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闻言笑开了些,便揭过了面上清气,反叫艳色腾了起来。
“茶好喝,自是因为那是阿胤亲手泡的。人好看,要属是为师眼前人最好看。”
“油腔滑调。”戚止胤道,“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同那褚天纵这般熟悉了?”
“不熟。”俞长宣云淡风轻道,“他强迫为师伺候他剃胡。”
戚止胤将信将疑,却也不深究此事,只抬手将一只雕工拙劣的兰花袖炉给俞长宣推去:“上月上匠具课,那胖老头给教了些器具制法。我烧了好半天,烧出来个小破烂。你若看得顺眼便留着,若不顺眼……”
他乜斜了眼睛,看向一旁那炭盆:“就烧了吧。 ”
俞长宣在心里叹了声,这样好的心肠,性子怎么别扭成这个样子?
俞长宣将那手炉扯近了,很爱惜似地抚了抚:“烧?怎么舍得烧,为师只恨它不生进为师肉里,恨无能时时刻刻将它捧住。”
戚止胤的双眸垂在他的手上,看他抚过上头每一道并不平滑的凹痕,不禁脸红:“别摸了。”
俞长宣不听,依旧爱不释手般把玩着。
“你……算了。”戚止胤匆匆挪开眼去,“对了,今早褚溶月特意叮嘱我,说明日要起早去宗祠给先祖上香。”
上香?俞长宣微微一愣。
既有他这神爷在,有什么必要拜祖宗?真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戚止胤似有所觉察他的心绪,问:“你不乐意?”。
“没。”俞长宣笑道。
翌日一早,天才亮,俞长宣尚懒在屋子里时,戚止胤已在院里拔剑而舞。
昨夜临睡前,他把那默好的剑谱给了戚止胤。
那小子就兴奋得熬了一宿,直把那剑谱烂熟于心,待日升于山脚,就翻下了榻。
眼下春风尚凉,戚止胤却练得额前都起了细汗。
俞长宣隔窗望了会儿,便推门出去。
今儿较昨日又暖了好些,风里都带着点雪融的潮意。
他站在梨树下观剑,片刻忽见簌簌落白,以为是雪,伸手接了才知道是花瓣。
俞长宣才要笑,不料戚止胤那剑风无情至极,摇亭撼树,竟摇了一丛雪籽落下来。
俞长宣接花的手冻了冻,未来得及蜷回,先接住了叫剑风斩落的一枝梨花。
那花五瓣薄嫩,不逊雪白。
俞长宣攥着那花琢磨了会儿,便招戚止胤过来。
少年人面上以为有什么要紧事,面上汗水还来不及抹就跑过来了,只睁着两只漆黑瞳子把他望着。
俞长宣看他懵懂可爱由衷一笑,将那枝梨花簪去他发间,戚止胤给他手指冰得一抖,被他扶肩摁住:“忍一忍,花枝细且尖,当心扎着了。”
戚止胤就不动了,剑垂着,给地上雪吞去了小半个头:“你给我簪花,莫不是恨我非女子?”
“瞎说,文人骚客之中簪花男子数不胜数。”俞长宣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只将那枝条尖锐处捋滑,就将那花簪去了他的耳边。
簪好后,他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大作。
花素雅,戚止胤的样貌虽不是清丽之流,而是英气勃发,只是他稚气未脱,簪上倒不显得有多怪异,反而很得俞长宣的心。
似乎像点什么……
俞长宣勾起他的下巴端量了半晌。
白净的脸,挑长的眼,时冷时热的性子,还不大亲近人。
是了。
——实在很像猫。
俞长宣本暗自想着,不料笑着笑着竟说漏了嘴:“好一只梨花猫儿。”
不好,照戚止胤咬文嚼字那功底,只怕又要曲解出什么。
他忙去看戚止胤脸色,然而戚止胤看上去不算太恼,只深深注视着他,水亮的眼波反着他的脸。
俞长宣才要放下心来,就听那人轻笑一声。
糟了。
“你究竟是把我当那狸奴,还是奴?”戚止胤说着,将那枝梨花一把抽下来。
自然又是阴阳怪气的腔调。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咬文嚼字实在过头,却不好指摘,只无奈道:“狸奴虽带一‘奴’字,可你见谁人真把它们当奴,还不是当小主子一般伺候?”
俞长宣停顿片刻,又道:“你与为师亦然,你是主子,为师是……”
话音未落,唇肉忽而被什么压住,愣是将那些待吐的字词都顶回了舌尖。
“别说。”戚止胤双手拦在他唇前,应是很急,剑抛在地上,那支梨花歪斜着戳在袖口。
倏然,一道沉声传来:“干什么呢?这徒弟堵师尊的嘴,像话么?”
戚止胤当即收手,转向来人,恭谨道:“掌门教训的是。”
俞长宣这才悠悠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褚天纵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敬黎和褚溶月。
褚天纵摆手要戚止胤起来,眸子落在俞长宣身上:“此番我不随你们下山,这宗祠就不去拜了。去宗祠的路子,溶月熟悉,就由他领路吧。”
说着,褚天纵压住那敬黎与褚溶月的肩,将他二人搡前两步。
敬黎趔趄一步,仍是不以为意地把手背在脑后。他嘴里叼的那根草,随着他的舌头而时耸时耷:“要我说,咱们下山是为了降妖除魔,拜什么祖宗顶个屁用,不如到山下拜崇梧真君……”
啪——
敬黎脑袋狠狠吃了褚天纵一掌:“你是那杀神的奴,还是司殷宗弟子?”
敬黎“哎呦”一声,幽怨地看了褚天纵一眼,敢瞪不敢言,只得扯鸡骂狗:“喂,褚溶月,你慢吞吞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带路!”
褚溶月人大度,不同他一般见识,只走到俞长宣身边,说:“仙师这边请。”
祠堂修在山巅,愈往上爬,风愈紧。
山巅有花海,褚溶月却也似不稀得看似的,一味地领着路,不作半分停留。
待七拐八弯绕进个隐秘的小路,才瞅见杂乱草石含着一庙观。
俞长宣伸手摸门,尚未使力,那门就吱嘎吱嘎地敞开来。
“少主,这宗祠平日会有人来么?”
褚溶月好似也觉得奇怪:“自新春祭拜完祖宗,便锁上了的,这门……”
俞长宣点头,道:“你三人先在外头待会儿。”
俞长宣说罢闪身进庙,只啪地将屋门摁去,才径直冲身后看去。
只见那大香炉的无数香灰残香中,俨然竖有三炷新香,此刻白烟正袅袅升空。
俞长宣这才抬眼看向那众像环绕的神龛。
——一男人正歪倒于神龛之上,他身着袈裟,显然是位僧人,却并未剃发,只任那如云乌发尽数披散。
僧人眉心生了一点红痣,眉眼极素,似几笔挥就,本是雅相,偏他眼尾各生两撇正红胎痕,每每笑起便若缠上丝缕妖气。
一只经了炙烤的牛腿在雪白的长指间捏着,那人每咬一口便有黄澄澄的肥油自□□里冒出来。
他侧躺神龛,大快朵颐,见俞长宣看来,眼也不抬,只把左手在块绣红花的帕子上揉干净,抓住身边搁的一碗酒,说:“施主,这碗美酒你吃也不吃?”
那怪僧不停咀嚼着嘴里美肉,半碗酒水随着那人的腕骨晃动,一晃,水珠啪嗒落去地上,再一晃便被他咬去了唇边。
“哼,看你姿容不错才好言相待,不曾想是个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哑巴!”
俞长宣微微一哂:“你就是那肆显?”
他如此问候着,朝岚已然出鞘,他不由分说便双手握剑刺向那人。
“不错!”肆显唇角一勾,甩刀来扛,炸开铿一声锐响。
两刃相接,肆显应还带着点玩耍心思,不料俞长宣力道极重,竟是毫不留情。
肆显闻声闪避,须臾退无可退,便叫一剑捅去腰间。
又是铿一声。
“腹间放了什么?”俞长宣将头轻轻一偏,剑一挑一勾,便叫他腰间那叮啷响的物什沿剑尖滑去手边。
原来是一块鸳鸯铜牌,那俩鸳鸯栩栩如生,身上各刻有“褚”“辛”二字。
铜牌已被捅得扭曲,肆显将袈裟拉低,便见他腹间挫出点血珠,他拖长了调子,懒懒将字句从齿牙中推出来:“疼呐——疼死贫僧算了——”
“贫僧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这小郎君竟会对一个陌路生发如此重的杀欲!若无这宝贝铜牌,我只怕已剖腹露肠。”
“此乃司殷宗宗祠,还望您他日看看庙观里供的是何许人,再行造次。”
俞长宣说罢收剑,要去启门。
肆显却笑嘻嘻地跟上去,大掌压上木门:“不知施主名姓?又怎会在此?”问罢,他眸光陡然一凛:“莫不是擅闯仙门?”
俞长宣只说:“世事本就瞬息万变。万易长老啊,万事可不易。”
“施主既知贫僧乃为这宗门的长老,为何仍痛下杀手?”
“你若死了,谁能证明我知你为肆显?我不过杀了一卧倒神龛又处处挑事的大不敬小人。”
肆显一愣,失笑道:“好你个俞代清,仪表堂堂,心思却怎么这般的腌臜呢?”
“你既打听过我的名字,怎不打听打听仔细了,我这扫地翁性子是怎样的莽撞不堪,不敬神佛,唯我独尊?”
“哈。”肆显笑了一笑,“听说明日你要带少主他们下山。”
“到底是掌门命令,难以违拗。”
“一人拖仨团子。”肆显又驼背倚住神龛,见俞长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打来,才粲笑着直起身子,“啧,这么金贵一神龛,就连躺躺都不成?”
“你是佛子,平日里也不给祖宗上香,就别来这儿了吧。”
肆显装着没听着,自顾道:“贫僧今早窥见你徒弟练剑,嗳,顶好的苗子,不皈依佛门实在可惜。”
俞长宣打断他:“佛门不纳新神,止胤他修道没错。”
“仙史留名又有什么好?还不就是修几个石头像供世人参拜。”肆显轻佻地踮脚行去俞长宣身侧吹气,“仙师,常言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道吃魔,道也生魔……你在那孩子的心脏中埋了什么宝贝,为何他仙骨之上环绕不少的鬼气?”
“不管是什么宝贝,他都心甘情愿。”俞长宣略略一笑,便遽然将他推开,“快走吧,难不成还要我同掌门告发你亵渎先祖才好么。”
“哎呦,直戳我心肝!”肆显有些咬牙切齿,“你这般招惹我,不忧心我归红尘,乱你道心?”
“就凭你?”俞长宣很同情般挑起眉尾,“恐怕红尘没归,先归地府了!”
“怎么,仙师去过?”肆显一笑,忽而恍然大悟般,“是我糊涂。差些没忘了,你那宝贝徒弟,本就该是个死人!”
俞长宣眸心一动,倒仍镇静自若:“不然咱们比上一比。你去天道面前参我,我去佛祖面前参你,比比谁死得更快!”
肆显拿那油腻腻的三指掐了掐,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俞长宣,我还以为你是多了不得的人!不料却是个得了七杀命的可怜虫!”
“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肆显把眼笑得弯月一般,“此乃穷极孤命,我不害你,我要当看官看戏,就看你怎么逃得了这天命!”
不料俞长宣闻声竟笑得双肩发颤:“你这妖僧真有意思……谁说我要改命?”
肆显愣了愣,惊诧地瞪了眼睛:“这烂命,你当真不改?!”
这声太过响亮,惊着了外头三人,就自作主张齐齐撞门而进。
他们见那二人剑拔弩张,俱都吃了一惊。
其中要属那褚溶月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僧,你怎么在这儿!”
那肆显就把袈裟理了理:“怎么,少主忘了咱俩的娃娃亲了?这样的负心,贫僧可还收着两家结亲信物。”
俞长宣一听,立时想到了适才刺坏的那鸳鸯铜牌,才明白那东西的寓意。
褚溶月急得柳眉拧紧:“混账!我褚家无女儿,这娃娃亲自然已不作数!”
“娃娃亲既定的是贫道家与您家,那么男人女人有何差别?”
“疯子,你可是出了家!”
肆显招招拆解:“哦,少主若忧心的这事,那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若你我婚期定下,贫道自会还俗。”
褚溶月怒不可遏,却也叫君子仪礼束缚着手脚不肯冲人施拳脚,只抛下祖先,甩袖而去。
肆显见状也不留人,只耸了耸肩,说:“这般大了,还要哥哥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他抽了三根线香,跪去蒲团上,边拜边说,“祖宗爷,贫僧今日替褚氏子孙褚溶月给诸位添香火,还望诸位能保他此行平平安安!”
俞长宣抱臂冷嗤:“长老到底是想要他好,还是想要他不好?”
肆显把香往炉里插,很大度般:“贫僧性宽达包容,又不是某些人,怎会望人不好?”
俞长宣没理会他的暗讽,只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别招惹他。”
肆显只笑了笑,抓起那搁下的牛腿,咬着肉扬长而去。
戚止胤好似没懂二人再说什么,只仿着那肆显拿了三根香,挺挺地立了会儿,便把香插去鼎里。
俞长宣只是亲热地搂着他的肩,问:“阿胤,你为何不跪?”
“我无心敬祂们,献香火已是诚意之至。”
“那神龛上还摆着一尊崇梧真君像呢?祂你也不尊敬了?”
戚止胤摇头:“我已不再信神佛。”
俞长宣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不信了?”
那敬黎方拜完祖宗,香不过插得歪了点儿,就给落下的烟灰烫得“嗷”了声:“凭啥烫我不烫戚止胤!
戚止胤才没工夫搭理敬黎,只简短地回答俞长宣:“不灵,自然就不信了。”
适才那枝梨花在袖袋里没收好,这会儿颠了出来。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拿住了,就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俞长宣依旧不明白:“怎会不灵?”
敬黎在戚止胤那碰了灰,一时间新仇加旧恨,便嚷着揭戚止胤的底:“仙师,这事儿我知道!当初您连病两月,戚止胤他跑去山下那崇梧真君庙里,从昨年年末直跪过了年关,不料您没醒,反而烧得更是厉害,他因而恨上了神佛!”
闻言,俞长宣噙笑瞥向戚止胤,作讶然状:“当真?”
戚止胤就说:“假的。”
戚止胤将梨花的那五瓣雪捋了捋,只捏着那枝梨花,冷冷地往外头走,头也不回道:“香已上完,我该去晨练了。”
俞长宣一瞧他那态度,就有了十分把握,于是跟在戚止胤后头笑:“阿胤,你就有这般心系为师?”
“我没有。”
“好。”
“真的没有。”
“好。”
“你信了?”
“嗯。”
“那不好。”戚止胤说——
作者有话说:
小宣:养崽子养崽子养崽子^^
71(阿胤):直球进化中…
偷偷说声,小宣是蛇塑,阿胤是猫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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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老·碧汉镇 “如何,还是孩子么?……
羲文州·碧汉镇
江雾浊浊,大把大把的鲫鱼在水面翻着肚皮,被寒天微弱的日光晒得发了臭。
一长三少御剑在天,虽隔了江面老远,鼻尖仍绕着臭气。
敬黎不由得怨了声鱼腥太重,俞长宣就摇摇头,点破真相道:“小仙师,那非鱼腥,是人腥。”
那三位少年不可置信地俯身一看,江面上那些飘着的不明秽物,果然是人的断肢残臂。
渡口呈现出恹恹死气,偶有几声叫唤,也不过疲倦的一声“拢船”。
俞长宣猜想,许是因天光将阑,人们大多归家去。然而待他携三少年落地进镇,才发觉长街亦很寂寥。
家家塞门闭户,偶有时候撞见行人,也无一不如槁木死灰。
仿若有邪祟闹事的是这碧汉镇,而非邻近的无涯城。
俞长宣抬头看一眼天色,日已落尽。
无日之天最有助于邪祟增长法力,虽于他无碍,但考虑到他身后那仨毛孩子,还是决定今夜先寻个地儿落脚,待明日天光大亮再进那鬼城。
“仙师,天寒宿满。”褚溶月摇着脑袋自镇上最后一间客栈里出来,“这儿亦是一间屋子也订不得了。”
戚止胤颦眉:“寻个破庙对付一夜不就成了?”
“不成不成不成!”敬黎双手上下直搓着双臂,哆嗦着说,“这才落日,这镇子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甭提月上中天!”
戚止胤冷冷道:“你既驳了我的法子,就说个别的来换。若没有,那便睡庙。”
“我……我……”敬黎期期艾艾。
“不如去奴家楼里歇脚?”一道细嗓音传来。
四人偏头一瞥,只见道上扭腰行来个鸨母。
她甩着帕,笑说:“奴家那拂衣楼还空着几间房呢!”
俞长宣婉拒:“他们尚年幼,只怕花酒是半杯也喝不得。”
鸨母就拿帕子蜻蜓点水似的弹了弹他胸口:“银子足了,什么不好说?若四位实在不乐意叫那些哥儿姐儿碰着,奴家大可同他们说声,叫他们少来招惹!”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牙齿打颤、脸色青紫的敬黎,终是点了头。
鸨母将他们领去的花楼名唤“拂衣楼”,因盖在江边,来来去去的总是些作渔夫打扮的男人。
油腻腻的拦门布一掀,四人便觉得叫一股粘稠的味道裹住了。
这楼到底是干皮.肉生意的地方,纵使妓.子小倌拾掇得干净,抵不住那些个臭恩客身上的血汗味。
加之天冷,门窗都拢得紧,直闷得楼里一阵香一阵臭。
俞长宣身后那仨少年甫一进门,就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他便感觉到后肩处顶上来三颗脑袋。
俞长宣任他们贴着,只拿眼掠过这花楼中的众生相。
或许是因与那鬼城毗邻,这地儿的渔夫要比他处的更聒噪些。放眼一望,无不含酒吃肉,吹嘘着自个儿今日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俞长宣平静地将三少年带上楼安置。
那仨人虽性子各一,却皆不通情.爱之事,见了妓子小倌都要羞腮,索性闭门不出图个清静。
俞长宣倒是如鱼得水,径自下楼挑了张长凳独坐。
他玉貌清雅,风流儒雅两得,才招手一挥,楼里妖男艳女俱都拥上来伺候。
俞长宣就笑说:“谢诸位抬爱,俞某今夕要酒不要人。”
经他这样说,他们就“唉”一声作鸟兽散。
不料小厮要给他摆上酒坛时,旁桌一汉子猛地起身,说:“这酒我来送。”
小厮不敢招惹,一面屈腰,一面朝俞长宣递去个抱歉的眼神。
俞长宣只笑笑,转眼打量起那拦酒的汉子。
汉子应年逾五十,面容沧桑,五官倒不错。
只那一双下垂的眼,一对上挑的眉,搭在一块儿,看上去极不好相与。
俞长宣正在心里头评着,汉子蓦地将酒坛子砸去了他桌上,直磕得酒坛底头裂了一块,幸而酒水没漏。
然而那汉子才气势汹汹踹开俞长宣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耗空气力般软着背趴在桌上,说:“我,奚白。”
这人儿时而凶,时而弱的,真是奇怪。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拱手:“俞姓,名长宣。”
“俞长宣……”奚白嚼了嚼他的名,将酒坛推给他,“吃酒吧,这坛我请了。——你可是修士么?”
俞长宣并不去揭那酒的封坛葛布,只点了点头。
“那便报上仙门名字吧。”
俞长宣依着奚白来,平和道:“司殷宗。”
才听那名,旁桌的汉子们就哄然大笑,铜板在不同人手上传递着,摔在桌上叮当响。
“司殷宗!那个藏过魔头的金粪坑!”
“那地儿多年无才俊,这小子估摸连老子当年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奚白拿下巴支着桌子,咯咯一笑,问邻桌男人们:“接下来赌什么?”
“赌他从无涯城出来时丢了胳膊还是腿!”
“赌他灵脉尽废!”
“赌他命没了半条,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席间就有人大笑:“瞎扯,那不是你嘛!”
不合时宜的嬉笑声时起时落,酒碗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筷子啪地掉去地上又给人晃着身子拾起来,带着身下木椅子嘎吱嘎吱。
席间混乱不堪,话音越来越难以听着,只偶尔冒出一两句清晰的羞辱。
俞长宣侧耳听着,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凡人的命皆似蝼蚁,而他很没有和蝼蚁怄气的必要。
片刻,那桌汉子齐齐把一空位子啪啪拍响,要他过去,他也不觉受了辱,反而很乐意似的站起身来。
不料一步未出,那奚白先一把扯住他:“别去,他们都恨你呢。”
“恨?”
俞长宣抬眼一瞧,见那些人不知何时已敛了笑与声,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里,果然皆郁郁沉沉积满了敌意。
“看不明白?”奚白扯他坐下,而后慵懒地抬了个指头,“看看他们腿脚手臂……看着了么?完好的没几个吧?那么再看那些肢体完好无缺的几人,你看看他们眼鼻嘴呢?坏了吧?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又遭了什么事吗?”
奚白迸出一声畅笑:“他们皆是各宗英杰,为了降伏那无涯城中邪祟而来!”
“谁曾想不过往那无涯城里跑了几日,就成了老病残!”奚白戳着他自个儿的腕子,“他们多数灵脉尽断,再无能修行,甚至有许多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看到他们那眼神了吗?那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我亦然。”
听及此处,俞长宣慢回眼,见奚白瞪着眼睛,眼白快比黑珠子多出一大圈。
俞长宣问:“可您看上去五官完好,四肢也无缺。”
“我?”奚白颓然一笑,将身子挺起,“你看我像是多大?”
俞长宣坦言:“半百。”
奚白就垂下眼睛,搓起桌上酒垢,嘻嘻笑道:“可我是朝中新秀,今岁不过二十又三。那城中有吸人年华的物什,饶是再年轻的骨头,都将变作一把枯的。”
俞长宣摆出同情神色,才要作势安慰,奚白就伸手摆了摆:“我不稀罕怜悯。”
俞长宣就很识趣地默了会儿,才问:“你们怎会聚于此楼?”
“这还不简单?我们灵脉毁了,宗门和朝廷都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拖着这么个病躯,走不远的,只好待在镇上卖力气。偏偏这镇上人分外瞧不上外人……唯有这花楼愿意留我们一留……只是这楼里谁人都留,这也不好!”
“怎么说?”
奚白惨笑着,拿糙指头往旁一指,说:“看到那一堆挤在一块儿卖身子的男人女人了么?他们是那无涯城中百户的后人,虽自打五年前便从城中搬了出来,仍是叫碧汉镇中人视为邪祟,给唤作【枯奴】。他们颈子上皆给人烙了‘无涯’二字,你见了他们,千万要避开!”
“这怕是不行。”俞长宣道,“俞某还要倚仗他们带路。”
邻座一络腮胡汉子似乎听着了俞长宣那话,登时歪身子过来:“要枯奴领路?!你他娘的若脑子没给驴子踢,便快些打消这念头!前年我请那些狗东西领路,不料我与弟兄一行十八人,就活了我一个!那些狗东西倒好,个个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任谁看都是与那城中鬼怪相勾结!”
奚白不置可否,只蔫蔫在桌上反复地玩着一只蚂蚁,看它爬走,又捉回来,他说:“城门处明枪暗箭不少,格外的凶险。俞长宣,你若聪明,就别去了吧。”
“若从城门进不得,那么划船过去呢?俞某适才御剑时下望,看还有不少船经过那城的渡口。”
“你虽看到了船,却没注意到它们途径无涯城时是如何竭力往另一岸划。至于那些停在无涯城渡口的船只,那压根不是浮在水上,是江底人尸层层堆叠,把它们尽数卡住,不得动弹。”
俞长宣无言,奚白倒轻轻笑起来,谁料笑得发抖,竟不慎拿拇指压死了那只他玩弄着的蚂蚁。
他的手于是抖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略一皱眉:“御剑呢?”
奚白压住那只手,抬眸:“不一样的。你飞跨城墙的那刻,就与我们城外人看的不是一块天了。那儿的天没有太阳,只有无边血色。”
或许是见俞长宣毫无悔改心思,奚白直勾勾的盯住俞长宣的瞳心,道:“你若非要去,便记住一语吧。”
俞长宣垂首等话,奚白只平淡地吐出四字:“祸从口入。”
那奚白虽年纪尚轻,可今夕挂着一张枯面,言行举止也愈来愈似个半百之人。他说完这话,就捻掉手里蚁尸,很重地拍了拍俞长宣的肩,摇摇晃晃地走了。
“祸从口入么……”俞长宣不断呢喃,却未能理解其中精妙,只用指腹在桌上虚虚画了“无涯”两字。
因那无涯城乃是他师尊缘木真人的故乡,他从前没少听说那儿的故事。
他师尊对故乡带有很深的眷恋,尤其喜欢同弟子们讲述无涯城是怎样的繁华,这碧汉镇所在之处又曾是怎样一个荒僻的古战场。
如今一看,无涯城化作了吃人鬼城,碧汉镇那古战场的痕亦叫光阴磨灭。
不知他师尊若还活着,得知此事是否要扼腕叹息。
想着,俞长宣鬼使神差地把眼一阖,倒真好似听着了吹角胡笳声。
忽而左手肘给人撞了一下,他斜目,看见个头上簪着珠玉的小倌。那人红唇白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鬓角有两道并列的小疤。
“怎么?”俞长宣笑了一下。
“爷,听闻您想要个领路的?”小倌攥着他的衣裳,献媚似的露出烙了“无涯”的颈,又往他肩头蹭了蹭。
俞长宣但笑不语,远处,先有老鸨骂起那小倌。
“花信你这小疯子!人公子只喝酒不嫖的,你瞎招惹什么?!还不快归位!”
“我就要回去了!”花信匆匆应了,又急忙转回来,眼尾有几滴急出来的眼泪,“爷,您说话呀!”
俞长宣只不紧不慢地扮个风月老手,伸指刮了刮他的耳朵:“你年纪这样的小,我怎知你是不是当真熟路?”
花信就咬住他那抹了口脂的唇,像是下定极大决心般说:“您不信也得信……您若不、不要我领路,我就把您……您身旁那孩子是个金刀犯的事儿给捅出去!”
俞长宣微微眯眼:“你从哪里知道的?”
孤宵山上追缉俞长宣的捕快都给尸童除尽,眼下除了山民与六扇门少数几人,该是无人知晓戚止胤的容貌才是。
这小倌又是哪来的消息?
“巡捕令……”花信说,“那些个官爷途径此地时,来花楼里吃酒,我、我便瞅着了……”
俞长宣眼里顿生杀意,只压制下去,干笑一声:“我若买你这人儿,你就不说了吗?”
花信忙点头。
“那好。”俞长宣说,“明日清早,你去我门外候着。”
“这……”那花信听他当真应下来,反而不安地蹙起两道细眉,“那地凶险,您当真……”
“这活你接也不接?”
“接!接……”
俞长宣便将几块碎银抛过去。
花信见了银子,脸上愁色就一扫而空。
他心花怒放地拢手接过,又贴心地揭了封酒的红布,给俞长宣满上一碗酒,连喊几声“恩公”。
俞长宣只挥手示意他退。
“哎,哎!”花信这就屈着腰走了。
没成想那花信前脚刚走,俞长宣身后便响起来幽冷一声——
“你还真是自得。不说不近女色男色的么,怎么逛窑子像是回了家?”
俞长宣尝了口花信给他斟的酒,才回头笑说:“没遇着你前,为师四海为家。”
戚止胤却不同他笑,眼神极淡:“酒好吃么?”
俞长宣就仔细品了品余味:“苦,辣,还涩。阿胤还是个孩子,应会觉得很不合口味……”
不容他再说,戚止胤一把擒住俞长宣那只捏碗的手,俯下身来就着他的手吃空了那碗酒。
只还猫儿似的将沾上俞长宣指尖的酒全拿舌尖舔了去。
啪——
空碗叫戚止胤夺去倒拍在桌。
戚止胤俯视着俞长宣。
黑亮如沉潭的一双眼,看久了就仿若从里头探出一只钩子,要死死钩住人的魂。
“如何,还是孩子么?”戚止胤问他——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合十]???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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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梅文神 “俞代清,我等你悔过。”……
俞长宣噗呲一笑:“阿胤不做孩子,那要当什么?”
他把戚止胤拉近了,脑袋歪在戚止胤薄薄的胸膛上:“若能成真,为师倒乐意你一辈子也长不大。”
戚止胤平稳有力的心跳震着俞长宣的耳朵,他险些忘却里头有一邪种正将这颗心给腐蚀。
还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被无数股力销蚀,愈渐渺小。
俞长宣贴得极紧,戚止胤不敢乱动,身子几乎僵住。
他盯着怀中青丝好一会儿,手在衣衫上蹭干净,才青涩又小心地抚上俞长宣的长发,问:“为何?”
俞长宣温情一笑:“鸟儿羽翼渐丰后便要离巢,人也是这般,待年岁增长,定要各奔前程……”
他仰起脑袋,看向戚止胤:“阿胤可盼如此?”
似乎经了极认真的思量,戚止胤良久才答:“那我不要长大了……但你别把我当孩子。”
俞长宣失笑,原想展手将戚止胤搂住,只是那手才环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怕他再这般做戏,就要连自个儿也骗了!
然而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拽去了自己的腰上:“要抱就抱,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俞长宣就笑了,只把戚止胤暖呼呼地抱了会儿。
一刻后,俞长宣直起身子,摸住搭在桌边的伞,说:“阿胤,你先上楼歇着吧,为师还有些事儿要去忙。”
戚止胤不听,别开他的手,把伞勾进自个儿掌心,道:“你去我也去。”
俞长宣静静地把他看上一看,答应下来。
今夜有雪,月光微微。
戚止胤支起那把素兰伞,将那白衣人笼进了伞檐里。
俞长宣两手空空,觉得无趣,就取了折扇来扇风,哪知还没扇两下,就给戚止胤拿言语教训一番,只得唉声叹气地把扇收进袖袋。
俞长宣闲得慌儿,索性赏起景致,本是看树看石,视线某一刹定在了戚止胤发旋处。
他伸掌比了比,才笑道:“阿胤抽个子了?”
戚止胤就把头矮下来躲开他的手,抬眼瞥他时眼神锋利:“才知道?敢情你这几日都把我当云烟!”
俞长宣仿若无闻,自顾伤怀道:“只怕来日为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变了个人。”
戚止胤就忘了适才的恼,颇认真地重复道:“我不长大。”
俞长宣只是笑。
时有风起,那一黑一白师徒俩涉在白雪中,俞长宣回头,镇上橘黄的烛火已瞧不着了。
“你要见谁?”戚止胤看他似乎漫无目的,不禁生了怀疑。
“你师伯。”俞长宣道。
“他住在荒郊野岭?”
俞长宣想了想:“该是四海为家吧。”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儿在这。”
俞长宣一笑:“因为为师想他在这儿呀。”
戚止胤就埋怨似的瞧了他一眼,倒是还跟着他走:“天冷,你不要胡闹,若只是想散散心,走到这儿再走回去也够了。”
“没闹。”俞长宣抬手指了指前方,“看呀,就在那儿。”
只见雪虐风饕,皑皑一片白中乍然斜出一枝红得滴血的梅,再向前一步,竟是梅林铺展,无穷无尽。
戚止胤警惕起来:“先前你我御剑,可并没瞧着这片梅林。”
“为师见到了。”俞长宣却说。
戚止胤只好抿住唇。
行至某处,风雪更紧了些。
戚止胤抬手拦雪,眯着眼睛辨认着什么:“那是……一座文神庙?那人住在庙里?”
俞长宣不置可否。
春风一吹,梅飞舞,仰天观,雪依旧,迷蒙夜天却倏然闪出了星子。
“这又是怎么?”戚止胤讶异。
“咱们这是走到【神障】里了,说明天上有神仙正瞧着这儿。这时祈祷,很可能心想事成呢!”
“心想事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庙里走出一白发男人,“你做梦吧!”
俞长宣望定他。
水华朱的素衫,周正五官,清癯气质。那人面上叫病气与仙气平分,纵使打着盏刻梅大红灯笼,人照旧是昏昏白白。
——正是他的二师兄,佑德真君辛衡。
辛衡此刻周遭绕有九盏天灯,如环,它们是天道看祂德行不群,特赐的嘉奖。
传闻那天灯一盏能实现一个愿望,就连天道也不会过问那愿望的黑白对错。
然而,得与失常伴,这九盏灯供辛衡逍遥,也将祂禁锢。
一旦这九盏灯燃尽,祂便将化作世间微尘,连轮回道也走不得。
世人因此将他奉作【九命仙】。
实际上,这辛衡本有十盏灯。
只是那第十盏灯叫他倒出灯油,制成了百张【梅安玉牌】。那玉牌有神力,若遇险境,便能替携牌者挡下一灾。
——俞长宣便是为此而来。
照那奚白所述,这无涯城中邪祟只怕不可小觑。他身为长者,既将那仨少年领了来,就很有必要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这不仅是为了照顾他自个儿的颜面,也是出于薄弱的一点担责心思。
俞长宣一面咬住了笑,唤戚止胤立在原地,一面佯作讶异,自顾自地迎上前去。
他着意挑选了一处叫戚止胤听不清语声的位置,冲辛衡拱手说:“二师兄。”
辛衡却一点儿不客气:“若喜欢唱戏,我送你到勾栏去唱个够!”
俞长宣只拿被雪蘸湿的一双眼将他看上一看,仿若无辜:“唱什么戏?”
“你不知?那我说给你听!”辛衡猛一振袖,“你明知我俩给世人供作祈明文武双神,我巡己庙时,必定会瞧着你庙中景,竟敢于庙界中行招魂一事。俞代清,我若将此事上告天道,有你好果子吃!”
“可你舍不得。”俞长宣道。
辛衡噎了噎,再启唇时嗓子都哑了:“休扯闲话!说、你为何前来?!”
俞长宣爽朗一笑,荡清先前的嗔怨口气,拱手直言:“代清明日便要携徒进无涯城除恶,听闻那无涯城凶险,为图个安心,只好涎着脸来向师兄讨三枚【梅安玉牌】。”
辛衡自嘲:“我猜也是,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
辛衡踩雪上前,眼刀随之刺向俞长宣,他道:“你来讨东西不奇怪,只是你眼下还背着渡情劫的担子,哪来的闲情逸致收徒?”
“怎么还问?”俞长宣耸肩,“师兄不是都说出这‘因’了么?”
听他这样说,辛衡手上灯笼险些摔了:“你……在打杀徒证道的主意?!”
俞长宣扶住那往下耷去的灯笼杆:“不错。”
“你失心疯了!”横来一喝。
那一声牵动心肺,辛衡喘着咳着仍是吼去:“谁教你以人命做天下谋算?啊?——我……我万年来见你菩萨做派,还以为你终于悔过,不曾想你仍是这般的糊涂!身为仙人,你怎能行恶?!”
“行恶?”俞长宣镇定如常,“辛子策,你怕的是我行恶,还是怕我行恶被罚?”
灯笼晃,辛衡踉跄退开一步,竟是难言只字。
“师门铸我,大道炼我,代清今日这般模样也有师兄几分功劳。”俞长宣体己地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就不劳师兄关心了。”
“你还在怪我没能舍灯救庚玄,是不是?”
“我不怪你。”俞长宣见那人腰上衣带松垮,只捉来替他系好,还替他掸了掸尘,“师兄,闲话休说,给玉牌吧。”
他分明是求人办事,却像个没脸没皮的霸王,乃因他胜券在握。
俞长宣清楚,这忙辛衡非帮不可。
不是因什么情谊,也不是因什么旧恩。恩情于他们这些饱经风霜者来说,太过于清淡,唯有把柄才能撬动他们的齿舌。
辛衡今朝位列四文神之首,凡人时便以志洁行芳名扬四海,人道是“雪胎梅骨”。
却鲜有人知,祂曾因修炼过甚走火入魔,以至于酿出连屠三城之恶果。若非他们师尊打点鬼官将此账记去了一无名小卒的命册里,他本该无德成仙。
金盆洗手,记忆却永存,像疮疤般削不去。
他今朝若将此事上告天庭,纵使辛衡不认,经那【无谎杖】一伺候,也铁定瞒不住的。
到时,辛衡必受至高天罚,湮灭于三界,再无轮回。
辛衡手上瘦筋凸起,恨得牙痒:“你这天杀的伪君子!”
话音方落,他手里便现出三道梅安玉符。
辛衡耷不下脸去给,是俞长宣含着笑,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指头,将那三玉牌收进了袖袋。
辛衡手一空,便愤愤而去。
俞长宣虚情假意地作揖送客,不曾想方垂目,便瞟见辛衡身后一段叫雪泥溅脏的衣袂。
衣生垢秽,是天人五衰【1】兆象。
——原来这辛衡纵使不因旧事揭露而湮灭,也快陨落了。
为何?祂那庙宇香火何其旺盛。
俞长宣凝眉而视,却见那人蓦地驻足。
辛衡并不回头,只说:“听闻双玉他……”
“死在我的刀下。”俞长宣口吻轻松,“我那七杀命,当真是一条条应验,杀恩君,杀师弟,杀友,来日还要杀徒。若非师尊已然仙逝,我说不准还要杀师……今儿只差杀师兄与杀夫妻这两道未尝应验。——所以,辛衡,来日我们别再见了吧。”
“那我要大笑千日了。”辛衡冷哼一声,才走了没两步,他便遽然咬了牙回身,“喂,俞代清,你别进那城!”
“为何不进?”俞长宣笑说,“不论师兄放任那鬼城吃人是出于何般考虑,我眼底反正是容不下一粒沙,既知里头东西害人,就非把它杀干净不可。”
“你说得好轻松!”辛衡切齿道,他背过身子慢慢踏上庙前阶,“俞代清,我等你悔过。”
俞长宣一言不发地予以目送,一番要邀祂吃酒的话语在舌尖几度润过,滑回嗓子里。
辛衡步入庙中,恰是门将拢紧时,俞长宣依稀瞧得那人周遭的九盏灯,先后灭去了六盏。
俞长宣皱了皱眉宇。
那辛衡从前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千万别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但愿是他错看。
他静静盯了那庙门半晌,便钻回戚止胤的伞下,站直,脑袋将伞顶高了些。
戚止胤问:“你适才在同你师兄关心吵架?”
“没。”俞长宣嘻嘻笑笑,不真不切,叫戚止胤拿不准他眼下是什么个心绪。
“那你从人家那儿讨了什么东西?”戚止胤又问。
“几块方石头。”俞长宣将一块梅安玉牌系去他腰间,“夜里垫在脖子下头,清凉好睡。”
“毛病。”
戚止胤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下挪了挪,把伞更支高了些:“你同那人……你师兄亲近么?”
“不亲近。”俞长宣仰着颈子,将伞檐往后推了推,看那星子天又变成黑乎乎的云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师烦他,他也烦为师,我俩早便是相看两厌。”
戚止胤拿那双凤眼把他瞧着:“既是相看两厌,那你为何可怜巴巴地皱着眉?”
俞长宣愣了愣,捋开愁眉,笑:“没啊。”
戚止胤就说:“嘴硬。”
戚止胤将伞换去另只手,略略踮脚,仿着俞长宣先前哄他那样子,抻臂去揉俞长宣的脑袋,他说——
“俞长宣,你别苦着脸,搅得我心烦。”
“你说神障之中,祈祷便可能心想事成。”
“那我要祈祷,要你此生占尽欢娱。”——
作者有话说:
【1】天人五衰:佛教用语。天人五衰分为大五衰与小五衰。此处专指大五衰——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小宣:^^解锁二师兄(牵着爱徒版)
71:·-· ……
【辛衡,字子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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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老·鬼将军 “若胆敢另觅新欢,我就化……
辛衡已去,神障早褪,这愿望没能叫一个真神仙听着不说,还叫他这假神仙心里五味杂陈。
许久以前,他师门师兄弟五人情同手足,曾瞒着师尊,在秋初偷酿几壶酒,埋进地里,再于下一年春末刨出,在草野吃了个痛快淋漓。
吃够了,便各留一碗,滴血于酒,拜把子结义,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不料解水枫才叛离师门几年,留下来的四人便攻讦不断。末了四人中,梅兰君子双升成仙,竹菊君子双落作鬼。
彼时世人多数扼腕叹息,却不乏有人道,仙鬼两道都有个伴何尝不是幸运,不曾想彼时四人皆已恨透了彼此。
俞长宣垂眸落在戚止胤身上,眼底像是经了霜,灰茫茫,却又玉似的透。
编织了那么些年的情谊都薄似纱,那么戚止胤又会喜欢他、爱他多久?
俞长宣矮下身子,供戚止胤摸个爽快,叹声:“阿胤啊,若没了你,为师可怎么活?”
“就不要活吧。”戚止胤慢慢转过眼,阴恻恻地说,“我死了,你不活。来日若你先死,我也不活。”
俞长宣无端觉得有些冷,就从袖里摸出那破炉子出来捧:“你好狠的心,今日待师长尚且如此,来日待道侣又该如何?”
戚止胤瞥了眼那炉,道:“人心易变,若不同日而死,同穴而葬,如何能保一颗真心不被污损?”
俞长宣摇头:“你若爱她,理当放她自由。”
“可笑!”戚止胤看来,眸子陷在眉弓浓灰中更显得漆黑,“他若胆敢另觅新欢,我纵使身死,也要化鬼缠死他!”
俞长宣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只得干巴巴一笑,心道千万莫叫他养出第二个戚木风。
二人归楼时,楼内仍喧闹,邻屋的褚敬二人却已熄灯歇下。
赶了几日的路,俞长宣身子也乏,只扯着戚止胤倒去榻上,一觉到天明。
尚是拂晓,天光乍现之后便是精白一片。
俞长宣将手搭在窗台,呼吸凛春含有夜露的冷风。他想,此刻走在那白雪间,就要辨不清何为天,何为地。
恰是看得眸累时候,外头人把门轻轻敲动:“爷、爷!”
俞长宣便启门去看,只见一人披着张肮脏的斗篷,以面具遮面,开口前先清了清嗓:“爷,小的来领您去那无涯城……”
那是一把极粗哑难听的嗓,与昨日那花信的细嗓大相径庭。
俞长宣眯了眯眼,打断他:“你嗓子怎么了?”
来人就愣了愣,忘乎所以地摸了摸颈子,又倏然像是清醒般垂下手去:“无、无妨,就是害了点儿风寒,烧坏了嗓。”
俞长宣抱着臂就笑:“害了风寒,所以连年纪老了数十岁,是吗?”
那人儿闻言战栗不已,抬手往头顶一摸,才发觉斗篷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他如枯枝般的苍苍白发。
他转过身子便要逃,不曾想俞长宣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膝弯,他霎时以跪姿及地。
俞长宣只腾地攥住那斗篷,将那老头拖入房中。手才往面具一点,那木雕作的物什便碎作了渣。
木屑飞扬,纷纷扬扬洒在那爬满皱纹的面容之上。
俞长宣原要逼问眼前这老头假扮花信有何谋求,俯身一瞧,这人的模样竟与花信有七八分相似。
俞长宣凝视着他,心道,这位是花信的父亲?姥爷?
不对。
俞长宣心头一动,抬手去拨那人鬓角的碎发,就见了两道瞩目的小疤。
“你是花信?”
那老头仓皇地捂住脸,答非所问:“别看我!别看我!”
戚止胤才洗漱回来,见那老头打扮得俗气,满头簪子不说,面颊还搽满红铅粉,不禁微微皱眉:“这又是谁?你认得他?”
“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
花信忽而很紧张,嘴张得极大,似是想尖叫。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战靴的齐响却大了。
戚止胤二话不说将那呆住的花信搡进近旁的布庄,褚溶月和敬黎也很识相地拐身钻了去。
唯有俞长宣停在那街上望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起布进屋。
这布庄窄小,高悬白布,不像是寻常以贩布为营生的店家,倒像是帮人置办丧事凶肆。
俞长宣的眼珠子极快地在店内转了一圈。
只见每一条垂地白绫上皆有泼墨,写满荒唐言不说,还都含一【杀】!
再一翻找,便是【百战,将归】。
他不由得呢喃:“将归,将归,这是谁人将要归来?”
花信就打着抖摇头:“错了,错了……”
俞长宣看向他:“怎么个错法?”
才出声问,那铁靴声便更近了。
屋内众人默契地止住声响,俞长宣拈起一张白布盖去那仨少年头顶,自个儿则拖着花信,一道躲去个暗角。
这角落恰对着一扇半开的窗子,若仔细挑选眼睛安放的位置,恰能穿过高悬、层叠如云般的布匹,望向窗外。
俞长宣也确实如此。
他穿布觑见一队披甲走尸,身上套着木镣,哭声震天。
他舔舔干燥的唇,正等那些走尸自窗前走开,行伍之后乍然冒出一个威武身影。
花信也瞧着了,轻声说:“鬼、鬼将军……”说罢,他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
那鬼将军白发长眉,高鼻佳骨,一条黑布遮住了双目,死前应是英俊相貌。
祂满面皮囊都将近腐化,可俞长宣不知为何却从祂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或许是因那鬼将军跛足的步态与身躯,令他想起了他师尊。
可是他师尊虽生了一副高大宽阔的身板,手上只有攥笔写字儿的茧,半分没有握刀拉弓的,同这类打打杀杀之事简直毫无干系。
不容他再想,那鬼将军猝然张口,沙哑的嗓,遒劲的声,祂慢吟:“王……王啊……末将归……”
俞长宣这才明白,那布上“将归”所指,非“将要归“,而是“将军归”。
他忽而觉得掌心有些湿,垂眼看时,便见那花信正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你为何哭?”俞长宣压着声问。
花信说:“阿娘说……见了那鬼将军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怕死?”
“我怕……”花信颈上的无涯刺青闪了闪,直像是烧起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一如被鱼叉叉中的江中鲫鱼,“怕老!”
怕老?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惧死,却惧老?
俞长宣理解不能,只抛下他,仔细听着店外动静,慢慢贴近墙观望。
“杀了那走尸便成了吧?”敬黎这时也掀开挡在身上的白布,摩拳擦掌,“那鬼将军再威风也不过走尸,小爷我杀了他绰绰有余!”
俞长宣仅仅微微一笑:“敬小仙师竟有十成十的把握杀祂,俞某远不及您,实在佩服。”
敬黎以为他说笑:“你瞎说什么!”
“瞎说?大难临头,俞某可没闲情瞎说。”俞长宣粗鲁地把住敬黎的胳膊,带去窗前,说,“你看到外头那棵树干至少有十余人环抱之宽的紫藤了么?那树的种子非同寻常,乃是大乘期修士的元婴。”
敬黎仍没明白:“你想说啥?”
“这非鬼城,是【魇城】,而魇城中的走尸,难杀!”
“魇城……何为魇?”褚溶月这博识强闻的都不由得困惑起来。
俞长宣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鬼魂】为失魄人,鬼魂占据生人肉身亦或设法重塑肉身则成【鬼】。【魇】则居于仙鬼之间,因一【念】而动,只一念成仙,一念堕鬼。偏这一念,这魇千年万年解不得。”
“鬼能操纵走尸,魇则最会织梦,譬如说……”
俞长宣松开敬黎,亲昵地去攥褚溶月的手,只是力道上得突然,直给褚溶月扯得一个趔趄扑来。
他扶住褚溶月的后腰,甫一贴耳送去一声笑,那只摸住他后腰的手中便遽然现出了仙岚。
噗——
那长剑竟一举穿了褚溶月的腹!
长剑抽出时给肠子绞住,俞长宣断然抽出,丝毫不留情面。
“混账!你干什么!”敬黎骇得通身发抖。
俞长宣只抬眼看过去,敬黎那身劲装立时叫青火吞没。
“闹够了么!”戚止胤皱紧眉宇,“俞长宣,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发疯?”俞长宣皱眉作八字,凄凄楚楚仿佛蒙冤。
他走近了,右手尚垂着滴血剑,左手却满含柔情地在戚止胤颈间游走。
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下一刹,眼前窦生一泓冷极剑光。
嚓——
戚止胤的颈敞开个巴掌长的血口。
泪因绝望而生,在眼眶里积满再溢出,戚止胤倒去地上,不可置信:“为……为何?”
俞长宣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全是镜中花,水中月呀。”——
作者有话说:
小宣:杀杀杀!(大开杀戒版)
71:zzZ…(下线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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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此傩戏 白末叫涎水浸开,一点点裸……
那“敬黎”和“褚溶月”登时在俞长宣眼前成了灰,只剩“戚止胤”还伏在地上,痛苦地去捞流去体外的脏污。
“你、你你好狠的心!”那“戚止胤”嚎哭,“分明是你心头的人儿,你却这般……”
“我心头的人?”俞长宣笑道,“有用者我记挂,无用者我照拂。我心头空荡荡,哪里有人?”
“慢走吧,不送。”
说罢,一簇小火自他指尖飞出,落去“戚止胤”身上,直将祂烧作一把焦灰,那灰又似蚯蚓般扭动起来,凑出“死境”二字。
哐当——
谁人敲响铜钟,唤醒了这寂寞又破败的城。
于是劲风扑来,揭瓦卷墙,城中一切皆被连根拔起。
唯有俞长宣八风不动,是那翻滚的尸灰黄尘中独一的雪光。
他遭无数尘灰裹挟,四望,皆是黑黢黢一片。倏然间,那黑中掺进了一个豆大的白点。
俞长宣一哂,将手一抻就将那东西抓至眼前。
【枯念纸】!
操纵魇城的魇称【魇主】,而枯念纸正是那魇主之【念】所化。若要破魇城,则必须将这城中的枯念纸聚于一处,一并焚烧。
他从前为祈明国国师时,奉命为国拓土开疆。然而夺他人城,占他人地,多数时候不占理。因此,他和褚天纵没少去清理那些个叫魇占据的魇城,拿到的枯念纸少说也有上百张。
但彼时他二人从没深究过那纸片背后的故事。
如今他却不知为何将那纸片摩挲许久,竟很宝贝似的看了再看。
纸薄字重,写的是——【镜中爱,无颜看。】
得了枯念纸,便代表这一层魇境已破。谁料涌来的却非走尸的焦腐气味,而是九重紫的异香。
俞长宣拧起双眉,他简直厌透了这气味!
当年他师父爱惨了九重紫,便栽了一株在道场。纵使那株九重紫给暴风打坏了,折了腰,其貌不扬,那人也依旧不舍得伐去。
他们师兄弟五人就在这九重紫的树荫下读书弹琴练功。有时后主携着近臣造访,也陪着他们在那棵树下吃茶清谈。
那九重紫的荫蔽里站过好些人。
末了,活着的生不如死,死了的不得好死。
俞长宣嗅着那香,全然尝不得半点甜,舌尖一扫全是苦。
某一刻,俞长宣回过神来,却见昏黑远去。
是尘灰散尽么?
不。
是他睁开了眼。
眼前不再是战后的荒城,而是一个静谧的渡口。稍远处流水声潺潺,近旁有一吸一顿的哭声。
俞长宣移目去看。
原是那花信拿竹筐罩着脑袋,畏畏缩缩地蜷着肩膀哭泣。
“缘何哭?”俞长宣轻声问。
花信一顿,看俞长宣醒了,如蒙大赦,忙把竹筐掀了,双臂缠住他的手:“仙师……你……你醒来了!快快劝劝戚小仙师!”
戚小仙师?戚止胤?
俞长宣把目光放长,果真见戚止胤黑着脸立在前方。他手中劣刀虽已钝了,剑气依旧迫人。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花信怀里抽回,笑道:“阿胤,这是干什么?”
戚止胤将刀往地上一扎,扶俞长宣起来:“你问他!”
花信扯着俞长宣后背的衣裳:“小的、小的不过是同小仙师说、说这魇城的魇境不止两层!”
俞长宣面色倏地一沉。
魇主惯常以【念】为根据,在城中编织多层【魇境】。他七万年来遇到最恶的魇也仅能造出两个魇境,分唤【生境】、【死境】。
适才拿到那死境的枯念纸,还以为只消再破一生境便能出城,不曾想这城竟含有四境。
这城的魇主法力怕要远超寻常天仙,如此一来,那三位少年就是执有梅安玉牌也保不齐要死。
难怪辛衡说他要悔。
俞长宣思及此处,倒笑起来,仿若眼前难题不值一提,他问:“这魇城哪境最凶?”
花信面色惨白,他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伸出四个手指头,边念边折:“生境、少境、老境、死境……要属那少境和老境最不可小瞧……”
俞长宣乐得拊掌。
“你何不早说!”戚止胤眉棱下压,拿刀戳破花信的衣衫,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花信双腿疯摆着挣扎,衣襟勒得他差些噎气:“那、那闭言咒不叫小的说!”
“阿胤,收手吧。”俞长宣扶花信落地,问,“那这渡口是哪儿?”
花信衣裳也不敢理,缩去俞长宣身后,怯怯道:“这是两境之间的【桥】,若挑对了路,或可不破境而逃出生天,否则便要进入下一境。”
“这敢情好,这城我不破不还。”俞长宣道,“往哪儿走?”
听他这样说,花信自然没声了,只抬手指了指眼前忽然出现的一条水道:“那儿。”
有风,潮意扑打在俞长宣面上,似是要渗入他的骨那般的执着湿黏。
水道中停了一只小船,船细极脆极,看模样至多能纳下两人。
俞长宣冲戚止胤一勾指,说:“阿胤,你过来,上渡船。”继而转向花信说,“你身上那刺青是魇主给你的护身符,可佑你出城是不是?”
花信不知他是如何晓得的,嗫喏着,点了点头。
俞长宣就摆手说:“那你走吧。”
戚止胤扣住了他的手:“你确定?”
俞长宣将面庞微微侧过去,看进他的眼:“魇主庇佑他,是他的恩公,谁知来日他是我们的罗盘还是魇主的明枪呢?”
戚止胤认理,于是任那花信跑了个没影,摸住俞长宣的那只手却忘了收回去。
俞长宣就挣了两指出来,在他的手背蹭了蹭,见那人打了个激灵,就笑:“为师手冰,冻着你了吧?”
“你也知你手凉!那司殷宗多少宝药供你挑选,你何不煎几帖来补补气血?”
“为师从前差些吃补药吃出毛病,依旧没用。一故人曾言,为师这四肢蕨冷是因体中血冷,而血冷是天性冷血所致……唉,真真是伤人!”
“那话有哪一点说错?”戚止胤先一步抽手,解了捆船的纤绳。
“分明大错特错。”俞长宣道,“为师乃多情泪水命。”
戚止胤登船,伸手搀他,满面皆写着不信。
俞长宣在船上立稳,指了指自己眼下那粒朱砂痣:“这颗痣生在子息宫,若泪,且还是红润一颗血泪。从前人人皆道生这痣者,子女缘虽浅极,来日却要为情所困,泪断肝肠……”
“前半句不错,后半句就当是假的吧。”
“不错?”俞长宣失笑,“人道是多子多福,怎么到了你这儿,膝下荒凉就成了美事一桩?”
“你还想要几个儿子?”戚止胤说着撑起竹篙开始摇船,然而他纵是眯了眼仍旧辨不清路,“好暗,你不是火灵根么?燃大火亮路吧。”
“大火没有。”俞长宣道,“流萤倒多。”
戚止胤道:“我没工夫陪你说笑!”
俞长宣唇角向下微微一撇,委屈道:“这魇城中应是布了什么阵法,堵塞灵脉,灵力难以施展。若不信,阿胤大可试试。”
戚止胤便颦眉聚力,居然真如俞长宣所言,只能叹了声:“那你适才说了什么虫子,若能照路,便放出来试他一试。”
“好啊。”俞长宣展手,掌间那些微弱灵力发出毕剥声,不多时,他扬声,“阿胤,看,流萤!”
只见无数蚁虫大小的火星子自水面升起,竟真如流萤飞扬!
戚止胤咽了口唾沫,借着那火光扭头朝俞长宣看去。
俞长宣就粲然一笑,指着那火:“漂亮吧?”
戚止胤舔舔发干的唇,摆着竹篙说:“嗯。”
万千细火照亮了绿水菖蒲,乱石急流,戚止胤小心摇船,不多时遇上个三道岔口。
“往哪儿走?”
俞长宣就随意择了条:“往左吧。”
戚止胤也知他不假思索,便没问理由,只照做了。
这般一走,竟是柳暗花明,才一刻,一座安宁小村蓦然闯目。
还不待他们下船,便觉得身后有一股力将他们轻轻一推,二人俱是往前一跌。
立正后再一看,足下哪还有什么船呀水的?
他们已然步于黄土大地。
村头,傩戏正唱。
锣鼓轻敲,木雕脸子【1】五彩斑斓,却无一不吊诡骇人。
俞长宣平日里头雅俗皆不赏,粗略把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听去,那是半分不知他们唱了些什么。只得装作凑热闹般拉着戚止胤上前,寻了个人头空处,更仔细地听、看。
这唱跳的人堆中有一男人作巫祝打扮。
他佩戴的脸子双眼如牛,两团粗眉斜飞,蓝面獠牙,十分可怖。
不料,恰是戚止胤同那唱鬼戏的巫祝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位不自禁打了个猛抖,只一刹挪开眼去,接续而唱。
“万民朝天,瑞以和降。”
这句方唱罢,巫祝掌心向内一旋,竟转出一把锋芒逼人的九环金刀。他舞着跳着,不知何时已至二人跟前。
“天公开恩,吾王临世。”
巫祝声音凄楚,仿若动情,手中那把九环金刀左右挥动,圆环碰撞,铃铃作响。
“王兮王兮,莫寻他路……”
巫祝显露哭腔,竟唱不出词来了。
倏地,敲锣打鼓的都停下来,助祭口中的唱词也漏了拍
噔——!
那把九环金刀直指戚止胤的额心。
万籁俱寂,唯有巫祝嘶声而唱:“漫火食光,渡我无涯!”
血自巫祝脸子的孔隙中漫出来,四面却响起村民的欢呼。
豆大的眼泪纷纷滚落,他们迭连跪身,一块儿拿额头撞地,迸出惊天一响。
他们异口同声:“天慈悲,吾王万寿无疆。”
俞长宣淡道:“你们口中之王,是谁人?”
一老翁就伸出个指头,眼里漫着痴狂,他点了点戚止胤:“他!”
不料,那根指头应声而落。
原是叫巫祝的金刀斩下。
巫祝冷声说:“以指渎王大不敬,老儿,你还不认错!”
血指头滚在老翁膝边,他却是摸着那血淋淋的断口,笑露口中零星的齿:“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俞长宣拿衣袖将戚止胤扫去身后:“他半分治国经验也没,你们不信学识阅历,倒因听信神语,要他少年为王,岂不可笑?”
人群中步出一个健壮挺拔的男人。
他肌肉鼓涨如群山迭起,墨发束得齐整,把拳一抱:“眼下隔岸已将箭镞对准我们,局势危急,除了要主君速速归位,别无他法!”
俞长宣眸光犀利:“你们眼下所需乃主帅与谋士,而非君王!”
话音才落,身后那戚止胤便“唔”了声。
俞长宣甫一听及那声,便猛回头。
不曾想,彼时戚止胤已给不知从哪儿窜出两个兵士拿红布蒙住了口鼻,扯出去好远,眸光已然涣散。
糟了,定是那布上抹了药。
俞长宣急急挥剑上前,几息之间,斩了那两兵的手臂。
惨叫之中,戚止胤随断臂前倒。
说时迟,那时快,俞长宣身子一倾,把他稳稳接住。再扯开那红布,果真有药粉沾在戚止胤的唇角。
戚止胤艰难地推他:“走……别管我!”
不料俞长宣浑若无闻,只愈欺愈近,在戚止胤困惑的注视下,拿舌尖卷去了他唇角那残余的白末。
舌尖一点即离,可戚止胤浑身震颤。
烫。
好烫。
戚止胤觉得浑身血都沸起来,自脚跟到天灵盖都仿若给烧焦了。
俞长宣捱得极近,戚止胤能清楚瞧见白末在他舌尖被涎水浸开,一点一点裸.露出舌红。
他猝然揪住俞长宣的衣衫,头晕目眩,仍是凝力嘶吼:“俞代清,你!疯子!”——
作者有话说:
【1】脸子:傩戏表演中使用的彩绘面具的通俗称法。
71:*#*%^*(羞且狂怒)
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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