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薛紫庭咀嚼着那陌生的词,嚼着嚼着忽像是清醒般连“呸”几下。
他扫开薛仪重的手,咬牙道:“别以为同我生得相似便是薛家人了,我乃薛家长公子,才没有什么哥!”
薛仪重叹了好长一口气,便起身抓了他的腕骨,说:“走,我们看族谱去!”
尚是孩子,下手没个轻重,薛紫庭给薛仪重扯得腕子疼,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更恼了:“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然而,他一扭头觑见满屋的五彩脸子,又不禁心惊肉跳,不自觉将另只手也缠了上去,嘴上还像是别开生面:“哼,去就去!”
只一着急,踩掉薛仪重的鞋,脑袋又挨了一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薛紫庭“哎呦”一声,抬手摸脑袋:“看你翩翩似仙,不曾想竟这般的粗鲁!”
他才把头摸了一下,便像是怕薛仪重跑了似的,忙不迭把手死死抓回去。
薛仪重虽是直摇头,一副拿他胞弟没办法的模样,笑意却把整张脸镀上了柔情。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不出百步,宗祠便到了。
薛紫庭愣愣:“我平日里没少往宗祠跑,怎么从不知后头别有洞天?”
薛仪重就笑:“你哪回烧香用了心,还不是敷衍了事,恨不能立刻开溜?”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虽从没瞧着我,我倒时常见你……”
薛紫庭嘴角抽了抽:“你在哪儿偷瞧我?”
“不告诉你。”薛仪重如此说着,绕过那摆了祖宗牌位的大木龛,停在那贴满红纸的柱前,戳着自个儿的名字,“你看,【一子仪重】、【二子紫庭】。”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我是你哥,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听及此处,俞长宣还以为薛紫庭怎么着也该痛哭流涕,温情同长兄话从前了。
不料他师尊绝非池中物,仔细瞧过那柱上红纸黑字,竟气急败坏地掴了薛仪重一掌:“妖、妖人!定是你拿妖术蛊惑了我的眼睛……我、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薛仪重也不是个软柿子,懵了没一阵,就朝那金玉娃娃脸上揍去一拳:“好你个薛紫庭,远远瞧着还惹人喜爱,凑近一看,才知是这样的不讲道理!看哥哥我今儿非把你拐回君子正道不可!”
“我没有哥!”薛紫庭还在吼。
那二人扭打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腿脚胡踢,拳点乱落,一忽儿便揍断了木龛一条腿。
哗啦啦!
祖宗牌位排山倒海般自神龛倒下来,二人见状哑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宗祠外人声嘈杂。
“哎呦,这扫墓也不是个容易活,不知道紫庭又跑哪儿去了,快多派几个人手,给我把他逮回来……”
啪!门开了,黑压压的人群。
屋内屋外俱是一愣。
薛紫庭松开薛仪重的头发,薛仪重也收回掐住他领子的手,异口同声:“爹!”
后来那薛大薛二自然是抄书面壁,除了皮.肉苦,什么苦都吃了。
至于为何要瞒住薛仪重,他二人爹也同他们说清了,他说,十一乃薛家次子必跨的生死关,薛家每一辈,次子皆活不过十一。
因此,自打双生降世,一家人便谋定在二人年满十一前,先隐去长子薛仪重的名,提次子薛紫庭当长公子,好瞒过神鬼佛。
如今他俩已庆过了十一生辰,本打算不久后便带他们相见的,谁料会闹这么一出?
好在二人因祸得福,竟是不打不相识,自打那日起,便不分昼夜地腻在了一处。
用薛紫庭的话来说便是“十一载苦尽,幸觅知音”,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滋味。
可俞长宣怎么看,这双生子同“知音”二字都八竿子打不着。
那薛紫庭口中的知音,不过是薛仪重有意迁就,又百般投其所好罢了。
薛仪重长久锁在一方天地里,因着下任大祝这层身份,万万不能上学堂,平日里都在家宅念书。
薛紫庭见状,也赖着要一块儿,薛家主正愁长子无人作陪,便允了。
谁料没几日,薛紫庭就当着薛仪重的面诉苦道:“爹,宅子里好闷,放我出去上学堂吧!”
薛家主盛怒,戒尺啪地拍断在桌:“孽障,你哥不是还在么!”
“哥……”薛紫庭回头瞄了薛仪重一眼,努努嘴,“我夜里不也会回来的么,陪哥有够久了吧?”
薛家主气得头昏脑胀,拿戒尺掠了掠薛仪重:“仪重,你怎么想?”
薛仪重只剥了粒玛瑙似的葡萄给薛紫庭喂去,说:“紫庭他打小在花花世界里长大,惯常呼朋引伴,万万受不得冷清寂寞。爹,你就随他吧。”
“你……你、唉!”薛家主神情虽有不忍,晃着脑袋出门去,恶狠狠地说,“老子还真不管了!”
“到底是我哥么!”
薛紫庭嘻嘻笑着将薛仪重搂了搂,快活得似条摇尾巴的狗,旋即欢天喜地跑出了家门,全然不顾彼时薛仪重的脸色如石雕般僵硬难看。
幸而薛紫庭仿佛靠吸人精气过活,没日没夜地粘着人。
白日和好友同行,夜里就抛了自个儿那一院的名贵娇花,往薛仪重院里跑。
他爹因着先前那事,怕薛紫庭没心没肺要伤人心,索性把薛仪重院子的门锁住了。
薛紫庭就攀九重紫进院,回回要扯一段枝条下来,又赠给薛仪重,说是今日佳礼。
再后来,兄弟二人夜话总也说不完,就挤去了一张榻上。
可薛仪重话并不多,因此常是薛紫庭说,薛仪重听。
然薛仪重话不多,肚子里的坏水一点儿不少,三言两句便能把薛紫庭逗得眼泪汪汪。
好在薛紫庭虽好哭,却也好哄。
薛仪重往往拍一拍他的脊背,再哄上一两句,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自某一日起,那小院的后门敞开了。
薛紫庭不再需得爬树进院,却保持了那习惯,进院前非跳起来摘一朵紫花亦或小枝不可。
三年光阴不过眨眼间。
一日散学,薛紫庭将一同窗领回家中,兴高采烈地介绍给薛仪重认识。
这事没提先知会薛仪重,那人如往常般在门边等候,见他那好弟弟身后跟着位陌路,不禁吃了一惊。
薛紫庭照旧笑得天真烂漫:“他乃京城赵氏长公子赵乾,我书院同窗。”又拍了拍胸脯,“我挚交。”
赵乾却并不领情,说:“哼,你同我哪里好?你分明只是想借我来同我二妹妹……”
赵乾话未说完,便给薛紫庭红着脸捂住了嘴:“你在我哥面前瞎说什么呢!”
薛仪重面颊抽动一下,倒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地将那人领进屋里去。
三人下棋吃茶,舞刀弄剑,明面上倒也欢快,只是俞长宣琢磨着那薛仪重,总觉得他眉间有愁,兴致不高。
夜里,赵乾请辞,兄弟俩又在榻上谈天。
这回是薛仪重话多些:“紫庭,翌年我便年满十五,该为继任大祝的位子做准备了。”
薛紫庭玩得累了,这会儿昏昏欲睡:“那又如何,你自打降生时起不就为此事筹谋着么?”
“不一样的。”薛仪重没摸烛来点,只坐起来,“你知道的吧,吾族问神凭借的是烧寿元。所问愈深,寿元烧得愈多。寿元烧去多少,年岁也跟着老去多少。到时候……到时候或许你尚年轻力壮,我已成白头翁了!”
薛紫庭乐得翻了个身:“什么呀!”
薛仪重很着急似的扯住薛紫庭的大带,要他看过来:“你别闹!你看四叔他,身为当朝大祝,分明比爹他年轻十余岁,却已老得不像样了……”
薛紫庭就正色起来,拿一只手撑起脑袋:“哥,你怕死么?”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
话未说完,薛紫庭已飞身上马,策马冲向宫门。
茫茫烟雨中,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
薛紫庭坐高马上,吼声道:“薛仪重,你疯了么?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
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唇发白,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眼下却是病红状。
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说:“我不从。”
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拔剑驱散人群:“都给我滚开!”
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喜欢她,你便娶呐!”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你逼我做什么?”
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我身为天奴,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为苍生为帝君……什么娶妻生子,我何德何能,能做那般美梦?!”
“你说诳。”薛紫庭赤红着眼,“你是因为我……”
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他高声:
“薛仪重,我不要你让!”
鲜血泉似的喷,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
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
“别哭,不好看。”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没一会儿,手便耷拉下来。
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
薛紫庭拨开涌上来的人群,瞳子转着要寻薛仪重,不料眼睛在屋内逡巡一圈又一圈,仍是不见人。
问过奴仆才知,薛仪重已受礼任大祝,眼下从府里搬出,进了专供大祝居住的府邸。
至于他和赵二小姐的婚事,仍是没成。
薛紫庭平白闹了几日闷气,想他哥想得紧,气就自个儿消了,携着好些礼去大祝府寻人,竟吃了闭门羹。
薛紫庭知道自个儿以命来要挟他哥,错得彻底,可是他若违抗圣命,惹帝君烦了,说不准要砍头呢!
薛紫庭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即使他乖乖低头认错去,闭门羹还是连吃不断。
这闭门羹一吃便以年来算,整整六年,他没能和薛仪重说上一句闲话。
后来就连他从戎为将,堂上相遇,他觍着脸上前笑:“哥,今儿是我们二人及冠的日子,家里设了宴,你回一趟吧?”
薛仪重只扫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抬靴离去。
身后赵乾拍拍薛紫庭的肩膀,说:“人对你爱搭不理多少年了,你还去招惹,你没心呐?”
薛紫庭郁闷地耷着脑袋:“明儿我就要出征去,我……我就想同哥吃一碗酒……”
“你真是傻子!人家今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能瞧得上你这虾兵蟹将?”见薛紫庭好似半分没听着,赵乾摆手,“你这蛮牛,说也不听,小爷不管你了!”
那夜薛府大摆长次子及冠宴,薛紫庭却空着肚子在大祝府门檐下坐了一宿,数了一夜的灯笼蛾子。
薛紫庭终是戍边去了。
沙场九死一生,他于一役中开武窍,得万古仙剑藏云认主时,年仅二十有五。
同年,帝召薛紫庭归京。
薛紫庭御马进宫,却在宫门外再遇了他长兄,彼时那人已生华发,俊逸皮囊也刻上了许多岁月的痕。
薛紫庭久经沙场,浴血奋战,从不知何为紧张,偏巧叫那人抬眼一瞧,掌心额前都冒了汗。
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赵乾。”薛紫庭话音登时冷下来,“你口中那早死鬼是赵夕的心上人,更生自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你以为我不知当年回绝赐婚,她也掺了一脚?我哥当了那出头鸟,怎么还反欠了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赵乾夸他好义气,唯有俞长宣这住在他心里的人清楚,薛紫庭这般,不过是因许久不见那人,他念之若狂。
是夜,薛紫庭策马回京,这次不再徘徊于大祝府外,只大剌剌提靴将府门踹了开。
怪的是这大祝府死水般的静,连盏灯笼都没留。
他直冲主屋,便见那府中管事冲他微微颔首:“大将军,大祝已恭候多时。”
薛紫庭闷声进屋,只见那人坐于屏风后,影儿如旧的瘦削若仙。
满室茶香,总管请薛紫庭坐,他一分不肯,只道:“你出去。”
“这……”
“出去吧。”屏风后,一把老嗓子启开。
“你知我为何前来?!”薛紫庭口气是令人不快的凶横。
屏风后就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这般喜欢她。”
薛紫庭攥紧了拳,也不作辩解,只道:“放了她儿子吧。”
薛仪重反问他:“他若换了,来日别家世家公子是不是也要换?他们换了,功臣名士的儿子要不要换?趋炎附势者的儿子要不要换?到了尽杀平民百姓的地步,又该如何?”
“扯什么别的,我仅仅要留住夕儿的儿子!”薛紫庭扬声。
薛仪重一顿,笑说:“别怕,那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答应我了?”薛紫庭像个孩童般欣喜起来,“为什么?是因为看在赵家面子上……还是、还是……”他有些不敢想了,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还是因为我?”
“吃茶。”薛仪重将一只手伸出屏风。
“嗳!”薛紫庭受宠若惊般,忙接过那盏茶,一口饮尽,“好茶!”
“哥……”薛紫庭耐不住动情地唤,“你原谅我了吗?”
话方落,烛火骤然一斜。
门被踹开,冲进十余带甲兵士。
“放肆!”薛紫庭拍案而起,却觉得头晕脑胀,直跌撞在地,撞上一人的靴尖。
——是赵乾。
赵乾扶住薛紫庭的肩,却没看他,只道:“大祝已见过阿庭,该听话了。”
听话?听什么话?
薛紫庭不明白,只听薛仪重道:“走吧。”
去哪儿?
薛紫庭想问,却昏了去。
再睁眼是翌日傍晚了,薛紫庭身子仍旧松软不已。
身边空荡,只那赵夕立在他榻沿,摸着一把木轮椅,问:“大将军,你要去焚帝台么?”
薛紫庭就疲倦地问:“为何去?你的孩子已然保住,今儿因当没有孩子要焚才是……”
赵夕摇了摇头:“大将军,外头已变了天了。”
“哪儿变了?”薛紫庭头疼,直揉前关。
“您在边疆久不闻京中事,不知万民呼声早变了向,百姓再不堪忍受那杀子暴行,决心逆天而行……先帝半月前便被自庙宇接出,前日已称帝。”
薛紫庭意识到什么,嘴唇碰了碰,没胆子问。
赵夕先含着泪道:“今儿要登那焚帝台的,是薛仪重啊!”
脑子嗡地一声疯响,薛紫庭只笑:“夕儿,你别闹,我哥他何等修为,岂甘束手就擒?”
“大祝道只要再见你一眼,便任人摆布。”赵夕道。
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于是第一百回战败时,他想,是时候了,他该随薛仪重去了。
可事与愿违,他活着,还活了好长。
最后一役,国破家亡。
他这盼死多年的,偏偏活下来了,被庚玄捡去了祈明国。
自此,世上再无八剑剑圣薛紫庭,只剩一个跛了脚的缘木真人。
可他又似乎早便死了,唯有举镜自照时,才又死而复生。
他老死前,以为就要这般去了。
变成魇后,他才知,原来他放不下。
***
俞长宣从那悲梦里挣出,就见薛紫庭将手抚上九重紫粗壮的树干,念着什么。
唰啦——
那九重紫霍然变得枯黄,而那人手掌落处破开一个巨洞,裸露出一条木心。
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寒意骇人的仙剑。
藏云!
薛紫庭这才看他:“这把剑为师原想传给庚玄那臭小子,不料他一心朝堂,如何也不肯拜入为师门下。”
他摩挲着剑柄:“这剑的剑灵乃是远古神兽的兽魂,很拗,不肯轻易易主。可彼时为师抽你那宝贝徒弟的魂灵同它碰了碰,它竟极爽快地认了新主……”
“你徒儿乃冰灵根,恰合适使这极寒剑。”薛紫庭将剑掷去:“你带回去给他,就说是师祖的赠礼!”
剑来,铿一声叫俞长宣接下。他抚着那精雕细刻的剑鞘,不语。
薛紫庭便说:“为师原以为你断不会收徒。”
俞长宣终于张口:“因为我的七杀命?”
“命呐!命!”薛紫庭的嗓音逐渐变作碎琉璃那般的支离难连,“狗天命!灭吾国,杀吾爱……”
俞长宣不以为然:“无涯国之人若遵从天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薛紫庭含笑望着他:“小宣,你没想通。”
“绝不杀子,败绩翩然,是死。”
“杀子半途,迷途知返,再吃败仗,是死。”
“继续杀子,杀无可杀,连吃败仗,还是死。”
“无涯国必战败,这天命根本改不得。”薛紫庭陡然扬声,“为师不恨天道绝情,但恨他捉弄,分明死局,却要骗我等此局可破,戏耍世人如戏猴,可笑,可笑!!”
“为师所行最蠢笨之事,便是企图借天之手,逆天之命!”
俞长宣眉心一动,只勉力压下心头波澜,抬眼看向别处,倏见那枯树的一根枝条上拴着一只铜乌。
他正要去摘,那铜乌一晃便作了冷烬散。
俞长宣挪目,便见薛紫庭定定注视着他,他道:“小宣,你聪明的,你去把天命挣开,慰为师散野之灵!”
“我岂能……”俞长宣蹙眉。
“你无所不能。”
话音方落,砰,魇境爆裂,花海叫虚无吞吃。
俞长宣捺不住己身,只若离弦之箭般后倒。
身旁一切皆似前奔,却在望向薛紫庭时,看到那人身后停着个佩蓝脸子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枝九重紫。
他师尊没回头,那人也并不提醒。
唯有俞长宣将那二人一并装进了眼眶。
俞长宣生自薄情,不能体察薛紫庭更多心绪,也不能尽读懂那二人旧事里的每一句。
却知自己所不能读懂之处,一定不成诗,不像话,要被天下人诟病与唾骂。
那二人渐渐叫虚无吞去,只很快他眼前便只剩了纯澈的黑。
从前他破魇境,皆自生口逃脱。如今生口早已闭合,倒不知如何摆脱。
俞长宣怀里尚抱着那把藏云,昏昏欲睡时,那藏云忽而飞出斩断他袖间一玉牌。
咔。
阖眼前他看见一抹白红相间的影子。
那影子拿靴子踢踢他,又蹲下来在他身前叹了好长一口气,末了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魇境外走。
“该死的不死,还惹祸,让不该死的人受罪!”
“薛仪重该死,薛紫庭该死,你俞代清最最该死!”
那人嘟嘟囔囔,片晌又掐一把他的髀肉:“喂,俞代清你不要睡,睡死了就真死了!”
俞长宣迷糊问:“辛衡?”
“不是。”
“二哥?”俞长宣又问。
“……不是。”
“就是。”俞长宣不问了,倚住他的白发,“师门四人,我最讨厌你。”
辛衡气得七窍生烟:“谁求你喜欢了?”
“因为你耳根子最软,即使我们四人早已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你却放不下。”
辛衡不言语。
俞长宣就又笑道:“我看你也要死了,你为何也要死了?你的灯灭了吗?为何灭?”
“你话真多……”辛衡说,“你管仇家生死干甚?回去见你徒弟吧!”
满袖梅香,轻轻重重地落在他身,夹杂着一吹即散的九重紫香味,很快便被药汁的苦味覆去。
俞长宣猝然睁开眼,仍抱着那把藏云剑。
只是他眼前不再有什么花,唯有一个趴在榻边的小脸,眼下有两团乌青。
俞长宣浑身疼痛,一分不敢动。
他倒不怕疼,只怕是拧断了骨头要麻烦,于是仅仅微微侧了脸,抬手去蹭戚止胤的面颊,叹好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消瘦下去。
往常还不待他摸,戚止胤便该醒了,这会儿叫他蹭了好久,才摸得那梨花猫儿眉心皱了皱。
戚止胤迷糊地冲他这方向看了一眼,猝然站起身来,以至于发麻的双腿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你……醒了?”
俞长宣才要笑他,却见那凤目当中惊喜一点一点化淡,变作了怨愤、怅惘、悲戚与盈盈的泪——
作者有话说:
小宣:为师归来也^^
71:TT
小衡(二师伯串场):怒怒怒怒!烦烦烦!
师祖的故事到这儿就落幕啦,小宣没读懂的就交给大家来品了~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7章 楼雪尽 “大人,不如唱首曲儿来听吧?……
眼泪在戚止胤眼睑处排开一条细长的水线,同那落细雨时积在檐边的雨丝十分相似。
俞长宣无端生了预感,他觉得自己早晚会变作檐下人,叫这少年的热泪浇得狼狈不堪。
俞长宣舔舔干裂的唇,不料会舔着点药的苦汁,于是极轻地皱了眉。
他想,这是因药苦,断不是因戚止胤,只收拾好心绪,不多时便又笑起来。
“笑,究竟有什么好笑!”戚止胤气愤道,“你可知多少巫医、铃医前来诊脉,无不要我守过七日,便为你收尸!”
“今载第二回了,俞代清!”
俞长宣只耷着眉眼,仿佛无辜,待他发泄完才伸手要戚止胤搀他起来:“这是第几日了?”
戚止胤喘息极重,他上前摸住俞长宣的手,扶他坐起,说:“半月了!”
俞长宣辩无可辩,索性宕开一笔,看向戚止胤的眉心,那地儿曾叫薛紫庭以藏云划开,眼下留了道极艳的红痕。
“可疼么?”俞长宣轻轻抚过。
“再疼也比不过你!”戚止胤挥开他的手,一把揪下被衾,叫他不着寸缕的上身裸.露在外。
哪还有什么白玉无瑕,胸膛上青紫遍布,连经脉都若给墨笔描过,透出骇人的污色。
俞长宣这才记起,他在魇境中自断灵脉,这会儿理当成了个废人。
不料两指一搓,便有灵火外冒,不由得纳闷:“这灵脉是谁人替为师接上的?”
戚止胤就答:“二师伯。”
“辛衡?他来过了?”
“方走。”
“可曾留了什么话?”
“他问你悔不悔。”
“不悔。”俞长宣笑答。
“哦,同他想得一样。”戚止胤道,“他还说,下回再见,你死他活。——你究竟树敌多少,怎么人人皆想要你死?”
“他们想要为师死吗?怕是爱还来不及!”俞长宣闷笑,将灵火收于掌间,“口是心非罢了……阿胤,不也是么?”
俞长宣抬指勾过戚止胤的下颌,逗猫儿似的挠了俩下。
他不贪心,点到为止,谁曾想欲收回时给戚止胤攥住了。
少年暖和的长指自他的指缝穿入,又如铁钩似的把他的手死死扣住:“褚溶月他们说你本能顺利脱逃,是为了我,才再入险境……”
“是。”俞长宣神色如常。
“为了我?”戚止胤重复,手更扣紧几分,仿佛要紧到令他俩掌纹嵌合于一处。
俞长宣深知戚止胤是个矛盾性子,一面自傲,一面轻视自个儿,这话理论起来又要没完没了,于是锁了眉:“嘶,好疼!”
“哪儿疼?”戚止胤忙撒了手,“手?我弄疼你了?还是心?经络?外头药应煎好了,我去拿……”
“别。”俞长宣扯他过来,“不吃药,为师有别的止疼法子。”
“什么法子?”戚止胤懵然,只顺着俞长宣的手,叫他搂进怀里。
俞长宣轻佻道:“你喊声师尊,就不疼了。”他笑起来,因太过得意以至于扯到唇角的伤,面颊不自觉抽了抽。
抬头,戚止胤的瞳子深得像要杀人。
俞长宣就唉声叹气起来,把脑袋侧枕在他肋上:“为师错了,大错特错。”
他正等骂呢,那冷郎君却仅仅哼了哼,便噤声自枕边摸了一瓶膏药来。
长指剜了豆大的膏体,抹去俞长宣的唇角。
那人起先全神贯注地盯着俞长宣的唇,俞长宣这般俯视他,能看到他的睫羽,扇一般。
俞长宣瞧着,忽一刹那扇子收去,露出两颗玉石漆瞳,撞进他眼里时像是毫不意外。
“俞代清,你还疼么?”
少年的指腹因粗活练武,布满厚茧,并不柔软,却实在温暖。
俞长宣早便忘了疼,却因贪恋那点暖意,不禁点了点头。
“还疼,”戚止胤看他神情,也知他不疼了,嘴角有了浅淡笑意,“那……师尊?”
俞长宣眉心一动,才要纳下那声称呼,却听小楼之外铁靴铿锵直响。
砰,砰,砰,二人的心脏皆仿佛叫一只大手给捏了住,又听楼外金锣急敲,有震天高呼。
“擒障已启,凡欲破障者,斩!”
戚止胤强忍苦痛,要摸窗去看。
俞长宣却先一步披衣下榻,将戚止胤反推去了榻上:“阿胤勿动,是官家来人。”
戚止胤神色一变,不再作挣扎。
俞长宣临窗外望,便见江楼窗扉尽启开。
他扫望四周,只见人人皆扶窗探身,神色惊恐,唯有邻屋那怪人将脖儿搭在风槛上,没精打采模样。
见他看,那怪人懒洋洋地斜眼过来,说:“哟,把魇城破了的盖世大侠活了!”
俞长宣只道:“侥幸罢了。”
“竟说是侥幸!”奚白笑起来。
俞长宣不欲同他纠缠,只将视线往楼下垂。
江边,四位黄衣仙者御剑抬轿,方将轿子稳稳落下。
这时,奚白的叹气声钻进他耳里:“偏老子倒霉,都跑到天涯海角了,这些王八还要搁老子眼前跳……”
俞长宣便问:“兄台可知这些官爷是?”
奚白将手伸出窗去,盘起手里的一串贝珠,珠子喀喀磕在窗槛处:“黄衣黑纹,除了龙刹司的鳖孙们还有谁?看他们个个配刀的模样,必是来抓人的。”
奚白侧着脸儿看他,狡黠一笑,堆起满面的风霜:“你也知他们来抓谁……”
俞长宣眼皮一跳,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只转回了眸子,接续下望。
小楼下,一仙者弓腰为轿中人起帘。只很快,内里走出个颜容温雅的大人。
那大人额间一点观音红痣,生得朗目疏眉,天生一对笑唇,举手投足皆雅正。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皱了眉。
——那人气质与辛衡似极,铁定是个难缠的青天老爷。
“认得么?”奚白用珠子甩他,拿下巴点了点下头那大人。
俞长宣摇头,奚白就答:“那是左龙刹使楼雪尽,龙刹司的头子,别看他生得斯文,他若出山,势必有血战了。”
奚白说着,又点了点那人身前的莽汉:“那是他的副使,叫房椿,凶,莽,好杀,最喜欢一逮着金刀犯,就剁了他们脑袋!”
奚白说着,又探头去看俞长宣:“咦?你怎么不怕?”
俞长宣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下为何要怕?”
奚白笑得咳声,贝珠拍在楼墙上,又是喀喀响个没完:“身正……你身正……好!”
铿!
楼下那副使房椿拔出一把粗刀,喊道:“有人密告我龙刹司,道这江楼中藏有孤宵山金刀犯……”
房椿高举巡捕令,扬视于众人:“那小儿为戚姓,凤目高鼻,瘦弱身形。知情者速报,若叫老子查着瞒而不报者,杀无……”
唰!
玉笛动风,堪堪停在房椿唇前。那人一愣,忙不迭退于执笛者身后。
楼雪尽就收回玉笛,含笑冲楼上诸人拱手,说:“鄙人乃龙刹使楼雪尽,若知情者乐意将此凶犯的消息告知我等,必以黄金重谢。”
满楼哗然,奚白则笑得更为放肆。
俞长宣一分不动,垂在房中的手却已攥紧朝岚。他侧听着奚白动静,只待那人有所动作便斩了他脑袋。
却听啪嗒啪嗒,那串被奚白把玩在掌间的贝珠雨似的撒下小楼。他拿关节叩了叩窗扉,拔声:
“姓楼的,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金刀犯,你去别地儿找吧!”
龙刹司大小官闻声仰首,只一刹,除了那楼雪尽,俱都俯拜在地,惊恐道:“奚大人!”
楼雪尽咬牙切齿:“奚白,你身为右龙刹司使,还欲玩忽职守至何日?”
奚白也不看他,钓鱼似的将那串珠子的断线抽回来,有气无力道:“我早便请辞。”
楼雪尽勉力压下失态神色,淡笑:“你既这般说了,那这楼我搜定了!来人,进楼,搜!”
楼雪尽移笛于唇,笛声如雷鸣,嗡一声,竟震得江楼摇曳似柳。
众人捂耳苦痛不堪,俞长宣只淡定回身,支一火帐将戚止胤笼住,自己则背身而立。
戚止胤敲打着那帐子,吼声:“你这是干什么?你灵脉方经缝合,万万不能过量驭灵!外头人既是冲我来的,理当由我来平息!”
俞长宣不听他的,直视那迎江之墙。眉一挑,退开一步,那墙遽然崩如土灰。
墙外,那腾云驾雾者正是楼雪尽!
巨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他压来,楼雪尽眸中满是杀意,厉声:
“交出金刀犯——!”
***
褚溶月才听罢那龙刹司副使所言,便猜了个十之八九,登即千里传音告知褚天纵。
因俞长宣伤势极重,褚天纵本就在赶来途中,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得再把剑驱快。
袖子在风中荡若蝴蝶振翅,拍于他身更似鞭子在抽,他仅恨不能立时就闪进碧汉镇。
好容易到了江楼,远远一望,便如给人兜头浇了盆冷泉。
那江楼半边坍塌,褚溶月与敬黎都给龙刹司的人擒于楼下,眼泪汪汪地望着那叫烟灰笼住的地儿。
褚天纵顾不上那二子,眼在楼间扫视,甫一觑见团微弱青火,就御剑冲去。
他心急如焚!
俞长宣大病初愈,若耗灵过多,经脉再度爆断,纵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剑停于楼坍处,褚天纵咳着,拨开云雾,喝道:“楼雪尽,你若还记得老子从前舍你的一口粥,你这回便听老子一劝!”
“唔……”烟雾中传来一声痛呼。
褚天纵挥手拨开些雾气,模糊见一人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极近屈辱的姿势钉在墙上。
火在烧,依稀间听得有人轻笑:“身段不错,声也好听,还似极我一故人,不如唱首曲儿来听吧?”
“放、放肆!”怒意自脚跟冲至天灵盖,褚天纵气得浑身发颤,猛喝道,“楼雪尽,你别欺人太甚!!”
他召出精兽虎,虎啸轰楼,一霎散尽烟雾。
那钉于墙上者疲惫地挪眼看来,不是那左龙刹使楼雪尽又是谁?
而他心心念念的俞长宣好整以暇地立在一边,攥着楼雪尽的碧玉笛,流氓似的挑开了那人叫血洇透的黄袍。
褚天纵呆若木鸡,俞长宣却歪头看过来,十分诧异:
“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宣:无法无天^^
71:……
天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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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白子 玉笛上移,戳住他的喉,愈发紧……
“我……我……”褚天纵骇异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由得口吃起来。
那碧玉笛紧挨着楼雪尽的肌肤,时而滑动。
一员高官,却袒胸露.乳,叫外人拿笛亵渎,本就屈辱不堪,更何况他是这样风骨卓尔的大人。
这样高洁不染,叫男人宽衣解带却瑟瑟发抖的大人。
于那人而言,若能选择,恐怕宁叫一柄箭镞穿身,也不愿受此奇耻大辱。
楼雪尽的神情随着俞长宣手的转拧而变,后者却始终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褚天纵愈看愈觉得头皮发麻,揣摩着张了口:“代清,这事要不算了吧……”
“算了?”俞长宣把着笛轻笑,“我倒是乐意算了,不知楼大人意下如何?”
玉笛上移,戳住楼雪尽的喉,愈发紧了。
褚天纵早便见识过俞长宣折磨人的手段,不由得急起来:“楼雪尽,你说呀!”
偏生在此时,那楼雪尽心中不屈的骨又作起祟来,他啐了口血沫在地:“欲令我向这放浪登徒子求饶,痴心妄想!”
“看吧。”俞长宣经了委屈似的颦着眉,打眼瞥向褚天纵,“不是我不肯放过楼大人,是大人要同我纠缠。”
那双桃花目里早已盛满杀意,这样沉的杀意,几乎令褚天纵接不住。
“楼雪尽,你甭瞎犟!”褚天纵拔声,“你以为你这骨当真弯不得,你若还记得老子曾施舍你一碗稀粥,救你一命,今儿就安生把骨头弯下来!”
褚天纵步近了,将那逮捕令揉作一团,拍在他脸侧,道:“下令,道此子已死,即刻便撤!”
“大人!”楼雪尽哀道,“我、我身居高位,怎能不以身作则……”
褚天纵横他一眼:“别说什么当表率,你信不信他俞代清摘了你脑袋,杀鸡儆猴?!这人儿我都惹不得,你哪里来的胆子?——快低头吧!老子何时给你指过错路?!”
俞长宣将玉笛往楼雪尽的襟口一戳,说:“我徒为了惩恶扬善杀的人,我因他惩恶扬善才收的他。他不仅助我平了孤宵山鬼窟,还同我一道荡清无涯城巨魇。大人也别觉得委屈,您今个儿若当真动了他,才是走了错路。”
楼雪尽十指捏紧,终是耷下脑袋。
“成了。”奚白倚着门框道,“楼雪尽低头便算应了,要他张口,没可能的。”
“等等。”俞长宣却说。
他哂笑着抬了楼雪尽的下巴:“金刀犯再怎么穷凶极恶,惊动的也该是六扇门,而非你们那专营督察修士的龙刹司。是,我知,龙刹司消息分外灵通,若想得知阿胤他是修士也不难。——可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过一黄口小儿,万万不该惊动您才是。”
俞长宣力道更重了,沉甸甸的玉石紧压着楼雪尽的皮肉,近乎要他噎气:“好大人,您究竟为何而来?”
褚天纵未料及还有这么一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莫非是撞了天大的巧了……”
“褚爷,”奚白往嘴里抛了俩粒花生米,只像是嚼也觉着累似的,含了老半天,才勉强动动齿舌,“这姓楼的是轻易肯动脚的么?”
“说。”笛口更怼上几分,俞长宣眸光沉沉。
楼雪尽喘不来气,直拍着那笛,勉强道:“铜、铜乌少君言那戚姓金刀犯乃魔头……”
笛子登即挪开,咚一声钉去楼雪尽耳畔,俞长宣问:“你与那铜乌少君可熟识?”
“咳……不……”楼雪尽咳嗽不止,忍着说,“那人是个风媒,专职消息买卖,江湖名声响亮。可他是个怪人,这消息何时卖,卖给谁,又是否要讨要酬金,通通说不准……我不过巧得他施舍……”
“你倒是乐意信他。”
俞长宣挥袖收笛,又将刺在他袍角的石针尽数收回。那人双腿早便无力,针一收,便瘫倒在地,衣衫不整,狼狈之至。
江楼已然摇晃起来,褚天纵不敢犹疑,搡着奚白下楼,连一眼都不稀得给楼雪尽分。
俞长宣却蹲下身来,那只曾欲楼雪尽死的、凉白细腻的手,温柔地落在他身,替他理好衣裳。
楼雪尽受着他的好,却垂首不看他,额上红痣因笼在影里暗淡好些:“清鬼窟,破魇城,你这样的厉害,江湖中却没有你的名姓,是你有意藏锋,有所图谋,还是你淡泊名利,与世无争?”
“俞某肯说,大人肯信么?”俞长宣道,“倒不如亲眼去看吧。若俞某为非作歹,您便杀,若俞某匡扶天下,下回见面,您就不要拿笛伤人了。”
俞长宣直起身来,揽过那长久不发一言的戚止胤,说:“楼大人,咱们有缘再会。”
说罢,同戚止胤齐下江楼。
前头,褚天纵背着手在走,他见了龙刹司那一水黄衣的仙者也丝毫不惧,只拿刀柄杵了杵房椿的肩,眸光扫向那被制伏在地的褚溶月和敬黎:“放人,上楼接你主子去,记得把江楼修好再走,甭给龙刹司丢人!”
房椿不敢不应,眸光却望向他身后,在戚止胤的面上停着。
褚天纵怒道:“你瞎看什么?金刀犯已死!”
房椿忙忙低头,拱手:“是。”
捆缚那褚溶月与敬黎二人的绳索很快便遭切断,龙刹司众人经褚天纵身时,均垂眉躬身。
俞长宣心生好奇,问他:“你曾爬到多高的位子?怎么眼下已辞官归山,他们却还毕恭毕敬,一份不敢怠慢你?”
褚天纵忙着给那俩小子扑灰,说:“嗨呀,就那样……”
“高得吓死人!”奚白将那缺了好些贝珠的手串又绕回腕间,单手打上个小结,“龙刹司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如今里头修士大多经他手栽培,都把他当第二个爹呢!”
俞长宣心里发笑,笑原来当初叫司殷宗因藏魔身败名裂的,是褚天纵亲手养大的一群狗!
还笑褚天纵看似精明凶悍,竟和解水枫那呆子一般,施恩不成,反叫自个儿栽了跟头。
褚天纵不察俞长宣蔑意,只冲奚白说:“你跟我回司殷宗。”
“您要供我?”奚白诧异地把眼皮一掀,“莫不是司殷宗又藏了魔,要养人来给魔头当饭吃吧?”
“混账!老子不救你,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你作践自个儿一辈子?”褚天纵勾脚踹在奚白膝弯,令他直直跪下,又绕到他面前,冷声说,“这一脚,为的是解我心中恨,因我曾为救回你这条命,呕心沥血,你却不知珍惜!”
奚白只别过脸去,不看他。
褚天纵便扯住他的襻膊,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养你我乐意,我银子多得没处花,你少问!我司殷宗缺个琴师,你回去,奏乐给宗门弟子养性也是极好的。恰巧代清也擅抚琴,你们搭伙作个伴,平日也能一块儿解解闷。”
戚止胤脸色蓦地一沉,乜斜了眼看俞长宣:“你懂抚琴?”
“懂的。”
“我却从未见过。”
“为师上山后未尝抚过琴。”
“那褚天纵怎知你擅琴?”戚止胤一顿,目光更沉,“你们是旧相识,是不是?”
俞长宣在脑海中将认下此事的利弊扫了扫,自觉无碍,才道:“不错。”
“既是旧识,入山门时,他何以那般折命的拳脚待你?”戚止胤压着嗓音,可愤懑已然遮掩不住。
俞长宣只道:“是为师心甘情愿。”
“好。”戚止胤几乎嚼碎银牙,“你真真是有勇有谋!”
俞长宣一笑置之,就听旁儿那奚白被敬黎贴了定身符,又给他和褚溶月抬着走,直嚎:“褚爷啊,我真嫌麻烦,放了我吧!”
没人理会他。
御剑不益俞长宣养伤,那褚天纵便挥手赁下三台轿并轿夫。
本来他们一行共六人,俩俩共乘恰好。谁料俞长宣方由戚止胤搀着坐稳,那顶轿的轿帘便叫褚天纵一脚蹬了开,他旋即哈哈笑着登了上来。
戚止胤脸色黑尽,俞长宣却毫不意外,问他:“那楼雪尽和奚白什么关系,怎么好似针尖对麦芒?”
褚天纵开腿而坐:“这二子曾为我左膀右臂,虽说分穿旧衣长大,但因时常受人比较,比着争着,渐渐地就疏远了。”
“他俩虽互不对付,但办案时处处配合着,倒真不错。人道是白脸笛仙楼雪尽,红脸琴魔奚白——有意思吧?那叫‘雪尽’的温和含笑,专唱白脸;那名中带‘白’的,却是专司吓唬人。”
“几年前,奚白奉旨荡清无涯城,哪知会给魇主夺了年华,废了脚,剜了金丹,更生了手抖的毛病。琴修呐,一双手就是宝贝,如今他把琴当作消遣弹弹还成,若要拿来攻人,那不成了。奚白因此请辞,要离开龙刹司。司中众人知他心气,俱都不敢拦,偏楼雪尽犯拗,万万不准他走。他俩在龙刹司闹了个天翻地覆,司中小吏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后来楼雪尽一个没盯紧,奚白就跑了,跑没了影哟!”
“那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就连我都不知他去向!!”
俞长宣微微眯眼:“倒是条汉子。”
“你就喜欢那般桀骜不驯的。”褚天纵哼道,“昔日你那小师弟菊少君不也是那般?牛犊似的,也叫你宠得紧!”
俞长宣作嗔怪状:“兴尧,又胡言乱语了吧?”
“我哪胡说了?”褚天纵斜眼瞟过戚止胤,“又道,你徒弟不也是那般性子嘛!”
戚止胤难能附和着轻笑了声:“褚掌门真是火眼金睛。”
他这一笑,褚天纵就哑了,虽如坐针毡,却碍着面子佯作冷静:“对了,拜师大典已筹备齐全。你归山后歇上个几天,便可吃得溶月奉的拜师茶了。”
“茶吃来吃去,无非甘冽涩苦。”戚止胤道,“怎么,少主还能沏出新滋味?”
褚天纵倒很有几分眼力见,经他这样说,立时明白自个儿触了他的霉头,转移话锋道:“茶吃完,便有一秘宝赠你!——哦,你若瞧不上,我司殷宗还有一镇山之宝,虽赠不得,叫你用一回倒也并非不可!”
“奇珍异宝我见得还少么?”俞长宣顺毛般捋起戚止胤的发,“你那镇山宝贝又有何稀罕之处?”
褚天纵就隐秘一笑:“那宝贝是口鼎,只消燎香于其中,便可容人自紫烟中勘破此生正缘。良缘孽缘,潦草一望,便可知!”
俞长宣干笑一声:“我修无情道,纵使有缘,也必定无份。”
褚天纵来了兴致,拍髀笑道:“嗳,你若无缘便罢了,若有缘,必定呈于云雾之中!只是……这……”
“什么?”
褚天纵搓了搓虎口的茧:“那烟中场面,多是纵情模样。”他尴尬一笑,“你也知,道侣多数于哪儿纵情,你若要看,便不要带徒弟去吧……”
俞长宣就明白了,哑笑一声。
唯有戚止胤纳罕地抬眸,问:“哪儿?”——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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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蛇缠顶 “咦?你怎么不怕?”……
俞长宣就咬住了笑,向褚天纵那头欺了欺身子,跟着问:“哪儿?”
褚天纵咳了声,往后避了避:“得了……”
见俞长宣不饶他,就抓起酒葫芦闷了口酒,气势汹汹:“俞代清,你若有种,你带你徒弟去看!”
俞长宣这才收敛了些,直起身来,截住此话:“算了。”
他又非真是那楼雪尽口中的登徒子,怎会把床笫欢好之事放到明面上说?
谁知话音方落,袖角就给人扯动了一下。
俞长宣垂眼,就看到那对内勾外翘、极有冷韵的眸子,不带一丝怯怯地朝他看来。
这双好眼的主子也不同他商量,只若告知一般说:“我要随你一道去。”
俞长宣也爽快:“好。”
褚天纵眯眼瞅着对面那一师一徒,咂摸出来许多妖妃惑君的故事,愈想愈觉得不是滋味,直言:“俞代清,你这么纵着他,莫不是真疯了吧?”
“我天生孤寂命,与人无缘,烟中定然空无一物,自当不惧人看……”俞长宣笑着,亲昵揽过戚止胤,“何况今朝是我爱徒开口。”
褚天纵就顶了顶他的靴头,说:“别怪老子没提醒你,再怎么清高正直,再怎样修无情道,在那鼎雾中也无不身陷俗欲……来日你若在你宝贝徒弟面前出了丑,我非鼓掌叫好不可!”
***
下麒麟山时,山上还是雪色弥望。这会儿上山一瞧,春色已然关不住,再瞧不到雪冰了。
褚天纵忽然热了心肠,忧心床窄,师徒一块儿躺着要挤着伤口,便在戚止胤的千百般不愿下,将俞长宣接去了他那水榭。
俞长宣修养了好些日子,药早断了,药膳却没断。
那褚天纵日日勤快地熬几盅宫廷里学来的药膳粥,拿他当皇帝老儿伺候着。
硬是叫俞长宣嘴角撕裂也不敢吭声,就怕那人小题大做,连粥也要亲手喂。
春末恰是宗门弟子忙碌之际,为筹备拜师大典,时常一连好几日见不着戚止胤。
俞长宣摸着窗槛望外头的湖,百无聊赖地看花开花落,坠去湖中叫鱼吃,瞧着瞧着便至了拜师大典。
这日是个艳阳天,天蒙蒙亮时,俞长宣就给褚天纵放虎啸醒。那人儿倒好,在贵妃椅上呼呼大睡,俞长宣差些没忍住放蛇吞他。
俞长宣醒了便不再睡回笼觉了。
他潦草束了发,洗漱更衣,佩了剑,方要出门,身后人迷迷糊糊便唤:“你站住!”
“怎么?”
褚天纵撑身起来,抬手挡了挡日光,甫一看清俞长宣身上布衣,就惊奇地瞪大了眼:“你就穿这一身参加拜师大典?”
“利落,暖和,够了。”
“放狗屁,你上山时身上哪一条不是价值连城,如今却是整日整日穿着麻葛布衣,这不是惹你徒弟恨我么?咋,老子给你定做的那些衣裳你是一条也瞧不上?”
“贵宗对个扫山阶的还强求着华服,叮啷挂一身金银镯子?”俞长宣抱臂看他。
褚天纵道:“总之今儿不能这样穿。我师门上下皆着赤墨两色,就你是其间一点异色,还嫌自个儿不够出挑?——换了!”
如此说着,褚天纵抬手召来一侍仆,说:“把老子那套旧衣端上来。”
那人显然愣了愣,说:“旧?”
褚天纵便瞪他:“黑赤那套。”
侍仆登时福至心灵,立即退了下去。
不多时,便匆匆进来六位侍仆,手上木盘皆叫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什堆满了。
俞长宣囫囵看去,首饰褚类准备得尤其齐全,银冠吞玉,镂空兰簪,腰封则是墨底金丝缠红绦。
目光停在那堆了几层的绣金袍衫上,他上手一翻,尽是黑赤二色。
俞长宣于是当着褚天纵的面把衣裳抖开,其上珠穗摇晃,提至及肩处,衣袂堪堪及地:“怎么您柜里随意一翻,就能翻着一条同我尺寸一般的旧裳?”
褚天纵撅着嘴,很不满似的:“老子就喜欢着及膝飘衫,你想怎么着?!”
“没。您品味真是不错,记着别叫少主学了去。”俞长宣耸耸肩,随侍仆出门。
替他梳妆的仍是上回那侍仆新月,今儿她又捧了耳坠子来,问:“仙师,掌门新敲了一对红玉的,您看这回可满意?”
俞长宣一下便明白,她是误会了他的心思——她以为他上回不肯更耳铛,是因不喜欢那样式。
俞长宣摇头解释道:“姑娘,这耳铛是我恩主赠予的,我轻易不肯摘。”见新月神色仓惶,便又笑,“太痴,吓着姑娘了。”
新月忙低头请罪,俞长宣挥指:“无妨。”
说着,便回褚天纵那屋了。
褚天纵性子鲁直,对于收拾打扮一类事却并不生疏,适才还卷着衾被缩在贵妃椅上,这会儿已把自己拾掇得神武飞扬。
他正整衣呢,就见俞长宣飘进来冲他笑。
褚天纵愣了愣,才说:“你还是别笑了罢,不大正经。”
等褚天纵收拾好,二人便往演武场走,半途遇了那万易长老肆显,彼时他正逗褚溶月那踢雪乌骓。
只见那僧人着一松垮红卷纹黑衫,妖妖鬼鬼模样,手里抓着一把草要喂不喂,给踢雪乌骓气得连打响鼻。
至于肆显为何同一驴子过不去,俞长宣猜想是因昨日那事。
听闻他昨儿把褚溶月院里伺候已久的花全薅了,尽数收拾进一个瓷瓶里,偷偷摆去褚溶月桌上,美其名曰“留春”。
谁知褚溶月进门没一阵,就气急败坏地连花带瓶给他抛下山去了。
褚天纵说肆显此招虽拙劣,却是那人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示好法子——他原想借此讨好褚溶月,要那人拜他为师。
“您这是见缠不得人,就来烦畜生了?”俞长宣微微一笑,抓了把干草,冲踢雪乌骓说,“来。”
踢雪乌骓一看,哪里还管那捉弄驴的妖僧,忙咽下气,嗒嗒就过来了。
肆显见驴子走,也不拦,只恼怒地将干草往地上摔:“你懂什么,我这是教它学规矩!它给人宠坏了,近日来没少冲我闹气,来日牵到我手里还了得?定搅得府中上下不得安宁!”
“它怎会落去您手里?”俞长宣又抓了一把草喂驴,“怎么着都是在下那儿吧?”
“俞长宣,你真别得意,这驴子今朝跟了你,来日可未必!”
“畜生不记仇,人还不记吗?”俞长宣摸了把踢雪乌骓的脑袋,旋即扑去草灰,“还没得手呢您就逗,这同往水里放根抖个没停的杆子,说愿者上钩,有何差别?”
“哈……”肆显把手掌拍了拍,“听君一席话,坏了百日晴。驴子您别拴,千万给丢了,叫贫僧告上一笔,解解气吧!”
褚天纵听得一头雾水,等得烦了就吹胡子瞪眼:“二位,演武场黑压压一片人都等着你俩呢!你俩倒好,在这儿拿驴子来争风吃醋!可是疯了么?!”
说罢,抓着二人的肩头,一块儿往前搡。
演武场布在山门附近,场底凿了猛虎浮雕,虎身皆为石灰色,唯有那一对眼睛嵌进俩极大的锦红玛瑙。
那是刮风下雨要支帐,万不准人踩的。
今日在这虎头往前点儿的地方,搭了个类似戏台子的高台,摆上来九把椅子。
台下,宗门弟子在演武场排开,一水的赤墨窄袖劲装。
弟子间纷呶不休,都在议论那九把椅——司殷宗就八位长老,这第九把椅子又要给谁坐?
有人发话了:“听是戚止胤他那落魄师尊。”
“啊?那扫山阶的?”
“扫山阶的……那姓姚的老头?”
“笨,山上新来了位扫地的,你不知道?”
“我咋从没遇着?”
“那人给掌门当骡子使唤,日日起早贪黑的,你能见着才是怪了呢!”
“什么模样呢?”
“能咋样,就姚老头那样呗!”一人强不知以为知,惹得周遭哄笑一片。
褚溶月身为少主,不好规训其他弟子,否则就要显得趾高气扬,坏了师门同心,便伸肘子撞了撞戚止胤,暗示他为俞长宣辩上两句。
不料戚止胤仅仅淡淡瞧了他一眼,就把眼挪了开。
褚溶月给他这举动寒了心,也不好强迫人,便欲催敬黎出头。
谁料不待他催,敬黎就抬腿踹了那嗓门最大的,喝道:“吵死人了,蠢虫!”
那大嗓门真以为挨踹是自个儿声大的缘故,就压了点声继续笑:“你们说,今儿咱宗第一长老的宝座,会由谁来坐?”
许多人提说是“不定长老”,也有人说是“无名长老”。
其中也不乏知些内情的弟子,俱都说是“万易长老”。
其余长老的雅号也多多少少被提,就是没人说是那位极可能在当扫地翁的长老。
戚止胤捏紧手指,心道:若当真如他们所言,那才好呢!
巳时一到,山钟便给人撞响,嗡鸣极长,将宗门诸人的骨头都震麻了。
这台上位子不分高低贵贱,长老们也多过了要哄抬椅价的年纪,这台谁先登谁后登,本没个讲究,偏生这没规矩的事,最是难以决定。
众长老正琢磨要谁先登台好,那肆显已拿毫不含糊的一掌,将俞长宣顶出帘去,推去了台前。
稀里糊涂冒出这么一生脸孔,台下那一干弟子皆成了哑巴似的,均愣愣往台上望。
温白玉似的脸,桃花目本就艳极,那华裳更助长了那股子艳。然他艳而不俗,是远架高空般的惊目,蕴着些针芒。
弟子们困惑,眼前这人儿哪里沾了半字的落魄?
又哪有半分扫地翁久经日晒雨淋该得的粗糙?
俞长宣浑似不察,只冲台下诸人抱拳:“鄙人俞长宣。”
帘后褚天纵低声提醒:“你赶紧取个雅号!”
俞长宣就哂笑:“号‘崇梧’。”
听他这样说,台下又漫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响,嘈嘈声随之而起。
“直撞杀神名讳,这扫地的不谙世事至如此地步,该称蠢了吧?”
“等着瞧,冒犯崇梧真君,他来日定要倒大霉!”
俞长宣自左登台,却择了至右的位子,跨了大半个台子,正正坐在戚止胤面前。
他还欲冲爱徒笑笑呢,不料戚止胤板着脸,看也不看他,手紧紧捏着藏云,寒气差些漫上台子,冻坏他的双足。
俞长宣轻叹了一口气,心道,日后他绝不听褚天纵的点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反倒惹戚止胤不快,长此以往,他还怎么攒够师徒情?
其余长老挨个落座,再没有谁引起适才那般轰动。
这司殷宗规矩怪,拜师不是由长老择弟子,而是弟子奉茶,长老若答应收下那徒,才会从他们手中接茶来吃。
长老登台无序,弟子登台的先后却很有个顺序——弱者先行,强者随后。
如今除却已拜过师的弟子,门内顺位一二三,依次是敬黎、褚溶月与戚止胤。
这仨位的眼睛都仿佛扎在俞长宣身上似的,绝不肯动。至于列于他仨之后的那些弟子,大都无心理会俞长宣。
偶有几位玩心大起的,就嘻嘻笑着,假惺惺地在俞长宣面前说上一堆好话,末了把茶往俞长宣眼前晃一下就收回去,耍猴似的逗他。
其中有个颇胆大的弟子,他见茶收回去后,俞长宣抬眼看他,就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怎么,这拜师一事,事关小爷我来日仙途,剑修拜剑修,琴修拜琴修,我总不能拜你学扫地吧?”
铛!
那弟子显摆似的单手顶出腰间佩剑,见俞长宣不为所动,依旧含着笑,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不怕?”
肆显翘着脚,晃了晃,冲那二人的方向慵懒道:“你当心。”
那轻狂少年闻言却仿佛得了认可一般,更耀武扬威起来,二话没说便拿剑往俞长宣眼前舞了舞。
台下弟子知道这弟子素来开玩笑不知分寸,不由得替俞长宣捏了把汗。
褚天纵抱臂立着,也捏着把汗。
“你起来,我们比试比试,看看你当长老够不够格。”弟子蔑道。
俞长宣听话,温顺站起身来,这一站,身量比那少年还高上许多。
那弟子气势却一分不见低,只将胸膛更挺了挺,无畏道:“你先出招。”
春末山桃开,满山皆是甜腻香气,俞长宣身上香气倒泛着冷。他无声走近了,手轻轻在弟子脸上滑了两下,又缓慢地绕到他脑后。
弟子很轻松般,不懈地动着嘴皮子:“要我说,你这指功,一分不似习武之人,简直比青楼人家撩拨人还要……”
话未说完,俞长宣的五根长指便仿佛钉死在他后脑上,巨力将他脑袋压去肆显的茶桌上。
砰!
俞长宣不收手,将弟子的脸摁在桌上碾,直待那鼻梁咔一声断裂,才把他拉扯起来,问:“求饶么?”
那弟子咬紧齿牙:“莽夫!我绝无……绝无可能……”
俞长宣就又笑了,他抬指在弟子身后轻轻一点,咔嚓,那人的肋骨便断了几根,疼得他眼冒星子,不自觉喷出一口鲜血,淋了肆显满面。
“你……”
这弟子强撑着转过身,要冲他挥剑,蓦见一条银白大蛇自台后攀来,缠在台顶,似俞长宣般,俯望着他。
它通体散发着与俞长宣身上相近的青光,同样相似的,还有竖瞳中锐利的杀意。
弟子对上那瞳,登即吓得晕厥过去。
俞长宣就抖了抖指尖沾的血,望下高台,众声喧哗立时止住,就连台上诸长老都叫那黑云般罩在头顶的巨蛇骇住。
俞长宣还是笑意盈盈:“还有谁欲同鄙人学扫阶?”
鸦雀无声。
唯有那肆显抹了把脸上血,问:“俞代清,你去死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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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鼎中春 那玉腰上滴下几颗莹润的汗珠。……
春风在荡,卷来了似有若无的花泥腐气。
那气味与浓郁的血腥味搅拌在一块儿,严实地掩住了俞长宣身上冷香——这是他从前矜矜业业为神官时,身上常携的气味。
杀神下凡还是杀神,俞长宣想,这才是他的味道,断不能忘了。
俞长宣并没理会肆显的埋怨,轻唤一声“暮崧”,那银蛇便将头一点点矮下来。
他抬手轻抚蛇头,那蛇就在他指尖丁点暖温中化作了翻飞的青火星子。
俞长宣绕过那倒地弟子,回座,褚天纵便清嗓咳了一声:“来人,把这臭小子带下去疗治!”
那弟子很快给人抬了下去,拜师礼接续进行,仿佛无事发生。
只是先前人人皆自俞长宣那头登台,现下都避瘟神似的,不约而同改了方向。
侍仆端上一盆水来供肆显净面,他将脑袋往水里埋了埋,仰起时粗粗抹了一把就说:“玩血又玩蛇的,给他们吓死了,还有谁肯拜你为师?”
俞长宣只道:“收徒有何好,平白添累赘,我有阿胤已知足……”
倏忽,一盏茶很不客气地怼去了俞长宣嘴边。
“吃茶。”戚止胤道。
茶壶久在小炉子上热着,适才戚止胤斟茶在盏,对嘴倾下热茶时,还依稀可见白烟飘,这会儿手中茶水却已温温。
俞长宣仔细一瞧,杯壁还凝着水珠,便知是戚止胤着意冰过。
俞长宣伸手要去接,茶盏却远开他唇前几寸。他抬眼看戚止胤,那人就不着一丝情绪地瞧回去。
俞长宣微微一哂,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盏茶。
茶喝空,戚止胤便在他的茶桌倒扣下空盏,说:“后头还有两盏,吃茶时你别再笑。”
俞长宣摩挲着那茶盏,不问他理由,只问:“你乐意为师再收别的徒弟?”
“又非问妻纳妾,怎么还讲究到大徒弟那儿讨个允许?”肆显拨着手里的楠木佛珠,佛珠一百零八颗,喀喀叫他搓得近碎,他冲戚止胤冷笑,“再说,后头只余两盏茶,你哪儿来的信心,觉得那茶皆会奉给你师尊这扫地的?”
“至少不会奉给您。”戚止胤掠了肆显一眼,便又转向俞长宣,“你收徒,与我乐意与否何干?见你为难更令我烦心。”
说罢,戚止胤冷着脸归位,才站定,褚溶月便动了。
褚溶月照着规矩斟茶,吃半盏,再去奉茶。
俞长宣却没盯着那少年,反而转眸去看肆显。
肆显那茶桌上未留下半个杯盏,方才有许多人来奉茶,皆叫他泼去桌上洗血。
适才他总一副神不守舍模样,此刻虽照旧荡着腿脚,可双目却含进了光。
少主择师是司殷宗多年难遇的大事,台下沸水般响着,人人皆欲印证先前的猜想。
直至那盏茶被褚溶月恭谨奉到了俞长宣面前,埋首磕巴道:“俞仙师……请、请用茶。”
俞长宣看褚溶月适才近乎蓦出卷中仪礼图,还以为他始终从容,不曾想,现时他却发着细抖。
俞长宣并没接茶,只用指往茶盏下垫了垫:“少主,俞某纵使不收你为徒,也一样会助你压制心病。若是为了报恩,那更可不必。——人生岔道何其多,在不知何条路错,何条道对之际,择那条不违心的为最佳。”
“晚辈岂敢将仙师视作医病之器?!”褚溶月急急解释,“至于报恩……晚辈也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晚辈今儿这般远非出于报恩心思,正、正是从心之果。”
“好孩子。”俞长宣伸手抚他顶,又拿眼波向肆显递去了笑。
肆显也随之轻笑,他振袖起来,临走时蹬了褚天纵的椅子一脚:“掌门,给贫僧安点儿活吧,这宗门里也忒无趣了些!”
不待他走,俞长宣移指捏住了杯盏。他将茶仰颈饮下,只还扶住褚溶月的左肩,道:“结契痛极,你姑且忍一忍。”
话音方落,火灼皮肉的焦味就漫了起来。
褚溶月的眸子骤然一沉,唇色显然泛了白。幸而宗袍色沉,就是叫血洇透也未必能叫旁人瞧出,于是强撑着往台下去。
肆显见褚溶月脸色难看至极,就蹙眉架住了他,扶将着他下台。
那二人前脚才走,敬黎三步作两步便跳了上来。
他倾茶进嘴时虽说叫茶水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带着笑,仿佛科举及第,意气风发。
茶盏咔地砸在俞长宣面前,敬黎道:“该吃我的茶了吧?”
听这话,无名长老立时拍案而起:“敬黎,你想仔细了,这司殷宗论剑无人及我!”
敬黎只道:“老头你知个屁!”
这无名长老虽久称自个儿无欲无求,却仍是不能免俗,见敬黎这般不敬,愤愤把桌一拍,走了。
敬黎哼哼两声,又把眸子转回来看俞长宣,着急道:“吃呀!”
“俞某今日若吃了这盏茶,来日阿胤和溶月便为你师兄,你可想好了,这‘师兄’是无论如何都要喊的。”
“那俩豆芽菜也配当我师兄?”敬黎拧眉。
“你若不乐意,便另觅他师。”俞长宣道,“不论你是何般的王孙贵胄,既入我门下,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个兄友弟恭。”
“又非亲兄弟,何必呢……”敬黎烦躁地将脑袋一挠,将茶盏推前,“知道了知道了!吃茶!”
俞长宣这才接茶来呷。
敬黎看他吞咽,不由自主就笑起来,见俞长宣搁盏看来,就又耷下嘴角,佯装不快。
后来他“嗷”了声去摸背,手拿到眼前一瞧,满掌是血,埋怨说:“怎么我拜个师还要流血呢?”
“是师徒契。虽无针形,可那青兰却是实打实刺进肉里的。”
“兰?”敬黎皱眉,“何不择虎豹之类样式,彰显男儿威武?”
俞长宣说:“你下台吧。”
晌午钟声响起时,褚天纵将演武场弟子尽数遣散,就连诸长老也给他赶跑了,唯有俞长宣叫他留了下来,他笑说:“同老子往藏宝阁走一趟……”笑着笑着,嘴角一抽。
“怎么?”
“你那宝贝徒弟来了。”
“哦,正好。”俞长宣道,“是我答应带他去的,总不能自食其言。”
“我……”褚天纵抹一把脸,憋着火气,“你丢得起那脸,我不成!待会儿将你们二人领到门前,你们自个儿进阁寻老姚去!”
“老姚?姚伯么?”
“不。”褚天纵道,“是姚伯他堂兄,那小子可是我看着变老的。从前也曾是个神童,后来炼丹炸鼎,头给撞坏了。但毕竟他功力还在,门阍当得算很不错……就是满嘴胡言乱语,举止也很令人匪夷所思,除却要他领路,他说啥做啥你切记别去理会。”
“至于要赠你的秘宝么,我唤新月送你们那院里去了。”褚天纵看戚止胤渐渐近了,舌头都有些笨拙起来,“你、你夜里再拆吧!——阿胤来了呀,咱们走吧!”
俞长宣不知这人儿为何同戚止胤套起近乎,只将戚止胤揽住,暖和地挨着。
这司殷宗的藏宝阁是土中阁,俞长宣随着褚天纵下地窟,走得头脑发晕才触着底。
到底是地窟,所见极窄,一摸皆是石与土。
未曾想再走几里路,视野便如撕裂般豁然开阔,乍见一九重金阁伫立于乱石之间。
这地窟极深,却因点满长明灯而分外亮堂。
钉头磷磷,金瓦碧墙,飞阁流丹,晃得人头晕目眩。
俞长宣方瞧见这藏宝阁,便生了拆毁此楼阁,接济天下以赚取功德的念头。
褚天纵顿步,说:“老子送佛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俩自个儿走,同姚伯说你俩要看【问缘鼎】他就明白了。”临走还凑到俞长宣跟前把脸扇响,咂舌道,“脸皮厚呐你!”
俞长宣不加理会,只牵着戚止胤往金阁里走。跨过门槛没两步,便有一个龟背老头抻臂拦人。
那人身量要比姚伯矮上不少,左手执卷,右手执笔,手骨已因抓笔而变了形。
“为何而来?”老姚张口,嗓音猴儿似的尖。
“掌门要我二人来看问缘鼎,还望前辈指个路。”
老姚瘦弱,一双眼仿若鲤鱼,眼皮薄得堪堪贴住凸出的眼球,转动时会有呲呲声,视线经过他们时,那声响就更烈。
啪!狼毫笔猝然压去白卷上。
老姚兴奋地抛了那俩物什,拍掌道:“噫来了!当真来了!师徒反目!惨、惨、惨!”
才经拜师大典,就听此话,戚止胤显然不快:“你!”
俞长宣将他拦了拦:“前辈,领路吧。”
老姚虽疯,到底听话,只嬉笑着往顶楼爬,又将他们领去一空阔室中。
那是个石室,四面无窗,里头垂满黑绫。如此景象多少叫人心生忌惮,师徒二人于是双双驻步。
老姚受不得人磨蹭,只抬手猛推了他们一把。他力大无穷,这一推,二人皆跌前几步。
身后,老姚咔地将门自外头锁住:“烟已点上,你只消咬指滴血,便能瞧着你想看的。白烟无缘,紫烟良缘,红烟恶缘,崇梧,你可看仔细了!”
俞长宣听及那号,略惊,他何曾同那老头儿说过雅号?
才要问,那老姚却又换上个怯懦口气,抢先说:“半个时辰后,小、小的便来启门,这便不再打扰二位仙师啦!”
俞长宣无法,只好带着戚止胤往室内探。
拨开重重黑布,便见一四方池,池水呈薄薄赤色,水面有一浮桥,直连泉心的小亭。
亭正中摆着一方铜鼎,双立耳,四柱足,鼎身布满饕餮纹。鼎内洒满香灰,立着一炷香。
俞长宣比对这香与一旁未燃的线香长短,算了算,这香烧去所需的时长,恰与老姚下楼同他们交谈的时长吻合。
那老姚怎知他们要来?
俞长宣心中疑惑丛生,却并不同戚止胤分享,只默默瞧着白烟漫升,咬破指头,捏进一滴浑圆的血珠子。
血浸香灰,由一点,扩作一片。
然而那鼎烟仍是白茫茫一片,俞长宣便笑:“阿胤,你瞧,为师就说为师同人无缘吧。”
没听得回答,俞长宣回头,顿见戚止胤不知何时已瘫倒在地。他将戚止胤扶起试脉,脉无异象,却如何也唤不醒。
恰此时,俞长宣余光中色彩惊变,他猝然回目,只见那雾中,血色有如藤蔓般弯曲绕出。
——恶缘!
俞长宣瞳缩如针,只见那红藤蛇般扭着,愈来愈多,直至弯成数条巨蟒般的血河。
他怔住了,那雾中景致分明属于鬼界北域。
不该如此,他身为天上仙,情缘怎会在鬼界?!
血河奔流,一忽儿就冻作了坚冰。
那冰又骤然化作道道锁链,直刺入一个昏晦不堪的洞府,缠上了红榻之上一人的脖颈、脚踝、腕骨。
雾中哐啷一声响,惊了俞长宣的耳。
霎时间,暮崧和朝岚俱都颤动起来,一里一外,皆冲撞着他方养好的灵脉。
是警告,亦是劝阻。
可他乃杀神,何曾怕过什么?
冷汗湿鬓,俞长宣只缓缓吐息,强逼着自个儿把那雾中诡谲景象看去。
哐啷——!
又是一声锐响,万千锁链垂坠在榻,锁住的仅有一抹叫黑气薄薄遮挡的雪色。
是人。
倏地,一只白瓷般的手伸过头顶,刺刀似的穿出黑气,它将身下褥子揪乱,死死捏皱在掌心。
光是这搐动着的五指,就足够叫俞长宣心惊肉跳。腕子叫锁链磨得红肿,每根指上皆沾着未干透的水痕,偏生还配着青玉戒。
不是他。
俞长宣松了口气,那人所佩的青玉戒不过同他形制相似,却并非相同。
那是谁?
风来,拨开黑气,他就看清了那影儿。
那人颤得厉害,薄而透的衣裳垮垮搭在腰间,裸.露出极有韵味的宽肩窄腰。
细小的汗珠随着那人仰颈的姿势,淌进背沟里,又如断珠般一线滚下。
在那阴晦间,俞长宣再无法否认,眼前这被锁住的男人是他——那温白脊背上布着天谴,而那天谴同他的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
天谴万人万言,何况他的天谴十分殊异!
可又怎会是他?
俞长宣一时怔愣难言,却听雾中传来一阵轻笑,属于他人的灰影投上了他的腰肢,几颗莹润的汗珠就随之滴落下去,溶进那影子里。
一只经络虬结如藤的粗臂伸来,大手一把覆上他的后颈。那人将手指挤入锁链之中,消遣一般,将他的脖颈反复揉捏把玩。
俞长宣又怎会看不出来,那是一只同样属于男人的手?
不该!不该!不该!
停下来!!!
然而不多时,影子却近乎残暴地晃动起来,带着雾中的他一起,如潮水般起起落落,他甚至听到了自个儿带着哭腔的喘息。
酡红如同山峦般在他的腰腹堆叠,反复压弯了他的腰身,后来一只手就钳去了他的腰侧。
覆于他身的那男人,喘出暗哑低沉的一声——
“师尊。”——
作者有话说:
小宣:(今日打烊,实在笑不出来)
71: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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