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红衫,雪玉面,一身天骨,却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意——那强大的威慑几乎令诸仙师都生出恐惧。
俞长宣无视了众人惊诧的眼神,拖着沉甸甸的血衣自凶兽之腹里走出,道:“还有三只,何时欲杀,知会俞某一声便成。”
他将大袖中的血拧出来,抬眸恰见魏祢下轿奔来,神情交杂着惊与喜。
“你……”魏祢话音带着颤抖,古铜色的手攥着红玉的残片。
俞长宣抿唇一笑,说:“咦?微臣的玉佩怎么在陛下手里?”
桑华门大长老便清了清嗓子,说:“我桑华门弟子沈霁得刀归帐,彼时手中就握着这物什。可老夫最是清楚沈小子的实力几何……他能逃出生天,莫非是借了您的光?”
俞长宣叹声:“前辈言重。俞某彼时不过将短刀随手抛在他足边,他能执刀避兽而归,凭靠的是真本事。至于那玉佩,为何落去了那位手里。——恐怕是缘分使然。”
说着,他又噙着笑看向魏祢,说:“沈霁经受住了您的考验,且得了红玉呀,他或许就是您在寻找的另一半魄呀。”
另一半魄。
方闻言,在场者登即悚然一片。
魏家长子魏祢,六岁时遇湛公案。
因遭二神更五州之主,萧家诸旧部将魏祢掳走,以期复国。不料那魏家人竟不顾魏祢之生死,大势清缴萧家旧部。
他们一番探查才知,这魏祢乃魏家家主与婢女私通所生,本就是族中弃子,在魏家饱受凌虐,糟蹋了身子。
魏祢受掳在严冬,一时间饥寒交迫,生了场大病。
萧家旧部对一可怜孩子下不了死手,又不愿挽救仇敌之子,干脆将他丢去一农户门前,任其自生自灭。
彼时农户并未将门掩紧,魏祢就自门缝瞧见了灶台底下闪烁着的烈焰。
凛冬见火,人就如飞蛾要扑光。这一扑一钻,他左肩至腰烧伤大半,龇牙咧嘴地哭嚎。
那农夫闻声而来,急急从灶底掏出了他。可后来虽扑灭了魏祢身上火,他额间却更烫得悚然,便赶忙将他抱去寻山野铃医。
不巧,那铃医是个江湖骗子,虽摸魏祢的脉得知他不过患了风寒,却说了诳。
那铃医伸指头指了指魏祢叫火烧坏的半边身躯,胡诌说:“体由魄结而成,如今这孩子叫火吞吃掉大半的体,里头的魄飞走,他成了【半魄人】,自然要害疯病。”
铃医瞳孔一转,便拿那三脚猫功夫掐灭了门边一烛,故弄玄虚道:“这样悖逆人道的缺人,定然要终生无福可享。”
大雪夜,最易催得人心惶惶,偏生他怀里那孩子还烫得吓人。农夫着急,便掏光了积蓄求问解法。
铃医说:“自然得寻着他的半魄。”
农夫又问:“要如何得知那人是这孩子的半魄呢?”
铃医数着铜板,漫不经心地答:“这还不好找吗?他那半魄百毒不侵,身康体健,身上配着火一样的红残玉,如这孩子之身……且、且他能经得住这孩子的考验。”
“考验?”农夫不解。
铃医却再不肯答了,他哪里知道还有何考验?
农夫将信将疑,那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祢却信了。
这场病拖得长,初春那会儿才治好,可魏家一直没派人来找寻这长子。泥巴黄土浸皱了他的双手,酷辣的日头更将他的肌肤灼作蜜色,之后任是如何也养不回来。
魏祢无甚爱好,闲下来便寻找自个儿的半魄,可他将山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佩玉的人儿也遇不着。
三年后,一辞乡归故里的老臣认出这是走失多年的魏家长子,立时向宫里禀报。
又因东宫太子魏咏因受后宫之争连累,叫一碗毒汤变作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魏帝见那孩子成了蔫苗,十分忧心这皇权落入他姓之手,便去同族中老人寻法子。他们信奉天命,寻个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那老道说,是魏咏天命使然,命里死气丰沛。可来日若能找回那走丢的魏祢,或可拿他的贱命吸引鬼官注意,叫祂们取人性命时,放过魏咏,而带走魏祢。
于是方闻风声,魏帝就忙将魏祢接回宫中。后来,魏祢同宫人问起过他养父,他们告诉他,那人得了好些赏赐,如今已成山上富户。
彼时时任太子太傅的乃是萧家旧臣,名“苏邵”。
这苏邵久怀异心,他见如今萧家断脉,无能将玉玺归还萧家,已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便欲这五州为萧家殉葬。
他知二皇子魏咏来日定能承下治国重担,可他偏不肯要这明君,他就要那疯疯癫癫、总念叨着要找寻自个儿另半魄的大皇子登基,毁世。
于是,在宫城中人都拿魏祢当个疯野人时,他给魏祢良食良衣,还哄骗他说:“殿下,天子万人之上,待坐上那位子,众生唯能仰视您,听令于您,您还愁找不到半魄吗?”
魏祢就着了魔——
他要当天子!
可那苏邵不教他如何治国,唯教他如何夺储,教他砍人头如拿镰刀割麦,教他世人皆奸邪恶毒,不宜亲近,唯有自个儿和他的半魄能信任。
朔风愈烈,唤回在场诸人的神识。
魏祢甫一听罢俞长宣所言,立时低吼出声:“不!绝不会是那沈霁!朕的半魄分外强健,绝非沈霁那般柔弱之辈……”
俞长宣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摩挲着那红玉,笑道:“依殿下所言,陛下那半魄便极可能是俞某了?”
魏祢根本欣喜若狂,只道:“不错。——来人,扶俞仙师回宫!”
来扶人的是禁军大将军,名“严临”,乃由魏祢亲手栽培而成,忠心耿耿。这么些年,魏咏与萧家旧部一直未有动作,大半是因忌惮这人,及其背后的严家。
戚止胤和敬黎就立在一边,并不阻拦。俞长宣同他们擦身而过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敬黎手心,又打眼看向戚止胤,道:“阿胤,你跟着来吧。”
魏祢回头见俞长宣带着戚止胤倒也不多讶异,只抬眉看向俞长宣:“他是你徒弟?”
俞长宣点头:“话虽少,却是高节清风真君子。”
魏祢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心:“这词儿可真难听,全是堂上老头们拿来评价老二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像是撞了他一般,又脏又臭,全是五石散的气味。”
魏祢扶轼登轿,又伸手拉了那师徒一把。坐下后,眸光在戚止胤面上逡巡,良久才拍了拍戚止胤道:“你既是代清的徒弟,那日后便是朕的徒弟了。以后你便随我们共居皇宫,朕必不会亏待你。”
说至此处,魏祢双眼忽淌出点儿蔑笑:“朕听说你乃无父无母的孤子……”
戚止胤不卑不亢,微微一哂:“臣敬师如夫君。”
“……什么?”
如遭闷头一棒,俞长宣佯作从容,道:“阿胤道他敬师如家君。”
闻言,魏祢绷紧的神情方松快了些:“好事!你若拿代清当父,来日……来日便拿朕当娘!如此便爹娘俱都有了。”
戚止胤并不怔愣,只似有若无地瞟了俞长宣一眼,微笑着点头:“臣受宠若惊。”
魏祢的眸光却是一寸寸冷下来,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紧紧贴着戚止胤的面皮在削。
毫无破绽。
到宫中已是午时,魏祢将俞长宣领去御汤里沐浴。卸衣时他本还疑惑,这汤池敞阔,为何那魏祢不随他共浴。拨开袅袅白烟时才知,那汤池泡满各式毒草。
俞长宣挪目,看向那被派来伺候他沐浴的总管小太监,那人双腿不可自抑地打着抖,哆嗦着做出个“请”的姿势。
俞长宣就恍然大悟,原来那魏祢对于半魄的考验还未结束。
幸而他的精兽乃青鳞蛇,至毒之兽,久与那般精兽相融,令他几乎百毒不侵。
于是一声不响地踏入了汤池,阖上了双眼。
而顷,门展,有两道足音,他辨不出其中一道,却知有一道属于戚止胤。
戚止胤的步声止在略远处,那道陌生的却近了,这步声的主子在池边蹲下身子。
那人把他端详了会儿,就猝然攫起他的下巴,扭过来:“剧毒泡身却不死,你用了什么法子?”
俞长宣舒目而笑:“世上无奇不有。”
魏祢眸光倏然一黯,抬手令小太监端来碗毒汁,毫不留情便抵住他的唇缝灌了下去。
如此强硬的灌法,俞长宣咽得急了,毒汁便自他嘴边溢开一线,又叫魏祢拿拇指截住,往回塞。
粗糙的指头自俞长宣嘴角戳进,死死压去了他舌上,几乎要探进他喉底。这般撬大了他的嘴,瓷碗又怼上来,令毒汩汩流进了他的喉道。
俞长宣却毫无异样,望着魏祢的那双眼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将最后一口毒咽下:“陛下苦寻半魄,为何如今寻着了臣,面上却了无欣喜,唯有嫉妒和怨愤?”
“你倒真会察言观色!”魏祢一把将那瓷碗摔碎在旁,碎响扎进耳道,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手已因浸毒而发了紫,却仍是固执地掐去俞长宣颈上,“你我同体,凭什么你自由如风,朕要一辈子被囚在这黄金笼里?凭什么你铜筋铁骨,而朕一副病体?凭什么你徒孝人爱,而朕四面皆是嗡嗡烦人的青蝇,杀也杀不完。凭什么?!”
俞长宣自收紧的喉腔中挤出字句:“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哈!谁欲长寿?!”魏祢一把将他甩进池里,“人世间是一个锁笼,朕每日从梦里挣开的那瞬,便被无数道锁囚进了地狱!”
俞长宣摸住池沿起身:“陛下既如此憎恨这一人世,为何活着?”
魏祢便看向他:“因朕在等你!你可知朕为了你,舍弃了多少?!”他仿佛恨极了,字字句句都像是熬尽水的汤汁,稠稠地泼在俞长宣身上。
可俞长宣的眸光却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望进他身后那眸如鬼灯的戚止胤。
俞长宣张口,腥甜温软的调子,他攥住魏祢的手,那叫毒汁烧黑的十指便骤然复作肤色:“臣既来了,定然除尽一切令陛下痛苦之事。”
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魏祢叫他说动,急急道:“来人,带仙师去他池沐浴,汤中便洒朕平日里惯用香料。”
俞长宣沐浴罢,更了白衣,叫宫人领去寻魏祢。
大寒翌日缀朝,此刻那魏祢却不在御书房,反而高坐大殿龙椅之上。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太监递来的折子,也不批红,只信手一抛,说:“代清来了?”
那魏祢便往旁儿挪了挪,把龙椅分半,扯住俞长宣的手,邀他共坐。
俞长宣却只是任他牵着,道:“陛下,光阴催人,咱们走吧。”
“别唤朕陛下。”魏祢轻轻攥着他的手,手上的茧子擦着俞长宣指尖,“朕字‘子狸’,自打朕即位之后,再没有人如此唤过朕……便由你来吧。”
俞长宣耷着眼帘,深知为何无人敢称其字,这字由先帝取就,意即“狸猫换太子”,乃是轻侮意。
“子狸。”俞长宣却轻声念道。
那魏祢便颇满意地点了头。
临出宫时,二人并驾齐驱,戚止胤随三两兵士护驾在后。只在将将驶出宫门时,魏祢扯住了缰绳,他回头,望那层叠的朱红宫墙,就将那把守宫门的严临也望了进去。
严临似要说些什么,往这儿迈了几步,可甫一张口,俞长宣便拍了拍魏祢的肩头,将他唤回来:“不过小游几日,子狸何必这样的恋恋不舍?”
俞长宣见那严临拿一副看狐狸精的表情看他,半挑了眉头,道:“严大将军不必忧虑,俞某俩位徒弟还在楼大人府上呢,定当竭力保陛下平安。”
严临却一分不搭理他,只看向魏祢:“陛下,那山庄已听您吩咐收拾好,您千万小心……”
“够了。”魏祢烦道,又转向俞长宣,“代清,快些吧,再晚些,到山庄时天该沉了。”
俞长宣于是拱手道一声“保重”,催马离去。
魏祢叫俞长宣说服,路上同他一道耍了点心计,竟猛然催马疯跑,将身后护驾者通通甩了开。
三匹骏马疾奔在片片陌生的山林间,魏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许多次阖上了双眼。
这一跑,便直到落日。他们一路寻隐蔽小路驱马,加之衣装从简,无人辨出魏祢乃当今圣上。及至爬至一荒山山腰时,遇了一牧童。
那小儿骑着老牛闲晃,觑见他三人便忙忙拉紧缰绳。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
“朕都要死了,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
“您还在发痴。”俞长宣毫不留情,“我不是您的半魄,我是恨您的人,我恨死您这张脸。”
“脸怎么了?”
“同我的仇敌似极。”俞长宣道,“看着您,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
“你早说呀!”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划花了一张好脸,鲜血横七竖八地淌,他却笑,“朕若早毁了这脸,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
“怎会乐意呢?”俞长宣道,“您在位多年,暴君昏君,两词您都担得起。”
“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
“不是。”
“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臣为了改天命而来。”
魏祢哈哈大笑:“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从前拦了萧家的,后来拦了老二的,今朝拦了谁的,是不是你二徒弟的?”
“不错。”俞长宣道,“待杀了您,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
“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却要拿朕的命来换?昔日父皇是,今朝你亦是!”魏祢忿忿道,“朕不恨父皇,因为朕杀了他。可朕念汝若狂,你却只想杀了朕……这不公平!”
“可您没得选。”俞长宣漠道,“您在帝位翻云覆雨这么些年,人命债早垒得比九天要高——您是死不足惜。”
魏祢借着最后几口气,猛然嘶吼道:“俞代清,你既甘愿为褚溶月改天命,你缘何不为朕改天命,难不成朕命里竟写着‘昏暴’二字?”
“没有。”俞长宣道,“所以您是自作孽不可活。”
经他这样说,魏祢竟不恼,只搓着脸笑开了,说:“代清,你莫要归京。老二绝非善类,你若归京,他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撇清关系,把你贬作弑君凶犯,再将你的脑袋放入铡刀之下……”他自怀中取出一匣,匣上正正镌刻着“散邪丹”三字,他说,“这药仅朕有,且自你入宫时起,朕便遣雪尽将褚溶月与敬黎携着,投靠桑华门。”
俞长宣面上未露半分讶异,只道:“这样周全的安排……死在我手里就这般叫您满足,令您纵使知道我不怀好意,也依旧随我前往?”
“畅快。”魏祢道,“朕找了你一辈子,死在你手里,实在太畅快。”
“我非陛下半魄。”
魏祢却自顾自地说:“俞代清,你何不早些来呢?如此……如此朕就能成为一个好君王,朕会成为你心中所想的良君……”
“会吗?”俞长宣似笑非笑,他探了点舌尖,给他看那给瓷片剖得极深的血痕,“您若更早遇了我,便会更早痴迷于试探我,怀疑我,折磨我,只怕比之今朝,还更暴虐无道。”
魏祢否认不得,失声笑了。
血失得极快,魏祢渐渐便瘫下去,他问俞长宣:“你本第一日就能下手,为何将朕的命留至今朝?”
俞长宣道:“因为魏咏要我杀你,可从京城到桑华门的路程少说要六日,我等溶月他们安定下来,再杀你,如此就不怕魏咏他们卸磨杀驴了。”
魏祢怔怔然:“楼雪尽给你通了风?”
俞长宣回答:“阿胤随牧童下山时去探了探消息。”
俞长宣低眼看向魏祢,却见魏祢瞧来的眼神仍旧狰狞粘稠:“您这仿佛要将人囚住的眼神,真叫人恶心。”
“那你可要小心了,”沉重的眼皮倏尔一掀,魏祢直盯住那策马奔来的戚止胤,“他的眼神,要比朕的可怖得多。”
“随他走吧。”魏祢道,“朕的命系着天上一颗星子,朕伤星微,朕死星落。不出一刻,魏咏就该有动作了。”
恰是魏祢气绝之时,马蹄刨住了他身侧的雪面。
“师尊!”
戚止胤倾身伸手,一把将俞长宣扯上马背:“魏咏的兵已然围山,此刻几乎无法出逃,唯有躲起来……”
戚止胤的低喊令俞长宣再无暇思索那魏祢之死,只问:“躲哪儿?”
“这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地窖,曾叫楼雪尽拿来储菜,眼下已叫积雪尽埋。——我们就去那儿。”
雪又开始下,风雪既过人身,也停住。某一刻回头时,魏祢的尸身已被白雪埋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行得匆忙,戚止胤才觑着地窖,便带着俞长宣下马,又抬手往马小腿上一掴,令其奔离此地。
俞长宣明白他的意图,只弓着身子启门,钻入地窖。戚止胤紧随其后,才拢紧地窖门,便施法翻了上头雪,将这地窖门遮掩。
地窖幽暗,俞长宣正要搓指燃火,手却陡然叫戚止胤攥住。
戚止胤笑道:“风雪夜,无处可去,师尊来同徒儿算笔账吗?”
俞长宣觉出些微不妙,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曾想这么一退,戚止胤便趁势将他掼倒在石墙上,膝盖硬生生挤入了他的两腿间。
戚止胤温声道:“徒儿将要及冠,师尊却还想要为徒儿找个师娘?”
声未着地,俞长宣搡起他:“逢场作戏罢了……”
“好!那师尊也同徒儿逢场作戏吧。”戚止胤道,“徒儿也来坐坐这师娘的位子。”
几息间,昏黑之中便传来唇舌交缠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2章 爱别离·蛊 “阿哥,一杯酒下肚,咱们……
马蹄如雷霆,震在大雪织成的苍穹,雪下掩着两位偷欢人。
这吻绵长,俞长宣几乎觉得戚止胤要将他腔中舌扯断,卷去。
戚止胤将他锁在臂弯,纵使气息还能自鼻腔涌入,吐息却渐渐不畅起来。俞长宣便抵开他,别开脸去大口地喘气。
可下一刻,冷梅香又逼近了,却没压上来。戚止胤同他的唇隔了不至三指距离,含混唤道:“夫君……”
俞长宣一个激灵,忙不迭顺势仰颈,要去堵他的唇与那些离经叛道的词句。
在这当口里,戚止胤倒坏心地扬起脸来,不受那吻,他问:“我本就是夫君明媒正娶来的,又非偷香窃玉,如今怎连一声‘夫君’也喊不得?”
“我是你师尊!”俞长宣终于羞愤难当,很快却又收拾出个温声细语,有商有量,“既不亲了,就别再锁着人了吧?”
昏晦之地,彼此瞧不着面孔,戚止胤不声不响,唯垂下头来。唇肉再次相贴时,模糊摹出他的唇角,俞长宣方知他在笑。
戚止胤无师自通,唇舌功夫愈加厉害,俞长宣起先只能感受到两块肉在相搅和,不多时,一股战栗却窜入了他的头髓。
俞长宣忙撇开脸,说:“够了。”
戚止胤就将身子直起来,许久未言,嗓子已带上点哑:“不舒服?”
这话要他怎样答?俞长宣捏住袖,淡笑:“阿胤不是说过,为师若受不住了便能喊停么?”
“可夫君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觉着恶心。”戚止胤喘息放轻,手轻轻重重地捏在他的耳郭,“像是觉得……”
“爽。”
訇地,那淫词亵语有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涟漪。俞长宣不由得纳罕,昔日那心思单纯的崽子究竟去了哪儿?
头顶,兵器相撞的响还在铿铿锵锵,一柄柄长刀刺入尺深积雪,翻找着。
俞长宣一面分神留心着上头动静,一面推掉戚止胤伸来的手,可那人还是欺身过来了。这回,他就在戚止胤身上嗅着了从他身上沾去的兰香。
马蹄杂沓,人声喧嚣,俞长宣心头愈紧了。
有别于起初缓慢的开拓,戚止胤仿佛扫荡一般,在他口中翻搅。情至深处,就又喟出一声“夫君”。
密匝匝的酥麻意和怖惧登时如蚁爬了俞长宣一身,他不禁喝道:“戚止胤,够了!”
话方着地,戚止胤就叫俞长宣搡得趔趄两步。青火自俞长宣指尖冒出点尖儿,颤动着映亮了戚止胤的半张脸儿。
那人的吻是烫的,此刻神情却冷似三尺冰。
黑眸里跳动着火的青,眼波却是死寂一片,戚止胤失笑:“怎么?师尊退无可退,便要徒儿退?”
“是不是唯有来日将我俩一道关进个逼仄窄室,如此,我们才能紧紧挨着一辈子?”
他说得近乎有些痴了,眼底隐约晃红:“不对,师尊若跑了怎么办,不若……拿锁链?”
俞长宣佯作镇定,抬手抚在他颊侧:“阿胤,天地既生你我,区别你我,则你是你,为师是为师。你我非泥巴可相融,皆不应束缚彼此,哪怕是因‘爱’。”
戚止胤痛苦异常,撇头吻进他的掌心:“可徒儿抑制不住……师尊,徒儿不明白自个儿为何生了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百般想将师尊囚住,甚而渴望将自个儿片片切开,要骨头与皮下肉都能挨着师尊,缠着师尊……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爱本污浊,生此想法,并非你错。”俞长宣抚住他的面颊,说,“可你断不能如此行事。天地辽阔,光阴悠长,你这一生,并非每一刻都有为师,并非每一处都能寻着为师。阿胤,你应学着放手……”
戚止胤就摇头:“师尊不欲受缚,徒儿便收起爪牙,安静跟在师尊后头。”
“你难跟一辈子。”
“不难。师尊不也知道的么?人虽弱小,不知寿命能延续多长。可凡是人,便有决定这寿命能有多短的本事。”戚止胤道。
俞长宣眯起眼:“你在拿命要挟为师?”
“不。师尊与徒儿非一体,来去自由,那么生死亦自由。”戚止胤耸肩,“难不成师尊也想要束住徒儿了吗?”
话及此处,戚止胤见俞长宣面色沉得厉害,就含笑转了口风:“您既无情,便莫要再给旁人多余的希望。那魏祢今已死,徒儿便不再追究。可来日师尊若再如此,徒儿只怕真要犯疯病。”
戚止胤最后在他额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那师娘的位子,徒儿若坐不得,他人也休想。”
梅香远了些,俞长宣就失神般耷下手去,后颈贴回石墙。
数个时辰后,地窖门忽而启开,二人不约而同摸上了腰间佩剑,齐齐望向那门。
外头光堪堪泄进来点儿,便见来者背光而立,单是一个剪影,便足叫人辨出那不属于凡人的狐耳与九尾——是妖!
藏云铛然出鞘,戚止胤眸光犀利,道:“杀。”
俞长宣却猛然将戚止胤向后一别,冲那妖说:“肆显,你莫再装神弄鬼。”
“……肆显?”戚止胤制住藏云,露了嫌,“奚白没取了你性命?”
“仰仗他撕毁了贫僧的人身,贫僧如今不是半妖,是妖了。”肆显侧身让道,说,“山上追杀你二人的人马已叫贫僧除尽,你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明知故问。”俞长宣瞟他一眼。
肆显就噙着笑自林间拖来一辆简陋驴车,俞长宣定睛一看,才知那正打响鼻的乃褚溶月爱宠踢雪乌骓。
“你可是食了雄心豹子胆了?”俞长宣叹声说,“拿溶月驴子拉车,他病没好,先要背过气去。”
肆显还是嘻嘻笑笑:“贫僧乃这驴子的救命恩人是也!你不知道吧,那楼大人前脚方走,魏咏便下令烧毁楼府。这小畜生得亏有贫僧记挂着,早成驴炙了。”
戚止胤点头:“倒真是畜生最知心疼畜生。”
肆显干巴巴一笑,多年未见倒变得宽和起来,并不同戚止胤打嘴仗。
戚止胤扫望着他,视线停在他唇角一点残血上,一针见血地问:“奚白道你若不娶妻结契,便会化作食人妖——你今朝便以食人过活么?”
“不错。”肆显道。
“你痛苦么?”
“生不如死。”
戚止胤便再一次提剑指向肆显,凛声:“你是为了溶月而来。”
肆显抓着草料喂驴,并不否认。
“肆显,溶月生就菩萨心肠,若知与你结契,能令你不再造杀生孽,定然乐意之至……”戚止胤的声色越发沉下去,“为免叫他为难,我不若当下便取了你性命!”
肆显只笑:“贫僧在楼府蛰伏了多时,若当真想要同溶月结契,还需等至今朝?再说,就他那瘦弱病秧子,能满足贫僧吸食.精元的欲求么?”
“阿胤,收剑。”俞长宣抬掌压在剑身,“魏咏若久未收到山上兵士音信,不难得知你我仍藏身此山,此地不宜久留。”
“大道是走不了了,魏咏将你师徒四人连同楼雪尽划作金刀犯,眼下临近京城的各城皆加强了守备。就连御剑也不可,龙刹司头子由房椿接任,近来忙着巡天逮人,唯有山路能走了。”肆显说着,隐住狐耳与九尾,说,“……贫僧已吃饱喝足,估摸得有半月不会饥饿,恰巧闲来无事,便给你们驾车吧。”
俞长宣默许了,停顿须臾才又道:“京城周遭多野山,若全走山路,只怕溶月等不起……可还有别路么?”
肆显迟疑了会儿,道:“自是有一捷径的,只是难行呐……”
俞长宣便问:“怎么?”
肆显道:“第一道难关是穷山恶水,第二道难关是布在道中的银谷寨,人道是阴歌飘万里,寨中人疑有鬼助,进寨者有去无回……”
俞长宣只又问:“能缩短几日路程?”
肆显道:“少说能简省一月。”
俞长宣捏着袖子里的药匣,说:“就走那条道吧。”
因此事牵扯褚溶月的性命,饶是戚止胤那般最恨俞长宣走险路的,此刻也噤了声。
踢雪乌骓食饱喝足后便吭呲吭呲向前走,肆显也知它不待见自个儿,不敢大催,如此在雪林中行了三日,路肉眼可见地缩窄了起来。再走了一阵,就遇了个极狭窄的石道,
“卸驴。”俞长宣道。
板车很快便被解下,三人牵着踢雪乌骓往前走,惟觉得光愈来愈暗,鼻腔塞满苍苔潮湿的腥。
起初还攀在壁上的枯枝不知所踪,耳道忽涌入一点风摇叶的声响。
在这样的凛冬?俞长宣困惑。
呼——!一阵阴风遽然吹来,风中挟着芦笙高亢的乐音,伴着一阵尖尖细细的摇铃声。
银铃拨动的细响愈发大了,尽头处倏地探出一道影。俞长宣勉力去辨,却看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只见那人跳着蹦着,嘴里哼着咿呀山调。调子拖得好长,好若蚕般吐出一道好长好长的丝,将他们一圈一圈绕住,裹住。
那身影时隐时现,俞长宣终生不耐,扶住朝岚剑柄,步步冲那虚影行去。
遽然间,就听一道陌生声音绿风似的,轻盈地滑进他耳道:“阿哥,你有憾缘么?”
“我……”
铃!
俞长宣乍然睁眼,竟坐身于一张陌生榻上。昏晦之地,他头顶喜帕一张,还叫人束住了双手。
区区麻绳,往常只消轻轻一挣,便能催得绳断。可今时他耗尽力气,依旧动弹不得,甚而唤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唯有挺身站起,设法甩下那张喜帕。如此,方知此刻正处在一陌生竹屋中。
竹屋明净如洗,梁上垂着几缎艳布,墙壁又张贴有许多双喜。距榻不至十步的木桌上,还置着两杯游着蛊虫的喜酒。
这是谁人结亲?
俞长宣愣了愣,适才榻上昏暗,他未能注意,这会儿垂目一看,才知身上着的竟是大红婚服。
只因见多了诡事,倒也不多吃惊,稳着心神将这屋子环视一番,寻起出路。
这竹屋有两扇门,一扇小门,估摸着是扇通向别屋或廊道的内门;另一扇则是双开门,十有八九通向外头,只那门上满是刀痕指痕,极深。
往哪儿走?
俞长宣正举棋不定,忽听那小门外传来一道足音。
那人应是未着鞋,步音极轻。脚踝似乎套了足链,每走一步,便伴着一声银器碰撞的锐响。
铃。
那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压迫。
俞长宣咽下口唾沫,骤然拿肩撞上了那扇斑驳外门。
砰一声,门未开。
铃铃。
响声更急了些,仿佛察觉了屋内动静。
俞长宣掌心浸上汗,只勉力稳心,又一次冲向门。
砰,再一声,门冒出了咿呀的响。
铃铃铃。
足音匆遽,俞长宣就紧张起来,忙顶肩撞上门去。
梆——
那老门洞开,俞长宣眼一晃,视线没触着地,只骤然下坠,落去那飘着薄雾的、碧色的河上。
这竟是一座吊在河上的竹楼!
他抑住过分急促的呼吸,视线扫望开,蓬树翠色欲流,幢幢吊脚楼布在树丛之中。这儿不见冬白,绿以外,便只剩了灰。
俞长宣适才太过用力,若非拿足尖卡在门侧早便跌进了河里,可如今,因无法抬手扶物,身子愈发向外倾去。
就认命吧。
铃铃。
这回,声音响在了他身后。
霎然间,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腰。他垂眼,就见来人小臂上套着个精雕细刻的银环。
一声“多谢”未来得及道出,身后人便阴恻恻一笑:“阿哥,要去哪儿?今日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呀。”
这嗓音……
“阿胤?”俞长宣立时回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笑眯眯的凤眼。
是戚止胤。
不对。
那人虽生着戚止胤的脸儿,却好似不是他。
俞长宣戒备地睨着他,那人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含笑将襟口扯下,供他瞧那鸦青兰印。
俞长宣就拧紧了眉,师徒契印绝无复刻可能,这人是戚止胤不假,可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难述的怪异?
俞长宣眸光下挪,便见他袖间竟穿梭有许多只蜈蚣与小蝎,不禁怔然道:“阿胤,你给蛊虫蛊住了?”
戚止胤刹那将眼中笑意收住,轻叹:“阿哥,你已疯了千日了,如今还是没能清醒。——中蛊的哪里是我,是阿哥你呀!”
不待俞长宣消化那些字句,戚止胤已捏住他的两腮,逼得他启唇。
“你干什么?”话音未落,俞长宣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他腹中往外爬,刺刺地抓着他的喉道,舌根。
几息工夫,就见一只千足虫缓缓涉过他舌,爬向戚止胤与他双唇相接的指。
俞长宣双瞳骤缩,他体内怎会有蛊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然晕眩起来。
心中唯有一念愈发明晰——走!
俞长宣心头一紧,吐息渐急:“阿胤你快快帮为师解开捆住双手的绳索,这寨子怪异,我们尽快离开!”
“离开?”戚止胤的眸中竟浮现杀意,“阿哥还想自我身边逃开?外边什么东西诱得你这般神魂颠倒,都不着家了!”
“阿胤,你清醒点,你我不过途径此寨,我们家在麒麟山!”俞长宣呵斥,只乘其不意拿肘顶开他,欲往那窄门奔逃,却不过叫身后人攫住衣裳又拖回来。
“阿哥还是不听话!”戚止胤将他掼去桌上,自袖间夹出一扭动的蛊虫,浸去喜酒中。又将那杯盏捉去俞长宣嘴边,“我本不无意向阿哥下情蛊,可日日年年,等得我好苦。”
俞长宣扭开头,强作冷静:“阿胤,你听为师说,你中蛊了,你帮为师解开这手,为师便能设法替你解蛊……阿胤,溶月还在桑华门等着我们救!”
戚止胤就摇头,仿佛无奈,说:“阿哥,你借口好多,我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来,张口。”
俞长宣死死咬紧了嘴,然那杯盏不断敲来,压来。只很快,他唇上就渗出了血珠。
生疼。
俞长宣忍得长眉紧蹙,却听通往碧河的大门扇动如窗,吱呀吱呀,恍惚间又有山歌响起。
【阿哥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戚止胤抿唇一笑:“阿哥吃呀,一杯酒下肚,咱们便作了夫妻。”
【阿哥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这寨子,就是你我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溶月等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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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爱别离·姊 “阿胤,我们私奔好不好?……
俞长宣的瞳孔扩开,在心中百般召唤剑灵与精兽皆无用。
他只得咬紧齿关,任那蛊虫拿足戳入他的唇肉,不受控的泪水自他眼眶漫出来点儿,模糊了他的视线。
片晌,他再招架不住,便只能启唇,任那蛊虫与药酒和着血滚入喉间。
酒是温的,滑入口中时却像是丢进了块块冰,冻得他抠紧了桌板。
戚止胤觑着那酒渐少,眼神痴狂起来。
俞长宣吞下最后一口酒时,料想那人定要欣喜若狂,撩起眼皮才知他脸色煞白。
戚止胤一刹便跪了下来,纹绣繁杂的喜服沾了泥,他自摸住俞长宣的膝头恸哭:“长宣阿哥,我也不愿这般。可自打你我相遇,已然过去了五年……你却依旧不爱我,依旧想逃……”
俞长宣自认百毒不侵,理所当然地以为蛊虫对他不起作用,可还不至一刻,他的眼皮就发起沉。
是情蛊起了作用吗?
为何他的心头好似架起了篝火,烧得热浪一汪又一汪?
俞长宣强撑着不肯阖眼,双腿却倏尔悬空,原来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送去了榻上。
戚止胤似乎很满意他这样乖驯,只将那些脏污的袍衫卸下,留一条亵裤。
数不清有多少蛊虫攀在戚止胤身上,条条均是狰狞模样,却个个如同被驯化的小兽,随着那人指尖爬动。
见他神色严肃,戚止胤笑道:“阿哥莫怕,他们皆以我的血喂养而成,断不会伤我的。”
当真?
俞长宣在心底冷笑,戚止胤由他的血喂养而成,可今朝还不是反过来啃噬他?
恰这时,俞长宣意识到双手的束缚已然解开,却是软绵绵,聚不起力气。
他没工夫自怨自艾,只抻长手,去摸戚止胤的兰契。才触及那地,便有一股暖流自他指尖上漫,这是因师徒灵脉缠连,相触必定传出共鸣。
——这是幻境也无法仿造的东西。
俞长宣终于笃定眼前这人是戚止胤,可他想不明白,戚止胤究竟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会变作如今这副模样?
戚止胤见他锁眉头,只笑:“阿哥,那地儿就有这样好?竟叫你来来去去地抚摸。”他附身拿鼻尖蹭了蹭俞长宣的面颊,那笑意却慢慢褪下来:“阿哥你到底在确认什么呢?”
俞长宣没有回答,只借着稀月看向戚止胤。
这寨中的戚止胤惯常笑着,唯有此刻这般流露些许阴郁时,才有几分似从前。
不知是酒劲起了,还是遭他下蛊的缘故,俞长宣倦乏得紧,恍惚间捧住戚止胤的脸,说:“阿胤,你快些清醒吧,变回为师的阿胤。”
戚止胤后来同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翌日,俞长宣在虫子啮咬声中睁目,就见二人打着赤膊相贴,枕席间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蛊虫。
他拧眉扫过,只扯高了被衾,掩住自个儿的身子,侧目便见戚止胤睁着一对通红的眼看他,眼有些浊。
俞长宣不禁问:“你一夜未眠么?”
戚止胤浑似未闻,只捱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亲。
俞长宣任其吻着,眼也不合,戚止胤面上却流露出了令他意外的天真神情,他笑道:“这是长宣阿哥头一回容我亲。”
俞长宣只斜眼看他,说:“阿胤,为师……我以后也容你亲,可我倦厌这寨子,我们私奔好不好?”
那对凤眼鲜少睁得这般大,露出漆黑又滚圆的瞳子。
惊异神情而顷散去,戚止胤抱住他的腰,卖俏一样的口气:“阿娘说寨外的天地好吓人,到处是明枪暗箭,到处是红粉青楼,到处是勾阿哥阿姐的狐狸精……”
俞长宣追着问:“可你不已给我下蛊了吗?我如何能见异思迁?”
话才着地,戚止胤就骤然抬手捂住了俞长宣的嘴,他双手打着抖:“什、什么蛊呀……阿哥,咱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俞长宣知他正自欺欺人,并不激他,只轻柔地扒开他的手,哄孩子一般:“是,你我情投意合。但阿胤,这山里好闷,我想走。”
“长老他们不会答应的。”戚止胤面色沉郁少许,仍是挤出点笑,“这里不好么?寨里人也把阿哥当作自家人来看,殷瑶他更把阿哥你当了家兄……”
殷瑶?似乎是个熟名,但俞长宣如何也记不起这名属于谁人。
混乱着,俞长宣仍是重复:“我想走。”
戚止胤终于落下定音,道:“阿哥,我不愿走,这事没得商量。”
俞长宣不同他争,见戚止胤披衣下榻,就扯住他:“你要去哪儿?”
戚止胤便淡淡一笑:“我得随阿爹上山采药去,阿哥不若去寻殷瑶玩吧……只是顶楼那间屋子,阿哥你莫进,否则要惹殷瑶他发火的。”
如此说着,戚止胤便俯下身来给他穿衣,那是件藏青银衣,稍稍动了两下,一身银片便叮啷响。
戚止胤就笑:“这银器一响,阿哥你无论跑到哪儿,都藏不住声了。”他情不自禁蹭起那些银片,“银衣贴肤若肉,是我给你贴上的新肉。每一响,皆如我在唤你。阿哥,你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
这话说得暗哑,比之请求,更似要挟。俞长宣压抑着心绪,不作回应。倏听门外一声清脆的笑声,俞长宣一面任戚止胤给他系扣,一面斜了身子看外头。
就见一个藏青衣裳的少年背着手立在门边,他骨头生得细长,与戚止胤那般大刀阔斧的锋利长相大不相同。身量不错,样貌却生得阴柔,是我见犹怜。
这脸他在哪里瞧过?
呼之欲出,又卡在喉底,俞长宣这般往记忆里搜寻,发觉就连褚溶月与敬黎的面容他都记不清了。
怎会忘了?
那他们的嗓音呢?俞长宣仔细回想,却似水中捞月,均空空。
在这当口里,外头此起彼伏的山歌声灌满了他的耳,芦笙的乐音尖锐地衬在底头。他听见有人在河面摇竹筏,篙橹在水面划开一道又一道细痕。还听见绿叶沙沙摇,听见虫在瓷盅里的低鸣,听见隔岸吊脚楼里小小的笑语。这些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断叠加,就成了一座山,骤然冲俞长宣砸去。
俞长宣忽而跪下来,双手捂住耳朵:“好吵……阿胤……好吵啊……”
那唤作殷瑶的少年便小跑进来,陡地抓过俞长宣的腕骨,也是这么一扯,俞长宣才瞧见自个儿腕间竟生了一朵桐子花刺青。
这是什么?
他昏沉着,那殷瑶却叹声从布囊里掏出一枚红丹,塞进他嘴里,而后看向戚止胤:“你给长宣哥放了情蛊?”
俞长宣就明白了,原来这是情蛊留下的印记。
殷瑶看向戚止胤,话说得很急:“止胤哥,情蛊性烈,不能同疯蛊同下,我同你说了几回了?眼下它们在长宣哥体中互相撕咬,定要伤着他的脏器。呕血事小,若害着了性命……”
“阿幼,够了。”戚止胤照旧噙着笑,“我既没插手你同日匀姐的事,你便也别对我指手画脚。”
殷瑶耷下睫去。
俞长宣迷糊着,扯回手来,把指甲当了刀,要剜掉那肉,给戚止胤一把锢住了腕骨:“阿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当疯子呀。”俞长宣双瞳几乎涣散了,只固执地挪向戚止胤,他咳着血,“情蛊犹不足,你还给我下了疯蛊?”
戚止胤毫无闪避意思,坦然得令俞长宣心头一抽。戚止胤拿拇指揩去他嘴角未净的血,笑说:“阿哥不怕,那情蛊拿我的心头血泡了一千五百余日,定能咬死那些疯蛊!”
俞长宣双唇发白,鲜血却不断自他喉间溢出来,将唇抹得艳红如牡丹:“你不说我们才认识了五年么……这情蛊……”
“不错,”戚止胤唇角更上勾了些,“我对阿哥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何其美而动听的词,可为何他这受爱者,唯觉出了痛苦?
檐下的铃铛突响了极大一声,一把粗嗓在楼下叫喊:“阿胤,你怎么还不下来?若待会儿没老子帮衬,你给药草毒死了,情郎同别人跑了,算自个儿吃亏!”
殷瑶也催:“哥,你快些走吧,长宣哥有我看顾着。”
戚止胤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俞长宣的手,殷瑶就扶他到榻上歇着,道:“长宣哥,你这血估摸着还要呕一阵子,我去寻蛊婆买几帖药去……”
冷汗自俞长宣额间滑落,润湿那檐瓦一般的睫羽,他缓慢地眨眼,问:“你要去多久?”
殷瑶道:“蛊婆住得远,算上来去脚程,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委屈哥熬一熬!”
俞长宣当然乐意他走,却不泄半分欢喜意,只故作拘谨地点了点头:“好,只是……”目光斜去他身上时缩了一下,“不、没什么……”
殷瑶就笑起来,薄唇被扯长:“长宣哥,咱们认识也有五年了,你有想问的便问吧。”
俞长宣道:“那疯蛊会叫我变成疯子么?”
殷瑶搓动着自个儿那白皙的指腹,反问:“怎样算是疯子呢?”见他绷着表情,又噗呲一笑,“阿哥,止胤哥那样爱你,怎舍得毁了你呢?中疯蛊者仅仅会嗜睡,会对一切声响感到狂躁,还会遗忘许多往事……”
仅仅?俞长宣颇不满意那用词,面上倒端着平顺:“阿胤为何要如此待我?他不怕我连他也一并忘却?”
殷瑶替他将披散下来的发别去耳后,指尖从他的胸口银片滑去腹上:“适才止胤哥那话说的其实不对,情蛊再厉害,也杀不尽疯蛊。它们眼下虽在你体内争斗,可终会习得共生之法。到那时,他人皆过客,在你脑子里留不下一片影,唯有止胤哥,像是吮水便可胀大的木棉一般,占据你的脑海,令你死心塌地。”
话到此处,殷瑶的神识就似给人捣散一般,竟痴痴呢喃:“若这法子不错,我定要在日匀阿姐身上试试……”
“日匀?”俞长宣道,“她是谁?”
殷瑶回过神来,另起话头:“哎呀,日头升高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罢,他屈腰提住俞长宣的鞋,“长宣哥,外头山路多锐石,切记三思而后行。”
俞长宣没回答,只侧过身子背朝他。待殷瑶把门推死,他歇了足有一刻,方下榻。
他踮着脚钻出小门,却没直奔外门去。他拾级而上,去往顶楼,要去开那扇戚止胤叮嘱过不容他开的门。顶楼多空屋,唯有一间挂了锁,俞长宣只掂了掂旁儿摆着的那镰刀,旋即挥动着劈向那锁。
锁哐啷一声坠地。
然而,只这么一下便耗空了他的气力,鲜血不住地唇外涌。他囫囵擦了,去摸门。
咿呀——
那扇涂作艳红的小门叫他轻易推开,预想中的黑暗没有到来,扑过来的是刺目的火光。
“殷瑶!”那擎着烛台的女子撕嗓道,“你还有何颜面见我?!”
俞长宣忙偏头避开那烛火,道:“姑娘冷静,我非殷瑶!”他钳住她的手,就见她腕骨上布着一朵与他如出一辙的桐子花。
那姑娘并不则声,仅抛开了攥紧在手的烛台。烛台跌在一边,橘芒就蝶一般飞上了那姑娘的脸。——她喘息急促,杏儿一样的脸上全无泪痕,唯有一双挑长眼刀子一般刺来。
俞长宣见她清醒了些,于是试探着问:“姑娘可唤作‘日匀’?”
她反问:“你是殷瑶的狗?”
俞长宣摇头,扯开自己的袖:“我给戚止胤喂食下疯蛊与情蛊,眼下唯欲走。”
“走?”日匀道,“你我皆中了情蛊,若胆敢移情于他人,必死!”
“姑娘,我修无情道,爱他已是勉强,何谈再爱他人?”俞长宣道,“我只想走。”
日匀就咬着唇肉仰起脸,她颤声道:“可若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俞长宣淡笑:“姑娘爱殷瑶么?”
“不……我恨他!”日匀眸光僵直,五指死死抓在地面,“至于爱,不过是蛊虫造出的假象。”
她抓住旁儿那镰刀猝然往自个儿足上脚链砸去,咔咔几下,竟当真劈碎了。
他将镰刀抛给俞长宣,俞长宣却唯能耸耸肩:“姑娘,我正病着,力气使不上来了……”
日匀才要骂他“孬”,就见俞长宣抬袖,啌啌咳出了红。她就将话咽下了,提刀敲了两下,足链便啪嗒落地。
她摸墙起身,一把攥住俞长宣的手:“走……我们走!逃出去!!”
俞长宣本以为那人十指定如削葱细腻,不曾想手腕叫她攥住时,便觉出许多厚茧,分分明明是武人茧!
“姑娘从前可是……”
“你别问。”日匀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于你,我也没有好奇的,若能逃出去,也别再见了,我对这寨中一切毫无留恋。”
“别磨蹭,跑起来。”她说。
他们本均着银衣,此刻身上那些叮啷精巧的物件却叫他们卸了个干净,只剩了藏青的袍底。
林为翠色,他二人这般一跑动,便好似误入其中的两只藏青蝶。
林间碎石极多,一路下来,二人的双脚俱是斑驳伤口,只勉力咬紧齿关,不吭一声。
起先迅疾自身旁飞过的还是青枝绿叶,只愈跑,色愈沉,雾气也越发稠。
直跑至弦月升起,鹧鸪悲啼。二人才稍稍慢下步子,喘上一口气。
几息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锐利的骨哨,伴着飘荡不定的足音。二人皆屏息,可不多时,林间就荡起银铃的响,其间夹杂着少年沁入笑的呼唤——
“日匀阿姐欸,天黑,林间兽多,咱们归家吧。”
日匀毫不犹豫撒开俞长宣的手,推手搡了他一把,说:“是殷瑶,他是冲我来的,你走!”
“你……”俞长宣无情而有义,哪能弃她于不顾。
日匀却一脚踹去他小腿:“走啊!往前跑,不停歇,不回头!”
俞长宣一狠心,便撒开腿往林深处跑。
萦绕在他耳畔的嘈杂声音越发大了,流水声,鸟啼,虫鸣,还有,还有……
银铃响。
俞长宣就顿住了步伐。
他本可以不停步的,假若那道黑魆魆的影儿是出现在他身后,而非眼前。
鹊灰色的瞳子定定地望住那道向他走来的影儿,那人脚踝的银链,一步一响,细细碎碎,却自顾自地堵住了他的耳道。
那人近了,月光便将他俊逸的面容从黑雾中拨出来,供他瞧。
俞长宣张口,始觉得双唇在颤:“阿胤……”
戚止胤笑吟吟:“长宣阿哥,你要弃我而去吗?”
“你不是最爱我么?”
“难道你骗了我么?”
“不对,蛊虫不会骗人,那你是爱我,却依旧要逃?”
戚止胤的眸光垂在俞长宣的脚踝上,喃喃自语:“是因阿哥腿脚尚安好的缘故吗?那——”
“是不是得折断才好?”——
作者有话说:小宣:·_·(笑不出来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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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爱别离·蝶 他就作了灰石,承受着情人……
“阿胤,你莫要冲动……”
俞长宣如此劝说着,可很快血又湿了嘴角。他耳间嗡鸣,就连后退的气力也忽地被抽尽。
一个眼错不见,戚止胤就抓住了他。
火烫的指紧紧缠着他的衣衫,面上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可真奇怪。
戚止胤手里正抓着一把骇目的砍刀,他却不怕那把刀会架上他的脖颈。
“阿胤……”俞长宣故作惊恐万状,血也不肯抹,任那刺目的红沿成一线,只瑟缩着去牵戚止胤的手,“阿胤,再有几步我们便能逃开这片林,我们一道走好不好?”
戚止胤摇头,不着情绪道:“长宣阿哥,我们回寨吧。”
俞长宣实在不明白,戚止胤既爱的是他,又何必为离寨与否同他闹?
俞长宣道:“山河辽阔,何处不容双宿双飞鸟,你我何必囿于这一寨一林?”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给戚止胤扯得趔趄了一下:“好,我来告诉阿哥为什么。”
他叫戚止胤扯着往某地走,可这不是回寨的方向,而是适才他执着奔往的方向。
天黑黑,月微微。
两道足音成了深林之中的惊响,林口愈近了。
窸窸窣窣,戚止胤拨开了最后一道拦路的枝条,翠色就在此处止住,视野叫不尽蔫黄枯草给填满。
草地上有一排刻蝶的石桩子,当戚止胤将手抚上去时,一道银色的屏障乍然显出。
屏障内勾,将林子连同寨子皆裹入其中。
而屏障之外,赫然是无数厮杀的人马。
烂肉铺就的泥泞地,紫血落地开作烂漫花,白骨则是这里烧不完的野草。
俞长宣捏紧双拳,两行血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他明白了,明白了自个儿执着于补天的缘由。
七万年前,为何他和段刻青成了孤子,又为何饿殍遍野;为何辛衡当年屠城不被发现,段刻青轻轻一遮掩,便将罪状贴上了虞观的身;为何当年薛紫庭他们烧人祭天,却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又为何那么多人崇神拜天?
——因为那是天裂后的乱世。
彼时人间宛如炼狱,人们唯有死死抓住点什么,方能存活。
于是乎,高门龙争虎斗,为了瓜分这五州而相互撕咬。百姓朝不保夕,唯有将心思灌注在了烧香拜神之上。
其余一切,再顾不上了。乱世沉浮,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
俞长宣头疼欲裂,这究竟是哪儿,竟能将七万年的景致重现?
是魇城吗?
断无可能,世间绝无魇主能将靠灵力连结的关系尽数切割。
那么这儿便是幻境了?
可戚止胤喷薄出的热息还搔着他的颈子,这样逼真的幻境,谁人能织造?
刹那间,肆显道这寨子“疑有鬼助”的风言刮入他的脑海。
可如若这一切都是恶鬼所致,他又缘何察不出半分鬼气?
俞长宣急急翻寻旧忆,《百鬼录》迅疾翻过一页又一页,倏然定在【仙鸣鬼】处。
这仙鸣鬼的“鸣”本应写作“命”,因避“天命”名讳而改。所谓“仙鸣鬼”,即天命中仙缘颇强者,死后化成的鬼。
这般鬼,身上鬼气极淡,且有近仙之能,使得祂们纵使作恶,也易被当作凡人犯事,轻易寻不出根源。
故而凡间多道这仙鸣鬼最易修成鬼仙。
然而此乃秕言谬说。
仙缘强者却仍旧堕鬼,其积恨、积憾必然至浓至烈,远远强于他鬼,故而难以成仙。
仙鸣鬼,仙鸣鬼,当今地府的仙鸣鬼还有谁……
鬼驸马!
思及此处,倏听一旁传来日匀的哭声。俞长宣拧头去瞧,便见她跪在不远处,五指抠在那厚重的屏障上,指尖的肉已然翻卷起来,露出白花花的骨。
殷瑶跪在她身畔,自后捂住她的双目,说:“日匀阿姐,如今世外艰险,你就安生留在此地吧……”
日匀却攫住那只遮挡她视线的手,狠狠甩开:“我是天酉国的子民,岂能缩于此地独活?!你放开我!”
“我不!”殷瑶亦喊。
二人的叫喊惊来许多擎着火把的村民,其中一男人见状登即一掌砍在她颈穴,令她软了身子。
殷瑶忙不迭扯住男人的袖:“阿爹,你放过日匀阿姐这回吧!”
话音未落,殷瑶便给男人一个耳光掀翻在地:“老子要你给她下情蛊,要她爱你,不是要你爱她!”
“我不爱她!”殷瑶哭喊。
日匀闻声,讥诮地笑了一下。
“阿爹,我不爱她!”殷瑶又埋首重复。
男人却不再搭理他,只吩咐那群人架起日匀冲寨子行去。
殷瑶苦苦望着,片晌唯有将手贴上那屏障,痛心地亲吻她留在屏障的血。
俞长宣瞧着,那些破碎的影子在某一刻拼凑齐全。
传闻天酉国公主端木昀因天灾及家国飘摇,年少时曾被藏去某地,五年后归京,身边跟着一个格外灵秀的少年郎。那人后来成了她的恩宠之一,再后来,就成了陪葬的鬼驸马。
俞长宣不禁愣愣道:“……端木昀?”
倏地,那殷瑶扭头看来,神情惊愕不已。
可那人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看往他身后的戚止胤。
俞长宣叫山风抚摸出冷汗,不敢回头。
却是天旋地转,俞长宣稳住视线时已被戚止胤抱了起来,他面上全无先前故作的笑意,沉得厉害:“入寨者抛弃世外名,长宣阿哥破戒,该罚!”
他用力去搡戚止胤的胸膛,不断摆腿挣扎,戚止胤愣是不动丝毫,直携他走回寨中。
寨子里火光通明,那些不一的脸孔高举火把盯来。
俞长宣瞟了许多眼,仍记不清他们的长相,眼一眨,他们就变作一块块白糙糙的面团,上边生了一道缝,张张合合,说好多话,对他说,也对戚止胤说。
“小兄弟,银谷寨有进无出,既来之则安之吧。”
“止胤哥,你怎么连给情郎下蛊都这样的半吊子?”
“止胤,你伐了他双腿吧,以免来日受我寨恩泽,又强破结界,连累我寨被屠!”
一孩童扯着他娘的袖,问:“阿娘,这哥哥会挨鞭子吗?”
那妇人把着火把,拿另只手把孩子揽近了些,答:“鞭子是皮肉苦,他还需吃更可怕的苦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是他这样欲出寨者都要受黥背之刑……”
“何为黥背?”
妇人攥紧了火把:“便是拿刀割开背上肉,再拿墨在背上画张鬼脸,自此那人在寨中便不是人,是过街老鼠了!”
俞长宣的手还环着戚止胤的颈子,闻声倒也不多怕。
他背上满当当的天谴,纵使戚止胤想刻字画鬼也没地施展。就算他死要覆上一层,又有何稀罕,不过更丑陋几分罢了。
至于其他,他在哪儿不是过街老鼠?
就是在天上当神仙,凡人也唯有想杀人的时候才会想起祂,世上最脏污的仇恨多流向他的庙宇。
眼下,他自顾不暇,甭提顾及他人如何看到他,仅一心思索要如何解开这幻境。
鬼造出的幻境,称【鬼帐】。之所以唤作“帐”,而非魇城褚类,乃因这幻境犹如一张搭造而成的帐子,由八根【肉骨钉】钉打而成。
鬼无魄,自然也无肉,这肉骨钉虽带一“肉”字,却是祂们刮魂削骨制成。
八根肉骨钉,对应着鬼之八恨。虽起支帐之用,通常却并不布在鬼帐边界。若想接触鬼帐,唯有摧毁那八钉。
“阿哥还有闲情分神?”戚止胤轻笑,“看来这黥背于你而言,不值一提。”
祠堂老门加他抬脚蹬开,里头梁柱所刻俱是蝶图腾。其间,烛火仅熬着寥寥数盏,灯火幽微,橘芒爬至戚止胤面上时已褪尽了暖意,瞧来冷得骇心。
可他又不刁难俞长宣,才跨过门槛,便将俞长宣放了下来。
俞长宣心宽些,并不为将至未至的惩罚而苦恼,他不挣扎,不吭声,仅仅安然地步向神龛。
龛上倒不见多少祖先牌位,只有一尊神佛被供在正中。那神的眼皮是半掀开的,神态慈和,衣袂展飞若蝶翅。
木门在身后被推死,戚止胤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位是陀蝶娘娘,祂专司庇佑寨子圆满吉祥,每一个新婚眷侣都会到祂这来还愿,也有少许……到这儿来领罚。”
戚止胤说着,就捱近了。他提手将俞长宣的发斜拨向左,不知何时齿间已咬上个雕有梅兰的银簪子,手掌一拧一托,便将俞长宣的青丝挽起。
光洁的脖颈暴.露在戚止胤视野中,同样没了遮挡的还有他的双耳。
俞长宣别扭地抬手去捏了捏,这才觉察自个儿耳垂未悬挂一丝一毫,甚至连耳眼儿也没了。
“这样漂亮的双耳,不坠点东西,委实可惜。”戚止胤拉下他的手,“银谷寨完璧之身不穿孔,不若今夜便当着陀蝶娘娘的面,由我来替阿哥穿俩个眼儿吧?”
这话别有深意,恰俞长宣读得分明,只道:“阿胤,我是来领罚的,不是来还你一个花烛夜……”
话音未落,俞长宣猝不及防被剪着手,掼倒在供桌上。这样的蛮力,令他前颐近乎磕着上头摆着的一尊小鼎。
香灰的气味扑鼻,俞长宣呛了呛,就又咳出来血:“戚止胤,你疯了?!”
戚止胤轻轻抽着气,手便伸过来紧紧捂住他的唇,将那些漫出来的血都含进了掌心,他的嗓音晃荡着:“嘘,你不过是到林子里散散心,当下则是在偿昨夜那未经的云雨……阿哥,你挣扎什么?你难道不爱我么?!”
俞长宣勉力仰起颈子,低吼道:“你不已经给我下了蛊么,我怎会不爱你?!”
戚止胤就笑了:“可你想往外头走,而那蛊,离了寨子三日便会死。”
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脊骨上,苦涩道:“到时候,我还能用什么把你留住?”
“我会爱你。”俞长宣道,“我拿心爱你。”
倏地,有人咚咚地捣响祠堂门,喊道:“怎还没听着痛呼?你还没上刑么?”
戚止胤只不动声色地说诳:“在磨刀,阿爹先去歇息吧。”
外头人说了什么,俞长宣并未听清,身上布帛被撕开的润润响却震耳欲聋。
俞长宣给戚止胤锢住了头颅,便背手盲抓,欲阻拦戚止胤的动作,那人却轻而易举地避了开。
顷刻,背沟忽淌上一线令他发颤的凉,那凉滑得慢,不似水,更似油。
俞长宣终于失了从容,他道:“阿胤,你干脆拿刀罚我!”
戚止胤的五指却在他背上摊展,将花油揉过其上的每一道经络:“如此白净的脊背,我怎舍得毁了?”
白净?俞长宣讶然,就连天谴也没了?
这鬼帐将他身上一切缺口填补,甚而抹消了天痕,若他再在其中耽搁些时日,恐怕当真会变作个只识戚止胤一人的疯子!
不曾想,就在他怔愣的这片刻,戚止胤的长指已就着油刺入了他体中。
恐惧生了脚般,蚁虫般侵蚀了俞长宣的脑海。
有别于往日的小心翼翼,此时戚止胤的动作极尽粗鲁,似乎有意要叫他尝苦头。俞长宣身中数蛊,丁点痛苦皆要放大千百倍,何况是情人所给予的。
戚止胤发狠的触碰与开拓,落在他身上,成了锤子敲打楔子。他就作了那纹丝不动的灰石,承受着情人尖锐的雕琢。
俞长宣不受控地仰起颈子,一行泪就自眼尾漫出。
他眼前阵阵发白,耐不住掐住了戚止胤伸前的手臂。
如今情蛊连心,受情人这般伤害,饶是他也再受不住。可俞长宣要强,不肯轻易呼痛,此时也不过死咬着下唇,漏出点不成调的闷哼。
戚止胤却没停手,自顾将他的神识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俞长宣在混沌中泄出含混又轻飘的一声:“阿胤,你救救为师罢……”
闻声,戚止胤霎时抽回手去,一把将俞长宣翻转过来。凤目死死勾住俞长宣的面庞,带着一蓬炽烈鲜明的恨意,他切齿道:
“长宣阿哥,你喊着我的名,却在向谁求救?”——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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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爱别离·杀 “你趴上供桌来!”……
俞长宣经他这么一吼,神识略微聚拢了些,答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你还在说诳!你自称为师……可、可我又何曾是你的徒弟?”戚止胤攫紧他的双臂,十指隐约有了破肉穿骨之势。
俞长宣偏在此刻噤了声,拿那湿眼混乱地盛住戚止胤满载怒火的面庞,目光瑟缩着,仿若一只受惊之兽。
可他的手却摸上了戚止胤的胸膛,一寸寸往他腹间滑,分明是引诱之意。
戚止胤遭他抚摸,胸膛起伏愈烈。适才撕坏俞长宣衣衫的是他,这会儿仓遽把眼从那粉白相掺的身子上挪开的亦是他。
浑然不知俞长宣的猎物并非他。
倏然间,他别在腰间的砍刀就叫俞长宣一把抽了去。
刀很沉,俞长宣又处于下位,抵住戚止胤脖颈的希望微乎其微,于是几乎是得刀的一刹,他就将刀身转向了自个儿。
银身一甩,堪堪止于他颈前。俞长宣望向戚止胤,此刻目中已俱是清明:“阿胤,我不欲尝云雨。”
“怎么?”好似嚼碎了满口银牙,戚止胤轻而含恨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来,“你要为谁留着那清白?!”
俞长宣眉尖微蹙:“除了你,我还有谁?”
戚止胤竖目,恶狠狠的口气:“你徒弟!”
这话噎得俞长宣喘不上来气,唯有避开话锋,把紧砍刀:“阿胤,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强求欢好,不如刮肉刺字。”
“……你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叫我碰?好!那便刺字!”语毕,戚止胤猛地抬臂扫空供桌上的物什,“你趴上供桌来!”
俞长宣倒利索,一面拿刀抵住腕骨,一面自觉地翻上桌去。
戚止胤见他这样,反更来气,闷头去翻刺针与墨。俞长宣就摸紧刀趴稳了,百无聊赖地等待针落。
可须臾,落在背上的却是软毛。
俞长宣欲回头看,颈子却给戚止胤擒拿,他话音还蓄着火气:“长宣阿哥看什么?当我这便放过你了?纵使是刺一张鬼面,也需得描个轮廓,作个稿!”
俞长宣只笑:“何必呢?既是鬼面,潦草些又有何妨,还不是一样的骇人可怖?”
那画笔登即叫戚止胤死死摁下,墨毛炸开,竹管就戳住了他的背肌,他冷笑:“阿哥这般从容,倒显得我是个疯子了!”
俞长宣照旧温和:“夜短,阿胤这般下去,怕是到天明都未必刺好。”
戚止胤捻了捻笔尖,道:“不劳阿哥费心。”
柔软的兔毫蘸满了墨汁,时缓时急地滑动,留下来的稠液很快便干在了玉肌上,极轻,却带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仿若一块块浸湿的薄布,绷着人。
毛笔几乎将俞长宣的脊背走了个遍,某些地方更叫笔来回走了几遭,他疑心戚止胤在寻找什么,却又摸不清头脑。
在笔尖点上他腰窝时,他通身过雷般骤颤,就连脚趾也不自觉蜷了起来。
“这儿痒?”戚止胤咬着笑,很快压上来的便不再是细细笔尖,而是他温厚的指腹,他的手在上边纠缠打转。
俞长宣几欲吟出声来,只死死咬住唇,若非戚止胤伸手拨了两下,他恐怕就要把唇肉咬下一块。然而齿才松开唇,便落下一声:“阿胤,上针!”
“觉得磨人了?可既是罚,若光叫阿哥舒坦了,还算哪门子的罚?”戚止胤忽俯下身,凑去他耳边,说,“阿哥若觉得我这笔落的位置不佳,不若自个儿扭腰避开罢。”
俞长宣哪里肯听他说混账话,只发起怔,渐渐的,眼前便泛了白。
哪里来的白?
他本能地前去探寻,身子骨尚没伸展,神识已晃悠起来,像是叫海浪推着,又似叫绸布包裹着荡。
倏然回神时,已不再是夜了。
这祠堂的烛火叫风吹去,曦光自薄窗往里进,他依旧赤.裸着上身趴在供桌上,披着条厚重的毡毛毯。
至于手中刀,早不知所踪。
背上倒没什么痛意,回头勉强一望,也仅能瞧着曲直纠缠的墨线,只叹:“养徒千日,为师身上哪块肉都要遭罪……”
然他不过微微偏头侧躺,便觉耳垂冒痛,伸手去摸,才知那地红肿一片,已叫人挂上俩雕花的钩状银耳铛。
恰是他撑臂欲起时,外头进来个人,他乜斜了眼睛去看,才知是殷瑶。
那人捧着一叠衣裳,红着一双眼,对上俞长宣视线时笑了笑,只很是勉强,嘴角抽动着又平下去:“长宣哥,止胤哥唤我来给你送衣裳……”
俞长宣见殷瑶似乎没有要责备他昨夜逃寨的意思,就略微挺身,以背示他:“刺的鬼面狰狞么?诅咒呢,可足够阴毒?”
“没有诅咒,也没有鬼面。”
殷瑶抬手触了触他的脊背,就蹭下来好些墨,他把手伸去俞长宣眼前挥了挥:“止胤哥什么也没刺,只画了只神蝶,祝你吉祥美满。”
殷瑶将那些碎衣衫拿脚往旁儿别了别,拿新衣给他披上。俞长宣沉默了会儿,还是开口问他:“阿幼,日匀她……”
话音未落,殷瑶已伏地而跪:“长宣哥,世外无宁日,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日匀阿姐吧!”
“出寨是她的选择,非我怂恿所致。”俞长宣道,“昨夜你虽言对她无意,可我看你的模样,如何也不似无情。”
殷瑶仰身摇头:“长宣哥多虑。”
俞长宣只追着:“你欲留她,当真没有半点私心?”
殷瑶道:“天上地下,我岂敢僭越。”
俞长宣听他矢口否认,却并不信以为真,自顾接续道:“天酉国女子以擐甲挥戈为荣,你将日匀囚在此处,无异于折了她的脊梁……你若当真为了她好,还是趁早放手为妙。”
然殷瑶甫闻言,那张温秀的面庞便扭曲起来,震呵:“闭嘴!”
俞长宣耸耸肩,虽坐在供桌翘着脚,仍是寻衅一般斜身凑近了些:“日匀并非不讲道理者,你若仅仅是囚她,她不会这样恨你。——殷瑶,这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令她哪怕中了情蛊,也依旧对你恨之入骨?”
话音方落,祠堂剧晃,无数蛊虫自犄角旮旯里攀爬而出,霍地聚去殷瑶足边。
俞长宣含笑注视着他,看那双惯常温煦的眼睛一步步变得血红。
蛊虫攀上殷瑶的身体,可它们分明任殷瑶驱使,此刻却仿佛蝶茧一般将他裹住。
而顷,那黑茧破开,里头却不再有什么人。
殷瑶变作了蛊虫的养分,连血也被吮得一滴不剩。他哺育出的蛊虫扭动着垒高,倏尔又瘫落在地,滚作了潮浪。
俞长宣倒也不怕,仅将耷着的足尖稍稍抬了些。
这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虫,要他怎么办呢?
等虫散尽吗?
不,他最倦厌等待。
俞长宣明白,眼下他虽察觉不到自身的灵力,可元婴尚存。若虫将他的肉.身嗫咬殆尽,终会触及他的元婴。彼时元婴爆开,或可将这鬼帐给摧毁……
不过是肉.身俱损之苦罢了,他还受不住吗?
在这当口里,他脑海中腾地浮现出一段旧忆来。
七万年前的炎夏,他为了叫几个欺负宁平溪的混子吃苦头,设局陷害,害得他们给衙门捕快投入了监牢。
辛衡得知此事后,拿一木板敲红了他的手心,教训他:“俞长宣,你再这般不择手段下去,来日定要把命也算计进去!”
倒真是一语成谶。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轻叹:“二哥,对不住,师弟糊涂顽劣,不听教诲。”
地面翻涌着虫浪,俞长宣平静地抻了抻足,阖上双眼,便跃入其间。
虫啊翻啊窜啊,人啊沉啊埋啊,支离破碎。皮肉软物叫那细细密密的小齿咬下,骨头也被钻蚀。
触须与尖腿刺痛着俞长宣的眼球,登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往外望去,就觑见戚止胤焦急地朝这儿奔来,呼喊轰天。
戚止胤喊了什么?
是“长宣阿哥”,还是“师尊”?
俞长宣竭力欲听,可是细虫不断灌入他的七窍,眼下已堵塞了他的耳道。
他听不清,很快也看不见了。
痛!
混沌之中,脑内却响起一道女声,语声坚定而决绝:“殷瑶,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铿!
谁的剑出了鞘?
俞长宣乍然睁开眼,就又回到了戚止胤那披红挂囍的婚房里头。
他怎还处在这鬼帐之中?
俞长宣感到意外,他都给虫子啃作齑粉了,元婴竟仍没能爆开么?
他动了动手指,觉出手上有些沉,便抬手瞧了瞧,是一枚散发着黑气的肉骨钉。
俞长宣察觉其上有些凹槽,便将它滚动着察看,赫见其上刻着“伏剑求死”四字。
“八钉八恨,这便是殷瑶的一恨么……”他喃喃自语,“还有七恨……得快些寻办法拔除,方能去寻溶……”
俞长宣将那枚骨钉抛在手心,倏然一顿。
才过去多久,褚溶月的名字竟已模糊起来,差些叫他唤不出。若他将那些曾同他结缘者尽数忘却,他可还会有撕开鬼帐的欲望?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登即翻身下榻。
翻出了笔墨纸砚,寻不着水,便将那壶喜酒倾至砚台。他一边磨墨,一边拿指蘸了酒,在桌上反复书写,写“褚溶月”和“敬黎”,又写“庚玄”,写“褚天纵”,写师门六人。
墨磨好了,无纸,就扯下那挂梁的红布,铺上桌。
他落笔落得好急,顾不上笔锋走势,只匆忙将他们的名字往上写,还写附注,嘴里胡乱念叨着:“溶月,二徒弟,要救他,救他……”
写罢红布,便在竹墙上写,在柜桌上写,还在柱上,在地上……
嘎吱——
内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赤足的戚止胤。
彼时,俞长宣正垂手立在诸多墨字中间,就连未附着衣衫的手背、手心,也落满了细墨。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宇,才要张嘴问,就见俞长宣打眼望来。
指尖松松勾住的笔,哐一声落去了地上。俞长宣红着眼问他:
“阿胤,他们都是谁呀?”——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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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爱别离·破 憾缘千万,有情人阴阳两隔……
戚止胤趋步行来,攥住俞长宣的手,笑道:“长宣阿哥,既忘了,便说明那些人俱都无关紧要的人,忘了也不可惜。有我作陪,定不叫阿哥孤单。”
“来日这寨子便是你我温巢,我们恣意潇洒,再不受他事烦扰……”
戚止胤絮絮说着,见俞长宣一分不语,错当了应允,十分怡悦地矮下身子钻他的怀。
俞长宣发着愣,叫怀中突袭的暖温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时牵扯出许多偎依取暖的旧忆。
突地,旧忆闪停,先前在石道中耳闻的话语在俞长宣脑海里不停盘旋——“你有憾缘么?”
传闻入鬼帐者,入帐前必闻鬼语。届时,合鬼语者入【鬼帐】;不合者入【生死窟】,敌鬼者生,不敌者死,两头皆是九死一生。
而今,他却入鬼帐,是因他也对某一缘分感到遗憾么?
可他能有何遗憾?俞长宣思索良久,仍不知所以然。
那么,将鬼语题作“憾缘”的殷瑶又有何憾呢?俞长宣料定那与端木昀有关,可若再细致些……
俞长宣忖量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就拿那手,他抚住戚止胤的肩:“阿胤,就当庆贺你我两情相悦,为师实现你个愿望吧?”
那攒满郁色的凤目就显然泛了亮,戚止胤不住摩挲他的肩头,欢喜道:“寨北有个情人潭,传闻是陀蝶娘娘飞升地。老人们常说,眷侣于那地共饮一捧水,那水便会如红线一般牵住俩人,庇佑他们永生永世不分离。”他些微局促地勾着手指,“阿哥,可愿意……”
俞长宣就牵住了他的手,说:“走吧。”
沿着石阶左拐右绕,再穿过一丛繁花,便到了寨北。那儿依旧是润目的翠,其间藏有一小潭,潭正中恰是泉眼,喷薄出汩汩白花。
潭边立着个生满青苔的石像,只这像乃是个生了人头的千足虫,问过戚止胤才知这雕的亦是那陀蝶娘娘。
戚止胤屈膝拦下一捧凉泉,阴恻恻道:“情人潭庇佑有情人,也惩治始乱终弃者。若是饮泉者负心,娘娘祂夜里便要化作巨虫,一口咬断他的脖颈。”
见俞长宣敛声不言,戚止胤将掌心泉水饮去了一半,才笑眯眯地把手送去俞长宣面前,喂给他。
俞长宣饮水时仍睁目,视线停在那吊诡的石像上。依稀间看得那只石虫蠕动起来,发出嗡嗡咿咿的鸣声。倏尔,那不知所云的鸣叫变作了千百声质询,在俞长宣脑海之中回响如山音。
“你有憾缘吗?”
“你有憾缘吗?”
“你,可有憾缘么?”
山音愈来愈大,近乎崩石碎土。
“有。”俞长宣终于答。
不能爱人,将他颠来倒去地折磨。从前,他恨给不了庚玄爱。而今,他恨连拿爱来补偿戚止胤也办不到。
于是决定在这鬼帐一隅,扮个同戚止胤两情相悦的爱侣,满足他的心愿。
俞长宣摸住戚止胤的面颊,欺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手摸去戚止胤的后颈,意外的僵直,便上了些劲压住,将先前从戚止胤那儿学来的吻法还授给他。
他动作轻柔,两瓣唇翕张着就含住了戚止胤的唇。他生疏而大胆地吮吸,啃咬,不多时便等来了戚止胤的回应。
那是格外缱绻的一个吻,戚止胤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震得几乎搏动了他的胸腔。
可这吻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戚止胤。
下一刻,俞长宣自袖间勾出那枚肉骨钉,哧,那枚钉竟霎然刺入了自个儿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戚止胤那张沉溺于幸福之中的面庞。
他先前无情,而戚止胤有情,在戚止胤眼前自毁,方取得一枚肉骨钉。若他想得不错,那么若想取得余下的钉子,自然该造出极大憾。
鬼有何憾缘?人有何憾缘?
世间憾缘千千万万,有情人阴阳两隔是为最最憾。
有情人,他可扮。而阴阳两隔,一阴一阳,不若他作那阴间客。
万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这是他欠戚止胤的。
因失血过多,俞长宣腰肢一软便要倒地,戚止胤骇得抖似筛糠,忙去扒他抵针的手。
俞长宣却不肯,将针又往里捅了几分,才霍地抽出,鲜血立时泻了他满颈。
戚止胤搂着他愈来愈冷的身躯,怕惊扰了他,不敢呼喊,只流着眼泪说:“我错了、错了……长宣阿哥……我再不要你爱了!我、我给你解蛊,送你走……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俞长宣苦笑:“阿胤,你有什么错?”
他疲极了,眼皮子一耷昏死过去,戚止胤的哭喊就似乎如隔千里了。
然还不至一刻,鲜血倒流,一切回逆,他二人皆回到了那写满墨字的屋子。
这与先前却有很大不同。他腰间挂上了朝岚,耳坠所悬成了他那对青白耳铛,手上更抓着八根骨钉。
肉骨钉已拔除,鬼帐理当消散,他回到人间了么?
俞长宣压抑着心头的喜,见戚止胤立在门侧,就要去牵他的手,可手还未能捉着,那人先变作了一尊如潭边虫般的生苔石像。
俞长宣心跳骤快,他匆遽将那临河的木门启开,欲看屋外是否同样怪异,可风还在吹,河还在涌,一片安宁。
那为何戚止胤变作了这般?
他咬紧齿关,奔出了屋子。
偌大的寨子中满是如戚止胤一般的青苔像,村民们的嘴虚虚张着,话语均成了一段不被人所知的风。
俞长宣站住脚跟,拢手唇侧吼道:“殷瑶,滚出来!!”
倏然间,他身后伸来千万鬼掌,竟齐齐将他推向了祠堂前。老门嘎吱敞开,露出垂荡的黑布,正中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孩童。
那孩童柔秀样貌,手边是雕刻作干尸模样的方石。石间有许多孔隙,不时便窜出一只蛊虫。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辨出来那是殷瑶,他将肉骨钉抛在他膝前,提剑说:“放人。”
小殷瑶却道:“仙师,陪我看场戏吧。这戏唱完,我就将他们还给您。”
“我要怎么看?”
小殷瑶笑了笑:“斩下我的脑袋。”
俞长宣并不因他的童稚外表而心生不忍,手腕一拧,那孩子的头颅已着了地。
断颈处喷出袅袅黑烟,将他笼进了另一个幻境。
昏晦间,他听见殷瑶问他:“俞仙师,你信天命吗?”
没有敲锣打鼓,亦无戏幕起落,这场戏就在一声声高昂的呼唤里开场。
“阿瑶……”
“阿瑶!”
阿瑶?俞长宣困惑,他变成了殷瑶吗?
一念之间,无数段属于殷瑶的记忆钻进了他的脑海。
殷瑶,四岁丧母,其父不堪重负,成了个痴迷养邪蛊活妻的疯子。至今朝,恰是第五年。
怔愣之间,男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一只瘦若无皮的手摇着他的臂:“别犯懒,起来给你娘擦拭擦拭身子呀!阿爹要去喂小虫,忙!”
俞长宣就舒开眼来,只一瞬,便像烟雾般从殷瑶身上剥离,漂浮在半空。他垂眼,便见一眼圈发乌的男人抓着殷瑶的手臂直晃,二人身边躺着一散发恶臭的干尸。
若无差错,那尸便是他娘了。
也不知那殷父用了什么邪门法子,竟当真把尸身留了五年。
年方九岁的殷瑶再给殷父摇了会儿,便睁了眼,也是这时,俞长宣意识到,他虽不是殷瑶,却能读懂殷瑶的所思所想。
殷瑶并没被身侧的尸身吓着,只直直盯着俞长宣,并不顾忌他爹的眼光:“你是谁?”
俞长宣就笑:“我是鬼。”
殷瑶并不讶异,说了句“别伤我爹娘”后,便不再搭理他。只乖驯地爬起身来,去把布弄湿,好给他娘擦身子。
谁曾想,布不过稍稍往尸身上一搭,里头便涌出大量蛆与蛊虫。
殷瑶眼也不抬,一面将那些蛊虫往他娘骨缝里塞,一面说:“阿爹,要不还是容阿娘她安息……”
话说了一半,他就叫他爹一巴掌抽得翻倒在地。然殷瑶连揉揉面颊的工夫都没有,殷父已捂面呜呜恸哭起来:“你这白眼狼,怎能这样说你娘?!”
殷瑶二话没说,忙爬起来去搂他爹,说:“阿爹,是阿瑶说错了话!阿瑶再不敢了!”
殷父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他瞥了眼那尸体,又说:“阿瑶干活越来越利索了,等你娘起了,咱爹俩日子就轻松了……”
殷父很快又将他推开,急急行去蛊盅边:“快快伺候你娘,可不能偷懒!”
殷瑶点点头,糙布于是又落回了他娘叫虫吃空的瘪尸身上。
俞长宣飘过去,问他:“你就这样任你爹打骂?”
殷瑶连眼皮都没撩,说:“爹他只是因太想阿娘了。”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俞长宣还能说什么?自然默声不语了。
恰是炎夏,外边日头正高,殷父吩咐:“阿瑶,你出去寻晌午饭!”
他说这话时,手臂还泡在蛊盅里,刺鼻的腥气却没能揉皱殷瑶的眉宇,他乖巧地点头,说:“好。”
殷父说的是寻饭,可俞长宣知道,不是“寻”,是“讨”和“偷”。
俞长宣长居儒门,见多了那些个不食嗟来之食的硬骨君子,记忆里殷瑶在书院读过几年书,四书五经更是反复观阅,还以为他心底定要生出许多羞耻,不料殷瑶心底毫无波澜,爽快应说:“好。”
倒也不奇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何谈尊严。
俞长宣的目光跟随着殷瑶,就见他随意将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便抓过一个碗,撒开步子往外跑。
起初他挨门挨户地敲门乞食,轻则吃个闭门羹,重则叫人拿打狗棒子一通胡敲。他不知退,一路讨要着,总算盼得屈指可数的几家分了他点稀粥。
这碗稀粥味极淡,在殷瑶眼底却好似珍馐,他几回欲支嘴喝上一口,又突地缩回颈子,咽下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盯着那浮出粥面好些的水,生怕溅出一点儿。如此就忘了瞧路,只叫石头一绊,手上木碗就脱了手。
俞长宣还要叹他太不当心,霎时间,那碗叫一只白净的手稳稳接下。
殷瑶仰头,日光毒辣,晃得他瞧不清那手的主子的颜容,唯知是个将军打扮的人儿,两侧还簇拥着几堵铁甲铸就的墙。
殷瑶尚愣着,就听那人笑:“还不接下吗?”
他感到意外,竟是个姑娘的嗓音!
眨巴眨巴眼,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寨主曾说,天酉国的几员大将过些时日要入寨歇脚,要村民千万当心,莫惹女君们不快。
那么眼前这位便是天酉国女君了?
殷瑶这么一寻思就怔住了,十分忧心适才所行要冒犯这人儿。
许是见他一动不动,那女将就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孩儿,你接呀!”
她凑得这样近,将日光遮了大半,殷瑶瞧着她的脸,一时间眸子缩得厉害。
——这女将军还很年轻,估摸才十三四岁。杏儿一样的脸上,生着刀子般的眉眼,很有威严。
殷瑶意识到自个儿瞧得呆了,赶忙屈腰伸手去接。适才他给人打揍,手在尘土里滚了几遭,这会儿仍脏着,生怕脏了那女将的手,只敢捏住碗沿。
殷瑶小心翼翼的模样却逗笑了那人儿,她道:“你缩什么?”说着,一把将他的手抓过来,捋平,啪地就将那碗放去了他掌心,“仔细拿稳来。”
她放得并不重,可殷瑶的掌心却火辣辣地烧开。
正心旌摇曳,那女将前脚方走,后脚寨主便行了过来。猝不及防甩过来一耳光,令他跃摔在地,粥水洒了个精光。
被打事小,粥洒事大。殷瑶骇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拢,手指却嘎吱一声给人踩住,疼得他喊了声:“啊!”
“鬼小子,你他娘的聋了?!端一碗泔水到处瞎蹦跶!老子早同你说过女君要来,当心当心!若非殿下手快接了你那破碗,那臭水可就泼去她身上了!克爹娘的扫把星,丢我寨子脸,还惹祸!!”
寨主骂着,抬手又往他脑袋上扇了一把,拍枕瓜一般的咚声:“没爹没娘的晦气玩意儿!”
殷瑶小小声地反抗:“我爹还在……”
于是又吃了寨主一脚,直差些踏断他的脊梁骨,逼得他呕出脏器。
殷瑶于是把前额贴上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迭声道:“小的再不敢了,求您放小人一马吧!”
寨主这才高抬贵手,往他身旁啐了口唾沫,道:“殿下她们还欲在寨里待上几日,你若再敢惹事,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殷瑶身子好疼,浑身骨骼都似折了,更叫太阳烤熔了皮肉,粘在石板上起不来。
须臾一个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跑来搀他,俞长宣借着殷瑶的记忆,认出那是他的儿时玩伴范栗。可自打殷瑶他爹成了疯子后,范家人已不许他同殷瑶来往。
范栗关切道:“那贵人也真是,怎么恰好就走那条道呢?!”
见殷瑶一声不响,俞长宣推推他,说:“你友人唤你,你怎么不搭理人呢?”
殷瑶抿了抿唇,忍了会儿才冷淡地问那范栗:“那位女君是谁?”
范栗想了想,答:“天酉公主端木昀,比咱们不过大了四岁,却已带兵打仗了呢!”
“哦……那‘昀’字怎么写呢?”
范栗就很得意地抓着他手蘸了点那洒在地上的粥水,边写边说:“日,匀,昀,我阿娘说那是日光的意思,那端木昀殿下就是天酉的太阳。”
殷瑶点点头,片晌呆呆瞧着那在手心未干尽的白粥,竟伸舌头去舔了舔。
俞长宣眼皮动了动,说:“脏。”
殷瑶只仰头辩道:“不脏。”
范栗往虚空诧异地瞄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说:“阿瑶,你不若去河边洗个手,恰好陀蝶娘娘庙也在近旁,咱们顺道进去拜拜?”
殷瑶摇头:“阿爹还没吃饭。”
“哎呦!”范栗急得直跺脚,使得肚腩一颤颤的,“我……我家里还剩下几块饼没吃,我给你拿去!”
他说着,忙将殷瑶往家里拽。然而他虽声称家里有剩饼,摸进灶房时却像个小贼,只令殷瑶待在他自家门口,自个儿从灶房拿出四张饼,便赶忙跑过来塞进殷瑶手里,说:“快快快,蘸点口涎,这样就没人抢得了了!”
殷瑶犹豫着往大饼上咬了一口,那范栗才笑得两腮的肉鼓囊囊地堆起来。
不料没多久,就听范家那头传来一声怒喝:“范栗,你麻利给老子滚回来!”
范栗咕咚咽一口唾沫,就说:“明儿见,我……我有些急事。”说着,便往家里跑。
殷瑶却没进屋,他扶着门往范家方向望。不多时,便听范家传来范栗的哀嚎,鞭子落到皮肉上啪啪直响。
蝉鸣如云,密密地织在头顶,却不能完全遮蔽范栗的哭声。
殷瑶平静听着,扭头冲俞长宣说:“看吧,不搭理他才是对的。”
俞长宣轻叹一声,摸住了他的肩头。
殷瑶很快便回屋去了,他把一张饼掰下一小块,剩下摆去盘子里,其余三张则收进个小匣。又帮着把他爹的手从盅里抽出来,洗干净,才说:“阿爹该吃饭啦。”
吃饭,伺候爹娘,睡。
殷瑶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多数时候都缩在那弥漫尸味的吊脚楼里,只有觅食之际才往外头走。
偶有时候,俞长宣会同他搭话,问他:“你不想过过别样的日子吗?”
殷瑶就答:“我要照顾阿爹才行,那是阿娘的心愿。”
“你娘若知你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她不会要你照顾你爹。”
这回轮到殷瑶不讲话了。
家里仅有一张榻,给他爹睡了。殷瑶睡在草席上,旁边置着一口水缸。夜里他睡不着,就拿碗从缸里舀了水,放在身侧,蘸水写“端木昀”。
俞长宣奇怪:“她不就帮你接了一碗水么,有何好惦念的?更何况,若无她,你还少挨寨主一顿打。”
殷瑶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俞长宣摇头:“你在书院待的那么些年,尽学了些糟粕。”
殷瑶就又不理他了,只那小指头还动着,写“端木昀”。
那几张饼叫他同他爹节省着吃了八日,他爹吃惯了饼,就再不肯喝稀粥。这日,那人将殷瑶好容易求得的粥水掀翻在地,操起棍子说:“你就这样伺候你老子?还不拿饼来?!”
殷瑶无法,只好又去寻。
村民见他不要粥,定要吃饼,原先那些稀薄的怜悯都变作了嫌恶,指着鼻子骂他不识好歹。
殷瑶给日头晒得头脑发昏,满心皆是快些寻个阴凉地散暑,否则病了,爹娘要没人照顾。
恰一旁摆着个饼摊子,就生了歹念。他瘦弱而灵巧,手一探,就抓下来一块还冒着烫的饼。
正被烫得嗬嗬,一个粗拳立时就揍上他的面颊。他叫那摊主揪着头发,半拖半拎去大道上,高声吆喝:“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不学好的毛贼!!”
殷瑶挺翘的鼻尖青紫一片,而顷就冒了血。
俞长宣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初见戚止胤时的场面,心头泛了点湿,道:“疼么?”
殷瑶只木木地摇头。
俞长宣见他眼眶发红,说:“哭吧,没人要你这般撑着……”
殷瑶却用低得仅有俞长宣能听着的声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话方及地,俞长宣余光就见那摊主又要冲他落下拳点,正揪着点心。
然而,那只手叫人稳当当接下。只很快,殷瑶鼻腔叫一股老山檀香给裹住。
“怎么还冲孩子动手?!”
极清亮的嗓音,一泓泉似的冲洗过殷瑶的心头。
——不是端木昀又是谁?
端木昀将他从那摊主手里救出,体己地抱进怀里安抚。
那摊主却气急败坏,说:“殿下,您甭给这贱小子蒙骗了!他就是个坏透了的小贼!”
端木昀半分不理,只垂目看殷瑶,神情十分关切:“你还好么?”
俞长宣看过那殷瑶的旧忆,这孩子少年老成,自极轻的年纪起便没再掉过眼泪。
谁曾想,此刻殷瑶抬手去捂自个儿的脸,泪水竟似雨倾盆那样地落。
殷瑶仿佛被巨大的委屈、羞耻、怨恨相继鞭笞,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着端木昀的甲:
“求您……求您别看我。”——
作者有话说:小宣:[化了](看着别家崽子,思念自家仨崽子中…
71:准备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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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爱别离·活 血薄似线,却好似将他整个……
端木昀人糙些,眉一敛,便提手抹了殷瑶的涕泪,说:“打住。”
说罢,她仰头看向那怒不可遏的铺主:“这小孩儿丁点大,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又冲一旁的副将贺琅抬了抬下巴,说:“买四张饼,多给些铜板,替孩子同人赔个不是。”
贺琅笑得眼眉弯弯,点头说:“哎,成。”
端木昀把殷瑶抱起,带去个无人处才放下。殷瑶适才听令噤声,当下双足方及地,便伏跪下去,恨不能是抹不值一提的灰:“小人错了错了!求殿下饶命!”
端木昀就揪着他襟口,提溜黄犬似的将他扯起来,自顾问:“小孩儿,你唤作什么?”
俞长宣立在边上瞧,不禁感慨她年纪轻轻,就很有霸王气度。
殷瑶怯怯地回答:“殷瑶,美玉之‘瑶’。”
端木昀闻言,方满意地将他放下:“你家里人呢?”
“阿爹病了……阿娘她……她睡了……”殷瑶不住地搓着指头。
殷瑶分明知晓若将家中惨事告予端木昀,定能赚得许多同情,或许她一个心软,就能许他富贵康宁。
可他不欲如此,他想,若不能在她心中落成一座青山,他宁愿她不要瞧着他,好叫他能将自个儿一切的落魄低贱,一切同她格格不入东西收拾好,扫到角落里,埋起来,不碍着她的路。
俞长宣感着殷瑶满涨的心绪,就知晓他此刻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可惜的是,端木昀干事最讲究全始全终。
果不其然,端木昀闻声说:“你年纪这样轻,如何担得起家中担子?本宫对这寨子不甚熟悉,恰缺一领路人……若你答应帮本宫这一忙,本宫会为你一家供食。”
殷瑶绞着手指,十分为难:“小人家中有爹娘需得贴身照料,实在不便……”
恰贺琅拿着饼回来,端木昀便将他扯去殷瑶面前,打岔道:“他名‘贺琅’,甚是能干。只消你点个头,他便能代你照顾你爹娘。”
见殷瑶仍是犹豫,贺琅顺手将那叫油纸裹着的饼塞进他怀里,吊儿郎当地将他揽住,说:“小兄弟,你也别拗!跟着殿下她,准保你衣食无忧!来,哥哥先陪你往家中走一趟,需要注意什么,你同哥哥交代清楚,哥哥定把你爹娘当作血亲伺候!”不容殷瑶拒绝,贺琅已转着脑袋左右看,问,“你家往哪儿走?”
殷瑶紧紧揪着衣角,心里直颤:“小人家事乱极,一语难述,要不还是算了……”
“哎哟,哥哥上可带兵打仗,下可在牛羊猪圈里打滚,有何事办不到?”贺琅吹嘘着,只很快便将他哄骗回了殷家吊脚楼。
端木昀因有人寻,不过在楼下望了眼,便走了。
贺琅陪着殷瑶同登楼,起先还同他有说有笑,走至一半,神色就凝重起来。
这儿的尸臭太重了!
贺琅的步伐不慢反快,才至二楼便差些叫殷父掷来的竹篮给砸中。竹篮在他俩脚边摔烂,竹条崩打在殷瑶的脚踝上,留下几道红痕,他却弓腰同贺琅道歉。
殷父显然不觉自个儿有错,只急急扑去了什么东西上,吼道:“谁也别想把她从老子身边带去!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带走谁?
贺琅愣了愣,目光往殷父身下一斜,便觑着那恶臭的源头,不由得瞳孔缩动。
殷瑶叫他那神情戳中痛处,忙将手从贺琅手里挣开,把他往外推了把,带着些恳求意思说:“大人,今儿您就先走吧!”
贺琅呆滞地点了点头,又像是猛然清醒般扯住他的袖:“你要不要随我……”
殷瑶知他是客气一问,不敢不识好歹,忙摇了头。
好声好气把那贺琅送走,殷瑶回屋便瘫坐下来。俞长宣正寻思着安慰两句,那蔫坐的人儿已又挂上笑,行去殷父那儿,说:“阿爹,洗干净手,咱们吃饼吧。”
殷瑶将饼撕作一片片放在盘子里,推去他爹面前,自个儿拣了片最小的,一面吃,一面轻轻抽泣。
俞长宣就摸着桌沿站在一边,抽了巾帕替他抹眼泪。
殷瑶最初还躲,一忽儿便把眼埋进那帕子里,含混地说:“殿下她准定再也不想见我了……”
俞长宣只默默拿帕子收尽他的眼泪。
未曾想翌日一大早,殷瑶才把脸抹干净,就听小楼外一声喊。
“殷瑶!”
殷瑶吓了一跳,忙推窗往下望。山风钻入屋中,将他未扎的头发吹乱,几度遮眼,又叫他忙忙撩开。
楼下,那端木昀冲他招着手,道:“你下来!”
殷瑶岂敢怠慢,忙不迭就跑了下去,气喘吁吁地问:“殿下……殿下寻小人可有什么事?”
端木昀朗然一笑:“昨日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本宫走寨的么?”
“这……”殷瑶诧异地瞥了眼那站在端木昀身畔的贺琅,“贺大人没同您说……说小人家里事儿吗?”
“说了。”端木昀笑意敛住些微,“所以本宫想要你搬去与本宫同吃同住。”
殷瑶甫一听,就往地上跪:“小人岂敢僭越!”
端木昀又捉着他襟口把他提起来,不容他跪:“你不必紧张,你若肯来,本宫求之不得。本宫已同寨主问清楚你家中事,你爹……恐怕不仅需要人照料吃住,还需请个大夫瞧瞧。若你答应随本宫走,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本宫自会安排妥当。本宫性子急,至多给你一日,你若想清楚了,收拾好行囊便搬去本宫那儿。”
殷瑶忙点头,赔着笑就欲回屋,不料又给端木昀抬腿拦住:“本宫不要你即刻做决定,可是昨儿你已答应了要陪本宫走寨子的。”
他何时应了?殷瑶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听端木昀吩咐贺琅:“你上楼去,千万把人伺候好了。”
殷瑶局促地瞥一眼贺琅,生怕瞧见一丝的不快,不料那人竟一边悠然自得地哼起山歌,一边往楼上爬。
端木昀将他的脑袋拧回来,说:“往哪儿看呢?为人处世最重要一步便是向前看,再悔恨,再舍不得,回头又能改变什么?你得给来日的自己一个交代才行。”
这一日,殷瑶几乎陪端木昀走遍了寨子。她虽言请他来指路,多数时候却走在前头,只偶尔停停,问他某一物什是什么,又有何用处。
俞长宣就在一旁端视他二人,他知端木昀虽生得高挑,此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叫他深感意外的是,她竟已十分知事,表面爽朗率真,实则粗中有细,处处照顾着殷瑶。
三人走到情人潭时恰逢夕阳,端木昀捞了捧水送去殷瑶眼前,笑说:“走了这般久,解解渴吧。”
殷瑶眸子乍然瞪大,忙不迭摆手,说:“在下自个儿来便成!”
端木昀咋舌:“就你那两只小手,捧水够喝么?再不然,你是嫌弃本宫的手?”
殷瑶不知她在说笑,才听她这么说,便忙摇头,又将唇凑去了她掌侧,咕咚连喝几口。
端木昀在兵营长大,不拘小节惯了,待他喝足,便将掌心余下的泉水饮尽。
殷瑶怎会不知那情人潭规矩,登时羞得浑身发烫,蹲身掬水洗了把脸才缓和了些。
便是在这时,端木昀亲昵唤道:“阿瑶,你思索清楚了么?本宫会差人照料好你爹与……你娘的……今夜你便搬来吧?”
殷瑶正因方才共饮一捧水而飘飘然,恍惚间就点了头,说:“好。”
待殷瑶归家,贺琅得知殷瑶点了头,就高兴地拉着他的手问:“夜里哥哥有些事儿要忙,怕是不得闲来接你。殿下她就歇在村口那小楼,你清楚么?”
殷瑶点头,于是轻拍落去他肩头,贺琅笑道:“快些啊,我们在那儿等你。”
范栗赶巧经过他们身旁,听着这事儿,乐得差些蹦起来,又不敢插嘴,只一个劲儿地鼓掌。殷瑶怕范栗又挨打,立马便瞪着眼下了逐客令。范栗倒不怕他,嘿嘿笑着走了。
待贺琅也离去,殷瑶做了个深呼吸,念着不能空手前往,便想着到林里采些菌子。
平日里因他爹讨厌菌子,加之近寨的菌子近乎被采空,故而鲜少采菌来吃。可适才同端木昀游寨,她竟道很是喜欢拿菌子烧的菜,他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往深林里跑一趟。
然而他提着满篮菌子归家时,只见门前落着许多饼屑,那扇时常紧闭的屋门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咿呀,咿呀,咿呀……
有腥气自门缝里传出。
一息间,篮子“砰”地摔去地上,殷瑶猝然推门而进,就见他爹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带血的、圆滚滚的脑袋,正往那干尸身上搓。
——那是范栗的脑袋。
殷瑶叫恐惧攫住了脖颈,唯有呆愣地瞧着眼前荒诞可怖的景象。
殷父闻声转过脑袋,见是他,嘻一下笑起来:“阿、阿瑶,爹想着怎么叫你娘起来了!你小时候最喜欢拿脑袋在她身上滚,每一滚,她都咯咯笑……”
范栗的无头身子还落在一边,断颈旁落了几张饼一把镰刀——正是适才他为了到林间采菌子时翻出来的,因刀口锈钝,而叫他搁下的镰刀。
那头殷父还乐呵呵地滚血头,这头殷瑶的喘息愈来愈急,他伸手触了触那握在范栗手里的饼,还冒着余温,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人欢喜偷饼前来的傻笑模样。
夜深,寨子已遁入寂静,就连河水的流动声也很轻。
“嘻嘻嘻……”
他爹疯痴的笑声却无比吵闹。
倏地,殷瑶沾了油的十指挪去那发滑的木柄上,他抓着那刀,恶狠狠地冲他爹的颈子劈砍而去!
咚。
他爹的脑袋摔去他脚边,那失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还似先前那般带着点笑,仿佛下一瞬便要嬉笑出声。
可没有。
他杀人了,他杀父了!!
头颅与无头尸中漫出股股鲜血,腥红的浊流逐渐铺去他足边,薄似一线,却好似将他整个人都浸脏。
俞长宣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场无解的闹剧。
殷瑶捂紧双耳,喃喃自语:“明明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我就能……”
就能怎么?
殷瑶叫泪水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夜再深点,寨中忽而亮起许多道火把。火光中,众人呼喊着找寻范栗,话音中满是忧愁,甚而出现了令人心慌意乱的哭腔。
殷瑶不可自抑地发抖,揪紧俞长宣的衣袂,说:“怎么办,杀人偿命,我、我该自刎谢罪吗?鬼神啊,我该怎么办……”
俞长宣只将镰刀从他手里抽出来,说:“那人儿该杀。”
“可他是我爹!”殷瑶却痛苦道。
倏然间,在那声声“范栗”中,搅进了一声“殷瑶”。
殷瑶身子更晃得厉害,他忙捂紧了双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咿呀。
门被推开了。
外头站着执着火把的端木昀,紧随其后的是吵嚷的范家人。
殷瑶牙齿打颤,他蓦地抓起那被俞长宣抛下的镰刀,挂上了自个儿的颈子。
哧——
肉被割开的润响。
刀子叫端木昀赤手攫住,烫血嗒嗒坠在殷瑶颈间。
端木昀苦笑道:“阿瑶想往哪儿走呀?不说了要陪本宫的么?”——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让我康康]71下一话回归!
[墨镜]带小贺出来蹓跶一下~
(带大家回顾一下小贺身份——封绫真君贺琅,三武神之一,这个时间段正在天酉国当质子~)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78章 爱别离·假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
刀子登即从殷瑶手上滑脱出来,他眼中蓄满了泪水:“殿下,范栗不是我杀的,是我爹,我不过是想给范栗报仇……”
不,他斩下他爹头颅时除却复仇心切,还感到了解脱——他将他爹视为累赘,为他的爹的死感到由衷欢喜!
他这样的坏种,有什么必要救?!
殷瑶吐息渐急,面庞漫上红紫:“人命债偿不清,又害殿下受伤……我……我不堪为人……”
端木昀却浑似不知痛,将两只掌拍去他面颊,捧着他的脸说:“殷瑶,你冷静!”
殷瑶也欲平和下去,却抽噎个没完,他甚至动了翻出针来缝住唇的心思。
此刻,殷瑶单单往旁一瞟,就见门边挤满了人儿,呕秽的、大哭的、晕厥的,他们站在影子里,唯有双目如鬼火一般放着亮。可他们冲他看过来,反更似撞了鬼。
殷瑶把脑袋埋在端木昀颈处,可村民的絮语还是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耳。
“杀、杀人了!”
“地上滚着两颗头!”
“瞧地上那枯尸呐,莫不是他娘吧……哎呦,把小孩子养在这地方,疯了那是该啊!”
殷瑶恨不能要眼前一切皆为梦,再睁眼,身边还站着那蛊痴阿爹与他娘。
可天不饶他!
尸身烫着,血仍腥着,怎会是梦?
范栗家乃寨中富户,夜半寻人早惊动了寨主。那人匆忙赶来时,叫地上两颗骨碌碌的脑袋骇得跌了个屁股墩子,一条胳膊哆嗦着指向殷瑶:“天杀的这小畜生,当年巫祝卜出你那克星命,老子就道要给你丢河里淹死,谁料那些个老的皆不肯!好了,今朝闹出这般事儿!——平日里只有范家那孩子乐意同你亲近,你竟不知感恩,还把他……”
殷瑶急忙辩解:“是阿爹杀了范栗!”
“我呸!”寨主瞪着他,“老子看通通都是你杀的!”
端木昀便扭过脑袋道:“那孩子身上的血已发紫,与殷父手上沾染的血迹一般……”她的眸光落在那一篮菌子上,“阿瑶采菌子方归,误撞父杀友,因此大义灭亲,理当重赏!”
寨主仍不服气,道:“姑且不论这殷瑶今朝杀了几人,光是他同他那疯子爹一般,学了许多害人邪蛊,又生了个同谁亲近便克谁的天命……您若执意护着他,来日铁定要吃大亏!”
贺琅突地跺了跺靴,眸光犀利:“寨主,您活到这般年纪,也该知何事能说,何事不能!”
“捂紧他人嘴又有何用?亏还能我吃么!”寨主喊红了眼,“这寨子再不容他!”
端木昀只瞥了眼那一片狼藉的屋子,说:“贺琅,走,我们收拾收拾回京!”
说罢,端木昀稳着声音问殷瑶:“阿瑶,你还有行囊要收拾吗?”
殷瑶摇头,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躲避那些令他畏惧的视线。
那夜,端木昀连夜整兵马,未及天亮便离了银谷寨。
殷瑶知自个儿给端木昀惹了好大麻烦,在车厢里迟迟不敢抬头。
端木昀的手伤已处理过,这会儿面上神情并不十分凝重,她轻轻勾住殷瑶的小指,说:“待回京,你便随我二人进宫,陛下慈悲,万不会刁难你。”
然而言虽如此,入宫后,殷瑶的日子仍是不大好过。
由于贺琅武才出众,又颇忠心,宫城上下皆认定那驸马之位会由他来坐,仅把这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孩子当了来日面首。
他无名无份,加之性子谦和柔软,竟叫不少宫人踩去了头顶。
端木昀白日泡在校场,不知宫人拿糟烂饭菜招待殷瑶,也不知宫人三番五次投石笑骂他是个狐狸精。
一回,俞长宣替他挡下一石,将那摔倒在地的殷瑶扯起来,道:“你就这样任人欺侮?我看端木昀十分宠爱你,你大可同她通个气。”
殷瑶却摇头:“寄人篱下,我哪敢多事?”
幸而不久后,端木昀受封皇太女,入主东宫,殷瑶的日子终好过了些。
因女帝强令端木昀精进文修,殷瑶和贺琅均被指作伴读,随她一道受太傅教导。
那俩武人无心课业,时常在殿中吵闹,没少吃太傅的戒尺,殷瑶倒很是如鱼得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殷瑶十五时凭借过目成诵的本事以及数篇刀子般的策论,成了京城雅士的新友,诗会茶会总不忘往东宫递去一张帖。
他渐渐也丰满了羽翼,不再那般总缩在端木昀后头。
依旧是那年,端木昀突然挑起殷瑶的刺儿,她道:“你陪了本宫这么些年,怎么还总‘殿下’‘殿下’地喊着?贺琅平日里都没少对本宫指名道姓地喊,你也换个称呼!本宫小名乃是拆大名而得,就唤作‘日匀’,你不若也如此唤去吧?”
贺琅在旁儿“哟”了声:“这称呼从前不是仅容陛下唤么?我从前不过唤了声,您就差些撕烂我的嘴!”
端木昀不搭理他,浑不在意般将长鞭往地上啪啪抽,只因手心汗生,期间多次差些脱手。
俞长宣就看穿了她的紧张,贺琅亦然。
他戏谑道:“瞧瞧这脾气,吓死人了!”继而含了口凉茶解渴,转向殷瑶,“阿瑶,你怎么想?”
殷瑶一袭月白素衣,唯那脸布满红粉颜色:“若殿下答应,可否容我唤作……‘日匀阿姐’?”
闻言,贺琅一口茶差些没喷出来,他勉力咽了,笑道:“端木昀,你听听,人孩子要唤你‘阿姐’呢!”
殷瑶却仿佛很困惑,微微蹙着眉头:“这称呼不可么?”
俞长宣噎住,他虽在银谷寨待的时间不长,却知这称呼常为夫妻昵语,殷瑶自小在银谷寨长大,没可能不知。
然而端木昀与贺琅却信了殷瑶这蹩脚的演技,贺琅道:“阿瑶,这称呼乃是……”
话未说完就给端木昀打断了,她笑吟吟道:“好啊。”
殷瑶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俞长宣只暗叹,本以为是殷瑶一厢情愿,不曾想他二人根本就是情投意合!
殷瑶十七那年,同端木昀剖白心意。
恰临端木昀出征,她笑道:“阿瑶,若此战功成,本宫便给你答案。”
殷瑶道:“胜报归京之日,我在东宫那株楸树下等您。”
贺琅就笑:“函使马快,阿瑶要等到猴年马月?”
端木昀那鞭子轻抽了他一把:“本宫若用起心来,谁能跑马跑得过本宫?”
如此笑闹着,那二人便挥手别了殷瑶。
那是一场酣战,从冬末打至仲春,仍未停息。
殷瑶没等来端木昀,先等得楸树开了花。一蓬一蓬的粉云高布枝头,插天生。
殷瑶甫一得清闲,就跑到树下淋花,继而拾许多落红,在泥土上凑出端木昀的名。
俞长宣看他发痴,觉得好笑:“你就有这般思念她?”
殷瑶也笑:“银谷寨相信若拿春花拼名,离人便能平安归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见的人儿?”
俞长宣没有回答,却也随他蹲下来,拣那满地落英来拼字。
殷瑶好奇地探去脑袋,一字一顿念说:“戚、止、胤,这是谁?”
要怎么答呢?
爱徒,债主,还是假夫君?
俞长宣淡笑道:“是我思念的人儿。”
暮春,胜报叫函使携回京城时,殷瑶站在人群里差些喜极而泣。
他兴奋地策马归宫,立去楸树下,等候端木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
天黑了。
那日天忽转寒,春雪骤至,宫人几回欲上前给他撑伞,皆叫殷瑶挥退。
春雪落了一夜,殷瑶就站在雪里淋了一夜,末了连端木昀的一片影子都没等来。
白日初升,宫外的消息不断传来,因此了解到许多兵士已然归京。
那为什么端木昀没回来?
殷瑶想不明白,腿酸了,便跪着等,直至寒风将他冻僵在那已无花开的楸树下。
俞长宣眼观他叫宫人送回寝殿,顿时飞身去兵营找寻端木昀。
火光明亮的兵营里,唯有端木昀那将军帐烛火黯淡。俞长宣穿门而入,就见端木昀歇在席上,腹部叫流矢洞穿,血肉淋漓。
贺琅犹记得她与那殷瑶的约定,道:“阿瑶性子倔,此刻怕还在雪里等着,我去……”
“贺琅!”端木昀纵知使力讲话要绷着伤处,仍是拿朗朗之音唤住他,“你别去!”
“不去?”贺琅扬声,“如今为了稳定军心,将你受伤一事瞒下来,若不去告予他,他定要将你误会!”
“那就令他误会!”端木昀捂着渗血的腹,“古来征战几人回,武将贪图圆满乃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淋这场雪,已足够令阿瑶他死心。”
贺琅道:“他不会死心的。”
端木昀阖上眸子:“我一会儿亲手写封诀别书,你且替我捎去。”
贺琅只气得发抖:“端木昀,你做梦吧!你以为这么些年,就只你二人浓情蜜意?算下来,我也够格当他半个爹!他对你何其深情,你若真这样对他,他估摸着寻死的心都有了!”
端木昀仅仅漠道:“贺琅,那信你若不肯送,有的是人送。”
俞长宣重返东宫,彼时那冻作冰人的殷瑶,方回了点血色。
殷瑶望定俞长宣,抖着声道:“你去兵营看了日匀阿姐吗?她为何没来寻我?可是受了伤?”
俞长宣摇头:“她很好。”说完,又坐去他榻沿,“没了她,你也能活,不是么?”
殷瑶红着一双眼,眼泪在眼眶里愈积愈满:“活不好。”
雪还在下,殷瑶像死在仲春的楸花,蔫着,一声不响。
一个时辰后,外头遽然传来马嘶急响,殷瑶听声而动,急得差些从榻上翻去。
哪知一阵战靴铿响过后,探进屋中的却是贺琅。
贺琅掌间揉着一封信,只躁闷地蹲身拍在他手边,说:“殿下亲笔……你且看去罢。”
贺琅说罢便携着雪风欲走,殷瑶扯袖留他:“大帅,日匀阿姐她一切都好么?”
贺琅强颜欢笑:“她好得不得了!”
“那为何阿姐她不来赴约……啊、定是征战辛苦,她忘了……”殷瑶微微笑着,信件在手中愈捏愈皱。
贺琅道:“自顾贵人心易变,阿瑶你切莫挂怀……此战过后,殿下估摸要驻扎北境,鲜少回宫。哥哥事务也繁重,难来看你,阿瑶,你多多保重。”
殷瑶懂事些,没强留他,甚而没在贺琅面前落下半滴眼泪。他木着表情撕开信笺,就见黄纸仅躺着短短一句——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1]。】
殷瑶呲地一笑,抓着那纸伸向俞长宣,说:“我摔得眼花,劳烦您帮我看,这纸上写了什么……”
俞长宣不接,问:“当真要我念么?”
殷瑶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只迟缓地将那纸捋平叠起来,仍是耐不住在纸侧砸下两拳。
俞长宣道:“端木昀变心,则是她错,你缘何折磨自个儿?”
殷瑶只咽下眼眶中涨上的泪:“这一情缘,本就因我胡搅蛮缠而起,阿姐又有何错?”
俞长宣只低喃:“我不明白,缘何因爱一字,便甘愿叫自个儿吃亏……”
“我本不堪,多亏殿下施救。”殷瑶抹抹眼泪,苦笑道,“咱们走吧,不给阿姐添麻烦了。”
于是殷瑶不辞而别,回了寨子。
彼时因殷瑶离去已有八年,范家伤心人已搬离寨子,那同他家牵扯颇多的寨主也已病逝,竟没人认得他。
殷瑶辗转辛苦,拜入一蛊婆门下,因本领通天,渐渐攒下了许多威望。
后来,俞长宣时常想,若那二人的故事就停在此处,也未尝不是一段美而憾的故事。
可惜,可惜。
两年后,天裂隙口,生灵涂炭。
殷瑶虽天生克亲命,却得仙缘,十分利于修行。堪堪几年工夫,已能拿灵力织造一屏障将银谷寨笼进去,庇佑千余寨民。
不曾想,某一冬日,一匹金蹄紫骝马将个奄奄一息的人儿驮至了村口。
银谷寨已许久不容外人进,他颦额将那人往马下扯,动作颇粗鲁。
不曾想才望住那人儿的脸,登时呆住了。
他惊诧道:“日匀……阿姐?”
端木昀闻声,含着血仰头,却问他:“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1】《卜算子·赠妓》宋·谢直
小宣:^^
71:。(下话一定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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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爱别离·结 “那师尊悖逆伦理,强吻徒……
殷瑶短暂地怔愣了下,须臾就摸紧了她的肩头,轻声道:“那……阿姐可还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
殷瑶握得用力,端木昀蹙了蹙眉,只摇头。
自打天裂,殷瑶便因她的安危而惴惴不安,此刻有如失而复得,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名‘日匀’……这寨子便是你我的家。”
端木昀叫殷瑶带回了自家吊脚楼,他要端木昀在主卧歇息,自个儿则钻去了那近乎叫蛊虫填满的阁楼。
虫潮之间,他咬破指头,往盅中滴了滴血。
俞长宣问他:“你在干什么?”
“制情蛊。”殷瑶毫不避讳地答,“只这蛊虫食血期短,一旦阿姐离了屏障便会解除……”
俞长宣定定看向他:“虚假的情,虚假的美满,虚假的她,你想要的便是这些么?”
“天裂致乱,她待在寨中最是安全。”殷瑶道,“她中了情蛊,定然舍不得离开我……”
俞长宣只道:“于她而言,义薄云天。若她清醒,就是再爱你,也必会走。此刻你叫她爱你,仅是为了满足自个儿的贪念。”
殷瑶拿药臼不住地往盅里捣,苦笑:“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儿,若不如此,阿姐她怎会爱我呢?就容我做场清醒梦罢,梦醒,我对这人间也无留恋了。”
情蛊叫殷瑶喂给了端木昀,只很惊奇,端木昀待他竟同从前没甚分别。
他俩相偎依度过了天裂后最难捱的一个凛冬,翌年春,二人风光大婚,端木昀耳垂叫他亲手穿了两个孔,亲手佩上响声清脆的银耳坠。
屏障之外,对于天酉国皇太女的找寻未尝止息,期间也曾触及这银谷寨的屏障。可殷瑶灵力旺盛,再大的冲击落回障中,也不过变作排排银铃响动。
这年中秋,殷瑶提月团去孝敬师从的蛊婆。蛊婆性子孤僻,欲拜她为师,必须服下吐真蛊,将从前之事通通交代。
当下里,蛊婆捧着碗热茶,说:“阿瑶,那日匀姑娘便是你旧忆中那位负心人吧?”
殷瑶并不否认。
蛊婆抿一口茶:“你给她下情蛊了?”
殷瑶低低“嗯”了声:“否则她不会爱我。”
蛊婆轻笑,长指甲一碰,捏出只蛊虫把玩,只拿那松快口气说:“你要她爱你,是因你尚有留恋,还是仅仅为了报复?”
殷瑶知晓这蛊婆为人阴毒,最倡以怨报怨,忧心他会对端木昀不利,答说:“自然是为了报复,她那样的天之骄子合该……合该叫我这般小人攀折……不能飞高走远,一辈子囿困在我身侧……”
蛊婆嗤声:“老朽看她日子过得倒很舒坦。”
殷瑶勉强一笑:“情蛊最伤人之处便在于情,来日徒儿始乱终弃,定能叫她吃透苦头!”
殷瑶话说得这样决绝,俞长宣却给外头轻微动静夺了目光。一瞥眼,就觑见:端木昀落在门边的一个袍角。
坏了。
这日殷瑶归家时,端木昀已歇去了榻上,她烧得糊涂,汗如雨下。殷瑶怕她烧坏了命根子,熬着不肯睡,日日夜夜看顾着,
第四日夜,端木昀病情好转,他也实在乏得撑不住,就毫不避恙地在她身畔歇下。
然而,他的吐息方平稳,端木昀就自不尽冷汗中挣出。
当那双眸透出显然的锐利眼神时,俞长宣便知她记起了一切。
端木昀下榻,坐去铜镜前,为自个儿佩银冠,坠耳铛,着银衣婚服,真好若红月下的一泓银泉。
可不多时,她就取下了那些繁杂银饰。
她束起青丝,打开那封有她入寨之衣的匣,行去了那柄蜡染屏风之后。
身着藏青袍的薄薄黑影叫月光投去屏风上,只变得更薄,又逐渐叫戎装给充得宽大。
她步出屏风,就不再是银谷寨的“日匀”,而成了天酉国的端木昀。
她行去殷瑶榻边,长指克制地擦过殷瑶的面颊,面上生出点浅淡的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随那笑而外溢。
她却仍是走了,走入寨子东边那片不容她涉足的林。
呲啦——
屏障在端木昀掌间仿佛布帛般不堪一击,轻易就叫她撕了开,身后乍响起声声极乱的铃响。
她回头,就见那平素如列松的殷瑶披头散发,携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双足均是被石子割出来的血印。
殷瑶哑声恳求:“阿姐,你别走……外头皆是刀剑相争……贺哥哥来过几回,他道天酉动乱,您留在这儿最是好……”如此说着,又跌跌撞撞上前两步。
不料端木昀遽然拔刀上颈,呵斥:“殷瑶,你别过来!告诉你,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殷瑶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跪下来,哭着求她:“阿姐,你别走!”
端木昀却苦笑:“阿瑶,本宫明白你心中有怨恨,你不辞而别,你给本宫下蛊,如此俱是本宫活该……如此种种已足够本宫痛苦终生,何必非等到你亲手将本宫丢弃?一载的玩弄与欺骗还不够你解恨吗?”
殷瑶急骤摇头:“我怎么能放您走?这情蛊离寨便可解,来日痛苦者,就又只剩了我一人!”
殷瑶哪里知道端木昀爱他全然不是因那情蛊,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剜端木昀的心头肉。
端木昀微微启唇将哭腔呼进风中,佯作平静:“阿瑶,就看在本宫曾救过你一命的情分上,你放过本宫吧。”
“放过?”殷瑶冲端木昀含泪一笑,袖间倏尔爬出一只红蛛,“阿姐,情蛊既留不住你,我便拿我命来留!”
说罢,殷瑶张口任那红蛛钻入喉间,立时口吐鲜血,面容煞白。
殷瑶勉强扶木而立:“这情蛊乃我毕生所学炼造,虫由阿姐的血喂养了数百日,此后我若离您七日,必然暴毙而亡。这蛊不受地域所限,就连我也解不得。”
“日匀阿姐,你若非得走,便带我走!!”
端木昀嘶声:“何般强烈的恨,要你这样不择手段?!”
殷瑶摇头:“不是恨,远不是恨……是爱,阿姐,是爱啊!”
“我想活着。”殷瑶道,“没了阿姐,我活不成的。”
“住口!你想纠缠报复,本宫认了,只不要再以那般虚情假意折磨人!”端木昀丢下剑来,只道,“你随本宫归东宫,其余一切,莫再肖想。你蛊术高超,本宫不信你不知解法……待到倦厌时,便解蛊走了吧。”
公主回京,万民庆贺,只瞧那车上影影绰绰还坐着个人儿,定睛一看,才知是那不见多年的殷才子。
一时间,坊间尽是风闻,道这殷才子饱受宠爱,或要作那驸马爷。
可这小道消息很快便散尽了。
因那端木昀性情大变,竟博浪起来。每每离了兵营,便随贺琅到青楼吃花酒,更四处拈花惹草,毫无成家之心。
俞长宣四处飘,自然知她是为了令殷瑶死心,可殷瑶不知。
情蛊在殷瑶体内肆游,他若不得端木昀的爱,必感万箭攒心。他疼得动弹不得,唯有缩在那东宫一隅不住地抽搐。
俞长宣替他拨开濡湿的碎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殷瑶拿气音说:“阿姐待我无情,哪怕是一点怜悯,我也求之不得。”
端木昀风流行径终传入女帝耳中,女帝震怒,为令她安分,在京城郎君中替她寻觅起夫婿。
因殷瑶生得霞姿月韵,又才望高雅,女帝颇满意,只还道:“若你能考中探花,朕便令端木昀八抬大轿来娶你。”
殷瑶自然是乐意之至。
他忍着蛊虫噬心,埋头苦读,后来竟当真考中了探花。
女帝大喜,吩咐人挑拣良辰吉日,裁衣备婚。端木昀不知京城上着这样一场大戏,巡过边疆归来时已近婚期。
端木昀万不肯从,方入宫,便直驱至女帝寝殿。
春夜雨水丰沛,盔甲染泥。端木昀将脑袋磕去地上,高喊:“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女帝不应,命宫人吹灯。端木昀便死死跪着,拗着,不撞南墙不回头。
顷刻,一柄纸伞遮了她。
她仰目,就见了那一袭白衣的殷瑶,瞳孔略缩。
殷瑶只眉目平顺道:“阿姐征战在即,怎能因如此小事耗费心神?”
端木昀厉目:“你若是前来挑衅……”
“阿姐,我想通了。”殷瑶打断她,“山高海阔,将您困住实非我意,这蛊我自会解开。陛下那儿,我也会说清……”
“本宫都办不成的事儿,你又能怎么?”端木昀皱起长眉,“你切莫胡来!”
殷瑶知她这是关心意思,哂笑着把袖捏去手心,擦拭端木昀面上雨水:“大祝问名,替我二人占卜吉凶,得了凶兆,又算定我确乎为克星命……待在您身边,是会害了您性命的。”
殷瑶风轻云淡地说:“阿姐,我不胡闹了,我走吧。”
端木昀耷下了眼眉。
殷瑶将天命一事上报,先前约定立时不做了数。
看他收拾行囊,俞长宣问:“你曾言这情蛊解不得。”
“解不得呀。”殷瑶轻笑,“我寻个地儿,干干净净地死。”
婚约解除时恰逢外敌侵扰,端木昀离了京。
女帝看殷瑶很识分寸,准许他在东宫多住些时候,也好为京城布个结界,抵御外侵。
又是春雨夜,殷瑶立在楸树下观打湿的落红。
突地,马蹄自城门炸响,万民的哭嚎盖过雷雨,那哭声穿过重重宫门,终在东宫响起。
人归,人归,却以尸骨。
殷瑶闻讯差些呕出肝胆,只昏死在落红之间。再睁眼时,身旁立着神色凝重的女帝,她道:“日匀在郊外待你,你去见见她再走吧。”
女帝走得匆忙,唯余殷瑶反复咀嚼那话语,咧开嘴道:“阿姐原谅我了,她邀我去对谈……;”
俞长宣却攥住他的腕子,说:“天酉国旧俗其一,陪葬者愈多,死者愈易得好轮回。女帝爱女心切,此番十有八九是为了要你给端木昀陪葬。”
殷瑶烦躁地掰开他的手:“我怎会不知……可没她,我要怎么活?我的命是阿姐她救的,如今理应殉她。”
殷瑶喃喃说罢,取了那套本用以结亲的绛公服披上,平静地走向郊外,迈向那已然备好的、炽烈的火坑。
他一跃而下时看向俞长宣,泪眼婆娑:“天生我克星命,缘何赐我意中人?令我爱而不得,令我爱而不能争……”
“我只是想爱。”
“我仅仅是想爱啊。”
俞长宣不知爱,给不了他答案。
殷瑶恨极了:“早知信天命仍得此果,我当初就该反了那狗老天!!”话音方落,他便叫烈火焚去。
数日后,端木昀飞升成仙,而殷瑶因爱生恨,堕了鬼。自此仙鬼殊途,天堑不可越。
俞长宣坐在山头,观那仙气鬼气弥天,耳边就响起细嗓子的山歌声。
这回他听出来了,那声音属于年幼的殷瑶。
【阿姐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阿姐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阿姐欸,你走边关,莫忘相思人。】
【阿姐欸,既已不归,缘何裹尸还?】
【仙鸣鬼,有八恨。一恨克星命,二恨父杀友,三恨一见钟情,四恨天上地下,五恨始乱终弃,六恨宁死不屈,七恨聚少离多,八恨阴阳两隔!】
【爱别离,苦,苦,苦!】
那布满黑布的祠堂再一次出现在俞长宣眼前,只那孩子抽长了身子,变作殷瑶二十余岁时的模样。
殷瑶淡笑着看向他:“戏已落,仙尊可以挥剑了。”
俞长宣只远远触了触他周遭的气息,登时便如吃了一鞭。
那端木昀竟拿仙力庇佑一只鬼!
如此一来,他若胆敢对殷瑶下手,必要吃尽【仙锢】的反噬。
而这事,殷瑶似乎并不知情。
殷瑶确乎不可知情。
祂乃因爱而不得堕鬼,若祂知晓了端木昀的爱意,了结此恨,便将归入轮回道,世上就再无殷瑶这人了。
俞长宣不禁沉吟,为何世间两情相悦者,下场依旧可悲?
见俞长宣提手将朝岚归鞘,殷瑶不解:“斩杀七万年大鬼,如此功德,仙尊何不下手?”
俞长宣就笑:“刀迫着颈,俞某终究力不从心。”
殷瑶就诧异地将脑袋稍稍倾了倾:“谁人伤您?”
俞长宣答非所问:“驸马爷,鬼帐伤人,趁早收了——放俞某走吧。”
殷瑶唯有拱手送行,只还道:“仙尊既被小人拖入此境,料想亦有憾缘,何妨放手一搏,或得一好下场?”
俞长宣但笑不语。
春风温煦,俞长宣睁眼时眼里盛满了苍色天,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落在他发间。
俞长宣乜斜了眼睛,才知此刻他躺在驴车上,枕着戚止胤的腿,前头肆显还在甩着鞭子催驴。
“师尊醒了?”戚止胤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笑,“师伯告诉徒儿,您昏睡是因入了鬼帐……这么长时间,定然梦了许多吧?梦了什么呢?”
俞长宣略微忖量,打了个马虎眼:“不多,也不打紧。”
“不打紧?”戚止胤冷笑,“是师尊屡次自伤不打紧……”
“还是师尊悖逆伦理,在梦里同徒儿结亲,强吻徒儿不打紧?”——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恼
肆显:……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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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桑华门 火烫的汗滴坠去他睫梢,晃晃荡……
戚止胤的眸光深邃,堪堪望来,便足以叫俞长宣整个人溺进里头。
俞长宣欲坐起身来,戚止胤却抬手压在他胸口:“怎不回答?是正绞尽脑汁思索借口,还是又想岔开话?”
俞长宣争不过他,立时便卸了力气:“阿胤不是想要为师的爱么,为师只望圆你……”
戚止胤抬手捂住了他的唇,说:“嘘。徒儿明白,您是情难自已。”
前头肆显干笑一声:“代清,我看你这师尊当得挺有滋味啊?”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把戚止胤的手掀开:“为防混淆虚实,凡入鬼帐者,除却【听戏人】,若得以平安出帐,皆该忘了一切。阿胤,你怎会知晓那鬼帐中事?”
肆显就吹了声口哨:“因这鬼帐之中,人能忘鬼事,鬼却忘不得。而师侄他身上鬼气颇重,近鬼。”他笑开了,“代清,师侄为何如此,你应比贫僧要清楚吧?”
俞长宣知这是邪种所致,戚止胤却误以为肆显在暗指他的嗜杀天性,并不多言,只问俞长宣:“何为【听戏人】?”
俞长宣扶轼坐起来:“鬼若望死,就需得把心中恨,如说戏一般传给入帐的某一人,这人儿便唤作【听戏人】。若不如此,恨意如铁甲裹住祂身,令祂极尽难除。”
“那殷瑶因恨堕鬼,如今怎会想死,他不恨了?”
“恨人也需得费力气,死了不就一了百了吗?”俞长宣说着,忽扭头咳了两声,才瞧着星点血迹,就忙拧腕藏起。
仙魂屈居人躯本就是逆天之举,近来他不仅替褚溶月吸纳邪气,更在鬼界吸纳了许多鬼气,自然要损毁人躯。
日后若不加注意,只怕戚止胤还未死在他剑下,他先成了个病秧子,驾鹤西去了。
不曾想,戚止胤视线一直扎在他身上,丁点异样皆逃不过那人的鹰眼。
戚止胤立时攫住他的手,说:“怎么回事?”
俞长宣还笑:“小伤,不足挂齿。”
戚止胤却去摸他的脉,这一摸,就不肯放了,直令俞长宣挥手将他的手拨了开:“需得摸这般久吗?”
“怎么,如今连手也不让摸了?”戚止胤冷嗤,“觉得羞么?师尊的身子叫我上上下下摸过多少回了,还羞?”
肆显就状若无意地轻咳一声。
俞长宣只温声道:“为师从前多病,真得多谢阿胤照顾。”
他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说与肆显听,却叫戚止胤听了进去。他双目如点漆,附耳低言:“谢?徒儿倒要谢谢师尊!师尊若仍旧这般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话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日后徒儿还有的是机会摸。”
话方入耳,戚止胤就拿手拨开俞长宣颈后的发,食指搭颈,中指搭衫,如此叉开,就叫风从那细缝里钻入。
凉风毫不怜惜地摸过俞长宣的脊背,连带着戚止胤似有若无的触碰,激起雪肤上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背手压住襟口,道:“为师明白了。”
戚止胤闻言,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后颈,才收回手去。
肆显是个俞长宣一般的急性子,若非俞长宣忧心他伤着踢雪乌骓,要惹褚溶月伤心,当心拦着,否则那肆显都能给驴子身上甩出几个深印子。
京城尚飞雪,五州他地大多已然入春。踢雪乌骓的蹄子跑过龟裂大地,直踏入一片湿润的湖沼地。
肆显纵着缰绳道:“贫僧闭关多年,不知这桑华门如今是什么个境况?”
俞长宣就着戚止胤递来的牛皮囊喝水,咽了几口方道:“桑华门么,它大抵是天下仙门中唯一一个未经彻变的。它由一帮儒士建门,尤重克己复礼,今朝依然,坏在他们复兴的皆是些糟粕,条条框框十分恼人。——阿黎修行逍遥道,如今被捉进去,恐怕被折磨得够呛。”
肆显就笑:“这可糟了,他们若仍旧那样古板,对鬼魔妖定然十分苛刻。”
俞长宣点头:“传闻桑华门当中锁了一只蛟龙,那龙十分敏锐,能嗅邪气,若叫它察觉非人非仙,只怕要杀无赦。”
踢雪乌骓踏上一通往飞瀑的石头桥,肆显便在此处骤然拉紧缰绳。
他回头勾唇一笑:“桑华门弟子身上皆佩着长生碧玉铃,若遇邪祟,必然荡出异响,代清,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溶月的魔气尽数覆盖?天道以灵气区分世间生灵,遮掩魔气无异于瞒天,就是渡劫期修士都未必能成——你当真是人么?”
戚止胤这会儿还把指与俞长宣的搅和在一块儿,闻言五指不禁动了动。
俞长宣就曲指扣住了他的手,看向肆显:“肆显,你这话真有意思,我若非人,又能为何?”
肆显眸光落在那交缠的两只手上,无奈一笑,说:“贫僧不过随口一问——代清,借贫僧只手。”
戚止胤抬眸:“师伯这又是何意?”
“嗐呀!贫僧还能抢你师尊不成?你师尊他佛口蛇心,嘴似苍耳,又刺又缠人,也就那张面皮出人。若养在身侧,估摸某个月黑风高夜,贫僧眼一闭就睁不起来了!要论喜欢,当然是你师弟那尊蓝珠小菩萨更讨人喜欢呐!”肆显发泄一通,见戚止胤的面色沉得厉害,就识趣地搔搔头发,哈哈一笑,“这飞瀑便是桑华门的结界,贫僧借你师尊的灵力遮遮……”
俞长宣就要抽手去握,给戚止胤反压回去,说:“拿另只手。”
俞长宣没辙,只好照做。
有戚止胤督着,肆显做事都得掂量着些,这会儿仅将俞长宣的指稍稍勾着,便甩鞭催踢雪乌骓飞跑向前。
这巨瀑坠进底头石潭时,声响如轰雷贯耳。
肆显调笑道:“这结界好厉害,若贫僧过不得,触界之时定要给它撕作片片风幡。”
戚止胤淡道:“若如此,师侄便把您挂去麒麟山山头招摇。”
俞长宣笑道:“好一个以邪辟邪的法子。”
肆显哑笑。
倏忽间,那飞瀑愈近了,银珠跃至三人面上。
訇!
巨响过后,万籁俱寂,瀑帘后的洞穴之中唯余极微弱的水流声响。
俞长宣抬手,青火乍现,瞬间映亮了周遭景象。只见踢雪乌骓仍疾行于一道石桥,下方是不见底的渊薮。
不多时,就有铛铛的锁链碰撞声传来,俞长宣潦草一瞥,就见黑水间翻滚着若隐若现的银鳞,一只蓝琉璃珠般的眸子猝不及防冲他斜来——是蛟龙!
把祥瑞养在大门口,当作阍人来使,这桑华门还真是暴殄天物。
俞长宣耷目去细瞧,就见那蛟龙望住他,泄出一声哀哀龙吟。
他不由得皱了眉,这龙睛怎会这般的浊?
恰这时,戚止胤被某种冲动勾住,欲往下探看,叫俞长宣霎时捂了眼。
俞长宣说:“阿胤,底头东西,你可看不得。”
戚止胤听话,不挣扎。
待踢雪乌骓跑出这洞穴,青山绿水便在众人眼前铺开,不尽重楼峻宇雄倨其间。
只这桑华门的楼阁皆独立于陡峭窄峰之上,峰与峰之间以悬桥相连,桥下是碧波,稍有不甚,便要翻落其中。
到底是崇尚厚朴之美的桑华门,饶是仲春,此间也不见半点红花。放眼一望,尽是翠色与闷灰。
路窄,已不便驴车行驶。俞长宣便敲敲腿脚,下了车。
尚在寻路,脚边忽蹭来只生了鸳鸯眼的狸奴。那小狸奴扒住他的衣裳,嗷呜嗷呜地唤。
俞长宣先前在师门养过猫儿,也知它是亲近意思,便含着笑将它提起,抱进了怀里。
戚止胤本就烦透那猫在俞长宣怀里打滚,此刻见它扒着俞长宣肩头,伸舌舔他颊侧,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小雾!”一声呼唤穿山越水。
仨人皆循声去瞧,就见一衣衫凌乱,头冠歪斜的弟子冲他们跑来。
这人约莫方及冠的年纪,虽说衣冠不整,倒是长身玉立。他生得淡眉吊梢眼,俞长宣觉得他实在很似一只猫儿。
这弟子瞧见三张陌生脸孔,并不觉得奇怪,只讪讪一笑,拿指头点了点俞长宣怀中那白狸奴,说:“仙师可否将这小祖宗让给在下?在下师尊正待入眠,若不抱它,怕是睡不好觉呢……”
入眠?俞长宣不由得仰头看了看天,艳阳高挂,正是众人起早的时辰。
他虽觉着奇怪,仍是温柔一笑,将那唤作“小雾”的白狸奴递去,道:“小仙师,鄙人乃俞长宣,旁儿两位,站得近的这位为吾徒戚止胤,那位则为佛修肆显。前些日子,鄙人弟子褚溶月为贵宗所救,今日前来……”
那吊梢眼弟子不待他答,已先说:“哦!您便是溶月他师尊?”
俞长宣拱手道:“正是。”
那弟子便搂着猫儿,嘿嘿一笑:“大长老闭关有些时日了,无能亲自来接待,只还吩咐过我们,定要我们好生接待您。在下名唤‘李寒木’,虽愚拙,却因入门年纪较早,鸠占鹊巢,作了这桑华门的大弟子……”
李寒木的眸光掠过戚止胤与肆显,有一刹的冷意,只很快又满上了笑:“我宗崇尚简朴,不纳奴仆,就由在下领诸位去寻溶月吧。”
俞长宣觑着他神情闪变,只照旧端着笑:“敬黎与楼大人可还好?”
李寒木颔首:“眼下那二位还未起,待过些时候,在下再带您二位前去探见。”他领着他们向前,说,“屋子均已收拾好,只是从前只闻有二位要前来,仅置备了两间房……”
肆显就笑,展臂揽住那师徒二人:“他俩一间,贫僧一间。”
李寒木就打眼看向俞长宣,问他拿主意,见他点了头,才定音道:“溶月受门中道医救治,如今体虚。在下忧心三位共同前去探望,会因灵力炽盛,灼伤他体。若二位不介意……”他瞥了瞥戚止胤与肆显,说,“不若先回屋歇歇脚?”
俞长宣摸出袖袋里的药瓶,替他们答了:“一切自当以溶月身体为重。”
俞长宣临走时瞟了戚止胤一眼,见他脸冒酡红,似有反常,关切道:“阿胤,可是不舒服么?”他伸手要触戚止胤的面颊,却给戚止胤避了开。
戚止胤语气生硬:“徒儿无碍。”
肆显见俞长宣显然慢了步子,就一掌拍去戚止胤额上,囫囵说:“不烫不烫,你快些给溶月送药去!”
俞长宣这才随李寒木走了。
目送那二人没了影,肆显才环臂问戚止胤:“你怎么回事?额头烫得这样厉害……受风着凉了?”
戚止胤咬着齿关,挤出声音:“快些回屋吧。”
肆显耸了耸肩,就跟在桑华门那些身着苍绿宗服的弟子后头,行去了寝屋。
到了那儿,肆显又想背一背师伯的担子,同戚止胤显示显示关心。不料,戚止胤方进屋便将屋门一把推死。
肆显很有几分锲而不舍,他砰砰直锤门说:“师伯就歇在旁屋,你若觉着身子不适,甭忍着,也甭娇气,切记爬也得爬过来问病啊!”
戚止胤哪肯搭理他,仅拿背抵住屋门,一寸寸下滑。热汗满身,他合上双眼,火烫的汗滴便坠去他睫梢,晃晃荡荡。
怎会如此?
自打穿出那洞穴,眸子见光,他脑子就叫种种淫.念侵蚀。他甚而不敢眨眼,否则视野就要叫俞长宣不着寸缕的玉体盈满。
他甚至在之中瞧见许许多多既不曾出现在梦里,也不曾肖想过的场面——他竟、竟觑见自个儿在松府那小榻上,强要了他师尊!
戚止胤自知自个儿心思龌龊,时常幻想诱引他师尊。可纵使是做梦,回回云雨亦是情投意合,未尝想过那般不可饶恕的强迫之法……
那场面令戚止胤感到痛苦,也令他可耻地觉出了欲念迭起。
戚止胤无端端生了些怕,他忧心自个儿欲.念渐长,终有一日会蒙蔽他头脑,令他干出那般丑恶之事。
为了清醒,他一把掀开袖,发狠地在臂间割上几剑,喃喃:“决计不能伤着师尊……决计不能……”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息间,戚止胤的墨瞳就叫猩红吞吃,一道黑影噌地自他身子里剥离。这黑影在三步开外凝出身形,竟生了一张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
戚止胤知祂是何物,垂头不看,五指搐动着攥紧了手中剑。
那人儿却捏住他的下颌,逼他仰目,笑道:“戚止胤,你欲何时同师尊说,你生了心魔呀?”——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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