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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死·花飞种 锁链绷紧,铿——!……


    俞长宣不察其意,竟还凑上前去摸住戚止胤的下颌,颦起眉头,仿佛伤心:“这样大的创口……可是用饭的时候分了神?”


    戚止胤反问:“谁说是我自个儿咬的?”


    俞长宣便没再说什么,只要收回手去,不料腕骨却给戚止胤紧紧攫住。


    戚止胤将俞长宣捏在他下巴的手提起来,放去自个儿颊侧:“我伤得那样重,好疼,师尊慰抚慰抚我吧。”


    眼见指尖绕住戚止胤鬓角几绺碎发,俞长宣怕扯着了叫他疼,要缩手回去。戚止胤却半分不肯,只护食一般锢着那手。


    “怎么越大越喜欢放娇卖俏了?”俞长宣作无嗔怨貌,却没抽回手去,任那人歪着脑袋贴来,猫儿似的反复蹭他的掌心、指肚,“摸了就不疼了?”


    “疼。”戚止胤说,“只是那疼从舌尖,跑进心口。”


    “那就不摸了。”俞长宣道。


    戚止胤就掀开眼帘,拿挑长的眼睛将他框进眼底:“不是我疼,是您疼,您心疼我。”


    “为师?”俞长宣愣愣。


    “看那儿。”戚止胤很体惜他似的,还专指给他瞧。


    俞长宣循其指扭头,就见一矮柜上搁着个铜镜,里头映着一张显露真切忧色的面庞。


    怎会……


    不该!


    俞长宣心如擂鼓,一双眼盯得发直。然而不待他细细思索,下巴尖儿已给戚止胤捏住掰了回来。


    “师尊怎么看自个儿也看得这样痴?”戚止胤道,“也叫徒儿瞧瞧吧。”


    或许是因方从那惊梦脱身,适才又见戚止胤舌上有伤的缘故,此刻,俞长宣被迫直视戚止胤,倏觉那人的视线好似一条长舌,贪婪地将他的面庞都舔了遍。


    俞长宣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想要舒开眉头,却因那躁意而松不开。


    戚止胤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笑:“师尊关心徒弟,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奇怪的?”


    俞长宣就勉强一笑:“是、是,粥已放凉,快吃吧。”


    戚止胤闻言竟很利落地收回手去,只是分明摆在对面的两张圆凳子,愣是叫他挪得撞在一块儿,俞长宣单是舀粥都难免要挨着他的手臂,便带点埋怨意味向戚止胤投去一眼,见戚止胤浑然不觉一般,只道大人不计小人过,把凳子往旁儿挪了挪。


    谁料才挪了点儿,戚止胤便也跟着挪来,俞长宣抬眼,虽是轻言细语,却带点训斥意味:“阿胤。”


    戚止胤就停了调羹,搁在碗壁,扭头看他,说:“师尊,我好冷。”


    “冷?”俞长宣只念他借口找得蹩脚,正打算耸耸肩要这事快些过去,不料扭头霎见他面上叫酡红浸染。”他忙去试他的额温,“适才还好好的,为何突地便烧起来了?”


    话音方落,戚止胤身子一晃,便栽进了俞长宣怀里,唇擦过他的颈子,仿若火燎似的热。


    俞长宣疑心自个儿这屋子风水不好,便将戚止胤抱回了他的屋子。然而门一推开,雪风便将桌上搁着的画纸鼓得漫天飞舞。


    俞长宣却没闲情理会,只将门匆匆踹上,便将戚止胤放上了榻。俞长宣把住他的脉,毫无异象,一怔,便将他的衣裳解开,大掌覆去他心口,顿感心跳竟然聊胜于无。


    不好,定然是戚止胤替他吸纳太多鬼气,致使他心中那血仙冢野蛮生长,甚而觊觎起寄主,将他心头搏动的气力都吸吮去了。


    俞长宣骤然起身,要去找辛衡拿梅安玉牌保命,不料才启开床帷,便撞上了一抹褐影。


    俞长宣半分不怵,还笑:“这鬼王么,真是来无影。”


    段刻青将捡拾起来的画纸齐整叠在一块儿,又打成长卷儿往掌心敲了敲:“这邪种引发的病症,你还有胆子去借仙人的法器来治?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说着他又勾唇一笑,“还是说,你仅仅是想去找你二哥,干些需得瞒住大哥的事?——比方说,同他揭露他身畔的松凝为假人,而他冤债的主子早死在鬼界了。”


    “我就是要说,也自然堂堂说去,何时看过师兄眼色了?”俞长宣眯着眼,嘲谑口气,“师兄真是自作多情。”


    段刻青以笑代答,倏尔便将那打卷的画纸捋来,雪似的往他头顶抛开,如雪。只留了一张,捏去俞长宣眼前,拿指弹了弹,说:“小宣看呀,张张皆是你!你这好徒弟好痴!简直叫师兄想起来当年那害了刻骨相思的庚玄!”


    俞长宣却不恼,只蹲身去拾画纸:“庚玄是庚玄,阿胤是阿胤,阿胤他性子孤直,同他人不大亲近,这才喜欢画我。”


    “你欺人,也自欺。”段刻青道,“我是慈悲鬼,这才体贴说与你听,你那好徒弟心头种的那玩意儿已然开花,你快些寻个地方把他锁起来吧。”


    “开花了?好。”俞长宣点点头,手还摸在戚止胤的画上,“锁起来就不必了,不论他叫那东西驱作何般模样,我皆能承受。”


    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段刻青眉脚顿然一吊:“你能承受?放狗屁!你不知那些花花草草开花是为了干什么?为了散粉授粉,结种!那血仙冢连着戚止胤的心肉,他自然要想它想,欲它欲!人要如何授粉?不就是交.媾……”


    “住嘴。”俞长宣凝视着他,“这症状会持续多久?”


    “七日。”段刻青道,“期间你不要进门见他。”


    俞长宣诧异:“七日不吃不喝?”


    “这有什么,他已结成金丹,提早适应辟谷也不错。”段刻青道,“就是他年纪尚轻,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


    俞长宣道:“我来给他送饭。”


    “哈!休怪我没提醒你。”段刻青道,“这症状不是渐趋好转的,而是如登楼般,一日比一日更重。前三日皆处昏睡之中。第四日睁眼,便生了极烈的求.欢欲,与日俱增。第七日,怕是放条狗进去,他都……”


    俞长宣一口截断:“好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段刻青却不同他笑,只分外严肃地攥住他的手臂:“代清,他叫欲.火吞没,饿坏了身子都是小事……第七日的他仿若堕魔,可魔要杀人,他却将一心找寻花蕊授粉。若叫他捉住,想在不重伤他的情况下脱逃,难比登天!你就是屈服了,受不受得住是一个问题,得其灌注后又是另一个问题。”


    段刻青的手指收紧:“小宣,你千万想清楚了!若你受了他,身上某一处会永远留下他的精兽纹,更有个把月连吐枯花,唯有紧挨着他,方能缓解那症状。”


    “我这样自私的人……”俞长宣掰开他的手指,“会舍得委屈自我吗?”他推开段刻青,说,“大师兄让让,我去寻松府管事讨几条铁链。”


    “对了,”俞长宣临到门前,又回身过来,“听阿胤说,你那人皮偶人制得极逼真,什么法子?伤不伤人?”


    “你怎么不打听打听斐南鬼王的名声?”段刻青道,“这样的人皮偶我随手就能捏出无数只!只是它们皆是死人制成,纵使给了它们吩咐,它们也呆愣木讷,的亏那松凝今儿弄坏了脑袋,浑浑噩噩的,这才不至于叫阿衡一眼看穿。”


    俞长宣双唇微抿:“……若辛衡永远瞧不穿,你就要这样一径骗下去?”


    段刻青不假思索:“不然呢?你也知阿衡他如今只剩了虚虚几盏灯,若知虞观就此湮灭,只怕能把余下几盏全吹了,随那人而去!”


    俞长宣就捏紧了袖,虽只些微碰触到袖袋,仍能感觉到里头躲着的那粉团将它的小手摸了上来。他静默须臾,才道:“你那样对待虞观,可曾悔过?”


    段刻青搓动适才摸住他的指:“我不悔,我还乐不可支!我若不那样做,虞观如今的惨样便是阿衡的下场。——小宣,大哥被无数人的唾沫星子淹没,仙魔妖鬼人,人人视我如过街老鼠,可那又如何?我扪心无愧。”


    “好一个无愧!”俞长宣启门向外,扶门的指节泛白,只道,“你若不想我恨你,便不许动阿胤。再有,一会儿出去时把门阖紧了,阿胤他此时畏寒,半点受不住风。”


    俞长宣踱出屋门不久,便遇着那管事,只问他要了两条锁链,又拜托他给送去屋里,这才问:“您可知松长公子的伴读住哪间屋子?”


    管事垂着脑袋,道:“仙师若想寻辛公子,纵寻去他厢房也要扑空,不如去祠堂吧,那位没日没夜守着长公子不肯走呢!”


    俞长宣有些惊诧:“听闻那位身份低微,是为家仆,如今怎遭您唤作‘公子’?”


    管事就慈和一笑:“辛公子是松家福星呢!昔日老爷遍走乡里,要拣了个顶聪明的孩子来充长公子伴读,挑来挑去,挑着了辛公子他。可这辛公子才气难掩,渐渐就成了府中少年的半个先生。他了无才子傲气,倾囊相授,就连长公子他科举及第也多亏了他的教导。若非辛公子无心入仕,只怕今儿也要登庙堂指点江山。”


    “他在这松府待多少年了呢?”


    管事翻眼望天,思索道:“这……得有二十四五年了吧?”


    俞长宣谢过他,便径自去了祠堂。及至门外,只一声不吭,提靴就将祠堂门蹬了开,对上辛衡的眼时就糊涂一笑,说“哎呀好巧”。


    辛衡正于那被九层重锁捆住的人偶旁打坐,见状瞪他:“成何体统?!”


    “从前你我还为人时,身旁人早早便道我是混世魔头,二哥怎么七万年了还想要我规行矩步?”俞长宣将房门阖上,又在门上画了一道拦鬼符,这才飘过去。


    他抚弄着辛衡的灯,心中算道——辛衡除腹齿疫灭了一盏灯,要他忘庚玄再废一盏,为松凝改天命再废一盏……若无他事,此刻应还留有六盏灯才是。


    他于是狡黠地弯了眼,双手捏去他肩上:“好二哥,要不要同我做个交易?”


    辛衡只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下手轻点,别把我骨头捏断了。”


    俞长宣就道:“我给师兄个叫虞观他不彻底湮灭的机会,你要不要?”


    那双浊眼就转过来,辛衡冷笑:“你就是此刻把他杀了,他也依旧会转世为人。”


    松凝他屠戮了多少人?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杀人暴虐罪,怎么说也得当几世畜生。眼皮一跳,俞长宣就想到先前在碧汉镇外,依稀见得辛衡身后灯灭去六盏——莫非不假?


    俞长宣的眉宇立时往下压了压:“辛子策,你究竟在虞观身上用了几盏天灯?”


    “与你何干?”辛衡淡笑,“难不成若我这天灯剩的不多,你便不想要了?俞代清,想要就张口呀,这样拖着光阴干甚,你不是无情人吗?”


    “你不需要同我做交易,你张口来讨,二哥自会给你。”辛衡将苍白的嘴唇咧开,问他,“小宣,你要不要?”


    俞长宣睨着他,拇指的指甲不住搔刮在指侧,留下红痕道道。


    俞长宣走了,头也不回。


    他到自个儿屋里取了锁链,便回了戚止胤身边。


    此刻,戚止胤当真如段刻青所述,睡得极沉。


    俞长宣手里把着那锁链,思忖着捆绑的法子。这条链子应是为了困住松凝制成的,沉得厉害,堪堪坠在他手心,便好似要把他往地上摔去。


    他就抓着那链子,坐去了戚止胤榻边。先是像盘佛珠手串似的把锁链慢慢在掌间拨动,继而耷下手去,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他把脸埋进戚止胤的手心里,绵绵无声。


    俞长宣心乱如麻。


    他抵着戚止胤的掌,自言自语着:“好容易成了仙,为何把自个儿折腾成那样子……若都走光了,我……”


    该如何呢?


    不会如何。


    俞长宣却没接上那句话,只起身要走,走了才两步便驻步原地,他怎忘了自个儿是来给戚止胤上锁的?


    然他转念一想,适才那链子轻轻落在他身上都似甩鞭子,若捆着人不知要有多不适。反正戚止胤也要后日才醒,此时就叫他少吃点儿苦吧。


    如此想着,俞长宣就将锁链搁去了屋角。


    他在鬼界时叫庚玄心魔一举灌入太多旧忆,本就累极,又因游走于阴阳两界,体内人气鬼气仙气相撞,更助长了他的倦乏,回屋倒头就睡。


    夜里雪停,黑天泼下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


    丑时六刻,人人骇惧的凶时。


    那扇叫他紧闭的屋门蓦地叫人启开,雨水泡湿泥土的腥就袭了进来。


    铁链曳地,啷啷作响,在雷雨声中倒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那执着锁链的人儿被冷雨浇透,体内的烫却把皮肤烧得厉害,就连肩上那兰契也隐隐约约变了色彩。


    那人步近了。


    锁链绷紧,铿——!——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最近睡得有些频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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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死·负人心 他叫欲潮淹没,那人却更像……


    血河弥望,腥风湿黏地打在人身。


    又一场惊梦,只是这回梦中不再有百兽,仅有一匹豹,而他俞长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那玄豹眸光锐利,单单迈着从容的步子前来,仿佛试探,又仿佛在端详将入腹的美馔。


    俞长宣失了灵力,可他还有刀。


    他一把将那刀自腰间金刀鞘里抽出,才抽至三分之一,就听铿一声脱鞘的响。


    竟是一把断刀!


    俞长宣咬紧舌尖,吮着渗出的一点腥,强逼自个儿清醒,右腕一拧,便握刀冲前。


    然那豹子仅轻蔑地将腿向后踢踏两下,叫黑亮皮毛遮掩住的脊柱随之扭动起来。


    不好!


    俞长宣忙错步要躲,那头凶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他眼前。豹尾一扫,便将他甩向地面,砰,通身骨都发出了崩碎之响。巨大的豹爪登即拍去他臂侧,大张血口,冲他的喉骨咬下。


    咔!


    俞长宣猛起于榻时,额间冷汗津津。


    他觉出冷意,不禁蜷起肩膀,听声才知屋门叫劲风吹了开,只忍了忍,将被衾扯高了些。这样将暖衾一抖,便有一阵暗香袭去鼻尖——是戚止胤的味道。


    已是清晨,屋内稍有微光。然而双目在屋内逡巡一番,不见人,唯见榻边落下一堆锁链。


    戚止胤来过了?


    俞长宣凝眉,忽感颈后刺痛不已,伸手摸了摸,那地方竟较昨日还更肿胀了些。再看那帛枕,沾了星点血。


    俞长宣不多在意,只下了榻。他方洗漱完,就遇了敬黎,那人手中捏着什么,视线落在戚止胤门上。俞长宣便知他是寻戚止胤有事,却很不识眼色般把他唤住了:“阿黎,来给为师上个药。”


    “师尊伤着了?”敬黎忙不迭把一叠书信往怀里塞,有些讶异,“前些日子我问了师兄,他分明道您身上几无外伤的……”


    “昨夜挫着了,不碍事。”俞长宣把膏瓶往他手里塞,将青丝旁撩,指指颈后,“这儿。”


    敬黎便要他去榻上坐着,先到俞长宣案桌取来一根白玉簪,这才跟去榻沿。


    俞长宣瞥了一眼他的面色,道:“怎么攒眉苦脸的?适才你藏住的书信是谁人寄来的?”


    “这……这……嗨呀!师尊尚处病中,大师兄本不要我说的,怪我心里憋不住事儿!昨儿那楼雪尽来信,说二师兄突害重疾……”敬黎看着粗,手却极巧,将他头发侧挽了些许,“查不出病因,看遍了大夫,都说是命中病,是天命使然!狗屁!庸医!”


    俞长宣拧了拧眉头,道:“再有五日,我们便去京城寻溶月。”


    “好……”敬黎挤出一丝笑,“好!二师兄他嗜甜,我们路上买些透花糍给他带去。”说罢,为俞长宣戳好簪子,手指探进玉罐里蘸取药膏。


    俞长宣正等那温凉之物上颈,须臾却唯感受到敬黎干燥茧厚的指腹。


    “怎么?”


    敬黎轻抚着他的伤口,纳罕道:“师尊,你颈后这莫不是人的牙印吧?怎么一圈圈的……”


    俞长宣只不作声色地抿唇一笑:“阿黎说笑,谁能咬着我呢?”


    敬黎就泄了口气,替他上药,只那药上到半途,忽跑进来个松家下人:“二位仙师,万事不好啦!辛仙师叫一、一魔头捅了!”


    “魔头?”敬黎惊起。


    那下人还欲说,偏偏双腿抖得芦苇似的,吓软在地,话语全滚回了肚子里。


    俞长宣便一把拨开那人,大步行至祠堂之外,只见内里一魔执着把长刀,刀身已然将辛衡贯穿!


    见辛衡呕血晕厥,俞长宣立时便施青火去袭那魔,不料火尚未降至魔头之身,那魔便倏地扭头看来,愣生生叫火作了白烟。


    敬黎骇住,退开一步:“这、这辛公子怎么有俩?”


    “是心魔。”朝岚骤然划开雪风,直指那心魔颈间,俞长宣断喝,“子策哥,既见此除魔剑,还不快快退回辛衡神识当中!”


    “师尊,”敬黎讶异,“你认识祂?”


    俞长宣不语,仅驱剑向前,暗道,这几日,先是松凝“误作仙”,又是他遇了庚玄心魔,连日体虚,再是戚止胤邪种成熟,褚溶月害病,辛衡被刺,桩桩件件撞日来。


    在这当口里,脑海漫出段刻青昨日一声“不悔”。俞长宣攥紧了剑,冲敬黎提指指向门外,道:“为师屋中有个铁链,你拿去阿胤屋里,把他捆住,决计不能叫他动弹。”


    “锁住师兄……”敬黎瞧着那神情古怪的辛衡,“这……”


    “不走么?”俞长宣哂笑,“师尊的话也不听了?”


    敬黎心中一横,扭头便往外头奔去。


    祠堂门“砰”一声在俞长宣身后拢紧。


    那心魔便开了口:“俞代清,你动手呀!”他步步紧逼,挨住剑锋,“你不是最能权衡是非得失的么?若你不杀了我,当心我当真将辛衡砍死了!”


    俞长宣何尝不想杀祂?


    早在师门,俞长宣便见过祂。那心魔终日羞辱辛衡卑鄙无耻,辱没师门,又时常予其伤痛。


    寻常心魔常以身主姓名自居,偏生这辛衡的心魔仿佛以辛衡为耻,祂将本我视作辛衡,而自己仿佛是辛衡这具皮囊中的另一人的灵魂。


    俞长宣于是半是调笑,半是讥讽地将辛衡本我唤作“二哥”,而唤祂的心魔为“子策哥”。


    他想杀祂,可他不能!


    对于辛衡这赎罪无门者来说,若无那心魔予以鞭笞,只怕早便因独乐乐羞愧而死。


    俞长宣攥得手背青筋凸起,却冲祂朗然笑道:“子策哥乃规训二哥的好心魔,三弟有什么必要杀你?”


    心魔道:“辛衡今朝疯癫不堪,是师门合力逼迫!段刻青念情舍义,乃小人之中小人……那样大的一笔冤债记去虞观命册里,虞观要怎么还?!祂罪该万死,师门中唯一一个敢忤逆祂的宁平溪也被祂驱逐至郊野,又在那儿遇了谪仙,酿成惨祸……段刻青固然该死,可俞代清,你当真以为你这束手旁观者就无辜么?!”


    “俞代清,你乃其共犯!”


    “俞代清,我与辛衡处处关照你,处处疼惜你,最爱你,最怜你,你却视我们如金银铜铁,称斤两,单因认定辛衡用处远大于虞观,便默许了段刻青的行径……你分明清楚我二人宁死也要保住清白,要他人替己受罪毋宁死,你却还是那般纵容段刻青!!”


    “蝮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负人心【1】!俞代清,你同那段刻青根本是一丘之貉!”


    祂是这样想他的?


    俞长宣虽知那心魔口不择言,心脏仍不由得揪紧,倒是笑语微微:“你要这般想,我还能说什么?你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从未向你讨要过什么感情。只同你说句公道话,今朝辛衡他若死在此处,定要招来天道,到时你费尽心机保住的虞观,可就彻底没救了。”


    “虞观?”心魔把那二字咬得极重,几若嚼碎银牙。


    俞长宣发觉端倪,朝岚剑更近了,戳住心魔的一缕黑气:“问你,你今日为何伤辛衡?”


    心魔以层层黑气为身,这会儿因愤怒,那团黑不断膨扩:“我要杀了那皮偶人,辛衡却不肯!”


    俞长宣一顿:“你知道松凝为假?”


    “何止我知,辛衡比我更早要知!”心魔瞪视着他,竖眉睁目,面目扭曲,“俞代清,你怎么这样的天真?你当真以为那恨不能将师门人都投入牢笼中饲养的段刻青,会捏出个他人模样的偶人来陪伴辛衡?!”


    “什么偶人什么假松凝,根本是段刻青扯下的弥天大谎!”心魔吼得撕心裂肺,“那偶人身上布满鬼气,段刻青将它布在辛衡身边,是为了将他同化作鬼!”


    “而辛衡祂甘心乐意!”


    轰隆隆——!


    这丘陵之上又落了雨,晨间时候,那心魔扯嗓道出那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长宣将辛衡扶去卧房歇下,替他处理好伤口,又在那儿守到夜深,见他仍没有要睁眼的迹象,这才走了。


    路上遇见段刻青,只一言不发,闷头回了房。


    这夜他睡得颇不安宁,一闭眼便入了梦。


    梦里是无边血海,一线的岸。海水浓稠,捞一捧,便胶着在掌心。起初,海面无风无浪。只很快,浪推叠而起,向岸边送来了好几只血手。血手死死抠住岸沿的土,逐渐探出脑袋。


    俞长宣一看,是薛紫庭、庚玄、宁平溪,而后便是褚溶月与辛衡,再后来,是戚止胤。他们扯住他的衣袂,好似怨鬼向他索命,可是口中无不投来盈盈诡笑,说——


    “小宣。”


    “代清。”


    “三哥。”


    “师尊!”


    “你定要活着!独活!孤独万万年!!”


    众声喧哗,他们指尖甩动,便有血珠溅到他面上,冰冰凉凉。


    俞长宣哆嗦了一下,骤然睁眼,脸上遽然滴落一滴沁凉的水。


    他一惊,乍然抬手擦亮榻边灯,便映亮了罩在他身上的那抹黑影——是戚止胤。


    俞长宣眉间掠过一丝惑色,他睡前曾去过戚止胤的屋子,确认过敬黎已把戚止胤锁紧,如今又怎会……


    “……阿胤?”他伸手去试戚止胤的额温,仍是烧得厉害,唯有那发梢的雨水凉得惊心。


    俞长宣一只手分外温情,另只手却悄摸探去自个儿腰间,扯下一把短匕,只还温声问戚止胤:“夜这样深了,可有要事寻为师吗?”


    戚止胤的眸色赤红,不语,直盯着他略微散开的襟口。


    俞长宣迟缓地将捻在他发梢的手摸去他背上,蛊惑性地抚摸他,只趁其不备,提膝顶去他的腹!


    “呃!”戚止胤吃痛,眉间皱得极深,锢在他两侧的双手也就松了松。


    俞长宣眸中水光一闪,便捉紧时机,要翻身下榻,不料那人力大无比,竟扼住他的颈,将他掼回了榻上,逼得俞长宣含进一口雪风!


    恰此时,屋外响起脚步声,咚,段刻青的指节轻轻叩在屋门上:“小宣,你醒着么?”


    俞长宣才要喊,戚止胤已霎时压低了身子,冷热混杂的身体贴了上来,浓厚焚香混杂了麝香腥味灌入他的鼻腔。


    戚止胤竟一口吻了上来!


    可戚止胤给予他的,已不可用亲吻那般缱绻的词来形容。


    是啃嗫。


    戚止胤粗暴又生疏地碾着他的唇肉,唇齿相撞,催得俞长宣眼中在瞳中汪出更深的水色。


    大手分外无情地撕裂了他的衣衫,戚止胤的掌纹贴紧他的肌肤时,俞长宣身子止不住地微微抽搐。


    俞长宣犹自抗拒着他的亲吻,而顷戚止胤终于松开了渐趋肿红的唇瓣。却不待他缓口气,戚止胤已托住他背上美人骨,逐渐向下深吻而去。只还把住他腿,要他别去自个儿腰间。


    今夜,他的身子仿佛成了戚止胤的画布。


    再不是单调的墨色,红,紫,青,白,在他身上晕染开。


    屋外,段刻青的影子还映在门上。


    只消喊上一声,或者再拼命同戚止胤角力,那般动静定然足叫段刻青知晓,闯进来救他脱离苦海。


    然而,若叫段刻青那重情的疯子知晓戚止胤如此对待他,那人可会放过戚止胤么?


    邪种既是他栽下的,他又有什么道理不去承受那玩意儿带来的代价?只要不至最后一步,不过是肌肤相亲,如此又有何妨?若觉羞耻,捱到事了,他将戚止胤的旧忆抹消便好了……


    当真?


    俞长宣不愿再思索,只将吐息放慢,就连挣扎的气力也小了。


    他抬手挡住双眼,把戚止胤细细密密的亲吻当作梦中的海浪。


    海浪在拍打他,在浸泡他,温柔地包裹他又令他窒息,粗暴地攫住他又令他难耐。


    “师尊。”


    “师尊……”


    俞长宣叫欲潮淹没,戚止胤却更像溺水的人,迫切着,又绝望着——


    作者有话说:【1】明·冯梦龙《警世通言》


    小宣:……


    阿胤: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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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死·榻上死 每一落齿,雪池子便留下一……


    俞长宣几度欲把那落在身上的温舌当作猫儿舔,每每将成,便又被扯回现实。


    那人吻得不得章法,寻住一块儿完好的皮.肉便吮咬住,将青红紫种种杂乱色彩肆意往其身涂抹。


    俞长宣能忍疼,闷哼一声不肯泻。


    偏生这回戚止胤的唇落在一晕红处,惊得他忙不迭去揪扯戚止胤后脑的发。


    “阿胤!”他不敢高声语,唯有勉力支起身子,贴耳去同他说,“别咬!”


    戚止胤似懂非懂地睨他一眼,便又埋下了脑袋,幸而此番当真只是拿齿牙稍稍碾磨,并不当真咬下。


    俞长宣忍下胸口传来的痒,拿手微启开帷幔,去瞧门上那段刻青的影子——他在等段刻青离开。


    他积蓄着气力,仿若一支架上弓的箭矢,只待段刻青的身影叫黑夜舔去,便要腾身离弦。


    “在看什么?”戚止胤的吐息喷薄在他耳畔,吹开了他耳坠破出的血滴。


    戚止胤嗓音哑涩,抬手将俞长宣的脸拧回来,因适才贴他贴得紧,身上黏满了他的味道。俞长宣纵容着戚止胤,忽听那人在蹭动间耐不住喟叹一声:“师尊……”


    师尊!


    堪堪二字便叫俞长宣身子发僵发冷!


    俞长宣就蹙紧眉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眸光中涌出无穷训诫之色:“要么闭嘴,要么唤为师的名与表字。”


    他仍是过不了那槛!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他平日里都当笑话看,可待到真要叫他与徒弟苟.合,他便想把“礼”“尊长”“天地君亲师”贴满屋子。


    如今千恨万恨,只恨当初他没扮作辛衡那般的铁面儒师!


    不料戚止胤遭他双手堵嘴,竟探出舌头,将他的手心沾濡。俞长宣霍地收手,戚止胤便见招拆招,顺势压下身来亲吻他。


    俞长宣忙将头撇开,叫那人的湿润的亲吻落去他颊侧。


    他见戚止胤显然怔忪,好若清醒,便去抚摸他腮边落下的细发,抱着一丝希望张口:“阿胤,为师好冷,今夜就到此处……可好?”


    闻言,戚止胤漆黑的视线就仿佛烙去了他面上,烫得俞长宣沸出汗滴。


    看罢,戚止胤直起腰,却没停手。它携着滚烫的热度,直滑过他胸腹匀称漂亮的肌肉,又自脐孔起落,向下。


    刹那间,停歇突如其来。


    俞长宣瞧住戚止胤的眼,就知是风雨积势。他当即打了个寒战,一股麻意与恐惧从脊骨爬进了头脑,他好欲挣扎,可段刻青……


    他骤然斜眼看向屋门,却见那段刻青的影儿仍投在房门上,片晌又传来一道脆生生的朗声:“师伯?”


    敬黎!


    俞长宣乜斜着眼睛看门,心惊肉跳,似乎那薄薄的木门上也刻满了“不.伦”二字。


    只在那怔愣间,盖在身上的衾被叫戚止胤一把掀开,就露出了俞长宣左手握着的刀。


    俞长宣当即旋腕要藏,戚止胤却扑上来拿手覆住了那削铁如泥的刀锋。


    俞长宣握刀不稳,勾起的唇角不自觉抖了抖,恳求:“阿胤,撒手……”


    戚止胤眼白泛红,只拿一双困惑的眼看他,五指越发收紧,一行血线就自刀身滚了下来。俞长宣心中百感翻涌,终于咬牙将那刀松了开。


    戚止胤便灵巧地提指一勾一挑,将匕首转入手心,刀落下,于俞长宣亵裤上割开条直线。才一息工夫,便已将他一条玉似的腿剥了出来。


    绸布尽作碎条时,俞长宣猝然扯了被衾来遮挡。然而戚止胤跪身于他两腿之间,加之有双臂阻拦,任是他如何扯动被衾,也不过担雪填井,劳而无功。


    这样屈辱的姿势!


    难堪的心思还来不及消化,他二人相抵着,俞长宣便觉出了戚止胤那令人心惊的胀欲!


    幸而戚止胤仍为不经情事的童男,当下也不知如何品尝,只能深拧着眉头,双眼迷乱地顶着俞长宣:“师尊……我……难受……”


    床笫之欢虽与俞长宣这无情道仙尊相隔甚远,架不住他活得长,也多少识些皮毛。然而今朝显然要受罪的是他,他又怎会乐意教,只隐忍地侧过脑袋,咬住下唇:“别唤师尊!”


    然而不至一刻,戚止胤便红着眸子洒下眼泪:“师尊不要我了?”


    俞长宣前关突突跳,他最受不住戚止胤同他哭!终是慢回桃花眸,抬手去揩他的眼泪:“为师怎会不要你?”


    才接下一滴浑圆泪珠,当下便听得外头敬黎道:“我夜深睡不着,想着来寻大师兄吃酒呢!”


    俞长宣一抖,若是敬黎推门见戚止胤不在,十有八九要将段刻青引入他屋……


    正骨颤肉惊,戚止胤的眼泪又砸下来:“师尊既要我,又为何眼睁睁瞧着我难受,而不肯帮我?”


    俞长宣正为外头那二人费神,哪里顾得上戚止胤,只作了个要他噤声的姿势,焦急地望外,惟愿段刻青能设法拦住敬黎。


    却没有。


    敬黎的脚步声显然响至戚止胤那厢房前。


    俞长宣几乎心灰意冷,不曾想就在敬黎把戚止胤屋门叩响之际,段刻青哈哈一笑:“敬师侄,你师兄近来身子不适,估摸是因替你师尊引了鬼气。今夜你还是让他好生歇息吧……这酒,师伯陪你喝!”


    敬黎才不理会什么人情世故,直白道:“虽说你为我师伯,我多少得给你个面子,但你我远非熟识,何必同我套这近乎?”


    “嗨呀!”段刻青道,“师伯我能言善道,通情达理,你还有什么顾虑?”


    敬黎为难:“不……师兄若不成,那我便去寻师尊……”


    段刻青的声音登即冷沉下去:“你师尊大病初愈,能吃酒么?”啪一声,不知那掌落去了哪里,他只呲地又笑起来,“怎么?给师伯吓住了?走吧,咱们一块儿吃酒去,师伯给你讲讲你师尊当年事儿,这可是千金买不得的……”


    敬黎应是被这话诱惑了,脚步声渐趋远去。俞长宣眼底喜色盈满,才要抬腿踹开戚止胤,脚踝便被攫住了。


    不待俞长宣细想,一股钻心剜骨的贯穿之疼已逼得他遽然仰起了颈,清莹迸出的泪水就因此而斜入鬓角。


    “什……什么……”


    俞长宣想说些什么,却在那陌生的苦楚中作了哑巴,干涩的响就替代了他,在朔风中飘荡起来。


    疼!


    俞长宣眼中杀气近乎锁不住,黑魆魆地萦绕着他,可甫一见戚止胤那蕴着泪水的凤目,这股子怨恨便无处落脚——


    戚止胤又有何错?若无他在戚止胤心中栽下邪种,他岂会生这般歹心?岂会被迫违拗心中道义,染指一个无情之人?


    俞长宣生生受着那撕裂之苦,突地笑开了。


    他在取得血仙冢时便经人告知,这血仙冢一旦成熟,寄主必历一回颇难捱的散粉期。彼时唯有散出体内久积的邪精,方能缓解。


    原想着待那日到来,他便设法锁住戚止胤,拿手帮他抒解度过。再不济,就将他送去青楼人家,唤那些个熟于此事的哥儿姐儿帮个忙。


    哪里晓得今朝会步入这番田地?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此笑着,那为人所强迫的苦痛就成了一场细雨在飘。


    既受之,则安之,他想,如若能叫戚止胤好过些,如若能叫戚止胤快些痊愈,拿他这不值钱的身子作一炉鼎,供其泄欲,又有何不值当?


    他不择手段至今朝,终究是把自个儿也当了器具。


    “师尊……”


    “呃!”俞长宣遥飞的神识,叫那一声低唤粗暴地捉回。激痛逼锐了他的五感,叫如今所感知的一切变得明晰,变得更加不可忽视。


    俞长宣六神无主,眼前竟浮现出前些日子旁观戚止胤铸剑的模样。


    那人紧抿唇线,全神贯注地盯着身前炉与铁,手上执锤,臂上青筋粗似青藤攀缘,


    铁块叫炉膛烧红,砰,重重一捶打就溅出噼啪火星,催得铁易了形。


    如今他便是戚止胤手下那铁,叫他锤炼,又叫他磋磨,连脏器都好似移了位。


    俞长宣泡在冷汗里,疼得肉与骨好似剥离,倒满意起那莫大的痛苦。


    这痛苦叫他清醒,也叫他恍惚,足叫他自欺欺人——自个儿仍是那涉遍沙场的悍将,一切痛苦不过是叫刀光剑影所携至!


    不曾想呼吸辗转间,苦痛俱被润去,难堪的酥麻就似潮水无情拍打而来,将他吞没。


    可这于俞长宣而言,才更似凌迟!


    霎时间,他又记起那先知鼎中被捆缚的俘虏,而眼下的自己正逐渐与那片影子重叠。


    俞长宣心头一紧,他身为无情道者涉足床笫之私已然违逆道义,又岂能堕落至那般地步?!


    万万不成!


    他不要戚止胤近似情人般的抚慰,他要的是惩罚一般的苦痛的给予与施加。


    他要将爱与欲切割,沾欲,而不触碰半点的情!


    于是俞长宣勾低了戚止胤的颈子,轻声说:“阿胤,不够,再给为师多点疼。”


    那话语落在戚止胤耳里,仿若惊雷,轻易便劈碎了他的理智。


    于是他近乎残暴地将俞长宣的双腿抱起,令那人脊骨弯得更是厉害,腰窝处几乎悬空。


    如此再捱来,俞长宣通身骨骼都似将散架一般,喀喀响动起来。


    俞长宣勉强松开显露脆弱的眉,只抵着枕,唇微微动了动,弯起水光盈满的眼。


    戚止胤经他这样刺激,便短促松开他,将他一把翻过来,大掌自后伸来,噌地卡住了他的喉结。


    渗入脊髓的痛苦,周而复始。


    牙痕落满他的后颈、肩头,每一落齿,都似在雪池子里留下一道红锈涟漪。


    俞长宣无声地承受,不落一泪,身后人的热泪却落进他的背沟里。


    俞长宣没了回头的余力,唯有低眉瞧着青丝坠枕,哭笑不得:“别哭。干什么总哭?”


    戚止胤只答非所问,说:“师尊我心悦你。”


    “胡说八道。”


    忘了那云雨止于何时,俞长宣睁眼时,昔日那堪称无瑕白玉的身子,已布满了各式血痕。


    身子倒很奇异地干燥舒适,就连昨夜那充斥帐中的麝腥味也不知所踪。


    他起先还在榻上懒着,忽而嗅到一股极重的血腥气,顿时坐身起来,觑着戚止胤背身跪坐在榻尾。


    心头一跳,俞长宣登时抻手将戚止胤掰过来,就见他抓着一把匕首,面上满是干涸的泪痕。


    俞长宣望着他的面庞,向下的余光中却满是血色,他近乎生了些恐惧,不敢垂目去瞧。


    他还是挪了瞳子。


    顿见戚止胤的一只小臂皮开肉绽,如砧板鱼肉那样的血糊糊。


    俞长宣喘息愈紧,戚止胤的手刹那便被他扯过去,他断喝一声:“戚止胤!你这是干什么,为师可曾反复叮嘱,不许你自伤?!”


    “弟子对师尊行尽腌臜龌龊之事……”戚止胤抬眼时,眸光不经意扫过他裸.露的胸膛,就叫其上的两粒肿红刺痛了双眼,他咬字极重,“弟子该死!!”


    戚止胤不着情绪地将匕首捧起:“还望师尊赐死。”


    说着,戚止胤嘴角流露出鲜血,黑气腾绕其身——那是孕育心魔的先兆!


    俞长宣先前盼他生心魔盼了许久,如今却半分欢喜也无,唯有一种遭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为何?为何?!


    是他心疼戚止胤了吗?是他对戚止胤产生了真情了吗?


    不是!不是!!


    他翻箱倒柜,总算找着了借口,戚止胤如今自伤得厉害,若再叫心魔怂恿,只怕会自寻短见。


    如此一来,他还怎样杀徒证道?!


    俞长宣神情凝住一瞬,笑意旋即覆了上来:“阿胤,若昨夜之事叫你如此痛苦,不如忘却吧……”


    戚止胤瞳孔针缩,匆忙摇头:“不、不要叫我忘!弟子宁愿死,宁愿一辈子背债赎罪,弟子不愿忘!师尊!!”


    戚止胤的话音好急,又好畏惧。


    俞长宣却摸住他,温声说:“阿胤,为师不要你赎罪,为师才要赎罪。”


    话音方落,榻边那玉簪已飞进他掌心,叫他一举捅入了戚止胤的颈。


    白玉簪叫鲜血浸红,尽失本色。


    此为【封尘簪】,能叫簪受刺者忘却施簪者所望他失去的旧忆,并陷入半月昏沉。


    从前庚玄将这簪子给了他,还告诉他:“代清,你何时你感到万分痛苦,便拿这簪子刺向自个儿,如此一来,便能轻松过活。”


    俞长宣却是个宁可受苦,也不肯轻易遗忘旧事者。是故这簪子虽叫他终日佩着,却仿佛一件凡物。如今那玉簪刺入戚止胤颈中,几息间便散作了齑粉。


    戚止胤瞳孔涣散,渐渐便阖了上。俞长宣吻了吻他的额,说:“阿胤,好好睡一觉,起来时,天就亮了。”


    ***


    车帷外,山雪漫道,日光却分外明媚。


    戚止胤睁目时,自个儿正坐于马车车厢之中,脑袋抵着俞长宣的肩头。


    俞长宣膝上还睡着那化作一只幼虎的敬黎,只蜷着身子,睡得平稳。


    戚止胤几乎不忍心打破这安宁,只轻轻吞咽了一口唾沫。


    谁料就是这一声唤醒了俞长宣,他掐着眉心,笑道:“阿胤起了?”瞥了戚止胤一眼,见他锁眉不展,又笑,“怎一醒就摆这样的臭脸?”


    戚止胤的记忆尚停在俞长宣方从鬼界回来之时,不禁抿唇,说:“我们不该在松府么,怎么……”


    俞长宣就笑:“阿胤,你叫鬼气浸染,昏睡了少半月。”


    戚止胤虽十分讶然,倒接受得很快,只又问:“这期间可出过什么乱子?”


    俞长宣耷下眼睫,说:“乱子么……”那双浅瞳子挪向一盏搁在身边的天灯,苦笑溅出,“好多。”


    “阿胤,你可听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求你了]删改第十一版了,别锁了TT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4章 死·灯中世 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窗框外,雨雪淅淅沥沥落着。


    簪子已碎无影,唯有戚止胤颈侧留有一道血红线。


    俞长宣摁压戚止胤的心口,确定那邪种躁动已然止息,这才松出口气,扯了被衾将戚止胤裹住。


    他蹲身将那碎衣服拾起,掏出那稀软一团的虞观。又赤条着身子走向衣桁处,只恰巧叫一铜镜将自个儿给笼了进去,再不巧叫他瞧了着。


    那鸾镜将铜黄抹上他身,却仍遮不住他肌肤上斑驳的痕迹。


    俞长宣苦笑了声,便捉来几条新衣披上。他草草将头发束起,只摸着颈上那些痕迹,又将半数青丝披散下来。


    然而,才步出屋子,就觉察了怪异,这宅中不知为何静得出奇。


    倒也无瑕管顾,只径自要去寻辛衡,察看他伤势。


    然而,习惯使然,他鬼使神差就走到了松家祠堂外。本望一眼便要走,不料正撞见里头那松家管事同那假松凝说着些什么。


    只是此刻主仆颠倒,假松凝跪地,而那管事竟直挺挺地立在他面前。


    这世道,哪有公子拜仆从的道理?


    霎时间,俞长宣就想起了坊间对段刻青的风言——斐南鬼王段刻青,最擅捏人皮偶。皮偶之逼真,纵使血亲挚友亦难以分辨。仅有一处不好,便是身上必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瑕疵。


    俞长宣之前先入为主,听信段刻青之言,认为凡偶人,缺陷便在于浑浑噩噩,如假松凝那般木讷呆痴,需为段刻青所操纵。


    可若不是呢?


    思及此处,那管事的一只白瞳乍然闯入他的脑海。


    俞长宣双眼陡然一眯,抬脚就把祠堂门给踹了开。


    那管事似是惊讶,忙不迭退了一步,期期艾艾:“仙、仙师……可有什么事……”


    俞长宣恭谨拱手:“我来杀鬼。”


    经他这样说,管事大吃一惊,哆嗦道:“仙师说笑,我们这儿哪里有鬼呀……”


    俞长宣微微一笑:“你二人,不是么?”


    话音方落,他二指合并一转,便有一张杀鬼符顿现于指尖。


    噌!符箓飞出,直冲管事命门。


    管事匆遽捉了假松凝来挡,不料那符箓将近之际,竟撕裂作数十张,如鞭如链,将他俩齐齐裹住。


    俞长宣勾指,那符箓锁便不断收紧。


    砰!


    那二人尽作黑烟一抹,唯掉落两枚断骨。


    《百鬼录》有记:【竹鬼段刻青,身生千万骨,折骨可捏人皮偶,近人】。


    “哈……”俞长宣攥紧双拳,眸底尽是昏沉颜色,他喃喃,“段刻青,好算计!”


    俞长宣敛住怒火,骤然拨开屋门冲外。


    然而,屋外哪里还有什么松宅,只有一棵佝偻丑陋的九重紫。


    紫花在雪色中冒了点尖,俞长宣迟疑地冲那儿迈了两步,一回头便连祠堂也没了,闯入视野的是一座老屋——属于七万年的薛紫庭与他的五个徒弟。


    廊下,不见那白发苍苍的慈师,唯有五个脑袋相挨着取暖。


    他们虽着形制相近的涛蓝搭白袍衫,老大段刻青与老三俞长宣为孤子,老二辛衡与老四解水枫则出生名门,至于老五宁平溪则是因家中困苦,叫他爹娘挑着扁担出来卖时,叫那到肉铺买肉的薛紫庭相中了。


    俞长宣缓缓咽了口唾沫,端量着那五个少年。


    那五人中,有人睡得熟,有人把眼睁得滴溜圆,正便草蚂蚱,其中却无一人看他。


    直至那睡于正中的辛衡睁开眼,双目才一错不错对上了他的。


    辛衡一身骨都是细窄的,很有古画风韵,瞧人时比之疏离,更似一种不多关心的淡。


    辛衡凝眉说:“你是谁?”


    俞长宣见他少年古板,会心一笑,却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小辛衡就努努嘴,分明一副半分不乐意搭理他的模样,却还是张了口,他指那个枕着他小腿,在玩蚂蚱的人,说:“这是段刻青,是我大师兄,做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着他垂头,伸手揪住段刻青的两瓣唇,说,“休憩时间你却吹哨唱曲儿!好吵!”


    段刻青就挣扎着踢腿,含混道:“轻点儿 ,轻点儿,你存心要把我嘴皮子拧下来,是不是?”


    辛衡却不看他了,只左右扭头示意俞长宣看分别压在他两肩上的脑袋,说:“左边的是解水枫,我四师弟,他是清泉石上流,多情而天真。”


    “右边的是我的小师弟宁平溪,他是顽铁火中取,磊落但死倔。”


    俞长宣就冲那枕着他腿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呢?他是谁?”


    “他是俞长宣,是我第一个师弟。”辛衡抚着少年的头发,说,“他绵中藏针,最知蹬鼻子上脸,一肚子坏水。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他终成大材。”


    “我不明白。”俞长宣哂笑,“你为何要将那般宏大心愿寄托于他身?”


    辛衡就拿那稚气未脱的细嗓,同俞长宣托出他的判词:“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他得七杀命,判词第一,火负恩,杀恩主;判词第二,血兰坟,杀师弟,判词第三,紫珠断,清剿师门……唯有最后一句,无人能解,我却知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1】,它说的是代清他来日能杀天道,重谱天命书!!”


    “荒谬绝伦!”俞长宣一口斥断那话。


    铿——!


    朝岚倏尔出鞘,逼住辛衡的颈。


    俞长宣眸光冷淡:“辛衡这般大的时候,绝无可能知晓这句判词,休论唤我代清!”


    那话如有奇力,才落下,白净的皮囊仿若蝉蜕自辛衡身上褪下,露出他沾满风霜的面庞,与一袭梅红衣。


    俞长宣眉目清寂,毫不惊喜:“你是二哥,还是子策哥?”


    那人却答:“我是辛衡!”他忙忙捱来,趔趄跪地,双目血红,如栽进两簇红梅,“小宣,你帮帮二哥,救二哥出去!!”


    俞长宣指尖发颤,他抚上辛衡的眉眼:“你堕魔了?当年师尊在你屠城之后,将辛子策彻底封于体外,他分明已再不能操纵你身才是……为何……”


    如今,众仙皆道梅文神佑德真君,姓辛,名衡,字子策。


    可那辛衡根本无表字,那“子策”二字,不过是他早生一心魔,那心魔却是个怪魔。祂平日里纵使占据辛衡身体,也不过懒洋洋地缩在一个角落,遇了师兄弟,便毫不避讳同他们道他为辛衡心魔。


    久而久之,师门诸人为了区分祂与辛衡,便要薛紫庭给他取了“子策”作名。此名千里传,叫辛府及外人听闻,稀里糊涂就变作了辛衡的表字。


    这些年,俞长宣每每遇着辛衡,总同那些不知情的仙人一道,拿“辛子策”来称呼辛衡。因为他最是清楚,自打辛子策占据辛衡之身屠城后,祂就成了辛衡最为憎恨的存在,连同那名。


    那人便撂开他的手,扑打衣上雪,站起身来,说:“辛衡不在这儿。”


    “不在?”俞长宣忽而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本我怎会离体?!”


    辛子策耸耸肩,更叫俞长宣混乱得厉害。


    突地,辛衡彼时信誓旦旦地同他说,纵使此刻他杀了松凝,松凝他来世仍会转世为人的模样闪进了俞长宣脑海。


    他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变作粉肉的虞观,竭力压制住颤抖的手,一举探入了它的体内。


    虞观嚎哭得厉害:“哥哥!哥哥!”


    俞长宣却没停手,只在勾住一粒硬块时倏地把手抽出,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这虞观也是假的,那么,那么……


    冷汗自颈后渗出,俞长宣怔然眨动双眼,说:“什么真松凝,什么假松凝,均是假……辛子策,屠村的是你,是不是?”


    俞长宣一把揪住辛衡的襟口,将他勒住,猛然上提:“魔头!你还要折磨辛衡到何时?!”


    辛子策却笑起来,眼泪一行行:“俞代清,是辛衡祂拜托我,是辛衡祂有求于我!”


    “他会放纵你杀人?!”俞长宣咬牙切齿, “你跟着他七万年了!”他吼道,“你造的孽,辛衡祂还到今朝!”


    “可他会放纵虞观杀人!”辛子策喝道,转而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祂快些放下虞观……祂不能再这般……”


    俞长宣抓住辛子策的肩头,力度近乎捏碎他的肩头骨:“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辛子策沉默半晌,才耷着脑袋道:“松凝在朝为官,昨年被魏帝指去岭盛州南理水,叫江潮吞吃,尸骨无存。”


    “辛衡他作为近侍陪同,白日方同松凝坦白前世之罪,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谁曾想,傍晚便得知那人死讯……祂大恸难缓,乃至于一夜白头,日渐憔悴。”辛子策骤然拔声,“祂怕松凝死,怕得疯魔啊!”


    “辛衡与段刻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我便瞒着祂去寻了段刻青,要那鬼王为我塑一具皮偶人,既要似极松凝,足够以假乱真。我将它带回来,告诉辛衡,松凝没有死,松凝还活着。为了避免叫他人察觉端倪,我操纵松凝辞官归家,又搬回了山上老宅住,又唤段刻青作戏作个周全,捏了一屋子的皮偶仆。”


    “可是鬼物到底是鬼物,加之承载了太多松凝的恨意,那松凝的皮偶人终犯出了屠村之事…… ”


    “这事我和段刻青皆早有预料,我二人本以为只要那松凝犯事,杀人,有违辛衡道心,辛衡便会将他舍弃……可没有!”黑尘自辛子策眼眶如流沙泄出,“祂熄天灯,要将松凝那笔孽债转移至自个儿身上!”


    “谁曾想天灯灭不去,就叫辛衡发现那松凝不过皮偶人一只,甚而这老宅之中尽是鬼物。”辛子策目眦欲裂,“可你知道辛衡祂做了什么么!他没有杀尽这一宅邪祟,只在宅外洒血围绕,将鬼物全堵进宅中,自欺欺人!”


    “他乃道德道仙尊,这般行径已极悖逆道义,必承千刀万剐之痛,他却觉得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赎罪!可……可凭什么我的罪祂来偿,祂以为祂是什么?!”辛子策愈说愈急,那黑尘流了他满面,可怖至极。


    因怒火攻心,一口浓血坠去了俞长宣嘴角,他只若无其事地拭去:“这儿是哪儿?”


    辛子策便答:“辛衡的天灯里。”


    “为何你我会在这儿?”


    辛子策就阖上双眸:“辛衡这回吹灯的愿望是,如愿而死。”


    俞长宣甫一听,便不可置信地摇头,嗤笑:“怎么可能?辛衡祂还没偿清虞观的冤债呢!怎会这样轻飘飘便走了呢……”


    “松凝前去理水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诅咒辛衡永远停留在此冬,这是他的愿望……”辛子策道,“俞长宣,你不知,他早便仅剩摇摇欲坠的两盏灯,一盏拿来求死,一盏他留给了你。”


    “我不稀罕!”桃花眸着异样血色,俞长宣吐息渐急,“那灯不熄灭,辛衡祂就永远不会死,是不是?”


    辛子策声音拔高:“那灯一旦转赠他人,于祂而言,便算熄尽了。天灯困住会插手祂死的你我,一旦这屏障化解,就说明辛衡死了。”


    血泪在俞长宣面上滚,俞长宣道:“断无可能,辛衡他最倡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他还没有报复你,没有报复段刻青……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他死了,我也将死,这便是对我的报复。”辛子策苦笑道。


    “而段刻青……辛衡冲最后一盏天灯许下的愿望,便是要段刻青亲手杀了他!”辛子策眼里泛出兴奋的芒,“这于那人而言,比死亡更痛苦!”


    挟着那光,辛子策再一次跪身下去,似乎已慌张得思考不得:“俞代清,你若不想叫辛衡死,便快快破了这灯界!”


    然话音方落,这灯界便轰然晃动起来,世界像是碎瓷一样破开,从苍穹开始崩裂,大地撕开巨口。只很快,这小小的师门也开始塌解了。


    俞长宣看到辛子策的身子在渐渐消散。


    辛子策适才的焦躁竟已烟消云散,祂挣扎着拼凑出一句完话:“那杀天道判词确乎为辛衡所读,俞代清,信与不信,命在你手。”


    訇!


    万物碎解,俞长宣回到人间,发觉自个儿跪在祠堂前,面朝一被雪覆盖的小院。


    院中有一老树,树下,辛衡正躺在段刻青怀里,腹间插着一把鬼骨刀,刀身镌刻竹纹,显然属于段刻青。


    段刻青满头青丝叫白雪覆盖,变作同辛衡一般的银发,沧桑无比。


    不待俞长宣步近,段刻青已慢吞吞地转眼过来,眼泪潸然,只问他:“小宣,师兄想和你们一辈子待在一处,这当真错了么?”


    哭声愈重,段刻青就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在鬼界勤恳终日,杀恶鬼,又数次缉拿偷跑人间之邪祟,仅差一步就要得道成鬼仙,仅差一步便能上天庭与你们团圆,甚至就快寻到平溪他的踪迹……”


    段刻青泪水止不住,黑液污了那张秀正的面庞,显得他狼狈不堪:“可你们……都不欢迎我……你们厌恶我,憎恨我……”


    不觉间,俞长宣面上亦滚出来血泪,是恨,是怜悯,是无情道道心动摇,他说:“段刻青,你停在太久以前了。”


    段刻青便咧嘴而笑,咸湿的眼泪落在嘴角,极沉,压得那儿一抖一抖:“是。可我从不喜欢悔,今朝仍不悔。你说我的光阴停在七万年前,那便停吧,我就是恨水流岁走,恨花枯草衰。我恨你们呼朋引伴,珍视者不断……小宣啊!为何……为何只有大哥停在了过去?”


    段刻青重重慨叹罢,立时抽出辛衡腹间骨刀,捅入腹中。


    俞长宣瞳孔霎缩,踉跄着向前,却叫一阵邪风掀翻在雪里。


    段刻青摇头说:“小宣,你别过来,大哥当鬼这么些年,最了解往哪儿捅,能叫自个儿死。——这命已是救不回来了。”


    红泪如断珠,俞长宣勉力平静道:“你作恶多端,我何尝想救你……”


    段刻青噙笑颔首,说:“好”。


    可才一刹,祂便如人死前那般,无端端发起痴来。祂前言不搭后语,还自相矛盾。


    他的话变得好密,叫俞长宣插不进,他说:


    “小宣,大哥最喜欢春天,最喜欢去踏青。可是自打堕作鬼后,足尖踏进绿地,皆是斑纹一样的血。”


    “小宣,大哥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踏青,只是从前随你们一道踏青的记忆太过美好,叫大哥忘不掉。”


    “小宣,大哥昨日同敬师侄说了好些话,讲了好些久远故事。你来日便听敬师侄讲吧,只是千万别忘了大哥。”


    说到此处,段刻青的身体忽而剧烈抽搐一下。他转眸定定地瞧住俞长宣,满是笑意:“小宣,大哥这回真要死了。”


    见俞长宣拧头不看,又笑:“何不看呀?如今你俩师兄皆死在你眼前,皆不由你杀,你杀师兄的天命再圆不成了!”


    俞长宣捂着耳:“段刻青,你别再说!”


    “小宣,你看呀,你不需天灯同样能改天命!”


    俞长宣终于打眼看他,痛苦道:“闭嘴!”


    “小宣,若恨天命,你便斩破它!!”


    话音叫雪风吞吃,唯有极轻的一声叫风荡起来——“小宣,别哭,忘了大哥吧。”


    话音落下,那一仙一鬼的身体便嘎吱嘎吱碎作煤灰一样的尘,散尽。


    天命其一,杀师兄,再不成。


    朔风胡刮,一切皆散,唯俞长宣愤恨的拳点落去雪中,溅出了血红。


    终于,清泪滚滚,他大放悲声——


    作者有话说:【1】《庄子·渔父》


    小宣: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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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假成仙 “不过是窥得仙相罢了,何至于……


    俞长宣把话说得囫囵,隐瞒了许多,只道是误入鬼宅,将那一屋子妖魔鬼怪清剿后便得逃出生天。


    戚止胤就问:“那大师伯与二师伯呢?”


    俞长宣想了想,笑道:“他俩给鬼吓飞了胆,思慕起绿水青山,一块儿云游去了。”


    戚止胤颔首,并不追问。他见俞长宣膝上那小虎睡得颇沉,觉出些鸠占鹊巢意思,就毫不怜惜地揪住他的颈皮,捞起他的脑袋,将他抱去了自个儿怀里。


    俞长宣不明就里,才要夸戚止胤体谅师尊,那人便抬手将他的髀.肉扑了扑,脑袋一歪就枕上了上来。


    如此就碾着了他腿上一块发青的齿痕,虽不大痛,触着时还是难免一激灵。


    戚止胤察觉他腿缩了缩,便冷哼:“弟子不过昏睡短短几日,师尊就对弟子生分到了如此地步?不该吧?”


    思及那衣下淤痕的源头,俞长宣皮笑肉不笑:“阿胤才醒,便又乏了?”


    那鬈发脑袋就在他膝上扭转起来,一时间令他疼痒两沐。


    他忙伸手把戚止胤的头扶住,那人虽不再动脑袋,却乜斜了眼看来,说:“师尊,我不乏。”


    甫一撞见这样一双朦胧眼,俞长宣就记起了那旖旎夜。他急急一避,强颜欢笑:“那是为何?”


    戚止胤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揽紧了敬黎,挪动一下脑袋,嘴角流露一丝淡笑:“这世上何人不慕——美人枕?”


    俞长宣未曾料及这样调戏人的轻慢话语,有朝一日竟会从戚止胤嘴里说出来,几乎噎住。


    他缓了会儿,才轻轻捻动戚止胤的耳垂:“阿胤,你好好忖量忖量,这话合该同师尊说么?”


    戚止胤稍皱了眉尖,好似很困惑:“缘何不可说?”


    若非他尾音挟着一丝分外愉悦的扬调子,俞长宣就当真被他诓骗过去,拿他当了纯真无邪。


    才要说些什么,戚止胤怀中那幼虎便“嗷”一声打出哈欠,四脚抻直,伸了个懒腰。


    戚止胤就瞄准时机托住那幼虎腋下,把他提高拿远,一晃。


    敬黎本能地将腿一蹬,察觉踩空,立时就吓醒了。只是冷汗还没来得及冒,那对虎眼倏地瞪大,他骤然化回人形,喜出望外道:“大师兄醒了?!”


    回应他的是前头驭手,那人勒马停车,道:“三位,京城到了。”


    这御马的是楼雪尽的义子,名唤“楼春从”。


    他生了健壮身材,周正五官,格外机灵。可惜因悟性不高,无能修仙。纵使攀上楼雪尽这高枝,也难以在龙刹司混上个一官半职,只被楼雪尽使唤着东奔西跑。好在他从来乐天知命,倒很安于现状。


    俞长宣提手拨开帘角,就见【万龙城】三字匾额高挂城门之上。


    怪的是,饶是这样的严冬,城门前依旧排了极长的行伍。其中车马行进得十分慢,如蜗行牛步。


    俞长宣奇怪,问楼春从:“小兄弟,近来京城有何热闹事么?”


    楼春从便笑道:“回仙师,将近大寒,宫中正筹备仙寒宴。这仙寒宴昨年才开办,宴请的是当今仙林中有头有脸的名门。宴散后,便要在城郊举行仙林会武,若能得陛下青眼,只怕这龙刹司就要有新主子了……胜者还可获一稀世珍宝,听闻今年的是颗【散邪丹】。您也知道,这散邪丹万年才可炼得一颗,服用者百毒不侵,百鬼难缠!”


    俞长宣的长指喀哒喀哒地敲在窗槛处,闻丹名倏尔一顿——若能得此丹,褚溶月或可有救……


    楼春从最通人情世故,适才一直留心去听俞长宣的敲木声,才听那声停住,便迅速将前话反刍一遭,道:“仙师恕罪!晚辈无意轻侮司殷宗!司殷宗名声在外,自然为名门,如今未被宴邀,应是……应是……”


    俞长宣只笑他草木皆兵:“春从多虑。自褚掌门仙逝后,司殷宗早便是名存实亡,怎可能争这仙家名头?”说着,又望向窗框之外,“俞某只是好奇,说是仙家云集,可如今密匝匝的人群中,竟无一人着宗服。瞧他们颜容身材,倒很有江湖匪气……”


    楼春从品着他的调子,见似乎真无异样才松快一笑:“仙师想的不错!近来那铜乌少君向武林诸君都通了口信,说妖王要大乱仙寒宴,这些个侠士皆是为了捉妖而来!”


    俞长宣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敬黎对这些拥在城门前的人儿无多关心,只因性子急,半分不乐意等。他自个儿不起帘,偏把脑袋挪到他师尊掀开的那小块地儿去看,咋舌:“啧,瞧这行伍……咱们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进城呢?”


    楼春从便笑道:“义父同城门守将交代过,见我即放行!”说罢,他突地扬鞭,催得两马直拖车飞奔到城门前。


    诚如其言,城门守将方见他便垂头,恭谨道:“小楼大人,快快请进。”


    那人谄媚说罢这一声,便吩咐兵士抬红缨枪将门前等候的人群车马往后逼,凶极。待到把眸子转回来给车送行,则又亲切起来。


    楼春从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戚止胤与敬黎面色俱都一沉,倒也不发一言。


    车进城才不久,就遇了个蜜饯摊子。


    师徒三人不约而同唤楼春从停车,要下车给褚溶月带点儿甜食。


    楼春从无法,只将三个长可障身的幕离递去,道:“这京城人多嘴杂,小心驶得万年船。天冷呐,三位速买速回,千万别冻坏身子!”


    俞长宣对吃食一类不大讲究,自然把这活儿交由了那俩徒弟。二人挑拣得仔细,什么蜜渍梅,什么樱桃煎,褚溶月爱吃的均捻了一把。


    临到付钱时,敬黎方记起把钱囊落在了车厢里。马车距这儿隔了一岔道,他匆匆便要去寻车。


    不料才走两步,便叫一匹飞奔而来的黑马狠狠踢下一脚。


    敬黎吃疼,“哎呦”了声,一只手臂登时冒了青紫,他恼怒地抬眼,就见马背上坐着一苍绿衣裳的公子,琼鼻细眉,秀气长相,神情却很是凶恶。


    马胡乱踩着人,那人于情于理都该道歉。


    然而,在这当口,那公子却半分不抱疚,仅冷笑一声:“你莫不是聋子吧,这样大的马嘶也不知听?!”


    敬黎从来莽撞,这回又显是那马主子的错,俞长宣原以为他定要气得鼻子歪斜,将马背上那公子教训一顿。


    不料敬黎仅仅回头瞧了他一眼,便隐忍地咬住了齿关。


    俞长宣就明白了——昔日那全无顾忌的少年,如今也叫许多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苍绿公子见敬黎冲己低头,更得寸进尺起来,他呵斥道:“小聋子,你光低脑袋算什么?还不快给本王下跪认错!”


    俞长宣见敬黎双肩都在发颤,可他仍是摸住膝,颤颤巍巍,一面要跪,一面说:“对不……”


    话音未落,敬黎的双腿登时叫一柄剑鞘拍直。他愣住,抬眼就见一双带笑桃花目。


    俞长宣道:“阿黎毫无过错,何必道歉啊?”


    “他无错?!放狗屁!”那苍绿公子气得双唇发抖,“放肆!来人,拿本王的刀来!”


    闻声,忙跑上来个抱刀童子,慌里慌张就踮脚把刀递了去。


    铿——!


    出鞘的不止那苍绿公子手中刀,还有戚止胤那把藏云。


    俞长宣只抬手令止,平和道:“就由为师来吧。”


    ***


    楼府。


    楼春从昔日心肠热乎,纵使是这楼府名义上的长公子,也了无架子,十分亲近府中下人。


    当下,他跑入府中,却将迎上前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通通拨开,急道:“各位,我今儿有急事要寻义父,借过借过!”


    一通疾跑,楼雪尽就到了书房前。只一口气也来不及喘,便将房门乍然踹开,奔去了楼雪尽桌边。


    楼雪尽手上还摸着呈文,眼也不抬,轻声训他:“春从,戒骄戒躁!”


    “义父,十万火急!”楼春从适才跑得太急,眼下喉间全是血味,只咽了咽,道,“那…那旭王又在九衢闹事!”


    楼雪尽依旧心如止水:“那位光是这月都闹了有不下十余回了吧?”


    “不同不同!”楼春从急得满额大汗,“这回旭王他拔刀了!”


    “拔刀了?”楼雪尽倏地抬眼,“可动用灵力了?”


    楼春从连忙点头:“设了灵障,儿子愣是挨不去半点儿!”


    “惊动禁军了么?”


    楼春从就拨浪鼓似的摇头:“禁军哪敢得罪旭王呀!”


    楼雪尽叹了口气:“唤房椿去看看吧……”


    楼春从仍不肯走,指甲抠在案桌角:“可……可房伯他当真有法子拦住那二人么?听司里人说,那位俞仙师曾能同您打个平手呢……”


    一听这话,楼雪尽霎时起身:“旭王要杀的是俞长宣?!”


    楼春从迟钝地把头一点,那楼雪尽一刹便把笔摔了,高喊:“来人,备马——!”


    两匹白马自楼府疾奔而出,马蹄的响叫厚雪吞没,口中却不断喷薄出崭新的白气。


    途中,楼春从困惑道:“儿子年幼时分明听说那旭王是个智勇双全的皇子,怎么今朝却变作这样刁蛮任性?”


    快马加鞭,楼雪尽压低了身子催马,黄袍在雪风中翻飞:“那魏砚从前为皇子时确乎智勇两得。他痴迷武学仙书,乃五州人尽皆知的童武痴。他无心夺嫡一事,甫八岁便辞别皇城,拜入那仙家之首的桑华门。”


    鞭子甩在马后腿,楼雪尽饮了口风,缓和干哑的嗓,又道:“他经年修行,十六那年便高坐桑华门首徒位子。不料及冠封王,他奉旨归京,竟受歹人蛊惑,擅闯魏家禁地,窥得挂于其间的二位神祇画像……自此,他性情大变,再没回过桑华门。每日除却烧香敬神,便以欺人侮人为乐。”


    楼春从惊诧,将缰绳松了些:“不过是窥得仙相罢了,何至于此?”


    “仙人在上,无象无形无名。人若窥得仙相,仙还是仙么,人又可称为人吗?”楼雪尽夹紧马腹,更俯低身子,“世上既有【误作仙】,便有【假成仙】。魏砚这症状,同那【误作仙】仿近,他见了仙相,便拿自个儿当了半仙,自然要目中无人!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也有千百了。”


    “这旭王既无可救药到如此地步……皇、皇上那头怎么没半点动静?”说着,楼春从忙给自个儿掌了个嘴,“儿子不该揣测皇帝心思!”


    “别老给自个儿扇巴掌。”楼雪尽道,“帝王家真情难觅,得此庸王,陛下只怕喜不自胜呢!”


    楼春从便又试探着问:“义父……那禁地中供的是哪二位的仙像呢?”


    “自然是将帝位从萧家手里夺出,又将冕旒玉玺尽数送进魏家人手里的……”话说到这儿,楼雪尽忽顿住,看向前方。


    风雪中,那地儿唯有寥寥几人,本该汹涌的人潮不见影踪。


    这实乃寻常。毕竟旭王臭名远扬,闹将起来不知度。有时拳脚功夫施展过欢,便要波及看客,常常致使无辜者头破血流。


    久而久之,百姓便对这旭王避如瘟神,今朝看那人闹得更是厉害,自然无人有胆量观摩。


    然而此刻,那张扬跋扈的旭王正像条狗一样喘着血,俯拜在一白衣仙师脚底。


    那仙师的幕离被风掀落,坠在雪里。裸.露出的一张艳丽脸孔上,两瞳凛得骇人。


    旭王魏砚哆哆嗦嗦地把脸儿仰起来,齿间叫血染红,却分明是在笑!


    那神情惊得楼雪尽汗毛直竖,他忽感一阵恶寒,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呼之欲出。


    楼春从不知,只拿肘子撞撞他,说:“义父,您还没同儿子说,禁地里供的是哪俩位神仙的画像呢!”


    楼雪尽面色青白交加,道:“是靖公主靖遥真君和……”


    “杀神崇梧真君。”


    话音方落,就见那魏砚将脑袋狠狠往雪冰上一叩,烈响传向四面八方,而他痴狂高喊:


    “小人拜见崇梧真君——!”


    楼雪尽嗓音发哑,双腿骤软,亦是一跪——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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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血玉镯 那人却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吻得……


    “崇梧真君……”


    俞长宣咀嚼着这称呼,忽而那眼中水波溅起笑,渐重,上气不接下气。


    “您给在下扣上这一顶高帽,若招得杀神发怒,在下可真是含冤莫白!”


    俞长宣抹着眼尾笑得渗出的泪,看向敬黎,调弄口气:“如何?阿黎也觉得为师是你的恩公崇梧真君吗?”


    不待那神色惊恐的敬黎回答,他眸光一飘,就落去了那软膝而跪的楼雪尽身上:“楼大人跪在下,可要令在下折寿呢。”


    楼雪尽双手叫雪冻得红肿,愣是叫楼春从搀着才勉强起来。


    “仙……仙人!”


    那疯子魏砚闻言却似给人剪了舌头似的嗯嗯啊啊说不出一句完话,连眼泪也飞流,仅死抓着俞长宣的衣袂不肯松手。


    俞长宣就眯眼笑着转向敬黎,说:“阿黎,去取钱囊,莫要耽误了人家生意。”


    敬黎如蒙大赦,忙迈步跑开。


    他前脚方走,俞长宣便唰地拔出朝岚,斩断了那截白绸。


    魏砚觑着手中那碎布,发紫的唇一抖,似遭礼敬的神明抛弃,悲从心来,登即昏死过去。


    旭王府中下人一骇,均簇拥过来。


    只俞长宣这罪魁祸首颇闲适,他去搂戚止胤的肩,若无其事地打量俩徒弟适才挑中的蜜饯。


    他见戚止胤不语,侧目才知他紧抿着唇,不知想些什么。


    “师尊!”身后敬黎在喊,继而抛来个锦囊。


    俞长宣双手接下,数了几个铜板给铺主递去,便扯着戚止胤登车去。


    临上车时,他移眸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巷尾,车前立着好些彪悍武人。


    车帷已起,那起帘的一只手白皙细腻,袖口赫然是龙袍金。


    俞长宣也不多看,只摸住戚止胤的手上车。


    马车停在楼府之外,楼雪尽回来得更早些,此刻已侯在了灯笼下,才同俞长宣点了头,便一声不吭地领他们去寻褚溶月。


    因楼雪尽厌恶繁杂与艳色,楼府之中多拣取素净陈设。褚溶月那屋叫药汁浸透,人气又稀薄,更显得苍寂凄凉。


    楼雪尽道:“少主他需得静养,今日楼某就不进去叨扰了。为诸位收拾出来的小院位于书房近旁。内里有个汤池,楼某已唤下人收拾干净,诸位探望完少主,便前去沐洗松心一番罢。”


    敬黎虽瞧上去没心没肺,却是师门四人中至情至性,当下只不愿见褚溶月苦痛貌,结巴道:“师、师尊,咱们行囊好多,我先收拾屋子去!”


    说罢飞也似的跑开,俞长宣纵着他,只同戚止胤步入屋里。远远才觑着褚溶月那搭在榻沿的骨手,一只暖烫手便缠了来。


    戚止胤道:“二师弟会没事的。”


    俞长宣颔首,将那厚厚几层帷幔掀开,就见了一张叫被衾裹着的小脸。褚溶月原先稚鹿般的一双杏眼这会儿紧紧拢着,前颐黏满了杂乱不整的碎发。


    因处病中,他身上花里胡哨的饰物俱都叫人取下,唯有腐味与死气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俞长宣就蹲下身来摸住褚溶月的手,冰凉。


    他将褚溶月自年少牵至今朝,从前那手小而丰润,如今那手骨骼舒展,同他对掌,已较他的还更宽大些许,却怎么变得这样瘦?


    戚止胤敛着眉,道:“掌门曾言溶月的死劫就在今载,一直提着颗心。好容易熬至今载不剩几日了,原以为已算平安渡劫,谁曾想……”他停顿一阵,才又道,“就连师尊您也瞧不出溶月患了何病么?”


    俞长宣摩挲着褚溶月满是黄茧的手,只因自个儿双手厥冷,将那手攥再久也递不去什么暖:“京城神医不少,若连他们也瞧不出毛病,为师这外行人更是瞎子。”


    俞长宣呼气将褚溶月的手暖了暖,便往被衾中塞,道:“阿胤,你可知溶月为何喜好穿戴金银么?”


    戚止胤何曾关心过这般小事,自然摇头。


    俞长宣就道:“因他爹从前为魔,而那人格外憎恶自个儿。见溶月为半魔,他便将这恨续去了溶月身上。都说名大压人,孩童易养不活。可‘溶月’这名是他夫人敲定的,不好改动,祂便动了别的心思,要拿金银珠宝来压死他。”


    “褚天纵哪知这茬,云游回来见着个穿金带银的大胖小子,惟觉得可爱了。”


    “褚家上下要属褚天纵这不知哪里跑回来的远亲最是清闲,溶月就交给了褚天纵带。他见溶月一身首饰啷啷响,便换着花样给溶月套一身的贵器。溶月方识事那会儿,问他为何要佩金银,褚天纵便答因他阿母阿爹爱他,故而给他一切最贵最好……直至后来,褚天纵亲眼瞧见他爹差些把溶月掐死,才知那根本不是诉爱意思。”


    俞长宣把手探进被衾里,轻轻勾着褚溶月的手指:“可溶月至今朝仍以为他爹娘爱他至极。”


    戚止胤道:“您何不同他说?”


    “若能美梦不醒,谁乐意去尝人间苦?得爱方知爱,为师宁愿他一辈子不清醒,一辈子自认幸福康乐,而美满。”俞长宣说着褪下腕间一道红玉镯,套去褚溶月手上。


    戚止胤从前留心着俞长宣的一切,竟从没瞧过这玉镯,不免好奇:“师尊何时得的这镯?”


    俞长宣微怔,便记起许多日前。彼时他呆望着段刻青与辛衡双双消散,正泣不成声,身旁就落下一盏天灯,片晌又觉得腕子一沉,拨袖见缠上来一个红玉镯。他堪堪瞧了眼那玉的色泽,便知是余下的梅安玉牌所化。


    俞长宣如今将它给了褚溶月,只望来日他遇险时,这玉牌能保他平安。


    可他哪能那样答?于是笑道:“这镯子是为师特地跑梅文神庙里求的,但求溶月能平安度过此劫。”


    戚止胤凝眉只道:“师尊,世上何有一梅文神?”


    俞长宣心头大恸,不能则声。


    怎么忘了?仙人一旦湮灭,人间庙宇尽崩塌,世人皆会忘了这一仙,哪怕曾饱得其恩惠,哪怕爱之深,哪怕恨之切……


    霍地,屋门给人叩响,外头人轻声道:“俞仙师,老爷寻您!”


    俞长宣便理理心绪,催戚止胤沐浴去,自己则随外头等着的那下人往楼雪尽书房走。


    甫一进屋,俞长宣便见楼雪尽桌角置着个金卷轴,他抬指将那卷轴拿指节轻轻一叩,纳罕道:“轴头为真金,惊燕带更由寸金寸丝的缂丝制成……楼大人屋中怎会有这御用的宝贝?”


    楼雪尽还在为适才发昏跪他而懊恼,道:“皇上给百官分发了帝王像,偶有微服私访,便要查看一番。见像如见帝,你此刻摸了它,眼下该俯拜在地才是。”


    俞长宣笑起来,仅勾指将那卷轴虚虚一拨,它就滚了开,立时将那帝王姿容呈在他面前。


    俞长宣撑桌的手遽然压深——竟是一张同那攻破祈明的首要功臣如出一辙的面孔!


    俞长宣不作声色,只将那卷轴理好,问:“大人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楼雪尽摁压前关,好若犯愁:“你行事太过张扬!”


    “就为了这一句骂?”俞长宣道,“骂够了么?若尽兴了,俞某可走了。”


    “你停住!”楼雪尽匆匆起身留他,见他回过头,则蔫蔫倒进椅里,“皇上点名要你赴仙寒宴去,全赖你方进京便那样的招人现眼。要我说,你即刻便称病走了吧……你也知当今圣上性情诡谲,阴晴不定的……你又是这样一个不拘性子……只怕这一去,项上人头就要不保……”


    楼雪尽轻咳一声,状若无意地抖出一张墨痕未干的纸:“你若嫌提笔累,我已仿了你的字迹,替你写了病书,谢绝这……”


    俞长宣却不承他情,笑道:“楼大人,用不着。这仙寒宴,俞某必定要赴。”


    话音方落,俞长宣就给楼雪尽一声“好心尽作驴肝肺”从书房轰了出来。他摇头,只道这人之余褚天纵,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正属意回屋,忽听浴室中传出哐当当几声锐利的响。


    他暗道不好,猝然闯入那屋,只见地上摔满各式铜镜。而戚止胤赤.裸上身,双臂撑桌,一头绻发尽披散。那人虽未抬眼,俞长宣凭借他的气音,也知他眼底应写满了慌乱。


    见有人挨近,戚止胤骤然抬手在眼前遮了遮,说:“滚出去!”


    俞长宣缓慢捱去,竭力压制足音,轻唤:“阿胤别怕,是为师……”


    然而听及他唤,戚止胤的吐息就变得更是急,他说:“师尊,求您,离我远点儿……”


    那如怨如诉的一声才落下,戚止胤浑身就搐动起来,他陡然转眸看来,一对瞳孔俨然浸红。


    虚魔!


    戚止胤身上的灵力分明已足够供养邪种,他怎还会变作这嗜血的怪物?!


    俞长宣心中百惑不得解,因知晓楼雪尽就在不远的书房里坐着,亦半点不敢声张。只暗自施法封住了门,又压低声音去安抚那人。


    “阿胤,你眼下该是很渴吧?。”俞长宣转刀刮开手心,捏着那血,说,“为师亲自喂你,可好?”


    应是嗅着了血腥,戚止胤的神情越发迷乱。


    不待戚止胤近身,俞长宣已主动过来了。他将那只血手摸上戚止胤的肩头,便要趁戚止胤失神,将他的手臂卸掉。


    未曾想戚止胤竟看穿了他的意图,抖然顺着他的力,把他的手一抄,掀进了池中!


    这汤不比素兰斋那池深,却也足够将俞长宣吞没。他略通水性,闭着气,沐进深处。


    原是想留戚止胤一人清醒清醒,哪曾想身后紧跟来扑通一声,两只手乍然掐向了他的脖颈。


    那截玉颈本就细腻无比,这会儿被水浸得更是润。


    可戚止胤的五指却收紧得厉害,直将其上附着的水珠尽数挤开,仿若榫卯一般契合着、压迫着,好若非将那颈骨折断不可。


    俞长宣去掰他的手,可戚止胤无动于衷,只一刹,喉管中的余气就皆被索了去。


    俞长宣叫闷窒扼住,紧锁着双眉挣扎。


    龙刹司中人对灵力最为敏锐,他万不敢动用,于是同戚止胤死拼起力气,未尝想戚止胤已成长至令他生畏的地步。


    眼看胸中气息将尽,俞长宣面容憋出了酒醉方见的酡红,双眉亦扭缩作八字。


    窒息么。


    千钧一发之际,那掐紧他的双手爬到了他脑后,另一只手蓦地揽住他的腰,作捞抱状。


    溺水者难以压制攀附手边可及之物的渴望,俞长宣亦然。他失神一刹,便环住了戚止胤的颈。


    戚止胤却没引他出水,只摸住他的腰肢,踢翻他勉强撑地的足,带他往池底沉去。


    二人叫热汤吞吃,幸而此处挨近池壁。俞长宣回过神来,便忙不迭要伸手去摸,去扶。


    可那只手还没触着半点石尖,就被戚止胤的手扣了下来。


    俞长宣忍耐着那窒息感,痛苦异常,以至于头昏眼花。


    下一瞬,神识突地清明,吐息也似顺畅。原来戚止胤擒住了他的下颌,将唇覆了上来。


    戚止胤的鼻尖侧抵在俞长宣面颊,拿舌压住俞长宣舌根,径自拓开一条气道。


    俞长宣最知审时度势,因知若离了戚止胤,自个儿定然要窒亡,只得放纵戚止胤卷吸他的舌,扫荡他的齿关。


    虚魔好血,俞长宣本以为戚止胤定会咬破他的舌尖,吮吸尖梢的血。


    可那人仅仅锁着他,拿口中红与他的相交缠,有如蛇遇蛇。


    而顷,戚止胤无端端抬手捂住了俞长宣的双目。


    只因指未完全闭拢,他便在指缝间望进了戚止胤的一双血目,忽觉似有一瞬,那双眼变回了浓郁的墨色。


    俞长宣以为是自己错看,戚止胤却再一次照直望了过来。


    这样沉的黑!


    俞长宣身体倏尔一颤,就要挣扎。戚止胤却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吻得更深。


    令人羞愤难当的呜咂声不断。


    那吻如浪,将俞长宣拍死于礁石滩上——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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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多情殿 “师尊,徒儿若喜欢男人呢?”……


    瞳色归漆,戚止胤他应是清醒,却怎么不知停?!


    混账!


    俞长宣狠狠将戚止胤的舌尖一咬,然那人好似不知疼,竟就着那血更缠了上来。


    俞长宣只好在手上下功夫。


    不料他才欲拿指甲搔刮戚止胤的肩头肉,那人的一个瑟缩就催软了他的心。


    他从前执刀攥剑,从不知什么手下留情,这会儿受制于人,竟还如此体贴。


    当真是昏了头!


    水流将二人往池壁上推,戚止胤便带着俞长宣坐起来,又伸出只手拦在他身后,抵住那不算光滑的石壁。


    俞长宣正凝神索取气息,忽听门外传来足音,身子立时绷紧,便叫戚止胤安抚似的更锁进怀中。


    楼雪尽的嗓音很快响了起来,只渐弱,应是入了邻屋。


    “敬小仙师,男子汉大丈夫,怎这般如小儿啼哭?”楼雪尽训了敬黎一句,才又道,“不知令师在何处?”


    俞长宣喉结微动。


    敬黎带着哭腔答得含混:“师尊……师尊没回来。”


    “哦,那便是在沐浴吧。”楼雪尽道,“适才途经,楼某听那汤池中似有声响……”


    “那是大师兄。”


    敬黎这一声生生捋皱了戚止胤的眉,俞长宣猜知戚止胤分神,就捉准这时机搡开他,唰地探身出水。


    谁曾想才含进少半口气,戚止胤猝尔追来,捧住了他的面庞,将他压倒在池沿亲吻。


    温热的水珠滚了他二人一身,袅袅白雾间是二人叫热汤烫红的身影。


    俞长宣叫那人压着,忽主动伸手勾住了戚止胤的脖颈。


    戚止胤受宠若惊,只吻得更加卖力,而顷却有一摊热流滑上了脊背。


    睫羽霎然掀起,戚止胤满眼皆是不可置信。他松开了俞长宣的唇,唇瓣却打起了颤。


    “血?”


    俞长宣不答,那双适才还因闷窒而缀红的双目,却已爬上了不冷不热的笑意。


    戚止胤一把扯过俞长宣的手臂,就见了那道新撕开的口子。怒火烧得他通身发颤,他却唯有盯着那不断外冒的血,满眼心疼。


    俞长宣不容他伤怀,把手挣开,转而去扯松了自个儿的衣带。


    戚止胤尚没从那空落之感中挣出,又见俞长宣这般,一口喝止他:“俞代清,你干什么?!”


    俞长宣兀自正过身子,冲他展示那一身被水坠得沉甸甸的衣裳:“难受。”又说:“池子好大,你分为师一半。”


    因颦眉,戚止胤那对浓眉压得极低,将瞳外白皆镀上了层乌青的影:“你……不知适才我对你干了什么?”


    “知道。”俞长宣仍是温温笑着,“阿胤,湿衣重,你也解了吧。”


    戚止胤不听他的,自顾问:“你就这样的不当回事?”


    俞长宣就笑:“阿胤当真希望为师当回事?”


    戚止胤愤恨地咬住下唇,将头撇了开,只出池,行至屏风后解衣裳。


    俞长宣由着他去,自阖眼沐汤。少顷,虽知手臂叫戚止胤捞起,却并不睁眼。


    他忖度着,适才那伤口已近乎愈合,前些日子戚止胤留下的咬痕也不过剩了些淤青,还有什么可琢磨?


    待他察觉臂上叫戚止胤抬指描了个什么图案,始睁目:“摸什么?”


    “昏迷前,师尊由我亲手照料擦身,从不见这玩意儿,那这刺青定是在我昏迷是得来的了……”戚止胤道,“我昏迷廖廖几日里,您连刺青的闲情逸致都生了?”


    刺青?俞长宣纳闷了一阵,方记起段刻青曾言遭邪种寄主灌注者,身上将出现寄主的精兽纹。


    于是他舒开双目,作从容模样捞水泼去臂上,往那一圈细精兽纹上掠了一眼——果真是豹。


    见俞长宣良久不语,戚止胤便翻身绕去他身前,双臂撑在他两侧,将他圈在自己两臂间:“适才种种……您当真不问我么?”


    俞长宣略仰着脸儿,道:“该从哪儿讲起呢?”他眺向那满地铜镜,“就从那镜子说起吧。”


    戚止胤于是半压下眼皮,耷着视线道:“睁眼后,弟子心中杀欲似更重了。适才本要卸衣,却撞见满镜红瞳,一时气闷,便摔了镜……师尊,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你是受了咒诅的可怜人。”俞长宣道,“该怪的是那湛公,或者,你该去责怪那位将你萧家人杀空的崇梧真君。如若无祂,你就是再疯魔,也该高高在上,不容他人非议。”


    “不除那小族,则乱众生安宁,祂又有什么选择?”戚止胤摸住石壁的十指忽紧了紧,“若……徒儿来日当真杀人无道,堕魔,师尊会如何?”


    “阿胤盼师尊能如何?”


    戚止胤便把脑袋垂去他肩头:“纵使生挖金丹,砍我手脚亦甘愿,只望师尊莫要杀我。”


    俞长宣眉头轻皱,可依旧是轻快口气:“阿胤怕死吗?”


    “我不怕死。”戚止胤道,“我怕在师尊眼底我该死,我怕师尊嫌弃我,不要我。”


    俞长宣就干笑道:“阿胤多虑……”


    他再泡了会儿,便去勾摆在一旁的皂角来。它放得远些,需撑了池壁去够。


    当下,俞长宣能感受到身后戚止胤黏糊糊的视线,它缓慢地从他的颈子,直落去脚踝,如此在他身子上滚着。


    愈来愈烫。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回身,道:“适才你入虚魔之境,后头清醒了吧……为何那般行事?”


    不容戚止胤回答什么,俞长宣已一面抹着皂,一面替他作出了回答:“想必是因你神识尚未清明,加之屋中唯有为师一人,又难熄欲.火,方至于此。可阿胤,你非无情道中人,为师不能要你禁情割欲,只这欲,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为师身上找寻宣泄的口子。”


    戚止胤不应。


    俞长宣就步出池外,去舀清水净身,道:“这情.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可一时半会儿你也寻不着合适人选,料想你也不愿磋磨青楼人家,为师唤人寻几幅春宫图来供你自.亵吧。”


    戚止胤闻声便勾起唇角,话音却带着切齿的恨:“若徒儿说,徒儿好男人呢?”


    俞长宣执瓢的手一斜,那水便要跌回桶中。然他身后伸来一只手,将那瓢蓦地扶正。


    高大的身躯伫在俞长宣正后方,投下骇人的影。


    戚止胤将那木瓢从他手中夺去,又将俞长宣拨转过来。他取了勺水,自二人中间泼下,重复:“师尊,徒儿若喜欢男人呢?”


    俞长宣目光跟随着一滴自戚止胤鬓角滴落的水珠,淡笑:“这……虽难些,坊间却也不乏绘有二男的春宵秘戏图……”


    二人赤身裸.体挨得这样近,戚止胤却听不得俞长宣的半点心跳,唯有自个儿的分外有力,分外多余。


    戚止胤于是苦笑:“您当真对我半分念想也没么?”


    俞长宣摇头:“怎会没有?你乃为师爱徒,为师恨不能以血肉哺育你,世上无一人比及你。”


    戚止胤红了眼眶:“却非情人。”


    徒儿年少,错把陪伴当了情爱,他这当师尊定然不能随他一道昏聩,而得纠正他,规训他。


    俞长宣便道:“阿胤,难得来了趟京城,这几日各仙门来了许多与你年纪相仿的小仙师,你明日便同阿黎一道结交结交新友吧。”


    说罢,又道:“舀水呀,久了身子该凉了。”


    一瓢瓢热汤自头顶浇下,无数条水痕经戚止胤眼尾而过。澈痕道道,若其中藏有一行泪,俞长宣也定然辨别不出。


    俞长宣出浴更衣,出门后遇那楼雪尽执着一帖,站在门前。


    楼雪尽见了他,直皱得额中痣都要扯作竖线:“分明是你在里头,那敬小子偏说是你大徒弟!莫不是你二人合伙蒙骗我?!”


    俞长宣接过帖,避重就轻:“都说大人是白脸笛仙,怎么回回见我,都取这样一个嫌恶神情往面上挂?好生伤人。——这什么呢?”


    “能是什么?瞧瞧你招惹人的本事!这是郁王的帖,他邀你我明早去茶楼吃茶。若只有你也罢了,好容易一个休沐日子,却叫我平白也搭了去……他正是那旭王亲哥,向来极疼他弟,我看他是来寻你兴师问罪了!”


    俞长宣道:“怎么?这位也非善类?”


    此话才落,戚止胤就挟着一身热气自浴房里行出,眸光与那楼雪尽撞上,二人均是一愣。


    戚止胤先迟疑地冲那人点了个头,推门去寻了敬黎。他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怒气:“敬黎,如此寒天,你吃凉茶?”


    “小爷伤心,定然是饱暖思盛,看小爷拿凉茶给脑子冻住!”


    嘎吱,门被掩上了,里头话音再听不着。


    楼雪尽一介儒士,叫适才同戚止胤打的那一照面惊大了舌头:“你……你和你徒弟……”


    俞长宣先发制人:“怎么?大人从不同义子一道泡汤么?”


    “我……”楼雪尽袖一甩,便再不肯提那茬。


    俞长宣就宕开一笔:“劳烦大人为在下寻几幅绘有男人秘戏的春宫图。阿胤这般大了,也该学学。”


    楼雪尽大吃一惊:“学来干什么?”


    “伺候男人啊。”


    “什……俞长宣!你!你淫.棍!”楼雪尽骂罢,一溜烟跑了。


    俞长宣叹一口气,想着唯有翌日再同他询问那郁王品行了。


    北风呼啸,直吹得俞长宣青丝翻飞。


    “俞长宣,你愣什么?”楼雪尽的手在他眼前扫了扫。


    “坐此四面透风的茶阁吃茶,光是朔风便足够将俞某人灌饱了,好有意思 。”俞长宣道,“等了得有半个时辰了吧,那位若要用这等劣招折磨人,手段也忒嫩了些。”


    楼雪尽端坐着,道:“正巧我同你说说那大人。那位是个礼佛的病君子,他亲娘曾受封贵妃,因嫉恨他妃,害出人命,给先帝投入冷宫。她为先帝诞下二子,长子名魏咏,次子名魏砚,一人善文,一人善武。先帝瞧着那二子长大,渐渐便思念起那贵妃 ,不料冷宫一探,叫那贵妃刺死于其中。”


    “因知她罪孽深重,其长子魏咏因此信佛,全心全意地为他赎罪,誓不争鸣。如今他白日便为他娘诵经洗罪,夜里就流连风月之地,素闻是男女不忌。”


    楼雪尽压低了声音:“可今朝时有风言,道他弟旭王乃真疯儿,那郁王却是假痴癫,背地里结党营私呢。”


    “那您还来吃他的茶?”俞长宣挑眉,“不怕皇上把您当了那位殿下的党羽?”


    “光天化日之下,我能同他密谋何事?他的帖子送来,我不接,倒才像密谋。”楼雪尽道。


    俞长宣就笑:“实话说,这帝位是该换个人坐了。”


    楼雪尽只道:“谨言慎行。”


    俞长宣等得倦了,便去眺望外头热闹街市。肘边忽挨了楼雪尽一下:“诶,下边那不是你徒弟么?他旁儿那生面孔是谁?”


    俞长宣下望,就见一俏丽少年立在戚止胤身畔,那人笑容明媚如三春,很有几分惹人喜爱的意思,像只雀儿。


    俞长宣瞧着,说:“哎呀,好难得,阿胤平日鲜少同陌路交谈呢。”


    楼雪尽倒莫名打量起他的眼色:“你……你不吃味么?”


    俞长宣觉着好笑:“俞某还巴不得阿胤多交些友人呢,若能寻着道侣也是极好的。他道侣若是女子,俞某便当多了个女儿,还盼能抱个徒孙。若是男子,俞某就当多了个儿子。”


    这话说得漂亮,俞长宣却深知自己言行相诡。


    邪种将成,戚止胤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哪来的工夫缔结良缘?


    纵使戚止胤真能在这流沙似的岁月里寻着一段良缘,却不过又造一对阴阳两隔的憾侣。


    指尖嗒嗒地落在桌上,俞长宣思索着,突生了荒谬心思——若由他假意受了戚止胤的情,是不是这世间就能少一些憾,少一点恨?


    疯子!


    楼雪尽见他神情凝滞,错拿他当了嘴硬,道:“俞长宣,你若当真恋慕他,又何必拱手相让,难不成他还会谢你放他一马么?有些东西,就得在争抢中得。”


    俞长宣便噙笑看他:“大人,这也是君子之道?”


    楼雪尽哼哼不言,俞长宣就又将视线往外投,正见那生脸少年抽了一支红玉簪,往戚止胤发间戳。


    俞长宣轻轻呢喃:“红太艳丽,玄玉还更合适些。”


    却听一声轻笑,俞长宣面前遽然捱过来一张俊逸面孔,那动作之快,几乎令俞长宣瞧不清。


    那男人手里把着一盏茶,笑说:“这第一盏茶,本王敬俞仙师。”


    男人着白裳,色彩素淡,绣纹却很讲究,更一身的礼佛檀香。


    这人儿势必是郁王魏咏了。


    俞长宣敛住眼底似有若无的冷意,笑道:“多谢殿下。”


    不料那酒盏忽而给魏咏提高了些:“这杯盏有了,执杯的手也有了,仙师尽管递上来一张蜜唇便是。”


    俞长宣凑得近,却回绝:“不合礼数。”


    “本王从不在意这般小事。”


    俞长宣万不肯松口:“在下却在意得紧。”


    魏砚不强求,呲地一笑,就轻佻拿茶杯碰了碰俞长宣的唇,旋即将那茶一口饮下,畅快道:“沾点活色生香美人唇,本王一日飘飘欲仙呐!”


    俞长宣但笑不语,只心道若非他还等着取那丸宝药救褚溶月的命,早叫这浪子吃苦头。


    魏咏搁下茶盏,正欲倾身去摸俞长宣的手,身边小厮先俯身同他贴耳说了什么。他一听,登即拊掌道:“快快带本王去取!”


    只还冲俞长宣飞了个媚眼,“美人儿,姑且等本王一等,准叫你满意!”


    满意?眼下唯有将脑袋拧下来,叫他盛酒吃,他才能满意。


    至于那人会携回来什么,俞长宣浑然不知,也不甚在意。然而,他的面颊忽似给什么烫了一下。


    他乜斜了眼,便见楼下那挑簪子的戚止胤不知何时已冲他看来。


    周遭皆是白日曦光,唯他似黑魆魆的影儿,面色沉得可怕。


    楼雪尽也随俞长宣看,只笑:“这总该是真吃味了。”——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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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春宫图 抬手覆上那画,去遮挡那些露.……


    俞长宣方起身扶栏,要同戚止胤说些什么,就见他身旁那美少年抿开朱唇,笑着唤了声“止胤”。


    直唤得戚止胤垂了首。


    那一刹,俞长宣便仿佛理解了庚玄彼时执著于给他取名的缘由——的的确确如庚玄所言,他人呼唤戚止胤时,都带着他的印记。


    可为何此刻,他却感知不到一丝欢喜?


    戚止胤那火烫又哀怨的视线挪开,他唯觉喉头有丝异样的肿胀,满满地堵着他的嗓,外不可钻风,里不能泄言。


    俞长宣唯有识趣地停了舌,回到桌边。


    魏咏在帘后探了个脑袋,说:“雪尽,你出来。”


    楼雪尽舔舔发干的唇,说:“魏咏清场呢,你保重。”


    俞长宣便点个头。


    楼雪尽看穿了他的魂不守舍,只道“得之易,失之易”,走后再没回来。


    须臾,那魏咏才执着一长方匣进来,面容虽照旧气血不足,倒是一副喜上眉梢的神情。


    魏咏抬颔等小厮为他拉开椅子,这才坐下来,把那匣子当着俞长宣的面启开——里头俨然是一条绣着囚雀的缂丝带。


    他把那长带取出来摩挲,慨道:“千金难买的珍品,今日赠予仙师,权当见面礼。”


    这是束发带?衣带?


    俞长宣不解,看向魏咏:“殿下,这是?”


    魏咏仅说:“别挣扎。”


    说罢他将那缂丝带一抖,只一息工夫,竟拴上了俞长宣的颈。他松了一边,往上扯,将双手摸去他脑后,灵活地系上一结。


    俞长宣就在那黑暗间听到了周遭刀出鞘的铿锵,他笑道:“该有二十来人吧,殿下好大的阵仗。”


    “不止,楼下还有许多人。”魏咏道,“本王今日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来的。”


    “旭王殿下拿俞某当神仙,郁王殿下倒不同。”俞长宣道,“您是拿俞某当狗,胡乱欺侮呐!”


    “不啊。”魏咏迭连摇头,“本王也拿您当神仙,可神仙都是瞎子,拿这细腻如金的宝带,恰能掩饰短处。”


    俞长宣闷笑一声,提手抚摸那布:“殿下缘何这般渎神?”


    魏咏就把俞长宣的手从那缂丝带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山野百姓皆好拜双文神,他们要求仙保佑他们走出穷乡僻壤。而京城百姓皆在拜三武神,他们只要青天给一个公道,哪怕要以血河开道。”


    那只瘦手触及俞长宣的剑茧时,略有停留,魏咏道:“只可惜今夕暴政如潮,淹死百姓千千万万,而诸仙见溺不救。”


    “本王从前恨不能把世上良木皆伐,制成线香为诸仙庙观添香火。”魏咏笑开,白齿自他那发灰的双唇中露出来,“近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祂们皆是瞎子聋子,是光鲜亮丽的、只会对天道摇尾巴的狗!”


    “既如此,何必要供那天上仙,何必要敬那天上人?”魏咏咳喘着笑,笑声颇瘆人,“一群闭目塞听的狗!”


    俞长宣轻唉:“原来您恨神仙不作为,恨到俞某这假神仙头上了。”


    “这世道,假神仙可比真神仙靠得住——本王派人查过四年前碧汉镇那案子,你的本事不在楼雪尽之下。”魏咏摸着他的经络,顺着血流的方向缓缓搓动,“俞代清,你代本王杀了那狗皇帝。”


    “凭什么?”俞长宣唇角翘起,显示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心疼这天下百姓的,是您,不是在下啊。”


    魏咏陡地捏住他的指节,沉声道:“你徒弟如今重疾缠身,本王知他需要那丸宝药……可你想过没有,仙门多少人对此虎视眈眈,你徒弟又是否能拖得那样长?”


    俞长宣就叹:“您都办不成的事儿,俞某一介山野小修,怎么办得成?”


    魏咏坚持:“你若不试试,如何知道?”


    “俞某救徒心切,却无意当您手中刀。想要什么,各凭本事。”俞长宣猝然反拧魏咏的手,趁他吃痛,带着他的手去摸那一截垂在锁子骨处的缂丝带。


    只一刹,青火就自魏咏手心烧起,一径烧至俞长宣面上,将那宝带尽吞作了一线灰。


    俞长宣呼地一吹,灰便拂了魏咏满面。


    魏咏嗽咳不止,两只手皆叫青火灼出了红斑,狼狈之至。


    那再度得光的一双眼倒亮极澈极,桃花似的酿着笑:“礼佛藏巧也好,拿风流遮掩野心也罢,您在俞某眼里就是个请俞某吃了盏茶的好王爷。”俞长宣将茶盏倒盖在桌面,“茶不错,多谢殿下。”


    “今儿你若敢走,你与本王之中必有一死!”魏咏猩红着一双眼,苍白的五指掐进木桌之中。


    “殿下若执意如此,翌年清明俞某自会为您烧香描碑。”俞长宣突一振袖,那拔刀凑近的护卫均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青火,皆翻滚在地,扑打起来。


    魏咏瞧着自个儿袍角冒起的火星子,“哈”一声栽倒在座:“俞代清,你梦太痴!如若那皇帝老儿当真有那般灵药,他早能拿来当饭吃了,怎会舍得分给你们?他不过想要从仙门中挑几匹新的狗!至于那奖赏,仅仅是个幌子!”


    俞长宣笑道:“您的就非幌子了?”


    说罢,他俯视楼下,已不见戚止胤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茶楼。


    俞长宣入屋时,瞳子左右一飘,没瞧见里头有半个人影,还以为那俩徒弟还未归。才把门推上,身后便遽然摁来一只手,压得屋门砰地一响。


    俞长宣瞧那手的骨骼走势便知是戚止胤,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阿黎呢?”


    这声才落地,双眼登时叫什么蒙了住。


    俞长宣倒不挣扎,由着他胡来,还笑:“这是什么玩法?”


    戚止胤不发一言,只剪了俞长宣的双手压去头顶。他的吐息很重,喷吐时好若往俞长宣耳道塞进了好些棉,团团挤满了俞长宣的耳道,拦住别声,又搔得他痒。


    俞长宣叫戚止胤拘住,倒很从容,还欲寻些玩笑话来戏闹他,唇稍起,竟有一杯盏直压而来,险些敲着他的前齿。


    唇瓣还紧抵着那瓷杯,俞长宣禁不住开口询问:“阿胤……”


    不容他再言,戚止胤已勾起他的下巴,叫他斜仰起脸儿来。


    那盏茶依着他,也倾斜得厉害。茶水来势汹汹,硬是撬开了他的齿关,唰地奔入他口中。


    甘甜清润的茶水将舌熨帖得舒服,可俞长宣却觉出少许困惑。戚止胤一只手困着他的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那么这茶盏要如何去握?


    俞长宣便趁他不备,乍然挣开一手,去扯那蒙住眼的绸带。


    仅一刹,视野便叫戚止胤的面孔填满——


    戚止胤正叼着那杯盏,微侧着脸儿将那茶盏压来,见他看来,不过是寻衅似的挑了半边眉,便又将他的脑袋催得更仰了些,再喂进一口。


    待那茶再难喂食,戚止胤方松开他,仰颈将杯底的余茶一饮而尽。


    纵是此时,戚止胤也依旧不放人。他拿膝顶在俞长宣两腿之间,拿灵力将茶盏拨去了桌上。收拾好,才抬指去揩俞长宣嘴角颔边的茶珠,问:“那人是谁?”


    俞长宣喉结滚了滚,咽下茶水才答:“郁王魏咏,想同为师谈一笔买卖,但没能谈拢。”


    戚止胤冷笑:“师尊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无情道么,”俞长宣也笑,话音却很是冰冷,“沾了就死了。”他半起眉尖,绝情地逼问,“阿胤是想见为师痛?还是欲见为师死?”


    戚止胤没有吭声,视线却似豹爪,死死钩着俞长宣的瞳珠。


    俞长宣早习惯了那视线,瞟见戚止胤发梢黏着好些雪粒,便抬手替他捻了,又拿手背触了触他的面庞,果真较平日冰凉许多。他不由得蹙起眉头,扯开自个儿的氅衣供戚止胤埋:“外头雪大,怎不知披件斗篷……你今日不是携伞了么,没撑?”


    戚止胤便把脸往狐裘毛里送,临近时一偏,便挨住俞长宣的颈子,深深嗅了一口:“那该怪那少年了,他是雪痴,万不肯我和敬黎打伞。”


    豺狼挨颈,俞长宣还当是孩子眷香,抚着他:“为师看他腰间拴着长生碧玉铃,应是桑华门弟子吧?”


    戚止胤便点头:“我同敬黎是在武神庙外遇见的他,敬黎同他话语投机,便一路跟随。”


    只敬黎同那少年投机?


    俞长宣没问,仅笑道:“桑华门乃当今的仙家之首呢,要想在仙林会武上夺魁,最需忌惮的便是那一家。然这天下人,与你同辈者你已至峰巅,倒不需有多紧张。”


    “你觉得那人如何?”戚止胤矮着身子钻他的怀,此刻抬了那凤眼看来,“我知你在楼上瞧了他许多眼……可觉得他俊秀?”


    经他这样问,俞长宣就坠进回忆里,将那少年的面容细细再瞧了一遭。他轻轻拿指甲戳着掌心,少顷松开,手心满是不深的掐痕。他笑答:“那孩子面容可爱,娇小玲珑,倒堪称一‘美’字。”


    一阵轻笑便自那堆白茸里迸出:“俞代清,我该庆幸你身边三个徒弟个头皆不低,还是该哭我是师门之中个头最摸天者?!”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又不曾对身姿娇柔有何偏爱……”


    “你既不喜欢,缘何看他?”戚止胤揪住他的氅衣,“你既对他了无欲.望,何必将他上上下下地琢磨?俞代清,你说不清!”


    话音方落,门外就传来一声轻咳:“楼某立在门外,不说少半时辰,也有一刻。这般久了,就没一人瞧着楼某的影儿?”


    俞长宣拿背倚门,自然没可能瞧见,倒是戚止胤一直面朝那门,怎会不知?然戚止胤只回避了他的视线,去启门。


    楼雪尽适才锁眉立外,正要讥讽俞长宣几声小人命大,这会儿见启门的是戚止胤,打的腹稿俱都不作了数,唯有默声将三套红衣搁去了桌上。


    楼雪尽道:“皇上要求仙寒宴上,众仙门必须着宗服。撞巧,昔日三爷在这儿留了几套宗服,多没穿过几回。楼某命人比照着你们的旧衣剪裁了番,且试一试合身与否。”


    他踌躇了会儿,说:“……你要的那画,就压在衣裳底头。你收拾时上点心思,千万别叫敬小子和少主瞧着了。”


    说罢,楼雪尽瞥了眼那全无交流的师徒二人,捏了好半晌的袖,才又咕哝道:“下回有架便放到榻上吵,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楼大人话怎么变得这样多。”俞长宣哂笑,“衣裳放下便出去吧。”


    楼雪尽遭他驱逐,又羞又恼,甩袖而去,留一声:“好心没好报!”


    俞长宣打眼看向戚止胤,道:“楼大人言不经心,阿胤莫要放在心上。”


    戚止胤只抖开一条宗服,面色冷峻:“是吗?徒儿看他,倒像是旁观者清。”


    俞长宣已乏于反复纠正此事,揉着眉心:“阿胤,你是误会……”


    戚止胤不听他苦口婆心,抽出那被压于众衣之下的春宫图,一把摔在俞长宣视线垂落之地:“师尊,徒儿不求能得您回应。只望师尊能知晓徒儿对您的这颗真心,是此生不移不改。徒儿虽愚钝,也知这情绝非亲情恩情。您若当真为了徒儿好,便莫要再轻视徒儿这情。”


    戚止胤将那一张张艳.情画轴摊开,其上的俩俩男子俱都交.媾着,锦榻卷帷帘,案桌拨群书,园林惊草木,那姿势之奇,那情态之异,委实令俞长宣大开眼界。


    饶是俞长宣这般生了秋后葫芦那般的厚脸皮者,也不禁挪开眼去。


    戚止胤却捏住他的下颌要他直视:“师尊,近些天来,徒儿夜夜皆梦您,梦的便是这图上景!”


    “你叫那样的魇梦魇住了……”俞长宣道,“着实可怜。”


    俞长宣半阖住双目,那鼎中像却混着那夜旖旎,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不由得抬手覆上那画,去遮挡那些露.骨春色。


    戚止胤冷嗤:“师尊,可不是那梦魇住了徒儿……”


    “是徒儿自个儿昼思夜想。”


    戚止胤将长指卡入俞长宣的指缝,蜷屈攫住他手,再提起,捉去了唇边亲吻,说:“眼下,亦在想。”——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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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狗天命 “为师学这闺房之乐又有何用处……


    “……过犹不及,克制为上。”俞长宣这话才坠下来,一息间,手背处又溅起亲吻的响,咂一声,再一声。


    这便是戚止胤的回答。


    亲吻仍不足,戚止胤自后挤来,拿下巴卡去他肩颈,另只手将他捞紧,捂得他小腹温热。


    俞长宣遥记得七万年前师门养过只玄色狸奴,每遇凛冬,便似戚止胤这般紧紧偎着他,拿细绒去贴他的颊侧,茸领一般的暖和。


    于是当下,俞长宣才叫戚止胤的绻发挨着,便情不自禁歪了脑袋,回蹭了他两下。


    这一蹭,戚止胤便笑了,拿干燥而温实的一只手将俞长宣的手往春宫图上带。


    指如笔在走,不匀的帘纹磨着俞长宣的指腹,偏生视觉远比触觉更加难以忽略。


    画上,那些揉皱的衣衫与山山水水着色鲜艳,可视线却总叫一堆堆白引去。定睛一看,才知那哪里是白,分明是交缠着的男人,赤条条,白花花,肤色雪亮得几乎有些眩目。


    他们姿态各异,却无一不叫情.欲泡透,乃是□□模样。


    虽说画中玩法多得令俞长宣咋舌,其中却也不乏些他亲尝过的。


    在这当口上,回忆便自作主张自他神识里抽出丝,在画卷上织造出同那夜云雨相重叠的景象。


    俞长宣手心渗出点薄汗,道:“阿胤,就到这儿吧。”


    戚止胤挂着一弦讽笑:“怎么,师尊都学会了?”


    俞长宣全然不知戚止胤平日里闷声不响,为何偏在他面前这样的口无遮拦。


    他反问:“为师学这闺房之乐又有何用处?”


    戚止胤就作沉思状,道:“也是,床笫之事,想来也应是徒儿主动。”


    俞长宣敷衍一笑:“恕不奉陪。”


    “徒儿未曾言说要取师尊的心,为何不可?”


    戚止胤既说出如此言语,俞长宣便知所谓师徒伦理已然劝不住他,唯有道:“你甘心么?“


    戚止胤不吭声,却把他抱得更紧。


    俞长宣就那样感知着戚止胤的温度,自叫他覆住的手背上,无意触碰的手臂,以及被他胸膛贴住的肩胛。


    一切的热度都催得他去记起那些抚摸与撕咬,记起那夜,他曾痛不欲生,也曾灭顶酣畅。


    俞长宣却抵触着回想。


    是因痛苦么?


    应是吧。


    太痛了。不是皮.肉之痛,而是心头。每每回想,心脏便似破开一条口隙,只愈想,愈冒出尖密的疼痛。


    太吵了。那场惊梦阴魂不散,指责他师者失格,唾骂他无情道者涉足床笫,鄙弃他谪仙诱引凡人。


    可他曾叫千夫所指,又曾叫刀剑穿心,烈火焚身,均能付之一笑,如今又有何惧?


    他想不明白了。


    俞长宣就阖上了眼眸:“若阿胤仅对为师有欲,为师自是乐于当一尊泄.欲鼎供你狎玩。可阿胤并非如此,你对为师有情。为师可以捧出一切,唯独给不了你情。”


    戚止胤仍旧默声,俞长宣便接续道:“可如此,你会受委屈,你会反复地叫为师推开,又反复地心痛。”


    “为师性子懒,这么些年来,最好授你们凶险招术。可那是因富贵险中求,是为了自捷径中谋利。而你如今,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无妨。”戚止胤收拢绕在他腰间的一只手,绞住他,“如此便够了,此一真心,无关他人,是徒儿自愿爱慕师尊,便需自个儿承担此果。徒儿自年少便暗生情窦,日日年年,这情已长成了肉。若割舍了它,只怕世上便再无戚止胤。”


    戚止胤刮去他手心的汗:“徒儿不要您给什么,只望您能接纳徒儿。若觉得徒儿有失分寸,便予以责骂,徒儿最是听话,也最懂得改。”


    俞长宣缩了缩指头,道:“如此,你便满足了?”


    戚止胤颔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腰来,他勾起俞长宣的襟口,往里头窥了一眼,道:“徒儿有一困惑未解——为何在徒儿昏迷期间,您身上多了这样多的淤痕?布的位置也好生怪异。”


    戚止胤的喉结一动,又道:“徒儿脑海里总有些影影绰绰的虚像,本以为是春梦残韵,可那太过活色生香,不由得疑心这痕是徒儿……”


    “不是。”俞长宣矢口否认,只听门砰一声启开,敬黎迈着个威风凛凛的方正步便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俩壶酒,笑道:“寒天冻煞人也,听说这药酒不错,很能暖身子……师尊,大师兄,你们干嘛呢?”


    那二人分开得匆忙,戚止胤从容些,只环住臂,佯作端详墙上字画。


    俞长宣则十分慌忙,他太过在意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春宫图,将桌上衣裳扯得极乱。见好歹掩住了画卷,才微微起了嘴角:“楼大人新送来几条衣裳,要我们穿去赴仙寒宴。适才一个不巧将它撞翻,泼了满桌……不碍事,为师很快便能收拾好。”


    敬黎热心,将酒坛子搁下,说:“我来帮忙!”


    才迈出一步,就给戚止胤抬靴拦了:“用不着,去把今早我们在武神庙求的福牌拿给溶月。”


    敬黎白他一眼:“平日里舍不得叫师尊干一点儿活的也是你,今儿束手在侧的也是你,你怎么这么……”看戚止胤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噎了噎,讪讪一指桌上那堆衣裳,没话找话,“红的红,黑的黑,可比咱们司殷宗以前的衣裳漂亮多了哈!”


    “本就是宗服,扯什么好看丑?”戚止胤道,“眼珠子若废了,就挖出去喂踢雪乌骓。”


    敬黎给他斥懵原地,想了想才骂道:“你见过驴子吃肉么?!给它噎死了,褚溶月病好后第一个修理你!”说罢,才占得上风一般行出门去。


    戚止胤倒十分满意他走,一个箭步便捱回来俞长宣身边,俞长宣却提手推了推他,说:“阿胤,你也陪阿黎去探望探望溶月吧。”


    戚止胤眉棱略压,似有颇多不满,却并不抵抗,只摸住俞长宣的颈子,飞快地在他耳侧吻了吻,说:“徒儿这便去。”


    俞长宣对于这些亲昵之事要迟钝些,加之把戚止胤放于孩子之流,比起那亲吻,竟更专注于收拾桌上那卷卷春宫图。


    戚止胤就恼了,他伸舌头去吮俞长宣的耳垂,水声直往那人耳道里灌。


    俞长宣就捂着耳,愣愣地瞧过来。


    戚止胤这才停下,面无表情地说:“师尊要仍是这般对徒儿了无心思,下回,徒儿可就不知要往哪儿吮咬了。”


    长指在他肩头啪啪啄了两下,俞长宣叹口气,点头把戚止胤送走。


    他卷好画,将那画往柜箱里放,直压去自个儿衣裳底头,忽听外头嘈杂,竟是敬黎奔来。


    敬黎扶着膝,上气不接下气:“师尊……师尊!溶月他醒啦!”


    俞长宣登时将柜盖一压,匆匆提衣往外走。


    敬黎在他身后直摇伞:“师尊!师尊!雪大,撑伞呀!”


    恍若无闻,俞长宣匆遽离去。


    他挟着一身风雪行入褚溶月那方小院 ,就在廊上撞了戚止胤。


    戚止胤见他形色匆忙,身后还追着个送伞人,便摸清了情况,却不多责备,信手替他拨去雪点子,说:“溶月精神仍不济,只道有话要同您单独说。我二人就在门外候着,若遇了什么急事,您唤一声,我们自会进屋。”


    俞长宣点头,立掌一推,病气与苦药味扑面而来。


    他先至炭盆边把身子烘了烘,才赶去榻边。不料,那病子竟挣扎着坐起身来接迎,俞长宣忙去搀。


    褚溶月那耷垂的眼尚浸在迷蒙冷汗中,见他挨近,瞳中始有了亮。俞长宣久久凝着他,那杏子一样的眼,澈则澈极,浊则浊透,当下里便很浊,眼白飘满血丝与旧黄,浓郁的死气。


    褚溶月轻轻捏着俞长宣的衣袖,道:“师……师尊,您……”他剧烈地嗽咳起来,他竭力抑着,讲话时嗓音哑得出奇,“您来啦?”


    “大师兄同溶月……说了那……那松家案已然解决……我们……我们……”


    只这声罢,褚溶月便失了声,任是如何清嗓,如何张嘴,也仅能不时落出混乱的一点响动。


    褚溶月本是舌灿莲花,可他今儿就连吐出一个字,都好若在摇散最后一口气。


    他皱紧眉宇,敲打自己的胸膛,只咳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于是忙握住他的手,扶他抵去自己肩头,强笑道:“溶月,若说话费力气,不如在为师掌心写吧,为师最擅猜谜解字……”


    褚溶月点点头,就轻动指尖,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字。


    【走。】


    俞长宣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笑道:“溶月想要去哪儿?麒麟山?”


    褚溶月就点头。


    俞长宣却放轻了声音:“再等等吧。不久便是仙林会武,胜者可得一散邪丹,若得之,你的病……”


    褚溶月忽而激动地摇起脑袋,他很快便脱了力,头颅仿若麦穗,摇摇晃晃地塌回俞长宣肩上。然他双目通红,拿那半失音的嗓,一截一截地说:“过……过年……我将……死了……”


    “最……最后……再……回……回家……”


    “溶月!”俞长宣虽生了怒意,却不过微微扬了声量。他垂目,就见褚溶月腮边挂满了泪珠,褚溶月说不了话,指尖着急地在他手心滑动,洋洋洒洒直落几句——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1】”


    “师尊,溶月自知死期降至,这天命逃不开的。”


    “师尊,药好苦,溶月再不想吃,只想归山,回家,就再听你们讲些笑话,故事。”


    “如此,死而无憾。”


    俞长宣不作声,抚着褚溶月渐失光泽的乌发,兀自陪他从晌午待到夜半。期间好些人进来又出去,端来的药,送来的粥,俱都由俞长宣来喂。


    褚溶月昏昏欲睡,阖眼前总算能勉强说出一句哑话:“师尊,天命如此,溶月不怨,咱们回家吧。”


    俞长宣没应,只轻轻拍着被衾,哼了支昔日薛紫庭拿来哄睡的曲儿。曲轻,风大,那窗已很老了,虽勉强阖紧,却还是给风吹得吱吱呀呀,像极司殷宗的老门。


    伴着这些碎响,褚溶月吐息渐稳,俞长宣这才敲动着发麻的身子,慢腾腾从他榻上起来,只拢好被衾,又散下帷帘。


    敬黎和戚止胤先前还在门外守着,因风雪渐大,早叫楼雪尽赶去沐汤。这会儿廊上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映亮门边支着一把寂寞白纸伞。


    俞长宣蹲身去拿,可那样一蹲身,就好难站起来。


    他把面庞埋在膝上,蝴蝶骨一扇一扇地颤,叫风鞭甩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


    片晌他抓伞起身,却没撑开,只怔然步入大雪中,留下深痕两道。


    呼!一阵阴风刮来,他头顶竟撑开了一柄红伞。执伞者十指指甲尖长如爪,艳丽得仿佛涂了蔻丹,身后更摊着九条赤尾。怪的是,祂俨然为妖,却着一身洗旧的袈裟。


    俞长宣眼也不斜,只说:“万易长老成了妖,这般贸然前来,不怕俞某杀您赚取功德么?”


    那妖面上毫不见怕,只问他:“俞代清,你曾言你无意改你那烂命。那今朝呢,溶月的烂命,你改也不改?”


    俞长宣不言语,只迎风而笑。


    那妖便驻步,尖爪勾起俞长宣的下颌,借那漫出来的廊下光,看他的面庞。可那黯淡光不止照出来笑,还照出泪水汩汩。


    肆显应是意外,手打了个抖。俞长宣倒仍是笑,每一笑便牵动那桃花目,泪水一行连一行。


    肆显只咬牙,悲哀地问:“俞代清,你又认命了吗?”


    “命……”俞长宣抬手扯开祂的伞,去看那不见月的天,去淋那冻死人的雪。


    雾凇沆砀,映出无数个他,也有无数个不是他,是褚溶月,是庚玄,是师门六人之中再不复见的四人,是祈明千千万万子民。


    命!谁给的命?!


    天道!


    然则天道不仁不义,又有何必要依附?


    风雪愈紧,枯枝沙啦胡摇,尚未南迁的夜鹭扯嗓悲啼,掩盖着他道心开裂的响。


    须臾,俞长宣望天而笑,说:“狗天命,我何不改了它?”——


    作者有话说:【1】《庄子·内篇·大宗师》


    小宣:^T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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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杀凶兽 撕裂的襟口露出他雪玉似的肩颈……


    翌日。


    夜鹭自枯枝上惊起,展翅,直越过层雪,才飞入城郊那岩笼山,就叫一柄金箭刺破了喉。


    那鸟坠在尺深雪里,叫一小太监猫着腰捡起来,双手捧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人:“陛下,中了!”


    那帝王眉眼中满是戾气,指腹蹭在那血红的箭镞上,捻出丝线一般的鸟血。


    他并不看人,只耷垂着眼睑去看那鸟,皱着眉道:“朕不是早说了么?别在朕的头顶上飞,你怎么不听呀?”


    说罢,只将那鸟丢开,把手上血往舌尖一抹,品着那血腥,十分满足地背手回头。


    身后赫然是俯拜在地的各宗仙师,五彩宗服皆贴地,长长衣袂拖着曳着,鱼尾似的。


    是了,他们是溺死于帝王淫威中的一尾尾鱼。


    “都到了?”帝王问。


    总管太监忙赔笑道:“回、回陛下,仙门多至,甚而那司殷宗弟子亦至,独那俞仙师还未到!如此误时小人,可要小的摘了他脑袋……”


    话音未落,那总管太监的脑袋咔就落了地。


    血溅在那捡鸟的小太监足边,他才要哭出一声“干爹”,嘴前就叫人竖上了一指。


    帝王说:“嘘。”又转头冲那总管太监抬颔,同楼雪尽吩咐,“把他的蟒袍扒下来,给这孩子穿吧。”


    楼雪尽站得近,官袍淋满了雪和血,他眉尖颤动,斗胆提醒:“陛下,他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的总管太监!”帝王拊掌大笑,“多好!多好!”


    楼雪尽无法,只得去扒那老太监的衣裳,还没扒至一半,就听一声尖厉的马嘶,突见一匹银马扬雪而来。


    马奔得飞快,叫人瞧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儿,唯可觑见他墨红衣袂翻动飞扬,吴带当风临世应如是。


    那人驱马直疾行至帝王身畔,高马颀长人,饶是那帝王八尺身长,仍需把他仰望。


    缰绳扯紧,银马驻步,诸人总算得窥那男人的面容。


    火色的狐裘衣衫,这样的浓色却簇拥着一张皓白细腻的面容,虽着一笑,瞧来却是冷极,艳极。


    举座皆惊骇不已,就连楼雪尽剥蟒袍的两只手都发起细抖,只在心中恨道,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俞长宣守时守序,不料他竟将俩弟子推了来,自个儿演这一出姗姗来迟马上望帝的砍头好戏!


    漂亮有何用?


    楼雪尽看向他手边那太监的脑袋,心中悲鸣,不知规矩,皆要作那样的骷髅!


    楼雪尽又不得不为之捏把汗。


    他虽嫌恶俞长宣举止轻慢,可那人独自拉扯仨少年长大,又四处惩恶扬善,德未必有,却定是劳苦功高,若就这样死在这暴君魏祢手下,未免太过可惜!


    楼雪尽愈想,愈忍耐不得,一只手戳进断头太监的襟,一只手却缓慢地挪向腰间玉笛。脑弦绷紧,嘣一声断开,他猝尔回头,却见那魏祢扬着脸儿,双瞳缩如针尖,唯独那张嘴竟咧开了一个极畅快的笑。


    魏祢喉结上下一滑:“好……好像!”


    而顷,魏祢的大手啪地拍上自个儿下半张脸,掩住他因惊喜而撕开的嘴,他扭头看向楼雪尽,道:“楼爱卿,拖一张马凳子过来请俞仙师下马……不……太慢了……”他倏地斜眼看向那小太监,“就由总管过来当凳子吧!”


    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才把他干爹的帽子摘来戴上,这会儿又忙不迭跪下来当四脚凳。


    俞长宣轻笑一声“不劳”,竟自做主自另边翻身下了马。


    楼雪尽又发了冷汗,就连平素挂着的一张笑面都难以维系——谁人不知魏祢最恨他人忤逆?俞长宣究竟哪来的豹子胆?!


    然而那魏祢不知出于何般心思,竟纵容着俞长宣,还体己地上手搀了他一把。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脱开那手,才站稳便作揖:“臣俞长宣,参见陛下。”


    魏祢笑眯眯地把他琢磨了半晌,才同众人道:“入帐,开宴。”


    诸仙师皆垂头跟随帝王进帐,唯独俞长宣落在后头。楼雪尽将那蟒袍狠命一扯,丢去楼春从怀里,要他给小太监罩上,便愤懑地走向俞长宣:“找死有意思么?!”


    俞长宣耸肩,好若无辜:“俞某若不这般行事,如何赚得殿下青眼?”


    楼雪尽几乎嚼碎银牙,偏生叫一身君子风骨束着,竟发不出脾气,只拔声道:“青眼!我看倒像是红铡刀!你不知这仙寒宴上的重头戏是什么?是后头的兽祭,是要择人放入林间同兽缠斗的!可那兽乃是叫百余仙师合力镇压在山底的上古凶兽,虽说是缠斗,说白了不过献人牲喂饱祂们,以免他们挣脱封印伤人。凶兽无人能除,这是保国定的下下策……从前这人牲常从龙刹司监牢里找寻犯事之修士喂食,自魏祢登基,最喜看好修士叫人撕咬踏烂!——你这样招人现眼,铁定已被他定作了人牲人选!”


    俞长宣只笑:“多谢楼大人关心,俞某虽说甚好兵行险招,却并非不知半点分寸。”


    “你这样也算识分寸?!”


    “俞某甘愿作那人牲。”俞长宣笑着,拇指压在腰间一个新缀的红玉佩上。


    楼雪尽给他噎得说不上来话,气呼呼地走了。


    戚止胤和敬黎不知何时踱来的,皆在旁儿立着。此刻,戚止胤轻轻掸去俞长宣氅衣上的雪片,又转向敬黎,说:“你先进去。”


    敬黎担忧地瞥了他二人一眼,才掀帐进去。前脚刚走,俞长宣就给戚止胤扯去了角落,他怒道:“俞代清,你!”堪堪扬了这一声,声音便软下来,戚止胤将他箍进怀里,“你究竟在做什么……”


    俞长宣只囫囵将他回抱了一下:“别怕,为师最是惜命,待处理完这些棘手事,我们归山过年去……”他将戚止胤松开,“阿胤,阿黎就托付给你了,你把心稳住,他亦将不乱阵脚——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帐中筝鸣急促,宫娥匆忙上菜摆盘,这偌大帐中人来人往,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落座本算不得稀罕,然则经了适才那出戏,众人不由得打量起他这破落宗门的遗老。俞长宣倒似个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


    魏祢箕坐在上,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带笑的眸光左瞄右扫,最终在长名册上落了墨。


    小太监见魏祢搁笔还不见有何动作,给楼春从吓了吓,忙去搡他,他这才急急拖着曳地的宽袍接过那纸,念道:“桑华门沈霁,矶霜阁……司殷宗俞长宣,行兽祭!”


    初时,席间不过隐隐约约起了些哀声,然那声渐渐便雪球般滚大了。


    喧闹间,宫娥将魏祢最爱的一盘血牛腿搁在案上。那人便弯着眼擒住那粗大的牛骨,并不吃肉,只将盘中积攒的牛血倾去酒里。


    血入酒嗒嗒响,有如国师匆遽迈外的步子。那位挥手召来数修士,共同施法竖起两道结界,方回帐禀告:“陛下,凶兽将于午夜放出觅食,届时大界将阻拦祂们下山,小界将防止祂们闯入营地……只那行兽祭的众人,也将无法出山入帐……”


    魏祢豪饮一大口血酒,将那切肉用的小刀抛去国师足边,道:“把这刀掷进林子里,就这一把。”说罢,看向那些垂首待命的人牲,说,“到时候谁先取得了这刀,朕便容他进帐。”


    楼雪尽喉咙干哑得厉害,任是如何咽下唾沫也润不得——那小刀上沾了血,若抛进林子里,那些凶兽定然趋之若鹜,谁人能从祂们口中夺得此物?


    不容他再想,那遭点名的几位仙师,已叫兵士押解凶犯一般押出帐外。甫听及几声唰啦啦如蝶振翅的响,楼雪尽便知他们皆被推去了小界以外。


    当今仙门,要属桑华门独占鳌头,其门下长老自然落座于距龙刹司所铸就的铜墙铁壁最近之地。如此一来,他们的谈话便一分不落地钻入了楼雪尽耳朵里。


    一青发长老发问:“从前这兽祭,陛下专择各家最为弱小的仙师作人牲,这回怎挑了那司殷宗的长老?”


    就有一白头长老咂了口酒,答他:“老夫同那司殷宗的无名老头有点交情,当年听他讲了好些有关那俞长宣的事儿。如今司殷宗在座的,你看那敬黎,他的本事咱们从前皆有所耳闻,他曾是褚天纵很宝贵的一株好苗,凡见者皆道他有仙缘。可后来,听闻有一高眉深目的小子把他的首徒位子给顶走了……”这人瞥一眼戚止胤,“多半就是那鬈发小子……”


    年富的便又说:“这二子既皆有如此大的本事,他们师尊岂不更是……”


    年老的忙摆手打断他:“非也非也!褚天纵性子古怪,总喜欢乱捡人。听无名老头说,那俞长宣就是个绣花枕头,专给宗门扫山阶的!”


    “哎呦,那他铁定活不成了吧……”年轻长老叹声,“捱这一夜,就是不被咬死,都得被冻死呢!”


    楼雪尽听得愁眉深锁,楼春从便趁这时悄摸挨去,说:“义父,您就别费心啦!俞仙师本领高强,纵使难敌那些上古凶兽,夺得那把小刀保住命来也应是绰绰有余吧?”


    闻言,楼雪尽眼底分明现了丝喜悦,却端着架子道:“说不准。”


    这夜得熬,仙寒宴有不容人眠的规矩。众人熬,煎熬,却都默契地佯装不知帐外血事,听不着那些凶兽震天的吼声,只昏昏吃酒嚼肉,扬声畅聊。


    他们均笑着。


    必须得笑!


    否则耷下嘴角,身子就要怕得抖如筛糠。


    酉时一刻,帐外又传来蝶扇翅的声响,那一帐虚假欢声便陡然止住。


    众人畏惧又期待地看向帐门,便见一个身姿纤弱的少年探身进来。


    楼雪尽定睛一看,竟是当时与敬黎和戚止胤一同游街的桑华门弟子。


    那俞长宣呢?


    楼雪尽心乱如麻,缓慢将眼挪向司殷宗那张案桌,可俞长宣那俩徒弟竟还没心没肺地吃着酒!


    何其悲哀!


    不待他叫苦痛吞没,桑华门那桌迸发的欢鸣就先将他给淹了。


    那一门师兄师姐俱都朝沈霁挨了过去,他却颤儿哆嗦地跪下来,眼一翻,晕了,吓得那门中人连声惊叫。


    魏祢眯眼瞅着,忽下座拨开他们,去抓那沈霁的手,从他掌间挖出来一块碎红玉。


    不知那玉有何稀罕,魏祢一见,竟登时跌在了帐门上。他哈哈大笑:“不是祂,不是祂,朕认错了……”说着,将那碎玉捏进掌心,“好,好!待日头出来,咱们就收尸去!”


    那声“收尸”鞭笞在满帐正道修士心头,他们却唯有强颜欢笑,拿欢声笑语遮蔽无穷的悲哀。


    当第一缕曦光自帘缝里钻入时,营帐再度遁入静寂。那发了良久痴的魏祢却终于有了动作,他兴高采烈地拍案,说:“走呀,各宗自派俩人,随朕收尸去!”


    往常,凶兽叫日光一照,便将叫先人布下的灵锁再度囚回山底无尽牢,只还不甘心似的留下些会伤人的小邪祟。


    邪祟虽小,各宗却不敢轻视,纷纷选派门中两位经验颇丰的长老前往,司殷宗却仅剩了俩尚未及冠的少年人。


    众老傲些,不住地端量戚止胤和敬黎,见从他们面上寻不出一分怯怯,就皱了鼻子,叹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世面见太少。


    魏祢乘简轿跟在行伍之后,领头的是桑华门大长老,其次是楼雪尽。


    楼雪尽专司清理兽祭后的山林已有好些年,最知常态如何,当下里感到十分奇怪——此回林中腥味竟较往昔浓郁得多。


    行至深林,那打头的桑华门大长老忽立住,讶然:“那儿怎有一只凶兽未锁?!”


    楼雪尽心头飞跳,立作拔刀之势。


    可那几乎落在队伍最后的戚止胤却说:“走吧。”


    魏祢似被说动,也道:“走!”


    众人只得硬着头皮行蜗步。


    愈近了,他们终望见了那凶兽身下泛滥成灾的紫血。再凑近些,就踩进了那血里。


    “这样多的血……祂死了?”楼雪尽愣愣,他蹲身摸了摸那血,却是热的。然而这头全然不见凶兽伤处,便道,“去那头看看。”


    一行人揣着猛跳的心,加快脚程绕至那凶兽左腹。


    霍地,腥风冲面,只见那凶兽已叫人开膛破肚,不曾想内里景象更是骇目惊心——


    油脂横流的脏腑间躺着个小憩的男人,撕裂的襟口露出他雪玉似的肩颈,一捧乌发就着血泼在他身,吊诡邪异。


    便在无数嗬嗬倒抽凉气的声响里,那男人慢腾腾舒开了眼,露出兽一般的鹊灰琉璃瞳。


    男人望着木住的诸仙师,笑道:“天寒催人死,俞某杀一只凶兽取暖,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小楼:钱怎这样难挣…


    [撒花]祝小宣12.20生辰快乐,明日中午将在微博@洬忱 发布生日贺图~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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