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俞长宣滚动喉结,戚止胤瞳心晃动难停,差些飞了魂。
偏偏俞长宣像是不知个中危险与冒犯,见他恼怒,也仅仅不解一般,微微睁大那对桃花眸子。
那双眼里澄明平和,不见丝毫波澜。
俞长宣他根本不知错!
浓稠的情绪翻滚着,戚止胤再次吼出声来:“俞代清,你难不成是想同我一道死在这儿!”
“不会死的。”俞长宣口吻颇松快,“那药乃催神丹,除了扩大人的欲.望,别无他用。”
戚止胤心口抽痛:“如若不巧尝了毒呢?”
俞长宣目光很淡:“没有如若。”
戚止胤忍无可忍:“俞代清!我最恨你这般的自大,傲慢,行事草率!”
话才脱口,戚止胤就悔得差些呕出满腹酸水。
他红了眼,崩溃道:“不……不……”
是他头太晕,来不及思考,这才这般口不择言。
“不要……你不要恨我……”戚止胤双目泛上血红,彻底叫那药糊住了脑袋。
村民就趁其不备悄摸挨近,一个绳索套住他的颈子,再猛一收紧,将他如牲畜般在地上拖拽。
戚止胤在双眼给村民拿布蒙上前最后一眼,是俞长宣挣开无数根棍杖,攥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攀上来,道:“阿胤,为师明白适才恶言非你真心。”
戚止胤彼时却连舌头也动不了了,于是更急,更昏,更混乱不堪。
他的身子不住抽搐着,似极搁浅游鱼,有一只手摸住了他的面颊。
“别动。”
嗒。
俞长宣在他额前印下一吻,仿若有一股冰泉自眉心渗进,淌去四肢百骸。
他赤红的双目渐趋清明,不多时昏了去。
***
嘎吱嘎吱,砰!
是木门阖上的声响。
俞长宣不知自个儿被那些村民锁进了哪里,只知此刻眼被蒙,手被捆,脚踝还套着镣铐,举步维艰。
起初,他听见身边有细微的呼吸声,故而没敢有什么大动作,直待一段香气掠过鼻尖。
他剔起双眉,试探道:“阿胤?”
“嗯……”
那是一声极轻,类似于喘息的答声。
单凭那一声,俞长宣便认出了戚止胤。
他登即拿那星子似的火将缚手的麻绳烧断,一把扯下了遮眼布。
——戚止胤果真歪在不远处。
俞长宣拖着双足锁链捱过去,连烧带扯,很快便解放了戚止胤的双手。
又帮着将那些遮眼蒙口的破布扯下,关切道:“阿胤,你还好么?”
戚止胤扶住额:“我无碍……”说罢撑地要起,只又晕乎乎跌下来。
俞长宣将他扶去墙边,揉了他的脑袋一把:“莫要逞强,姑且在这儿缓一阵子吧,为师先去料理些小事。”
说罢,俞长宣打眼向右,一张怪神龛赫然入目。
神龛上供着两尊泥像,一尊佩弓执斧,乃是个独腿武神;一尊执笔捧册,脊背佝偻如山峦,无疑是位老文神。
然而,那二位的脑袋不知为何皆叫人削了去,只剩了两柄断脖。倒有一颗脑袋搭在它们相接的臂膀处,就是不知属于哪根颈子。
泥像前搁着一张缠着枯枝条的长供桌,上方堆满腐烂的贡果,粗略一数,有十二个。
俞长宣方数罢,那独腿泥像就动起来。可祂分明无头,却分明传出咯咯笑声:“小儿,见了本大仙,还不快快燃香!”
俞长宣云淡风轻:“此庙无线香。”
听这话,佝偻泥像亦动起来,祂振袖冷笑:“蠢!无香炷,便燃肉炷!小儿,你把自己烧来吧!”
俞长宣只慢悠悠地摸扇来摇,浑似未闻。
独腿泥像气急败坏:“你你你!还不快依哥哥所言燃香拜神!”
“神?”俞长宣把扇停在掌心,挑起眉尾,仿佛讶异,“神在何方?”
“放肆!”独腿泥像遽然挥斧,劈得庙中红柱塌了一根,“睁大你的狗眼,神爷就在你眼前!”
“不对啊。”俞长宣徐徐将折扇一转,啪地点在供桌上,“阳数祭神,阴数祭鬼。贡果十二枚,恰是阴数。二位非神,该是鬼才对。”
那俩泥像忽像是遭雷劈打似的,浑身颤如柳枝,震得小庙梁柱也晃荡起来。
二泥像齐声:“该杀!!”
祂们肩头那颗脑袋骤然睁目,竟是两目重瞳!
移时间,万千藤蔓自庙中缝隙翻涌而出,冲俞长宣鞭打而来。又有些许藤将那两尊泥像死死缠绕,仿若绿蚕蛹般将鬼哭声闷进其中。
俞长宣二话不说拔出朝岚,将那些巨蟒般摆来的粗藤悉数斩落。
末了,他挪目朝向那绿蛹,朝岚在他手下凌空一划:“开。”
啪——!
那十步外的藤蔓尽数破裂,流出汩汩脓血般的汁水。
此时,两尊鬼像已融并成一尊佝偻独腿像,那颗肩上脑袋也归了位。重瞳上翻,原来的四颗瞳子眼下一颗也不剩。
泥斑尽褪,祂们已成了尊不能言语的石像。
戚止胤应是清醒了点儿,这时扶额走过来,问:“怎么提着剑?”
他迷糊着,见俞长宣定定盯着神像看,便点了点那香炉:“这个神你拜也不拜?”
“不好看。”俞长宣说,“样貌太邪门了。”
“你不说不看美丑的么?”
“人无美丑,物却有。为师逐美,有何错?”
“我还能说什么?”戚止胤怨道。
他正揉前关,俞长宣的食指忽而怼去他的唇角。
“嘘。”俞长宣轻声,“神龛之后有东西。”
他二人屏息凝神,便见那地上乍然伸出一只枯手,再偷摸探出个凹眼瘪嘴的花白脑袋。
戚止胤遭了一吓,本能地要拔刀自卫,给俞长宣摁住了腕子:“阿胤,冷静。”
不待他们去请,那人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竟是个披着条腌臜龙袍的老疯子。
那老疯子瞪着眼,瞳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他把掌一拍,指着戚止胤嬉笑:“你是王!”
“我不是。”戚止胤矢口否认。
“你是!”老疯子喊得尖利,喊罢竟扑上来揪戚止胤的头发,他凄厉地哭,“凭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当王?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也是王啊!”
眼见戚止胤眸中杀气愈发浓重,俞长宣倏地点住老疯子的定身穴,仔细将戚止胤的头发从那人指尖抽解出来。
他十分关切地拍了拍戚止胤的肩:“阿胤,小不忍则乱大谋。”
“放开孤!”那老疯子吼得嗓子发干发哑,他艰难摆动十指,翻抖着唇,“孤乃无涯国帝君,岂是尔等小虫所能俯视轻慢!”
俞长宣于是摸住戚止胤的脑袋,一同给老疯子鞠躬作揖:“原来是帝君!不知您贵为天子,今朝为何被锁于此庙?”
老疯子闻言,越发显得昏乱,到最后撅起唇笑,却是涕泗横流:“那些畜生听信大祝卜出的天命,道孤疯癫,将孤驱逐!他们道唯有少年帝王方可救国!糊涂,孤的血至贵,孤的命又怎会如硕鼠!”
“待孤逃出这破庙,定、定要将他们碎尸万端!”
大祝?就是适才那蓝脸巫祝么?
俞长宣也不怕添乱,状若恳切万分:“小人误入此村,同样遭大祝囚于此地,若帝君能指明一条生路,小人愿助您夺回帝位!”
那老疯子给他的话吓住,只四脚匍匐,飞快地缩去了庙角,啃起了爪甲:“孤、孤没想篡位!大祝啊您饶了孤吧!——来人来人!薛大帅……大帅快护驾!”
俞长宣还欲上前逼问些什么,戚止胤忽而扯住他的衣裳:“……别走。”
俞长宣听戚止胤声音虚弱,垂眸掠去一眼,便见他摸着嗓,面色病白:“……渴……好渴……”
老疯子闻声仿若打鸡血似的,一跃而起。
他指指那石像,很体贴地说:“你口渴?快去,那儿有油,快去喝呀!”
顺着他的指,俞长宣的视线又归去那石像上。
那石像身上莫名浮出了无数滴金黄的油珠,好若炎夏人身的汗滴,它们缓慢坠去石像脚边的一个贡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渐渐地便将碗灌满了。
“喝呀!”老疯子催促,“当心给人抢啦!”
戚止胤此时话音已糙似叫沙砾磨过,见了那碗油水眼睛发直,不禁伸手去够。
俞长宣皱眉,蓦地记起奚白临别时一句“祸从口入”。于是劈手将那碗油夺去,啪地砸去了地上。
却听一声呜咽,那戚止胤竟是放闸般落了泪。
俞长宣明白,适才那催神丹又起了作用。
戚止胤攥住他的手,高声哭诉:“俞代清,你当真这般恨我么!连一碗水都不肯叫我吃……”
哭声越发大,也越发委屈:“不就一碗水!”
“你若想叫我伏地饮水,我认了!你起开,让我喝水!”戚止胤哭得断断续续,“你若当真要当我师尊,你便待我好,为何……为何连一碗水都不要我喝!”
“俞长宣,你果真……”
戚止胤如今叫那药催得神志不清,却偏偏在这处欲言又止。他搡着俞长宣,说:“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吧,我给你,哪怕你是要我的胳膊腿我也认了,我卸下来,全给了你,你放过我,好不好?再不济,你杀……”
“戚止胤宇岩污!”俞长宣颇冷淡的一声断了他的后话,“为师今日若叫你吃了那油,你来日便要恨死为师!”
戚止胤泪如雨下,只狠狠扭开脸去。
纵使俞长宣只能窥着他半张侧脸,仍能窥见眼泪一珠一珠地自他下巴尖往下掉。
俞长宣记得,欲想唤回服用催神丹者的神识,需得有极强烈的刺激。
可他要如何才能刺激着戚止胤呢?
眼看那碗油泼地,催得地上新草变得焦黄,俞长宣凝视半晌,终于迸出一声银铃般清洌洌的笑:“阿胤,你不信为师是为了你好吗?”
“不信!”戚止胤决绝。
俞长宣就温沉一笑,只是那笑声逐渐滑向一种趋于诡谲的冰冷。
“那么,这样如何?”
当着他的面,俞长宣猝然抓起一捧泡湿的黄土送去嘴边。
啪!
腕子倏地给一只骨瘦的手攥住了。
“不许吃!!”戚止胤眼中血泪混浊,握住俞长宣的手还在发着颤。
他心慌意急地将那把黄土在俞长宣掌心搓开,又连忙扯了自个儿的袖子来替他抹手,就连甲缝也拭得一干二净。
俞长宣无声瞧着,再抬眼,便见那对凤眼已哭尽了水,只余血丝密布。
戚止胤终于回了些神识,却仍是因干渴而不断搔着颈子。颈子已被挠出血痕,他仍是不肯向俞长宣求助。
俞长宣双唇微抿,嘴角笑弧顿生,只一把将自个儿肩头衣裳扯下,露出瓷白而结实的胸膛。
天凉,冷风吹得他隆耸的锁子骨亦泛了红。
戚止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双目瞪大,连连摇头压颈:“不……不要……俞代清,不要……”
俞长宣自顾运一把匕首于掌心,一声不响地在肩颈处割开一道口子。
浑圆剔透的血滴漫出来,甜腻的香隐约飘散开。
戚止胤抖似筛糠,五指却是亢奋地攥住俞长宣肩头的骨。
他无措地望向俞长宣,眸子里头黑沉沉,抗拒与贪求皆呼之欲出。
忍耐还是纵情?他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声令。
俞长宣就笑了笑:“喝吧。”
于是白齿贴上了玉肉,唇舌发力,将那些腥红的血液吸吮而出。
这一咬便是半炷香。
人躯到底脆弱许多,俞长宣觉得颈处已给他撕咬得溃烂,又似给沁出来的沸血烧熔了。
可他又不似那般的娇弱,于是半分也晕不得,只能生生受着,后来几乎泡进冷汗里。
俞长宣不自觉地仰颈,蹙起长眉。
戚止胤觉出他痛,却无能停下粗暴不堪的行径。
他迷蒙着,一面用齿咬寻着新的血源,一面百般忏悔:“对不住,对不住……”
“弟子错了,大错特错……”
“师尊啊……”
“师尊……”——
作者有话说:
小宣:痛orz
71: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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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老·焚少帝 “我定锻打一条铁链,牢牢……
“阿胤。”一道清冽的语声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寡情意味,“可清醒了?”
戚止胤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闻声舒开眼睛,不自觉地寻向声音来处。
长睫微敛,以至于视线好似贴地匍匐。只是视线止于声音近处时,他没瞅见人靴,反觑见了一摊雪。
雪?庙中怎会有这般多的雪?
戚止胤捏了捏眉心,重看,才知地上那白非雪,而是耷拉下来的白绸衫在一人脚边雪似的堆起。
那是谁?
戚止胤生了讶异,将视线寸寸上挪,蓦见俞长宣外衫松散,垮垮搭于肩头耸出的薄骨之上,俨然一棵挂雪松。
衣衫不整,这人可知廉耻?!
有一股热流直冲心口,逼得戚止胤攥紧双拳。可他深知,那绝非怒意。
戚止胤咬紧齿关,勉强挽住神智,正欲把俞长宣训上一训,霎见其颈间几轮血齿印。
剔透的血珠子在那莹润肌骨上缀着,惊目异常。
戚止胤的嗓子忽而卡进一颗山楂似的,既酸又噎得慌儿,于是抽了抽鼻子,问:“还疼么?”
“疼?哦,无碍,为师可是铁铸的人。”俞长宣笑了,他正捏着一个玉瓶子上药,应是怕戚止胤挂怀,匆匆剜出凝膏抹了最后一下,就拾起外衫披上。
俞长宣将大带束好,见戚止胤仍盯着,就似笑非笑地回看过去:“阿胤,你说说,为师是谁?”
戚止胤一愣,便记起来适才饮血忘情喊出的几声“师尊”。
他羞赧不已,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是谁?你是俞长宣,俞代清!”
“这般……”俞长宣点点头,还以寻常一笑。
戚止胤见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般面上半分失落也无,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快。
还不如威逼他喊呢,他心道。
索性撇开脑袋不看俞长宣,跪朝墙,面壁思过去。
俞长宣倒跟着跪坐下来,在他身后抚起他的鬈发,请罪一般放轻了声音:“适才为师并非有意不叫你饮水解渴,只是那碗油有催老效用,若叫你吃了,怕要把你变作个小老头。在魇境之中,魇主无所不能,且入境者在其中遭受的一切皆不可逆。祂若叫你老了,那么即便你脱离魇境,失去的岁月也无法再得。”
“那事明眼人皆知是我错了,你不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同我解释。”戚止胤目观石墙,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只知有一双手在温柔抚摸着他的发,连带着贴过他的脊骨,“下回我若再那般使性子,不管是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干脆点,叫我吃你一剑。”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岂是那般嗜杀的人儿?”
听这话,戚止胤身子骤然一顿。
俞长宣并未觉察,只被那老疯子难听的低吟吸引了去。
老疯子头上不少癞疮疤,方才便不停伸手去挠,这会儿应是痒得受不住,便将脑袋磕去一块巨石上刮。
俞长宣叹了声:“帝君,您当心点儿吧,用这般法子搔痒,当心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那老疯子就一面横着脑袋在石头上搓,一面奸笑道:“不、不是孤!是你,你们!”
“什么?”俞长宣笑意收敛了。
老疯子嘻嘻不肯再语,只有那石磨头的声响仍持续不断,唰,唰。
只很快,翻了的粉肉再藏不住,流出的腥血亦掩不得,那头白发仿佛一只天然博古架,将他的痛苦挨个陈列给他们看。
还不够,老疯子就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了去。
催神丹药效未能散尽,戚止胤见状断然嘶吼道:“别撞了别撞了!会死的!会死的啊!”
老疯子不听,砰、砰砰。
眼看着戚止胤要冲去阻拦,俞长宣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制住:“阿胤,太迟了。”
砰!
那老疯子的脑袋活似蘸了红墨的羊毫笔,在石宣纸上狠狠一戳,红与白皆惊心地炸开!
肝脑涂地。
戚止胤紧紧闭眼捂耳,说:“我再受不住了……”
俞长宣就扯下几条庙梁悬的紫布抛去,分毫不差地盖住了老疯子的尸身。
随之,他扭身回去搂紧那抖得不像样的戚止胤,语重心长:“阿胤,你身为修士,日后少不得与‘杀’字结缘,杀魔杀妖杀怪、杀人……”他将下巴支在戚止胤肩头,仿若颓山一般贴住他的脊背,叹气,“你怕血怕死,为师不管,可你不能露怯。若叫他人瞧出你怕,气势上便输了一头,此时再想压制他们,可就难了。”
戚止胤闻言合住眼眸,死死抠住俞长宣压在他腹间的手,呢喃:“若我怕的是杀人,那该有多好……”
“不是?”
戚止胤摇摇头,不愿说,转去话锋道:“你给我说说破魇境的法子吧?”
俞长宣以问代答:“适才在那【死境】中,阿胤可杀了人吗?”
戚止胤勉力回想,说:“我杀了一个琴师……”
“你为何朝他动手?”
戚止胤似乎给他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记不清……就仿佛彼时我不是我……那人不过同我告别,我便禁不住冲他拔了刀……可我根本不认得他。”
“这便怪了。那一境的破境之法乃是手刃心上人……那人儿你当真不认得么?”
戚止胤还欲想出些什么,可每愈竭力回想,便愈是觉得头痛欲裂,不知不觉间已有冷汗搭上了眉骨,他道:“我不知……”
“那便别想了。”俞长宣抬指蹭去他的冷汗,又歪了脑袋抵在他的颈侧,“上一境能破境是你我撞了大运……寻常而言,杀戮并不能破魇境,还会致使魇境崩塌,以至于身死其中。”
“那你我该如何是好?”
“若论一般法子,自然是认清此境中魇主【念】的化身,并替祂了结那【念】……”
啪!
二人视线随声飞去那槛窗处,只见先前在人群中瞧见的健壮男人拿一斧头敲了敲窗子:“泥神好心赐水,少帝何不喝呢?新接一碗来喝吧……”
俞长宣瞧他将军打扮,凑过去就笑道:“大将,那是什么水呀,分明是催老药吧!”
男人眸光幽深,并不言语。
俞长宣当他默认,便接续道:“您既知那东西有催老的功效,那您为何怂恿少帝去喝?莫不是受了大祝指使,催帝老,以便篡位?!”
“狗屁!”男人单手攥住木槛,肌肉绷紧,“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以这般邪言恶语中伤巫祝!”
“哦?不是他的吩咐,”俞长宣半分不叫男人的威压吓着,哂笑道,“难不成是您自作主张?”
那激将法用得不错,男人二话不说,踹门而入。
这时,俞长宣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跟着个少年小将。
男人鲁莽,只吼着“你往哪儿看”,一个箭步冲来,掐住俞长宣的脖子,将他顶去墙上。
戚止胤要去拦,给俞长宣一记冷眼定在了原地。
那小将则很着急的把门掩上,小跑过来扯那大将的筋肉臂,好歹将俞长宣解救下来:“赵大帅您冷静冷静,这位好歹是少帝亲近之人,万不能得罪啊!”
俞长宣颈上指痕分明,只气也不喘,心道,这大帅怎么姓赵?那老疯子呼救时喊的不是薛大帅么?
赵大帅看他竟还有心思分神,勃然变色:“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小将忙抱住赵大帅那只欲抬的壮腿:“他有什么把戏能耍呀?给您掐脖子掐得回不来神呗!”
赵大帅哼一声,还是伸手将俞长宣狠狠往墙上一撂,冲那小将吩咐道:“薛紫庭,你给老子看紧他们。既不肯喝药,老子便去请大祝来行祭!”说罢,摔门而出。
薛紫庭连连点头称是,目送他离开后,踮脚在槛窗那儿望了好一会儿,才回身给俞长宣赔不是。
“二位可冷么?”薛紫庭点头哈腰,“末将给您烧点柴来取暖吧……”
薛紫庭寻柴添柴燃火一通忙碌,见俞长宣久久凝视自个儿,却不则声,就以为俞长宣是不愿意谅解赵大帅,于是把身子屈得更是厉害。
实际上,俞长宣倒不在意那赵大帅的冒犯之举,眼下他不过是觉得这少年眼熟得紧。
“好看么?”身后传来冷笑,“我见你都看呆了!”
俞长宣应声错步让开,看向那沉着脸的戚止胤:“嗐,为师就是觉着他模样似曾相识……”
“既记不清,那就不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人,你想起来又有什么用?”
“歪理。”俞长宣说着,又将眸光转向那往鼎中添柴的薛紫庭。
俞长宣直挺的鼻梁骨将火光拦下,半面沐光,半面浸在昏晦之中,更显得他笑不达心:“小将军,你不也是少年,与其令过路孩童称帝,你来岂不是更好?”
“末将生自巫卜世家,乃传递天意之使臣,万不可称帝。”薛紫庭道,而顷那标致五官就皱得错了位,他苦着脸说,“二位,赵大帅不过是好心办坏事,还望诸位看在他的心意上,千万瞒住了哥……大祝!”
戚止胤的嗓子尚哑着,一张口便仿若威吓:“好心?是你傻了痴了,还是你把我们当了傻子?”
薛紫庭见他们不信,唯有耷拉着双眉,丧气道:“您二位若乐意信便信吧,末将便直说了!——半载前,大祝燃寿元向天道求得神谕【欲保国于危难,必捧少君以镇邪】,意指唯有捧出个少年天子方能救我们这小国。可是彼时我朝帝君并无幼子,又不肯将帝位禅让于他姓……为保帝位稳固,他违逆天命,下令屠尽城中一切少年。百姓无法,只得认命。”
“不料那之后,我朝接二连三遭外敌攻打,每一仗皆败得稀里糊涂,万万疆域拱手相让。至今夕,只剩了这小村。家国危在旦夕,百姓们再坐不住,唯有揭竿而起,将帝君扯下龙椅,锁进了庙里……”
薛紫庭说到此处,很同情地瞥了眼那盖尸的紫布,继续说:“然而疯帝虽被锁,城中少年却已死绝。我朝无人继位,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过客……本以为往后便是安泰,不料大祝竟隐瞒了后半句神谕……”
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气,令那鼎中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
“后半句为何?”俞长宣追问。
“整兵甲以除恶……焚……焚帝身以祭天!这少年天子一个不够,要不断地将他们捧上帝位,再不断地将他们焚给天道,方能救我朝……”薛紫庭搓动冻得通红的两只糙手,悲哀道地看向俞长宣,“你若不肯叫少帝老,即是要他死!”
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时已捧上一碗黄澄澄的油水,垂着头奉去俞长宣手边,说:“大祝不出一刻便该到了,这老与死,您还是快些选吧!”
“当真要在下来选?”
“嗯!”薛紫庭就更将碗往他那儿怼了怼。
“好啊。”俞长宣含笑接过那碗油水,竟一瞬便将它倾去鼎中,他望着其中炽烈火焰,道,“小将军,在下从来自私自利,与其稀里糊涂地任爱徒老去,更宁愿他死。——可他纵使是死,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而非充作你朝人牲!”
听了那般冷血之言,薛紫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你好狠的心啊!”
俞长宣置若罔闻,只欺过去,拿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小将军,你看着也是个走正道的,唯有不断焚死过路少年才能救国,这般荒唐的神谕,你当真信么?”
庙外那大祝腰间配着的一串铃铛叮叮啷啷,渐渐近了。
薛紫庭大汗直流,显然已听不进话,结巴道:“我……我也知这般十分残忍……可大祝的卜辞从未出错……天命就是如此,由不得你我不信!”
话音方落,他身后那木门猝然启开。
俩位巫从弓着腰站在门侧,中间凛凛立着那锦衣玉带的蓝脸子大祝。
薛紫庭呆呆张了嘴,抖着膝站起身来,也不顾他人的眼光,猛地撞开那大祝跑出了庙宇。
大祝扑去身上烟尘,只冲身边一巫从说了些什么。那巫从听罢他吩咐,便转身离去。
去干什么?
俞长宣虽好奇,却无力顾及。他扣住戚止胤的手,说:“阿胤,千万牵紧了。”
说罢,他望向大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本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只是眸光扫过那些灰暗的面孔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是那些眼睛。
他深知,那些眼睛中盛满了焦渴与求生的重.欲。当一个人被那样盛满焦渴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便要立地成神。
那一双双眼就是香火,像条锁链拴住眼睛望向的人儿,叫那人永不得解脱,永不得喘息。
“国师。”
“国师!”
“国师——!”
那虚虚渺渺的千百声呼唤在俞长宣耳边炸响,轰得他神识震颤。
俞长宣几乎是受了惊吓般甩开了戚止胤的手,仿佛如此便能从他脱之不能的重担中彻底解脱。
错了。
他要舍弃的并非戚止胤,那人自尊比天,遭了这般对待,若是不肯再同他亲近……
俞长宣不免心焦,然而不待他寻,那只骨瘦又温暖的手先他一步缠了回来。
戚止胤面无表情地说:“这回我当作你因手汗湿滑,乃是无意之举。若再有下回……”
俞长宣轻轻回握住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就不许为师再牵你了?”
“不。”戚止胤平静地说,“我定锻打一条铁链,牢牢锁住你。”——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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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老·吾为难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
戚止胤那瞳子黑白分明,又澄澈如玉透。
俞长宣俯身一望,便好似给他囚进了一方玉笼之中,他干笑一声:“若有那日,就是要为师贴着你一辈子,为师也认了。”
戚止胤很郑重般转向他,说:“你莫忘了。”
俞长宣点着头,本还欲看看那些载满生欲的眼。
然而,男女老少皆随戚止胤的步伐俯拜在地,弓起一节一节凹凸的脊骨,埋住了那双双眼睛。
俞长宣方叹出一口长气,就听斥候来报:“大祝,大帅已领兵出征!”
话音方落,便有一股春风卷来,吹得碎发遮眼。
二人把碎发撂开再一看,漫天飞白,洋洋洒洒。
“下雪了。”戚止胤轻声。
“不是雪。”俞长宣随手抓了一片,摊开手,便见掌心伏着一张铜钱状的薄片,“是出殡用的引路纸。”
唢呐乍响,眼前登即由人抬过数口灵柩。其中有一棺木没盖严实,里头却是空荡荡。
戚止胤说:“这是为何?”
俞长宣紧紧牵着他:“刀剑无眼,将士通常死的面目全非,尸身多数拾不回来了……沙场就是座巨坟。”
战火将沙场兵士烧作白骨,也同样烧白了踮脚盼归人。
俞长宣这时再往道旁看,如今跪拜在地者无不披麻戴孝,额系白绫。
然而远处,战鼓声复又响起,显然,这一仗远未打完。
于是众人先前对少帝如潮般的欢呼,尽数转作悲鸣。
黑云摧村,雨很快便泼下来。
巫从贴心地给他二人支起伞,道旁那些百姓却叫雨浇湿了衣裳。
俞长宣行得略慢于戚止胤,见戚止胤顿步,便问:“怎么?”
“脚下。”戚止胤道。
俞长宣低头,就见靴底淌着一摊鲜血,他立时回眸看向大祝,说:“战火应还没烧至村中,这是谁人的血?”
大祝揣手不答,俞长宣移目他处,便自一巫从的手上得到了答案。
——那小将薛紫庭的脑袋就提在那巫从的手上,鲜血一滴滴地随着他的步子坠落,行得快,血便落地成蛇;行得慢,血便似他们此刻足下那般,如潭如湖。
俞长宣眸光泛冷,问:“为何杀他?”
大祝就恭谨而答:“回大人,那孩子生于巫卜世家,却疑天,此为不忠。天道开恩,降我朝以破局之法,他却因己欲,催少帝老,不知感恩,当杀。”
话音方落,诸巫从忙忙软膝一跪,齐声道:“天慈悲!”
“天慈悲……”戚止胤茫然地重复着那话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好似他的眼泪,他近乎求助般看向俞长宣的眼,“何处慈悲?”
雨水打湿了俞长宣的长睫,模糊了他的视野。
俞长宣有一刹恍惚,仿佛解水枫还没死,还站在那方草野,冲他吼声说——“天道如此不公!”
俞长宣艰难将喉结滚了滚,笑着答去:“天仁如何?天不仁又如何?我们皆为尘世蝼蚁,就莫自寻烦恼了吧。”
戚止胤心头如遭一槌,他欲听进俞长宣的话,于是敛了眉睫,可片刻还是猫儿似的咕噜含糊道:“难道我们非装聋作哑才能活?”
薛紫庭的血叫雨珠溅起来,随着戚止胤那话,浸脏了俞长宣的白衣,他仅仅笑了笑。
祭礼将启,柴火搭作焚帝台,四角各竖曳地幡旆。
八名壮汉分列两侧,高擎火把。
俞长宣见戚止胤尚恍惚,提醒道:“这一境呈现许多无涯国往事,其间对于焚少帝护国的阻碍,数不胜数……”
他摩挲着戚止胤的掌纹:“魇主因念而生,因念而苦,最知如何折磨人。尤其喜好将入境者珍视的东西夺去,年华、肢体、灵脉,祂既拿去,便再要不回来了。但魇主非鬼,对于夺人性命并无执念……”
戚止胤聪明,即刻便明白了俞长宣的话中意:“你是说,只要我安分受下焚祭,了结此境之念之余,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是不是?”
俞长宣不语,戚止胤就道:“无妨。就是你要我直接受死,我也会安稳受着的。”
他转头,瞥见俞长宣颦了两道长眉,不禁勾起嘴角:“你看上去舍不得我。”他停顿须臾,才又说,“只可惜并不真心。——下回吧,这次我若活下来了,下回临死前,你为我流一回真心的眼泪吧。”
俞长宣依旧默声,只端视巫女以生米铺路,将戚止胤引上焚帝台,又执一把米从他额前浇落,方为戚止胤配冕旒,奉玉玺。
她施施而退,大祝就擦着她的肩登台,双手呈上天命状。
戚止胤毫不犹豫地接过,看向俞长宣。
那刻,俞长宣阖上了双眼。
他胡乱地想,想到抗天命而平白搭上双眼的他自个儿,争天命而不得善终的庚玄与解水枫,违逆天命而求死不能的褚天纵——俱都同他说着逆天而行终会悔。
这无涯国就是因先前未能遵从天命,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知道,都知道,可……
唰!
火猝然烧起,却不是熟悉的红光,而是愈燃愈盛的青火。
灵力冲破俞长宣拥塞的灵脉,自他体内炸开。万千青火降世,朝岚划开雨夜,更留得段段青色残影。
众人的哀声叫大雨遮蔽,大祝冲他迈出一步,想要确认些什么。
咔哒。
大祝的脑袋铛然落地,叫那副凶恶脸子也脱露出来,显露出一张与薛紫庭似极的面孔。他的无头躯则摔去台下,自袖摆中滑出一段九重紫的新枝。
朝岚随俞长宣的指尖而动,飞杀那些疯魔般扑上来的兵卒,血像雨珠落地,滴答,滴答,红水花。
戚止胤垂首于焚帝台,在雨点之中打起了颤。
剑归于玉手,俞长宣在百姓惊恐的眼神中登台,冰手摸上了戚止胤的脸:“冷?还是怕?”
戚止胤摇头:“不冷……也……不怕。”
“却是发了抖?”俞长宣当他逞强,去替他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碎发,却见那人瞳子霎作猩红。
俞长宣倏地将掌覆上他心口,却发现邪种尚安稳,并未催使他入虚魔之境——那是怎么?
“你……”戚止胤齿关咬紧,去摸俞长宣攥着朝岚的那只手,“你杀了我吧。”
“为何?”
“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
“薛紫庭!”巫祝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子!!”
薛紫庭只抓着大祝的衣俯拜下来:“不……我不是……是天命残酷……哥……我们就非要以命换命不可?你若信我一回,赵大帅他百战百胜,我又精通兵法剑术,我二人定能铩羽而归!”
大祝只缓缓屈下膝来,攥住他的臂,十指差些掐穿他:“薛紫庭,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赵大帅早已战死沙场,今朝无涯国的大帅是你薛紫庭啊!”
薛紫庭呆愣地仰起头颅,眨眼间,俞长宣便见薛紫庭从一个瘦弱少年,变作个魁梧奇伟的悍将。
大祝扶住他,不着一丝情绪道:“薛大帅,请回吧。”
那薛紫庭使劲搓了一把脸,只颤颤巍巍地爬身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脚似乎有些跛。
跛?
俞长宣瞳子顿缩——那死境之中的鬼将军也同样跛足。
戚止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道:“莫非这薛紫庭乃魇主此境化身?”
“十有八九。”俞长宣道,“上回薛紫庭便叫巫从斩了脑袋,眼下得先留住他的性命,才好琢磨【念】为何。”
二人不约而同奔向薛紫庭,然而距那人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倏然劈来一阵刀风,瞬间叫薛紫庭身首异处。
俞长宣霍然回首,只见大祝平静地收刀入鞘:“愚弟无理取闹,吓着您了。”又转向戚止胤,道,“少帝,登台吧。”
百千甲兵听令排开一条长道,异口同声:“恭请陛下。”
戚止胤尚失神于适才的失败,此刻仿若木偶人般叫身后无数双手推前。
接过天命状时他仍发着怔,不料一阵幽香扑鼻,一只玉手竟将天命状夺了去。
俞长宣立身高台,随意地将天命状展开,冲大祝笑道:“薛紫庭疑天命,却无能改命,便由在下来替他将这天命毁去!”
呲啦——
布帛撕裂,上头金文裂作毫无含义的笔画,最后叫【少境】二字盖去。
啼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催得戚止胤心头如负千钧,沉沉欲坠。
帝台崩毁,本该由兵卒攥着的火把这会儿皆零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戚止胤就在火光中拾着了一张枯念纸——【信天命,吾为难。】
大祝同俞长宣相对而立,须臾一笑,垂首取下那蓝面脸子,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俞长宣本不甚关心,不曾想堪堪一窥,眸子便缩似针尖。
是了,无涯国中巫卜世家,通天命,能以寿元为香火,换得《天命书》一窥。
——他师尊当年为师门卜命,便是如此。
“师尊……”俞长宣几乎是抖声。
大祝仅仅是平静地看过来,笑了又笑:“错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宣:寻找师尊中…
71: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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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老·不老梦 【战千万,身名裂。】……
“错了?”俞长宣愣愣,“那你是谁?”
大祝启唇:“已死之人,何必过问?”
语毕,那人身化万千紫瓣,片片碎去。
俞长宣本能地伸手去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风声,雨声,皆停了。
流水淙淙,二人又立身一叶扁舟,涉于不见底的黑潮之间。
俞长宣适才逼迫灵脉,此刻脉象紊乱,只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又升起青火引路。
不久,再遇那三岔口,戚止胤问:“余下二道,你择哪条?”
“右。”俞长宣道,“初入魇城时,入【死境】是在你我拐进布庄之后,而入【少境】则于你我拐进左道后。若为师想得不错,欲入另一重魇境必要转向。”
戚止胤不疑有他,便将棹竿复入水,催船拐入右道。
在涉过一片漆黑的峡洞后,天微亮。
入目,是拂晓之际的一座小城,本是公鸡准备打鸣叫早的时辰,这城中人却皆醒了,长街喧嚣不已。
俞长宣和戚止胤被挤在人群之中,围看将士乘高马,长笑着凯旋而归。
俞长宣看过那些将士的兵甲,佩的是红缨,而非无涯国紫缨。
他正困惑,便听身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胜了、胜了!”
“这有什么,那无涯国残兵弱将,也配同我海垠国比试!”
“听闻那国大祝乃是通神之人呢……”
“我呸!全是吓唬人的!他们连孩童都杀,怎会得天道眷顾?!”
俞长宣了然,这海垠国应是无涯国的敌国之一。
他见戚止胤屡次踮脚欲看道中景象,便牵紧戚止胤,勉力前挤。
然而,身前人所筑之肉墙堪称严丝合缝,叫他寸步难进。
干脆将戚止胤拦腰抱起,往上托了一托。
“你胡闹!”戚止胤脸又烧起来。
他心窍多,觉出此刻自己所有重量都压在俞长宣臂上,就忧心起伸手拍打要弄疼了他,就把五指收拢,攒劲推了把俞长宣的肩头。
怎知俞长宣身为天庭三武神,凶悍无比,令多少仙人闻风丧胆。
俞长宣只觉得给猫儿伸爪挠了挠,笑道:“阿胤,当心摔,把手臂缠去为师颈子上吧。”
戚止胤冷冷地说:“不。”
然而挣扎没两下,见俞长宣始终将颈子倾前,梗着,等他攀上去,似乎受累不少,就又心软了。
他抿着唇,不情愿般将手勾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俞长宣只放松了脖颈,习以为常般往那安分下来的少年腰腹蹭了两下,眼睛直盯街景。
紫缨兵走罢,便见一排排战俘给人牵来了。
他们肉袒面缚,作狗爬状,颈子上系绳,由骑兵牵着,后边还跟着些兵卒,甩着鞭子催促他们前进。
道旁百姓早卸下了适才的欢喜,此刻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刀子似的冲无涯国战俘投去。
“这群天杀的奴才,何不将他们城外斩首呢?眼下倒叫他们进城,脏了咱们的街!”
“杀人诛心呐!他们砍了咱国兵士的脑袋,哪能叫他们那般轻易地死?我听说呀,今夕进城这些都是那无涯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平日里脱去戎装,那可是锦衣玉食!今儿却这般耻辱地临街袒胸露乳,我若是他们,当街就咬舌自尽喽!”
戚止胤不禁唏嘘一声:“成王败寇,何其残忍。”
俞长宣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丑恶的狂欢。
这海垠城百姓似乎见战俘如此仍不解恨,只抓起手边之物冲他们投掷而去。
发臭的蛋,朽烂的菜叶,战俘们却皆隐忍地抿着唇,似乎连泻出一声叹息都不被自尊所允许。
沙场拼杀时沾染的血还凝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他们也曾冲锋在前,是举朝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任人欺压的阶下囚。
天上地下,不过几日而已。
有一屠夫牵子经过,便兴致冲冲地撞开俞长宣,掺进一脚。
只见他将杀猪刀别去腰间,拾起脚边一块石子,冲一个老将投去,他年幼的儿子有样学样,也拾了一粒甩去。
那老将机警,身子一斜,便避过了屠夫拳头大小的巨石。然而他身后那兵卒,见他爬姿不正,二话不说便甩去一鞭子。
老将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膝一歪,便叫那孩子掷来的石子割伤,跌出行伍。
不料,有一逆行快马疾行而来,那御马者见道上横人也丝毫不避,只催那马毫不留情地将马蹄落去老将的腿骨上。
喀嚓!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自老将喉间传递而出,鲜血自他覆腿的糙布中渗出来,他登即昏死过去。
这血腥场面骇得人心惶惶,一时间人群如潮落般向后避去。
俞长宣兀自不动如山,只定定望向那驭着黑马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披一条墨紫绣金披风。他腰间挂有帅印,应是这海垠国的大帅。
此刻马碎人腿,他却仍叫辔绳晃晃悠悠地垂在掌间,并不收紧。
面上也无丝毫悔意,仅拿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与戚止胤,轻蔑地吩咐:“来人,清道。”
大帅身后登即冒出大大小小的兵卒,吆喝着扯开那老将,空留一地鲜血。
大帅向城门方向走,身下黑马牵着一个木轮车,上边摆了一道御赐的金匾额,刻【万古流芳】。
大帅在近时人群如蒙黑云,噤声不语,看他步步远去,人群中方炸响一记闷雷。
“恭送大帅——!”
“俞仙师!”
“二位!”
漫天欢呼声中,霎入几道耳熟呼唤。
俞长宣侧眸看去,只见俩红衣少年打这处奔来。
他才要笑,怀中那少年便如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力搡起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俞长宣就坏心地弯了眼,将那羞得发起热的脑袋压去自个儿肩头,含笑冲那二人点头:“少主,敬小仙师。”
“俞代清!”戚止胤高呼,只听脚步声近了,忙把脑袋埋去他肩。
“戚止胤,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敬黎皱眉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金贵,连腿脚都舍不得用呢!”
戚止胤甫一听,便直起身子望向他,冷笑:“与你何干?”
只这般挺胸抬头后,往后再不觉得羞,耀武扬威般缠紧俞长宣的脖颈。
他淡淡俯视着那二人,仿佛此刻对他有所指摘者,都一分不占理。
俞长宣稳着他,笑问:“二位亦是方自【少境】中出来么?”
褚溶月摇头:“我二人被困在【生境】良久。”
俞长宣道:“此境我二人未尝涉足,如何?”
“难。”褚溶月道,“一入【生境】,满目青山。我们位于山脚,不知往何处走,只得往山上爬。走了许久才看得一个陋室,那儿住着两人。我们见他们言笑晏晏,原以为是两位好相与的,谁料我们不过同那二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登时脸色大变……”他神色无奈,“再后来山景变样,那二人不知所踪,山上倒灌满走尸……幸而有您赠予的玉牌挡灾,这才勉强脱逃。”
褚溶月说着自怀中取出张纸,双手递去:“破境时所得之物唯有这纸,我二人愚钝,弄不大清,只收着了。”
俞长宣垂眸一看,正是生境枯念纸,写着【黄粱梦,一场空。】
俞长宣乜斜眼,见褚溶月胸口有道伤,便随口关心道:“少主受伤了?”
褚溶月忙捂住心口,说:“不妨事的。”
“当真?”俞长宣反问,虽说含笑,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
褚溶月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敬黎就哼哼道:“您甭听他瞎吹!还不是因我俩险些破境不成,他动了歪心思,想要挖出金丹,引灵力爆了这魇城!”
敬黎的眼挪向怔住一般的二人:“褚溶月还说,他担忧他若不出手碎丹,不久后便要由你们承担那苦……”
敬黎喋喋不休:“还好小爷我聪明,我说‘那戚止胤有个屁的金丹,他才方筑基呢!至于俞仙师,连灵力都枯得要死,哪有什么金丹可爆’……如此把褚溶月给劝下来了。”
褚溶月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认错说:“是晚辈自负,轻视了俞仙师与戚兄的实力。”
俞长宣眸光温沉,将那实打实的小君子扶起来:“少主心善,俞某受宠若惊。”
褚溶月双眸一亮,急忙答:“仙师曾救溶月一命,溶月无以为报。”
戚止胤看那二人有来有往,就把俞长宣的颈子更勾紧了些,缠得他有些疼。
戚止胤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在褚溶月手上那玉扳指上,就在俞长宣耳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长宣冲那远去的大帅扬了扬脸,说:“跟着他。”
在戚止胤的坚持下,俞长宣终叫他的脚沾了地。四人紧跟那匹黑马,直跟至城门之外。
只愈走,腥气愈重,原来是遍野横尸,血流浮甲。
敬黎忍受不得,捂唇向侧干呕连连。
褚溶月转动腕间三道金镯,祈求:“望魂灵安归轮回道。”
戚止胤则敛睫不看,手在刀柄处逡巡许久,像是犯了瘾,只很快便给俞长宣牵住了。
倏然,前头那大帅将辔绳拉紧,调转马头,森然看来。
铮!
劲风猛袭,大帅身后霎时涌现七剑,如半弧状排开。
俞长宣双目微微睁大。
他师尊缘木真人曾同他说过,八剑剑圣有一把藏云剑,乃由混沌期寒铁制成,稍一碰触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尽冻结。
那剑寒芒逼人,未出鞘而泛蓝辉,鞘上布满寒冰,而眼前大帅腰间所佩长剑便是如此。
不会有错。
——这海垠国大帅乃八剑剑圣!
俞长宣尚呆着,剑圣高声:“尔等何许人也,缘何穷追不舍?!”
俞长宣拱手:“无涯国败将。”
剑圣就蹙起浓眉:“既为我朝手下败将,为何不在战俘之列。”
俞长宣笑答:“逃亦为本事。”
“巧舌如簧!”
剑圣怒瞪而去,俞长宣则以柔克刚,两方眸子相撞,蓄势待发,却皆不出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节骨眼上,俞长宣忽记起缘木真人的规劝:“小宣,那藏云剑未出鞘,剑风便能斩人于无形,世间鲜有剑能与那把剑相抗衡!若见了那剑你便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俞长宣最不怕的就是“快”,无剑能与那把藏云抗衡,人可未必!
战鼓无人催,烽烟尚飘荡。长河归海,红日方升。
就在第一抹火辣日光笼住这片土地时,那剑圣翻身下马,五指触上了剑柄。
砰——!
剑未出鞘而有剑影斩来,直掀起沙石百尺高!
好快!
旁观三子俱是一惊,转眸向俞长宣。
烟尘散去,那白衣菩萨竟将那隐剑稳稳接下,嘴角挑起一丝弧:“前辈出手便是竖劈,同恩师的习惯倒是相像!”
“报上师门!”那八剑剑圣眸如虎狼,话未完,已又劈去一剑。
“无足轻重的杂鱼派罢了。”俞长宣跃前挡下,刺目的白光在两刃相接处爆开,他温顺一笑,身上弥散出的骇人杀气却已滔天。
转指间,利剑遽然冲那剑圣劈去,俞长宣长喝:“火驱——”
轰!
那柄朝岚乍然啸出十里剑气,青火亦随之烧尽沿途无涯字旌旗。
剑圣大惊,以七剑拢并,筑出一铁盾。
俞长宣并不泄气,运朝岚如舞银蛇,留得千万剑影,又一刹驱动那些影子,骤然降下剑雨。
不料雨尽,那剑圣依旧毫发无损。
俞长宣虽强破魇城禁制,动用灵力,可仍受那魇城影响,灵力很快便见枯。
他攥紧朝岚,掌腹因鲜血而粘稠不堪。
他思忖道,魇主不好夺人命,破境之法绝无可能是击败这剑圣。
那该如何?
他喘息着观察,立时便捕捉到这剑圣虽说驭剑极快,步子却几近不动。
俞长宣目中寒芒顿现,抬指点燃了那人足畔的野草。
剑圣一顿,忙往旁挪开几步,左足竟是跛着的。
剑圣怒不可遏,当头一剑劈得俞长宣迭连退至那三人围作的怀圈之中。
不曾想此举正中下怀。
俞长宣不拘小节地抹去嘴角残血,说:“这剑圣同样跛了只脚,是魇主化身不假。”
褚溶月焦急:“可那鬼将军与薛紫庭皆是无涯国子弟,这剑圣却是海垠国的大帅……这跛足……会不会是撞了天大的巧?”
戚止胤沉吟:“魇城不是惯常织假么?”
话音方落,俞长宣的视线陡然斜去了那由黑马牵住的金匾上。
“少主,拉弓,射匾!”俞长宣高喝。
一声令下,几支重箭自霸王弓中飞出,分毫不差地射向巨匾。
匾裂,自其中爆开一抹金光,匾面则蝉蜕般层层剥落金漆,直至裸露出四字【千古罪人】。
藏云剑脱手,那八剑剑圣屈膝而跪。
面上血肉经了一番翻搅,呈现出与那薛紫庭一般的五官。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刹意识到,适才那腿骨遭马踩碎的老将,也生了同他一般的面孔。
薛紫庭仰首,冲众人露出一道惨笑,自他的心口飞出万千紫瓣,飞瀑般横淌而来。
俞长宣伸手,夹住那飞逃而出的枯念纸,在仨人面前拆开——
【战千万,身名裂。】
将军百战,不得封侯万里,所得唯有白头残身败名。
薛紫庭仰天哭:“战,败,再战,再败,我还战,直待挥不动剑,拉不动弓……不恨君臣离心,唯恨老天不圆我不老梦!”
闻声,四人的心脏皆是一颤。
天瓦在剥落,俞长宣搔刮灵脉侧壁,忍剧痛掏空体内灵力,再度支起巨兰。
青兰的巨力逼人,压得三位少年喘息不得,还欲向俞长宣求情,扭头一看,才知那人眼目迷离,已叫冷汗润面,颈间更有血沁出白玉皮,爬出兰痕。
诸少年愣不能语,薛紫庭先一步止住哭声,拿一双红眼把俞长宣看去,又冲他招了招手,哑笑道:“小宣,你过来。”
话音才落,那张俊逸的面庞便流沙一般变得苍老无比,更有一道刀疤自左眉直画去嘴角。
那样一张憔悴骇人的面孔,却赚得俞长宣双目一眨不眨。
“师……尊?”
薛紫庭温慈一笑:“愣什么?为师要你过来。”
“别走!”戚止胤伸手挽留,却给俞长宣轻而易举地挣开了。
他将头顶兰台竖作鼎墙,将三位少年裹入其中,旋即咬紧齿关,朝薛紫庭迈步。
碎落的瓦片在虚空被火烧尽,俞长宣起初还走得好慢,后来不知不觉就奔跑起来。
在距薛紫庭只余四步时,他站住了脚跟。
仿若怀疑眼前皆为镜花水月般,他克制地伸出手,直至真真切切地触着他师尊的面庞。
俞长宣心里毫无波澜,豆大的一滴血泪却自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已不能察情,只是过于强烈的痛楚叫他双目撕裂,仿出近人的泪珠。
破尽魇境,则魇主湮灭,他终还是亲手杀了他师尊。
——压于他身的天命,再次应验——
作者有话说:
小宣:趁阿胤还小多抱抱^^~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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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老·双生子 “浑小子,还不喊哥哥?”……
不曾想,薛紫庭甫一伸出枯手接下那颗血泪,便笑:“小宣,人心险恶,你大意了。”
薛紫庭的身影顷刻崩碎成烟,身后几声错乱呼唤却如惊云般卷起。
俞长宣乍然回首,那兰鼎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里,敬黎与褚溶月因剑气而呕血倒地,戚止胤则叫七剑高束,颈上搭着一只苍老的手——他师尊的手。
那样细瘦的颈,甚至不及薛紫庭的手臂粗,脆弱得仿若一只白釉长颈瓶,只消拿拇指轻轻一拨,便断碎了。
薛紫庭执藏云剑划开那少年额心,剑尖触血即离,只是随剑尖离去的还有戚止胤的魂灵。
魂灵缠着剑尖那粒血,蜘蛛丝般不断被扯出。
远远而望,只见细细的一条蓝丝不断被绕至云藏剑剑身,仿若纺纱时将丝线一缕缕地缠上捻杆。
俞长宣与戚止胤已结师徒契,徒之生死极痛,师同感。
彼时,俞长宣便能感知有一股可怖的寒气没入了戚止胤的五脏六腑,奔往心府。
俞长宣心头一动,忙不迭奔去阻挠。
“走……别过来……”戚止胤的面容因闷窒而发灰,双唇上下碰了碰,竭力嘶吼,“走啊!!”
话音方落,俞长宣心脏重重一沉,两注血坠去下颌。
停了,戚止胤的心跳停了。
俞长宣勉力镇静,仰眸却见戚止胤颈上兰纹扭动起来,仿若枯萎一般曲起花叶,又于某一刻褪作肉色。
徒死,印消。
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见他哭,屋内众人哭得更是厉害。
俞长宣这会儿虽不能操纵这孩子的躯体,却十分奇妙地能感知他的心绪。
譬如此刻,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儿。
他还感到浑身发冷,唯有右手是暖和的,便转了眼珠子去看,只见有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
这是谁的手?
他轻轻将脑袋倾了倾,便见身旁还躺着个婴孩,正拿滴溜圆的一双眼把他瞧着。
眼泪还挂在他两腮,那婴孩见他看来,却咧开嘴,清脆一笑。
他似乎是给那笑吓着了,就皱起脸又哭喊起来。
一老妇很快便冲他伸出两只大手,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哎呦,哎呦,瞧这兄弟俩,一个是泪水缸,一个是笑铜鼓!”
老妇轻拍着他的背,说:“紫庭,你别怕他,他是你长兄‘仪重’。他乃天奴,身上担子重,来日你长大,千万要替他分担分担。”
俞长宣不知冲一个连神情都分辨不得的婴孩说这些话有什么必要,只听得很倦。
同时因他师尊从前实在很爱哭,这不,眼下无端端又嚎起来,直哭得嗓子眼发干发哑发疼。
众人见状都有些失措,唯有那薛仪重舔着拳头,静静地把他看着。
因为他哭声实在太响亮,许是怕惊扰了妇人之灵,他在那屋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末了,那老妇将他抱去薛仪重面前晃了晃,说:“紫庭,你千万别忘了你哥哥他。”
俞长宣感到嗓子一痒,知道薛紫庭又要震天哭,不料那薛仪重单单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裳,他便噎住似的,没了声响。
然而,自打那日起,整整十一年,薛家双生子不曾会面。
不知出于何般缘由,薛家人对外宣称薛家此辈只有一子,也不同薛紫庭说他还有个兄长,只将他以薛家长公子的身份养大。
降生时的潦草一面,如何记得深刻?
因此,整整十一年,薛紫庭浑然不知自己有个胞兄。
薛家人凭借巫卜秘术,久占无涯国大祝的宝座,薛家也因此成了该国数一数二的高门巨族,就连皇族也需礼待薛家几分。
薛紫庭由锦衣玉食将养长大,打小就敢骑薛家家主的脖子,坐在皇帝老儿膝头玩耍,渐渐养出个纨绔性子,成了无涯国的小霸王。
他从府宅闹到书院,从皇城闹进宫城,平日学堂放课后,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下溪逮鱼。
薛家上下制之不能,时常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而非他徒弟。
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其中要属自爱最怪。
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最多的要属铜镜。
俞长宣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张往上。
平日里,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却时常揽镜自照。
照便照罢,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静静地琢磨,有时长吁短叹,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
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不禁啧啧称奇。
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
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便着意留他在府,并严禁他外出。
说是严禁,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
俞长宣一瞧便知,今日又要不得安宁——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
可笑!
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枝条就啪地一折,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
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
“这啥鬼地方……”薛紫庭埋怨着。
这小院寂寞,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黯淡不少。
薛紫庭吐了吐舌头:“难看,办丧似的。”
不巧的是,这小霸王虽不怕人,却极怕鬼,而今日天色昏沉,正合适百鬼临世。
他望了眼天,便抹抹手汗,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虽说心里怕得打鼓,腿似颤非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
那屋子没掩门,里头悬满鸦青布幡,既没烧炭,也不熬烛,阴阴冷冷的,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
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
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抚着胸口气没喘匀,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你来得好迟。”
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就透过屏风的碎孔,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他困惑:“你知我是谁?”
那人就答:“紫庭,我一直在等你。”
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无端生了些惧意,就攥紧了袖子,结巴道:“什、什么等不等的!你难不成是神仙,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
“谁说我今儿才等呢?”那人阴恻恻一笑,“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
“什……你、你你你……你别装神弄鬼!”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妄图镇住他,“我乃薛家长公子,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
闻声,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
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更怕得手足无措,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挺挺地立着。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拼了命地往墙角缩,哭道:“恶鬼,你别来别来别来!”
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稳当当着地,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没礼貌!”
他捱近了,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你怎么这般的胆小?”
“放屁!”薛紫庭不敢直视,只眯着眼侧脸搡他。
那蓝脸子就逗他,百般闪着身子。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练就了个指头功,眼尖手准,一来二去,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
那骇人面具之后,藏着一张分外俊秀的脸蛋,两眉斜飞入鬓,眼似秋水望而生悲,唇色浅淡似病中仙。
——竟是一张与他毫无二致的面孔!
薛紫庭几乎呆住,只连吐息都停了,十指脱力,滑出一枝九重紫。
薛仪重把那枝紫花捡起来端详,挑眉:“你拿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莫不是要拿来打我吧?”
薛紫庭脸红得似柿,含混道:“狗屁,这是小爷赏、赏你的!”
薛仪重就笑:“因为什么?”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既赏了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问?”薛紫庭如此说着,却还是认真想了想,“你这鬼怪,长得似小爷我九分,还、还算是漂亮,当赏!”
薛仪重似乎并不满意这答案,只一点儿不客气地掐一把他凝脂似的脸蛋,说:“鬼怪鬼怪,什么鬼怪!”
“浑小子,还不喊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宣:顽师出高徒^^
71:短暂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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