他:“茶好喝么?”


    “嗯。”


    戚止胤就冷笑:“究竟是那茶好喝,还是那人好看?”——


    作者有话说:


    阿胤:^^。


    长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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