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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先国师 “换屋?师尊要和谁换屋?”……


    “淫.贼!你休想!”戚止胤斥道。


    心魔却笑:“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思你思,想你之想。只是你不肯张口,我却启了唇。”


    戚止胤倏尔提剑指向祂,冷眼道:“闭嘴。”


    心魔只竖两指别开他的剑尖:“戚止胤,伤我如伤你,若师尊得知你又自伤,说不准就不要你了。”


    戚止胤瞪向他:“你怎样才肯走?”


    心魔轻笑:“我要你放浪无拘。”


    话音方落,外头来了一弟子,道:“戚仙师,俞仙师那儿要耽搁些,今日晌午饭,您自用罢。”


    那弟子方走,戚止胤脑内便登时叫混乱不堪的景象充满。


    他觑见截截白玉变得莹润,觑见粉珠变作铜锈红,无一幕不勾魂摄魄,末了却是那一双迷离的桃花眼将他轰然击溃。


    日头渐渐斜了,山上春光略有黯淡。


    戚止胤拿额抵着屋门,右手摸在左肩兰契上,不断地抓挠,直至刺青被添上一爪爪红,如他覆上俞长宣。


    他忘情地低吟,又仿佛忏悔:“师尊,徒儿卑劣,恶心,不堪……”


    “徒儿该死!”


    ***


    李寒木领俞长宣涉过十余峰,终至一栽满药草的孤峰。此峰云雾缭绕,因生有许多药草,其间气味颇辛涩。


    山上立着一座朴屋,屋门叫李寒木推开,他却不进,只道:“溶月的命虽叫道医暂且保住,却飞了魂一般,日后就是睁了眼,只怕也是个呆痴的活死人了……”


    李寒木抿抿唇,拱手:“他为您徒,桑华门不会过问其生死,仙师自便。”


    俞长宣知李寒木是在劝他趁早了结褚溶月的性命,却但笑不语,入了屋。


    榻上躺着那羸弱的小君子,他瘦了许多,本就胜雪的肌肤更变得苍白憔悴。


    俞长宣并未如往常那般,替褚溶月抚额顺发,手慢腾腾落去褚溶月指间那红艳艳的梅安玉戒上。


    他明白,此刻他只消碾碎这枚压制褚溶月魔气的玉戒,褚溶月便将立刻入魔,他再趁势杀了那恶徒,便能名正言顺地杀徒证道,归天庭当他的逍遥仙!


    可那只手却很快被他收回。


    俞长宣拨开药塞,将一粒散邪丸碾碎,就着水送进了褚溶月口中,轻声细语:“溶月,你受苦了。”


    话方及地,屋内烛火蓦地一斜,昏光里漏出一段白袍角。


    “七爷,”俞长宣一面给褚溶月喂水,一面眯缝着眼同来着问候,见那位身后隐约露出点浓黑衣袂,“啊,八爷也来了。”


    那二位闻声才从影子里踱出,原是黑白无常俩鬼官。


    白无常灰薄唇,罩一身雪白缎面袍衫,这会儿抬袖作揖,袖后两瞳尽狡黠:“不曾想武神大人这般端人正士,短短几载,便两度求鬼。”


    俞长宣施施而笑,眼下那颗朱砂痣遭春水洒洗过似的,色泽颇丽:“没法子啊,养徒好比生儿育女,步步皆是狼狈。”


    “你锦衣玉食,何谈狼狈?!”黑无常将屋中雅卓一拍,抻指喝道,“王八羔子!你分分明明生得冷心肠,搁这儿扮狗屁的慈师?!问你,你夺我地府两条命,打算如何偿?!”


    说罢,记有褚溶月生辰八字的黄纸唰地自他指间飞出,刺刀般直奔俞长宣的面中。


    俞长宣不加躲避,稍仰面,颈上便给那纸刀划破,渗了血。他仅云淡风轻地将那纸叠起,收入袖袋。


    黑无常皱紧眉宇,眸光雷般滚过那俩孩子:“褚溶月与戚止胤皆该死!褚溶月无功无过,理当报给阴天子。戚止胤杀人无度,理当报予崔判官!而今却两条人命皆不得收!俞长宣,你逆天而行,我等却要替你收拾这般烂摊子!”


    俞长宣不争,还慢吟着附和:“不错。俞某此番救他们,乃是自鬼门关争命,若叫天道觉察俞某勾结地鬼,只怕不得好死。”


    “我倒乐意你不得好死!”黑无常咬牙切齿。


    “八爷,您没听明白。俞某手段腌臜,您二位亦然。事情败露,你我皆要受重罚。既是同船蚂蚱,何必这般的恶语相向?”俞长宣说罢,稍加停顿,才又道,“地府财货亦或鬼器,您二位要什么,尽管开口。”


    黑无常见他态度嚣张,还欲骂,那白无常先踏出一步把他拦了,笑道:“传闻天庭那祺宁真君手中有一拘魂拿魄的鬼器,名唤【囚天链】,执此宝贝,何物皆能困……”


    白无常略顿,又道:“近来我二鬼苦于收魂慢极,若能得这宝贝,人死了,鬼官未至,光是在生死簿上一点,便能将那人锁过来!——早闻那位真君同您交好,您想得此宝,想必不难。”


    交好?俞长宣诧异,这是哪位鸟人传出来的瞎话?


    黑无常见俞长宣笑脸依旧,恨声补充:“那鬼器防的就是你这般扰序的混账!”他一甩袖,愤懑道,“俞长宣,当年我二人行错一步,以致今朝当牛做马供你驱使之恶果。可这龌龊事没可能永不见日,你欺瞒天道,必遭报应!”


    俞长宣只笑言:“俞某七日内必定将那鬼器双手奉上。”恭谨不至一刻,便赶客,“判官二老爷,就慢走罢。”


    黑无常厉声:“你……


    白无常搡他:“哎呦,走吧走吧。”他扭头看向俞长宣,“违天逆理,仙尊坐这儿,等等天罚罢。”


    恰是那判官消失无踪之际,褚溶月口角渗出一条稠稠血线,微微心跳逐渐强烈,俞长宣面上不自禁渗了笑。


    砰——!


    俞长宣望向声音来处,倏见屋门大敞,踱进来一白发仙。那人着紫松素衫,清癯颀长,斯文样貌。


    正是天庭【刑官】之一的琢火真君蓝萧。而这蓝萧未飞升前曾任祈明国师,待他有知遇之恩。


    俞长宣心生喜色,倒是佯作讶异,笑道:“今儿施罚的怎是国师您?”


    蓝萧却一板一眼地道:“俞代清,你犯了什么事?”


    俞长宣耷拉着眼睫,待他问时,只颦眉,拿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将他看上一看:“师父……”


    蓝萧陡地开口,口吻恭谨而疏离:“俞代清,你我早就恩断义绝。”


    好一个恩断义绝。


    俞长宣犹记得彼时他因灵力拔群,叫国师蓝萧相中,那人同薛紫庭一通软磨硬泡,才得以将他养作后继者。


    二人相处合模,只一日那蓝萧忽迎着他的面,举刀断了自个儿小指。血滴子溅面,那孤鹤似的人儿旋即将他逐出府邸,自此辞官,遁入山野。


    为何?有人说蓝萧是嫉妒俞长宣天资,有人说是蓝萧嫉妒他深受主君器重……


    俞长宣不知。


    他从来看不破蓝萧,只记得那双寒目别时有泪。


    俞长宣想着,目光落至那冷情人的小指上,那人的断指已然重生,仅留了一环状疤。


    见他看,蓝萧的五指似乎缩了缩,只垂袖掩住,镇静地重复:“你平素谨慎,今朝缘何受罚?”


    “为徒。”


    蓝萧呵笑一声:“今朝你仅受雷罚,若再不收手,待到天道清算起来,你活不成。”


    俞长宣听他这话风,心底有了笑:“国师从前教导俞某人,说人贵德,仙亦贵德,代清不过是跟在您身后学个模子。”


    “只是模子?”蓝萧岔开点儿话锋, “听闻你救了俩孩子。”


    “举手之劳罢了。”俞长宣揶揄道,“您是真圣人,我是伪君子。”


    “反了。”蓝萧说,“你记得当年冬至,我二人去庙宇祈福求签,得的判词为何么?”


    俞长宣斟酌,答说:“师父与我共词,写的是——孤灯流光,只鹤遗世。兰生泥尘当归去,耽溺孽海万事空。”


    说罢,他稍歪了脑袋:“怎么?师父觉着我此番收徒是为结孽缘?”


    “我要你当心步我后尘。”蓝萧话语间甩袖,掉落一株枯兰。俞长宣要帮他拾,他却提靴埋住。


    俞长宣仍笑:“师父,冰清玉洁,嫌我手脏?”


    “兰脏。”


    俞长宣也不自讨没趣,挑了个眉,收回手去。毕竟蓝萧仍是那纯净不染的国师,而他则是罪状累累的谪仙,蓝萧不愿见他倒也是该。


    “您仍不能渡劫?”俞长宣忽问。


    蓝萧淡道:“情关不过,业障不破。”


    “我的情劫还不知在哪儿呢……”俞长宣收回手去,“师恩似海,代清不会忘却师父。”


    那冷人儿油盐不进,只道:“师恩似海,俞代清,你莫忘师德。”说及此处便不欲再言,:道:“好了,受刑吧。”


    俞长宣哂笑,霍地支起一顶巨帐,将仙罚尽数笼进其中,不被桑华门弟子发觉。


    红目熠熠,他睨住蓝萧,将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仰头时额间叫血丝黏住,拉开一条细线,又噌地断去,他说:“代清尚有三徒要救,还望您手下留情!”


    “合嘴。”


    轰隆——


    天雷霎然劈下,直通俞长宣的五脏六腑,令他浑身经络皆泛上墨沉。俞长宣一声不吭地受住,先前本就因鬼气而消瘦的身体,此刻更崩如一团碎纸。


    他以剑支地,几道天雷罚下,依旧不动如山。


    天雷甫一散尽,俞长宣就站起身来,冰凉的手蹭过抚过褚溶月的面庞:“溶月,快好起来罢,咱们回麒麟山,补过一个年。”


    内伤重极,俞长宣拿帕子兜住口中血,请桑华门弟子领他回屋。


    他知这模样瞒不过戚止胤,便敲开肆显的门,说:“肆显,好肆显,你帮个忙,今夜你同我换个屋,今儿你陪……”


    门嘎吱一响,登时便探出一只冒着水汽的大手,捞住了他的腰。


    俞长宣还未站稳,身后门就已推紧。


    戚止胤抬臂支着门,嗤笑说:“换屋?师尊要和谁换屋?”——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带小宣和阿胤来陪大家跨个年!


    宝贝们新年快乐,2026幸幸福福!!![烟花]


    第82章 观蛇戏 【二合一】师尊也知晓徒儿在引……


    在这烛光黯淡之地,二人抬眼相视。


    俞长宣微微一笑:“为师身子乏累,一人睡图个舒坦。”


    “这桑华门的塌好宽敞,加之这山春乍暖还寒,师尊抱我才好睡。”


    俞长宣叫戚止胤逼得紧,他应是方沐浴回来,衣衫垮松,胸膛上缀的水珠还在淌。


    更因身上烫,撞了外头凉春风,登时蒸出来许多白雾。然那雾似纱,袅袅遮在戚止胤身上,捯饬出个雾里看花。


    俞长宣此刻皮似纸薄,当下堪堪叫戚止胤揽住腰肢,便如叫铡刀对半而劈,只不动声色道:“就一天。”


    戚止胤却不肯让步:“不成。”


    戚止胤摸在他后腰的五指更收紧了些,他额角便疼得渗出冷汗。往常他皆有余力应付戚止胤,此刻唯能凝眉道:“阿胤,你听话,走。”


    戚止胤见那寻常直着身板的人儿,此刻蔫着,一副柔筋脆骨模样,身上那些欲呀躁呀尽熄了,只神色一变:“怎么了?哪疼么?若有什么徒儿能帮的,师尊尽管开口……”


    帮?戚止胤又能怎么帮?俞长宣抿紧唇。


    谪仙将魂托于人躯,人躯破损之际,便唯有借精兽之身暂居,以至于半人半兽,不伦不类,仙书中云此状为【兽变】。


    那般怪异丑陋的模样,若是叫戚止胤瞧着了,说不准会……


    又会如何呢?难不成今儿他还忧心起戚止胤对他生发了幻灭心思?


    俞长宣疲于再想,只叹道:“阿胤,你帮不了,你且去了吧。”


    说罢,他勉强自戚止胤怀里支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榻上走。然而才走了没两步,双腿就软下去,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给捞起来。


    俞长宣已是半昏半醒,只泄了声低鸣似的道谢,勉力撑直双膝要走,才离了戚止胤怀半步就又要往地上跌。


    一股子挫败感将俞长宣侵袭,他咬了咬唇,强压不适,还未说些什么,戚止胤已将他打横抱起往榻边走。


    大手轻柔地摸住他的后脑勺,送去草席枕上。


    “多谢。”俞长宣疼极累极,正欲合眼,那草席枕忽陷下去一块儿,紧接着鼻尖涌来戚止胤的味道。


    戚止胤前头遭他训斥,这会儿倒不见有何沮丧,只放低了声音:“徒儿愚拙,师尊若不肯张口,徒儿便似狗皮膏药似的贴着,等着。”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感颈后就贴来一只手,往常因他身子冰凉,最贪恋暖温,此刻却挣扎着把颈子往前倾了倾,说:“别摸,为师生了汗,臭。”


    “不臭。”戚止胤将身子压低,亲吻他的喉结,道,“师尊就连汗滴亦如兰馥郁。”说着,又将鼻尖贴在他颈间狠狠嗅了遍。


    俞长宣招架不住,一时间就连脚趾都微微蜷起。他颦眉阖眸,在意识到那只摸在他后颈的手滑去他脊背上时,骤然一颤,他所欲遮掩之物就叫戚止胤发觉。


    戚止胤正色坐起身来,将俞长宣身子翻转过去,把他的袍衫生生扒下来,霎见俞长宣后背刺青一路烧红,曲曲绕绕漫着红光。


    只很快那红光从就从刺青中漫出来,如瓷器上显然的冰裂纹,直延去他的腰窝。那纹漫着红光,仿佛有什么要撕开裂纹,从中探出。


    俞长宣的手叫戚止胤剪在尾骨处,因无力挣扎,唯有维持着这样屈辱的姿势,将脑袋往枕里埋紧,闷声道:“纹路可怖,阿胤若看够了,就走吧。”


    话音未落,他背上骤感一烫。


    戚止胤抬手覆上了那不断向下延展的纹路:“疼吗?”他的嗓音既哑又沉,“是因溶月?”


    俞长宣就答说:“溶月的死劫乃是天命,为师逆天而行,如何能不受罚?无妨,歇歇便好。”话说到此处,他顿感双足隐生怪异之感,便知兽变将至,忙道,“为师已将一切同阿胤交代了,但求你能留为师个清静……”


    “师尊,”戚止胤的声音也抹上点肃色,“若您当真只是需要歇息,何必支开我?您还同我隐瞒了什么?”


    俞长宣只把脑袋又转回枕里,道:“走。”


    “休想。”戚止胤说着,大掌把着俞长宣的腰,将他粗鲁地翻回来,“师尊,不要躲,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的。”


    俞长宣只吼道:“走——!”


    这声喊得足够带威,带起他体内炽盛的灵力,凭空冒出青火燎红了戚止胤的手。


    “阿胤……”俞长宣生了片刻失措,只突地又敛住,凉薄道,“你若再不听话,为师不介意再伤你一回。”


    外头铁马叫春风吹得叮啷直响,诚如俞长宣此刻的心跳。


    戚止胤一声不响,下榻离开。


    俞长宣只又唤住他,道:“寻你师伯过来。”


    戚止胤冷嗤:“见他可以,见我不成?”


    俞长宣知他心里有多怨愤,却实在无力顾及,只道:“有劳你。”


    他歇在榻上,听着那木门掩紧的声响,几乎是门方合拢,就摇灭了满室烛火。


    在那落针可闻的昏晦里,一阵灼烧感蓦地在俞长宣双腿上生出,紧接着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皮蜕下的响。


    肌肤光细的小腹窦生几块银闪闪的白鳞,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随之化作了粗.长而柔软的蛇身,虽说已叫他竭力蜷起,依旧弯绕着铺满了塌。


    其中要属尾巴尖最为脆弱,单单往榻木上一撞,便叫俞长宣的身子为之战栗。他生自火灵根,又因精兽为蛇,身凉,此时无尽烫均压制在身子以内,燥热逼得他几近神志不清。


    他自知最宜的排解法子自当是寻一冰灵根修士作炉鼎,泄尽体中岩浆般的烫液。


    可他不齿如荒.淫小人那般堕入情.欲,于是咬紧被衾,强压不受控的呻吟。


    顷刻热汗将他浸泡,身上却依旧冰凉。


    他扭动着身子,鼻尖抵住戚止胤曾枕过的位置,残香幽冷,却叫他更热得厉害。


    不多时肆显就来了,他乃妖,嗅觉颇敏锐,甫一进门便捂了鼻:“这屋里怎会有诱人堕情的迷香?俞代清,莫非你连一个和尚都不放过!”


    俞长宣只道:“我救溶月遭了天罚,其一为【天雷】,其二便是【灭道】……”


    肆显闻言,声色反而一凛:“无情道断情绝爱禁欲,若受天罚灭道,必要【引罚】,尝透道心动摇的噬心之苦才能解除。引罚法子要以同人欢好最佳……若不如此,天罚难以止息……既这般,戚止胤待你有浓情,便为最佳人选,你何故赶出他?”


    “将体中热血倾出亦可引罚,虽成效甚微,多泄几回血也成。”俞长宣道,“可蛇性淫,定要散迷香引诱接近者,阿胤本领通天,若意乱情迷,欲同一野兽模样的怪物欢好,我此时未必能阻止他。”


    他停顿须臾,又道: “桑华门表面克己复礼,门下却多甘作炉鼎的急功近利者。你且去替我寻一非冰灵根修士来,届时他作鼎,舔食我之血。我供真火,助他炼化金丹,催生元婴。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肆显冷笑:“说得有理有据,可你根本就有解迷香的法子,你不过是怕兽变模样叫戚止胤瞧着,令他幻灭!俞代清,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肆显。”俞长宣温声唤他,话音中却蕴满了威吓意味。


    肆显不理他,自顾道:“贫僧心善,还送佛送到西,给你挑个口风紧实,又灵秀小巧的,挑个同戚止胤大不相同的!”


    说罢,肆显夺门而出。


    不至一刻,门吱嘎一响。


    这般快?俞长宣感到意外,莫非是戚止胤重返?


    俞长宣倏地掀了被衾来掩紧自个儿的身子,抬手驱动朝岚,试探道:“阿胤?”


    无人回应,唯脚步声依旧平稳,径自冲榻边响来。


    这样的沉默更助长了俞长宣的不安,他死死攥住身下褥子,坐起身呵道:“戚止胤,你若不想来日追悔莫及,便立马滚出去!”


    那影儿却一分不停,很快就到了他榻沿。来人起了那厚重的帷帘,只这一掀,涌入俞长宣鼻腔的却是淡淡的苦味,同时,他听着了长生碧玉铃的响。


    ——是桑华门弟子。


    俞长宣放下心来之余,又生了些许怅然若失,仅冷声道:“肆显同你交代清楚了么?”


    来人并不吭声,只将手中帷帘拿绸带捆去顶头。


    俞长宣瞳孔已变作蛇般竖状,瞅谁皆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儿,眼虽落在来人面上,倒看不出那人五官如何。


    此番虽仅需那人饮下他血,却定要作出个亲密姿态,否则就够不着灭道的槛。可他就连睁眼瞧那影子都倦厌,只合眼简白道:“骑上来。”


    这声落下,靴子砰地落地,陌生的气息登时将俞长宣笼住,令他反胃连连。


    然而,却迟迟不见那人上榻。


    俞长宣忍耐着,方起了半身要去辨清那人位置,不料才抬了点儿,就叫那人一把掼倒在榻。


    俞长宣大惊,怎会有人中了迷香依旧有这般大的气力?


    他稍稍睁目,眯起双眼,顿感身子一重,原来来人一举坐上了他的腹。虽说不过应了他的吩咐,可那重量还是令俞长宣微微皱眉。


    俞长宣心道,那肆显说着要给他寻个小巧修士,却找来这么个粗犷之人,当真是半分靠不住。


    他知来人受迷香蛊惑,免不得行事粗鲁,就当作给猫儿挠了似的,任来人撕开他的襟口,只在那人要去掀他的被衾时一把攫住那只手,淡道:“安分点,莫再碰触他地。”


    俞长宣说着,摸出腰间别住的一把匕首,正欲割腕泄血供那人舔食时,手腕忽给那人攫住了。


    俞长宣无所谓似的轻笑:“若怕了便走吧,我再去寻个人便是。”


    来人并不听,只欺身压了下来。


    当唇瓣叫人吮住时,俞长宣差些呕出腹中秽物。他眼中杀意腾出,骤然落了齿,又啐出那人漏进他口腔的血。


    那人吃疼,倒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将他翻过身去,手自他腹部下探,把住了他的欲。


    俞长宣怒极,斥声:“住手!”却因此刻身负重伤而挣扎不得。


    那人的鼻息喷在俞长宣后颈,是浸过情.欲一般的湿淋淋与浑浊。


    俞长宣刹那以指甲割破了指头,欲画血符制住那人儿,却听一声朗笑:“师尊不是要寻人泄烫么?怎么这样抵触?”


    那声音敲痛了俞长宣的耳,画符的指立时停住:“……阿胤?”他生了些微张皇,“怎会是你?”


    俞长宣骤然拧头,便见戚止胤双腿岔开,跪在他的腿侧,乌云般黑压压地迫着他。


    俞长宣背手去捉他腰间的铃铛,确乎是桑华门信物,喃喃:“你为何会佩着这铃铛?”


    “徒儿若不佩上,还能爬上师尊的床吗?”戚止胤将手更收紧了些,冷声道,“若非徒儿在师尊门前遇着那沈霁,就要被蒙在鼓里,浑不知今夜师尊还要招待桑华门弟子食血!”


    “为师既这般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俞长宣去扯他的手,“撒开!”


    “怪了。”戚止胤说,“书上皆道这般法子最易解体中燥热呢,怎么摸了老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


    “戚止胤,你放肆!”


    啪!


    手掌抽出,拍在搭满墨发的榻头,巨响便自俞长宣青丝之末渗进了他的骨骼。


    “别人俱都行,为何独我不行?”戚止胤那恭谨话音陡然变沉,“俞代清,你明知我对你有情,你遇了麻烦,却更情愿叫他人碰你,凭什么?难不成我竟比不上那些桑华门的歪瓜裂枣?!”


    俞长宣死死扯住被衾,吼声:“你若还认为师这师尊,马上走!”


    “走?我不光不走,还要看看您究竟藏了什么!”


    “为师能藏什么?!”


    “那您缘何死揪着被衾?”戚止胤挥袖亮了室内烛火。


    俞长宣拔声:“住手!”


    声未及地,煌煌烛火已刺痛了俞长宣的眼,他本能性地抬手去挡,被衾就叫戚止胤扯开,盘绕的蛇身霍地暴.露在外。


    若戚止胤保持沉默,他或许还能好受些,偏生那倒抽凉气的微弱声响钻入了他的耳。


    俞长宣依旧瞧不清东西,他却能感知到那对深沉的视线紧紧贴在他身。


    他想,戚止胤是叫他的身子骇住了么?


    心头一沉,俞长宣道:“怎么?觉着恶心了?是你自个儿要瞧!你……”他说着,喉间忽而哽住,变作了气音,“为何你非要瞧透为师的丑相才好?”


    俞长宣心中有如一片浪涛翻滚的海,百感交替冲前,他越发无措,越发心灰意冷。


    “丑?”戚止胤突地一笑,掌心在他的小腹展开,贴上那晶莹剔透的软鳞,“分明这样漂亮……”


    俞长宣急遽摇头,道:“你是给迷香蛊惑了。”他说着,自袖袋里摸出灵丹,要给他解痴。


    戚止胤不等俞长宣塞,自个儿已捉了他的手来把那丸药含进嘴里,连带着舔了舔俞长宣的指根。


    他捱得极近,吞咽声久久留在俞长宣耳畔。


    戚止胤问他:“这药何时见效,徒儿可启唇夸赞师尊了吗?”那声音很快便带上了恼怒,“就因这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便欲他人来帮?俞长宣,在你眼底,我就这样不值得信任?”


    “就连为师都觉得丑陋的东西,又怎能希求你能接受?”


    戚止胤自嘲般一笑:“您还是不肯信徒儿……”


    俞长宣忙要去扯帷幕遮挡自个儿泛上酡红的面庞,却因那帷幕适才早叫戚止胤扎紧,半分也扯不动。


    戚止胤将他固执的手摘下来,说:“遮住又有何用,解不了您身上的燥呀!”


    俞长宣给那话逼得绷紧了脑中弦,蛇尾不住地晃动起来:“闭嘴。”


    戚止胤就解了衣衫压上来,笑说:“怎么?师尊也知晓徒儿在引诱您吗?”


    俞长宣将头撇开,小腹忽一紧,那桃花目旋即泛上了盈盈水光,他扬声:“戚止胤!”


    原来戚止胤并未听他讲话,那手到处踅摸,此刻竟落去了他的蛇尾上。


    若是浅尝辄止,俞长宣倒能勉强受住,偏生戚止胤竟上手揉捻起来,他摸得缠绵,催得俞长宣弓起脊背。


    戚止胤望向俞长宣迷蒙的双眼,道:“徒儿早闻蛇之尾尖,如人之十指,连着心。”


    俞长宣又耻又恼:“你既知这尾如十指连心,便尽快撒手!”


    戚止胤浑似未闻,只笑:“那怎么行?徒儿得住师尊泄火呀。”


    俞长宣板着脸儿:“这事为师自会想办法,你走吧。”


    戚止胤冷笑:“我走了,等师尊再寻他人过来饮血吗?”


    俞长宣难耐道:“那你倒是饮血啊!”


    “饮血何其慢,徒儿知道还有更快的法子。”


    戚止胤在他身上落下轻吻,一路向下。


    俞长宣胸腹剧烈起伏,拱起的腰被戚止胤托住。


    混沌间,俞长宣想到从前未叫庚玄带出山时,因总无饭食,又放不下自尊去偷抢,便总盼花开,好去吮吸花蜜填腹……


    此刻那吮蜜人倒变作了戚止胤。


    戚止胤小心地启唇,将花瓣与花颈皆含进了喉里。他动作十分轻柔,摸于花根的手偶时松开又捏紧,配合着舌,催促花吐蜜。


    戚止胤仿佛饿极渴极,含着,吞咽着。


    俞长宣羞愤难当,叫他折腾了三回也就彻底脱了力。欲.潮连带着破道的惩戒,令他数回濒死。


    然而俞长宣身上碎纹终消隐下去,戚止胤将那蜜吐在手心,在俞长宣腹上抹开,笑说:“燥热解干净了?”


    俞长宣指头都动不得了,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戚止胤便抽了一条薄衾将俞长宣的蛇身裹住,道:“徒儿带师尊沐洗去。”


    戚止胤才同李寒木安排来照顾他们的小弟子吩咐一声,那人就飞快地差人准备好了沐浴需得的杂物。


    戚止胤将俞长宣往汤池里送,自个儿也跟着下池,又将那昏昏欲睡的俞长宣往他怀里抱,拿皂角来给他搓洗身子。


    顷刻,手却捋起来他的尾,说:“师尊这蛇身会保留多久呢?”


    俞长宣含混说了什么,戚止胤贴耳去听,依稀听得俞长宣道:“不能沾水……”


    戚止胤一怔,忙将俞长宣提起来,抽过巾来给他抹干身子,却不见他有何异样,只当是自己错听又多想。


    他将俞长宣抱去榻上同睡,光搂着俞长宣还不够,直待将俞长宣的尾巴尖也抱进怀里才满意。


    翌日清晨,屋门忽叫不速之客一脚踹开。


    敬黎进门后先鬼哭狼嚎一声:“师尊许久未见,可想死徒儿了!”


    他边说着边冲榻行去,一声“师尊”还没喊出来,就和那方睁眼的戚止胤对上了眼,一时间面面相觑:“咦,师伯不说这是师尊的屋么?大师兄咋睡这儿?”


    倏地,榻上就闪过一道银白,敬黎大惊失色:“呃!怎么这桑华门还有蛇!”


    他睨了会儿那蛇,神情便变了变,笑道:“这条银蛇和寻常的野蛇不一样,还挺可爱的!”


    戚止胤愣了愣,忙去捉那蛇,喊:“师尊?”


    岂料那蛇闻声跑得飞快,三下五除二便下了榻,若非叫门边一人抬脚拦住,就要逃不见影。


    肆显身为妖,光是盯着那蛇鹊灰色的眼,便知他是俞长宣所化。


    俞长宣嘶嘶吐着舌,道:“火身遇汤泉,将人躯彻底灼坏了……你快快将我藏起!”


    肆显低声道:“欸,贫僧可不会养蛇。再说,若不紧挨冰灵根修士,这蛇躯少说要七日方能复原。”


    他说着将那蛇捉起,绕在指尖,道:“你们师父这些日子要寻医问药去,很快便回来,这蛇是他着意留给你们解闷的,你们好好待它,千万别养死了!”


    便在俞长宣十分惊异的目光下,将他推去了戚止胤手里。


    戚止胤先前拿这蛇当俞长宣,恨不能从肆显手里把它夺来。眼下得知它不过是条小蛇,就全然失了兴趣,只将它送去桌上,说:“阿黎,你照顾好它。”


    肆显虽有几分怕蛇,却也知道戚止胤的脾气,他若说不干便是真不干。他怕这蛇真死了,要没法子同师尊交代,于是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蛇头,说:“小蛇,你脑袋怎么还没小爷我指头大,瞅着怪可怜的……你吃什么呀,吃肉吗?”


    俞长宣给他摸得脑袋一耷一耷,分外无奈,便想着吓他一吓,给他吓跑。于是扭动着身子缠上敬黎的指头,又主动拿凉腹去贴他的掌心。


    谁知敬黎反倒眉开眼笑起来:“欸,这么亲近小爷?”他将下巴往桌上支,看到小蛇额间亦有红痕,就说,“巧了,师尊这儿也有那么一块……”


    突地传来啪一声,敬黎摸着背惊叫道:“大师兄,你干什么打我呀!”


    俞长宣困惑地伸出脑袋去瞧,忽觉得天旋地转,一切归位时自个儿已被抓去了戚止胤手心。


    戚止胤看向敬黎,漠道:“你心粗,定养不好,还是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垂耳兔头]明日再更新一章二合一,将字数补上~


    第83章 饮苦汤 指在蛇腹上下捋动,径直摸去尾……


    戚止胤将小蛇捏进手心里,不看,只冲敬黎说:“把门带上,出去。”


    “我才来了不足一刻!”敬黎忿忿,才叫戚止胤冷厉的眸光一横,就灭了冲头,说,“……唉也成吧,只是咱们这般久没见了,今儿你少说陪我吃顿晌午饭吧?”


    “晌午不成。”戚止胤道,“傍晚吧。”


    敬黎啧声出门,待那房门拢住,戚止胤又将那蛇移至眼前,盯着它的两颗蓝灰玉石眼:“这般难能一见的青银鳞……你当真不是师尊?”


    他用的是询问口气,手指却已在蛇腹上捋动起来,径直摸去了尾巴尖。


    他力道把控得好,恰在柔烈之间,却是这样的不轻不重最搔得人心痒。俞长宣给他摸得几回欲将身子蜷成圆,却还是佯作愚笨,慢腾腾地迎其兴,缠上他的指尖——他这是以攻为守。


    戚止胤见它如此反应,果真停了手。他自言自语道:“若你为师尊,这般搓弄,合该咬我一口了……”他垂目蛇身,忽入痴一般呢喃,“师尊平日里总菩萨似的低眉笑,唯有叫我逼急时才露出些别的神情,何其……”


    俞长宣料想他要说些难听话,譬如“麻烦”,又譬如“虚伪”,不料戚止胤竟轻轻接上一声“招人疼”。


    俞长宣身子细细一颤,若此时还为人躯,面上神色定然端不住。


    他知戚止胤抗拒他人触碰,就连兽亦然,于是不由分说咝咝吐出信子来,舔舐他的指尖。


    戚止胤登即颦眉,将它从自个儿指上扒拉上桌,又十分嫌恶地把它推开点,说:“恶心。”


    俞长宣无言,昨夜舌尖自他指头开始,一径舔过指腹与指肚,又在指根打圈的,不是他戚止胤又是谁?


    彼时他都没说什么,戚止胤此刻才叫信子贴了几回,又凭什么满腹牢骚?


    然而想到此处,俞长宣倏尔察觉自个儿彼时似也不见有多抵触,还叫戚止胤勾出了点不该生的欲望。


    咚。


    戚止胤将一画了松的瓷缸摆在它身边,粗鲁地揪着它的尾巴,将它往里送,而后自顾自地闷头磨起剑来。


    俞长宣不以为意,闲得慌儿便撑起身子,将脑袋卡在缸边觑他。戚止胤磨剑磨得用心,后来连带着朝岚也给磨洗一番,十分贴心。


    戚止胤只在换布擦剑时才潦草瞥看一下身旁,可每每如此,必撞着俞长宣的眼。


    因俞长宣这蛇躯不生眼睑,故能长久地向戚止胤投去视线。可戚止胤不喜受人打量,就是非人也不行,于是拿来一本薄书要将缸口掩住。


    俞长宣哪能答应?忙将那未及戚止胤指甲盖大的脑袋紧紧锢在缸缘,急切地吐起信子,彰显自个儿的不安。


    戚止胤略怔,抬手轻摸过它薄嫩的下巴,道:“这样纤细小巧,若师尊瞧见了,该喜欢得紧吧……”虽拿柔和语调说着,却仍分外无情地捉了书来别它。


    俞长宣见戚止胤过分狠心,就趁势爬上书脊,又飞快地窜上戚止胤的手。见那人拧腕欲捉,也不逃,小心翼翼地舔他的指节,蛇尾银钏似的在他腕骨环了个圈。


    戚止胤睨了它半晌,也不知是哪里讨得他欢心,竟大发慈悲地将它捉去了自个儿肩头安置,只还威吓一声:“待稳来,否则将你封进缸里。”


    起先俞长宣听话些,讨好似的往他颈子上挨,俄顷叫他的体温烫着,就匆忙抬了身子,本能地往别处爬。


    它知戚止胤在拿余光瞄他,只是竟没出手去阻拦,仅在歇息之际垂下眸子瞄他一眼。


    一回,戚止胤见他在自个儿膝上探着脑袋到处看,就要伸手抚弄它。


    俞长宣觑见,灵敏将身子一斜,惹得戚止胤皱了眉,说:“你躲什么?”


    俞长宣愣了愣,就又讨好般咝咝挨过去。


    戚止胤却不要它挨来了,将它从膝头摘下,送回了缸里。


    酉时三刻,敬黎急匆匆就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桑华门弟子,待将几盘荤菜素菜往桌上搁下后,便退了下去。


    敬黎正抓着两幅碗筷要摆,瞧见那缸里的小蛇时无端端分了神,生出许多亲昵意思,便矮下脑袋,说:“蛇小弟,来给哥哥香一个。”


    戚止胤自他手里接过碗筷,一面摆,一面道:“青鳞蛇,剧毒。”


    敬黎脖颈就僵了僵:“它长牙了?”


    戚止胤道:“嗯。”


    闻言,敬黎忙不迭将脑袋缩了回去,只还庆幸地撇了撇嘴。他顺手先抓了块笋片往嘴里塞,边嚼边说:“这山上的笋特嫩,师兄你快尝尝。”


    戚止胤只叩了叩桌板:“坐下来吃。”


    敬黎就嘿嘿笑着,勾圆凳来坐,也不等戚止胤动筷,自个儿飞快便捏筷夹了几块肉。


    眼看自个儿已差些将腹撑满,戚止胤还慢条斯理,不知咽下三口没,敬黎忍不住端盘往他碗里扒拉了好些饭菜:“那么高的身量,就吃这么点,身子能受得住?倒也不必这般早就辟谷。若是叫师尊知道了,得心疼坏了吧?”


    戚止胤道:“师尊若能心疼我,我宁愿不吃不喝。”


    敬黎将酱汁也往他碗中倾了点,供他拌饭,道:“啥呀,当心师尊恼了,啥话都不肯说了,只同你笑。师尊那脾气你也知道的,不发明火,暗火一生却是好久。”


    戚止胤只抬着筷,觑着那被堆作丘的碗说:“你愈来愈啰嗦了。”


    “嗐!”敬黎神神秘秘地挪着凳子凑来,“我同那姓楼的在这儿要待了有半个月吧,你不知这桑华门虽自诩儒门,却是弱肉强食,一门师兄弟勾心斗角的,叫人瞧来膈应得慌儿……我便想着若再见到你们,可要拿甜言蜜语腻死你们。”


    敬黎笑了会儿,停箸道:“如今我虽唤你与溶月一声师兄,却是这师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今岁便要及冠。平日里,你与溶月总道我顽劣稚气,师尊虽不多言,却常为我费心——今朝,我想我得懂点事儿了。”


    戚止胤将筷子搁下,取了菜色之中的一颗鹌鹑蛋,掰开捻了一小块喂给俞长宣,淡道:“为何非要长大?”


    敬黎那对笑得眯起的狐狸眼舒展开来,像是意外:“我以为师兄定恨不能这一日快些到来呢……”


    戚止胤摇头:“我情愿把一切物什的脚都砍断,向前不得,向后不能,就待在原地。”


    俞长宣启唇舔进那些黄澄澄的蛋黄,在戚止胤不着情绪的沉吟下,看到了过去。


    褚天纵死后,司殷宗就叫大火吞吃许多。处于那般伤心境地,他们也无人能去盘算还余下多少金银细软,只逃也似的离了麒麟山。


    他们方离山那会儿,为节俭,多借住在农家,帮着驱些小鬼来挣点吃食。日子最是艰难的时候,他和戚止胤、敬黎外出打猎,褚溶月靠给乡间小儿讲学挣些小钱。


    一回他给孩子们分窝窝头时,恰见戚止胤拣了树枝在地上画他的脸,余下那俩少年就围去看。


    俞长宣笑盈盈地立在一边,问他们的志向,戚止胤和敬黎皆默默不语,唯有褚溶月答得很快。他拿石子在土里画出一个小坛,道:“师尊,溶月望能为人之师,桃李满天下。”


    敬黎闻言就哼笑一声:“一个学生便是一重镣铐,若是多起来,锁链都得织作网给你罩住!师尊,我没啥远大志向,我只要不入仕为官,泥涂曳尾,惩恶扬善,尽逍遥,敬自由。”


    俞长宣就瞥向戚止胤,才要问,那少年却沉着一双眼问他:“那师尊有何志向呢?”


    “为师么?”俞长宣斟酌半晌,才答,“就为五州不扬波,人间无大灾吧。——“阿胤呢?”


    戚止胤就拿树枝点点地上画的他那张脸儿,说:“我与师尊同愿。”


    俞长宣曾以为戚止胤仅是随口附和一声,不料这么些年看来,戚止胤倒确乎生了把正直骨,当初若非出于养魔之思,他便该建议戚止胤去习苍生道了。


    俞长宣回神,便见敬黎哈哈大笑,他把桌一拍:“若要砍腿,先砍那跑得飞快的光阴老爷!可大师兄,万事万物都在变,停不得的。”


    桌子拍得猛,差些震落一块酥肉,敬黎便抬手一接,把肉往嘴里送。那肉肥.美,咬下时有星点油在口齿里溅开,溅去他唇上。


    黄亮的,油腻腻地黏在嘴角。


    “师尊——!”敬黎嘴角沾满了尸油,一双倔强的细长眼已因反反复复的呕吐而涨红。


    他抓住俞长宣的袍子,跪下来哭:“师尊,阿黎再受不住了!走尸再怎么鬼化,也终究是人呐!要我食人肉,我怎么能?!”


    俞长宣就抬手蹭去他的泪珠,语声轻柔,倒更显得残酷:“幻修必化兽,狩猎邪祟时需得张口吞吃咬食,食尸在所难免……阿黎,忍耐与平庸,无论你选哪一条道为师皆无异议,可……”


    俞长宣的指尖滑去他心口:“你须得过了自个儿那道槛。”


    他深知敬黎为天之骄子,纵使不争名利,也万万不甘叫世人认作庸流。他虽拿这样的温声细语将他宽慰,却是将他逼上了难路。


    敬黎埋首他足边,哭了许久,才答:“师尊、师尊,我忍,我能忍!”


    话音方落,敬黎扭头又见那黑魆魆的走尸,忙扶住唾盆吐空了胃,酸水一股股地往外冒。


    俞长宣就在一旁烧水又沐巾,将那近乎埋进唾盆里的脑袋捞出来,体己地替他拭去秽物。


    敬黎彼时已哭不出眼泪,愣愣睁着眼,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咽不下饭食,乃至于瘦骨嶙峋。有段岁月,敬黎吃饭几乎是被他们在碗里捣碎了饭食,硬掰开他的嘴强灌入喉。


    彼时,即使已分外小心,那饭菜的油水依旧会自他的唇角往外流,时而是若刀伤一般笔直的线,在三人心头留下割痕;时而又极弯曲,像是他们曲折的人生路。


    唰。


    那点油叫敬黎抬手擦了,只凝住俞长宣,笑露虎牙:“小蛇,你看小爷干嘛呀?就这样喜欢小爷我呀?”


    戚止胤敛眉:“它哪里看你?它眼睛生在头顶,哪里瞧不着?”


    “你激动啥呀。”敬黎生出些不满意思,只嚼着肉,忽而抿唇一笑,说,“大师兄,你在松府昏睡时,一回夜里大师伯同我吃酒,给我讲了好些故事,他说有些故事就连师尊也不知道!”


    哦?俞长宣好奇地支起前身欲看,给戚止胤一个冷淡的眼神又杀回了缸里,片刻只又装着愚笨,吐着信子把脑袋探出来。


    戚止胤干脆把它抓在手心把玩,摩挲它光滑的软鳞,冲敬黎扬扬下巴:“说说。”


    敬黎就道:“大师伯告诉我,师尊他从前有俩师,一个是领他修道的师尊,一个是将他引入仕途的师父。”


    戚止胤咽下饭食,道:“师尊只同我们提过授道的师祖,那入仕师父倒未尝听过……”


    “那可不嘛!”敬黎将炒肉片里的萝卜丝往外挑,给戚止胤剜了一眼才皱着鼻子往碗里放,只嚼了嚼,那皱痕便自鼻尖扩去了面庞上。他张开嘴,那未咽尽的萝卜碎还留在舌上。


    戚止胤瞥他一眼,说:“咽下去,否则我便告与师尊知。”


    敬黎苦着张脸咽下,忙抓了碗来盛汤,才咽下一口,就咕哝道:“我还以为这是丝瓜汤,咋是苦瓜汤?!”


    “你适才不是要同我说师尊的师父么。”


    “苦死我了!”


    段刻青虚虚抬手扇着舌头,将那酒盏递给年仅十六的俞长宣时,却又笑起来:“小宣,你尝尝吗?可香了!”


    俞长宣方摸上那铜盏时,辛衡亦伸手来去争抢,说:“香?谁准许你哄骗小孩儿喝酒?!——俞长宣,你若真吃了,你就是傻子!”


    段刻青嚷嚷:“辛呆子,你抢什么?又没让你喝,更何况小宣已十六了,啥小孩儿!”


    “就是小孩儿!”


    俞长宣就轻轻一笑,拱火道:“唔这酒嗅着还挺香,就是二哥不想要我喝,我该如何呢……”


    “自然是不喝!”


    “必须喝!”


    三人争抢着,不知是谁的力气大了些,那酒盏竟往旁飞去。俞长宣彼时个头还未窜高,正是灵活时候,一个箭步便冲前,凝了朵小兰在足,如摘月一半去够那飞天的杯盏。


    不料那酒盏先飞入了一紫袍老爷的掌心,落地时连带着将俞长宣也给捎带下来。


    俞长宣挣开他的臂,就撞入死水般的一双眼,眼头尖钩似的,就用这样一双凶光眼,他将俞长宣给扫量了一番。


    俞长宣正不知所措,身后的段刻青与辛衡见状忙拱手上前。


    段刻青压低俞长宣的脑袋,将他往后头扯,辛衡则上前一步恭敬道:“多谢蓝大人。”


    俞长宣低声问段刻青:“这是谁?”


    段刻青道:“当朝国师蓝萧,无情道大拿,可凶!”


    话音方落,那蓝萧已擦过辛衡站到了他身边,两指点在他的腕间脉上,双眸微微放大:“你修无情道?”


    俞长宣懵然把头一点。


    蓝萧便道:“可愿拜我为师?”


    “晚辈已拜入缘木真人门下……”


    “那又如何?”蓝萧歪了歪脑袋。


    这狂人话音方落,一声闷咳便涌入了四人之耳,薛紫庭将支腿的木棍往地上一敲,说:“你这后生好不识规矩,竟要抢白发人的徒弟!”


    蓝萧见他,却也不见怕,只道:“真人教他修仙问道,晚辈授他做人治国之法,两不耽搁。”


    薛紫庭冷笑:“难道老夫竟不会教他为人处世了?”


    蓝萧并不辩解,只道:“无情道为险道,修行途中有许多麻烦事。若晚辈记得不错,真人门下并无修行无情道者,既如此,不若由晚辈来指导一二。”


    “你求的什么?”


    “我要他来日坐上这国师位子。”蓝萧直言,“行调和天人之责。”


    薛紫庭眯起眼睛,只有一问:“为何是他?”


    那蓝萧便道:“他天生孤星命,虽害人害己,却最利修行无情道,来日必能近仙。”


    “你怎么……”薛紫庭未能把那话说完,白眉已然皱紧。


    俞长宣困惑,扯了扯薛紫庭的袍衫:“师尊,何为孤星命?”


    薛紫庭没有回答他,喉间不断溢出嗬嗬的响动,最终同蓝萧道:“你就不怕他害了你?”


    蓝萧道:“晚辈忠道,他若害我,便是天意。——您师门孩子可不少,也该避避灾。”


    避灾?避什么灾?


    俞长宣不明白,去看俩师兄,那二人的神情却同样凝重,只不约而同攥紧了他的手。


    薛紫庭道:“如何避灾?”


    蓝萧道:“孤星克亲,来日叫他多同晚辈待在一块儿便成……不若切了日夜,傍晚至天明就歇在晚辈府上吧。”


    后来的一切都很模糊,因着进蓝府时多为深夜,俞长宣并无太多时间同蓝萧一块儿相处,只知那人当真如世人口中所言之断情绝爱,面容一丝表情也无,似乎套着个动弹不得的朗秀画皮。


    俞长宣每每带着笑挥别师兄弟,从师门跑去蓝府,便好若上了重重锁。


    那未及而立的国师大人的府邸布在阴冷地,平日里也不烧炭取暖,只披着个薄衫四处走。


    俞长宣总冷得瑟瑟发抖,攥笔的手都几乎僵得动弹不得,他说:“师父,这屋里也冷得太……”


    蓝萧却平静地抿了口茶:“饱暖思淫.欲,俞长宣,你要专心。”


    俞长宣就十分恼,疑心他悄摸在衣裳里藏了暖炉,就借问书之际,触了触他的手背。俞长宣本就体寒,可那手叫他摸去亦是凉得惊心,不觉道:“师父,您不冷么……”


    “为求与天语,问天命,自当要付出代价。”蓝萧道,“欲得,必失,这是运世之理。”


    俞长宣颦眉,捏了捏他的手,又慨声:“师父,您未免也太瘦……”


    蓝萧却一把将他挥开:“俞长宣,无情道最忌多情,你切莫为他人事分了心。”


    俞长宣垂下头去,说:“徒儿知错。”


    然那蓝萧虽待人冷淡,倒不常叫他受皮肉之苦。


    俞长宣八面玲珑,又熟知顺杆爬的法子,渐渐的也敢同蓝萧说上两三句玩笑话。


    蓝萧虽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照顾之意皆在悄无声息间,虽总言要他睡冷榻,食冷饭,可他每每自师门赶回去,桌上留饭总是热的,榻登上时也留有炉子烘过的温。


    他拿此事问蓝萧,蓝萧便道是府中下人不识规矩,下次必不会如此,可是下回依旧,下下回亦然。


    俞长宣十七那年冬至,蓝萧将俞长宣领去一偏僻小庙祈福求签,求得一判词——


    【孤灯流光,只鹤遗世。兰生泥尘当归去,耽溺孽海万事空。】


    至此日起,蓝萧便害了场大病。为照顾他,俞长宣愣是没能回师门同师兄弟一块儿庆年。


    他坐在榻下,脑袋抵在蓝萧榻边,手里含着几片从外头拾得的爆竹残片。


    俞长宣眼睛盯着窗外,汪汪的桃花眼,却不过装进了一堆冷白飞雪。


    他看够了回头,就见蓝萧正睁目看他,问:“你想出去?”


    俞长宣不吭声。


    蓝萧又道:“走啊,何不走呢?”


    俞长宣道:“师父,徒儿不走,徒儿陪着您。”


    “陪着我?”蓝萧半挑了眉,“你只是被迫伺候我。”


    蓝萧道:“俞长宣,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你不能有贪恋,不可生欲.望,你得一辈子捧着一堆痛苦向前。”


    “他人再好,却也皆过客,你只有你自己。”


    “俞长宣,这是你的命。”


    蓝萧瘦弱的长指自被衾中抽出,冲俞长宣伸去,又在将触及他发梢的那刻遽然停住,攥作拳,如雹子一般撞去褥子上,碎开。


    “俞长宣,这是我们的命。”——


    作者有话说:小宣:^^?(小蛇版


    71:……(养蛇思念师尊版


    [可怜]略苦的一章!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4章 无情道 手心摸住的变作了羊脂玉似的薄……


    俞长宣心头如生了匹疯鹿,撞得他心头支离破碎:“不……我不认这般命!”


    他错以为是自个儿望窗的模样惹恼了蓝萧,勉强稳住心神,道:“师父,天这样冷,吐出一口气,便送出一口温,您且休息吧。”


    “你在躲。”病眸中眼光依旧犀利,蓝萧道,“可你今时能躲,来日又有几回能躲?”


    俞长宣咬着齿:“……徒儿若行事半分不看情面,岂不也遂了无情道道义?”


    “天真。”蓝萧那只显而易见的文人手就在褥上一撑,支起一把枯骨,“自古以来无情道者皆是孤人,身处红尘而不入尘网,谈何容易?”


    “有何不可?”俞长宣定定将他望去,说,“天生我才,远非俗流。”


    “好一个非俗流!”蓝萧喉头微动,只压下病中咳,说,“你若有真本事,便证明给为师看。”


    自这一日起,俞长宣愈加刻苦,屡次问天避灾,甚而要比他师父准确不少,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都不免高看他这后生一眼。


    师门中人无一不为俞长宣高兴,唯有蓝萧愈发冷落了他。


    俞长宣每每归蓝府皆寻不着他师父,便去问府中管事,那人便答说:“大人他近来早归晚出,恰与公子归府的时辰错开,公子不必介怀,好生休息便是。”


    俞长宣心里生了些许不宁,翌日一早便同师兄弟说了此事,得了四色回答。


    辛衡不屑一顾:“国师他若不肯理会你,你便也把他当过眼云烟不就成了?你又非倚门卖笑人,靠讨人欢心过活,何必为他费心?”


    解水枫颦着眉:“三哥,若在蓝府受了委屈,索性搬回来吧,水枫自会陪着你。”


    宁平溪忿忿不平地把脚一跺,说:“打第一眼,我便知那蓝萧是个冷情人,不曾想死皮赖脸地要收人为徒,今朝却这般不理人,真是讨厌。”


    段刻青笑着扯俞长宣过来:“小宣,大哥同你说,那蓝萧这般是因‘清’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有所不知,蓝萧他乃寒门贵子,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泥巴坑里爬到如今这位子,你却不过耗费几年光阴,便将他的芒给掩盖,嫉妒啊,乃人之常情!”


    俞长宣却摇头:“师父怎会嫉妒我?”


    段刻青揽着他叹气:“人心叵测,他蓝萧再怎么圣洁不染,终究是无情道上无情人,没有心的!”


    俞长宣只照旧一笑,把头左右晃了晃。


    三日后,天降暴雨,薛紫庭忧心水淹街巷,忙令俞长宣早早归府去。


    俞长宣撑伞便跑,溅起的水花将衣袂颜色润得好深。本抱着许能见蓝萧一面的心思,不料府中依旧空寂。


    往常蓝萧皆在书房授业,近些月那人不知影踪,俞长宣却仍保留下那习惯。今儿他依旧坐去了书房里头,只将案桌往门口挪,一面观雨,一面念书。


    他看得入迷,未尝注意书房之中烛火尽熄,如今橘芒不过是借了廊下灯笼的光。


    夜半,忽而有片黑影投上案桌,融尽墨字,俞长宣头也不抬,哂笑道:“管事,能否避避呢?”


    见无人回应,俞长宣方仰头,就见那淋了一身冷雨的蓝萧站在廊中,瞧不清表情。


    “师父?”俞长宣推案而起。


    蓝萧并没有回应他,瘦削的面庞上尚有雨滴在滑。


    俞长宣便急急上前,捏住袖给他擦拭,擦了不一会儿,又替那僵立原地的蓝萧捋起湿淋淋的袖。他这一摸,就触着个硬块。于是吞咽一口唾沫,将那宽袖掀起些许,就见他手上正抓着一把凶悍的狼头刀。


    俞长宣稍愣,片刻仍是笑:“师父,这刀沉,拎多了伤手,又易伤着自个儿,不若给徒儿吧……”


    俞长宣说着摸上那刀,蓝萧这才垂眸落在他眼眉,淡道:“撒手。”


    他岂敢不从,手收回去时,连带着退了半步。


    蓝萧平静地端视着他,话音却透着森寒:“来人,拿鞭子来!”


    俞长宣乍然仰面:“师尊这是何意?”


    嗒!


    侍从鱼贯而入,一人以布铺地,一人双手捧上一支包铜竹节鞭。


    俞长宣震目,却听蓝萧启了口:“俞长宣,解衣,跪下。”


    “徒儿缘何受罚?”


    “此非罚。”蓝萧冲侍从递了一个眼神,便来人上前踢弯了俞长宣的膝,逼得他跪下去,又扯下他单薄的衣衫,叫他上身暴.露于深秋冷雨中。


    蓝萧则掂掂那铜鞭,道:“是要你断情。”


    俞长宣怒瞪双目:“您曾说过会等着瞧的!”


    “等?”蓝萧道,“等不及了。”


    话方着地,十道硬鞭接连落下,为的是抽断二人间的师徒情。


    鞭子停下时,俞长宣已是满背疮痍。他摸着地上冰砖喘息,火辣辣的脊背上忽坠上几抹新烫。


    他回头去寻那烫的来由,就见那执鞭之手亦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此时屋中侍从已然散尽,俞长宣淌着冷汗,白着唇说:“徒儿不明白……”


    蓝萧只问他:“你恨我么?”


    俞长宣咬牙:“严师出高徒。”


    这话才落下,又有数鞭霎然坠去他脊背上,铜抽皮.肉,起先是啪声,后来变作了血肉胶着的粘稠响,终打得俞长宣托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恨”。


    蓝萧仰天大笑,他说:“好,好!成了!恩叫恨覆,俞长宣,自此,我再非你师!”


    说罢,他行去案桌旁,泼墨写就“恩断义绝”四字。


    “俞长宣,高位为师已然登不上!你来,你来!你代为师往上走,救这国,救这人间!”


    俞长宣身子痛极,只以膝行至案边,问:“为何我来?师父为何不自个儿来?”


    “我?”蓝萧怔怔然,“是啊……我为何不可?”他摸上俞长宣颀长的颈子,泪流满面,“长宣啊,我为何不可?!”


    论及此处,那蓝萧忽一把将他推开,骤然抓过那被他抛下的狼头刀,将五指在案上舒开:“我蓝萧忠天信道,老天何苦这般作弄我?!”


    噔!


    蓝萧迎着俞长宣的面庞生生斩断了自个儿的小指,血滴子迸溅如檐下水花,糊湿了俞长宣的眼。


    狼头刀却没停,咔咔直劈在案桌上,与蓝萧口中痴痴数声“斩不断”交融。


    “欲问天,必以完人之躯……”俞长宣不由自主地发起颤,他说,“师父,徒儿不明白啊!”


    俞长宣抖着手去拢他的右手,说:“师父,徒儿若行错了什么,您说,徒儿改……师父,您说话啊!”


    蓝萧却红着眼将他挥开,轻轻说:“我非良师,贫贱且凶恶,不值当你惦念。你归师门,去问你师尊算你的命……然后你走,走个干净!莫要步我后尘!”


    “师父!”俞长宣道,“是我的天命坏吗?那我逃开,我挣开!”


    蓝萧眼眉紧皱:“逃不开的,天命是逃不开的,长宣啊,你走吧!”


    俞长宣还在苦苦呼唤,片晌得蓝萧落定冷冰冰一声:“走。”


    满城秋雨凉,俞长宣连伞也忘了撑,疾奔在茫茫大雨中。他拖着湿衣裳敲开师门时,厅堂的暖芒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目。


    满门师兄弟闻声皆冲他扭头看来,跟着大大小小的惊呼。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推开许多伸来的手,扑去薛紫庭足边,说:“师、师尊,为何师父他斩了指头?”他语无伦次,“他要您给我算命……师尊,我究竟生了怎样的命,要他如此待我?”


    薛紫庭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牵起他的手,说:“平溪,你去替你三哥治治背上伤。”


    俞长宣摇头,捉来薛紫庭平日里用以算卦的器具,说:“师尊,您把命算给我瞧!”


    “小宣!”薛紫庭为难。


    俞长宣就着满面血水笑,一柄刀子已抵上了喉,他一字一顿:“师尊,您算给我看。”


    薛紫庭无法,滴血催动卜命阵,而顷地上漫出血字,字字句句如刀横去俞长宣颈上——


    【孤星七杀命,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


    俞长宣惊惧地摇头:“师尊,我不认这般命,我不认!”


    薛紫庭苦笑,拿藜杖敲敲腿脚:“天似君,人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天底下谁人争得过命呢?小宣,你看开吧。”


    俞长宣看不开,死命地挣扎,后来终认了下来,再无抵抗的魄力。


    关于蓝萧,他知之甚少,不曾想那些他所不曾知晓的东西,竟在敬黎时断时续的话语中补齐。


    敬黎咬着筷子尖,说:“大师伯同我说,那蓝萧是寒门出身,从前爹娘叫恶霸欺凌而死,于是他打小便立誓要登高佑民。他待自个儿足够狠,几乎摹出了书中的君子道,又苦修道,好容易才爬上国师位子。”


    “他修无情道,久为天仆,平日里可谓是鞠躬尽瘁,收师尊为徒时已至渡劫期,只差一劫就能飞升。”


    戚止胤将饭碗往旁儿推,专心致志地给小蛇喂食:“所以呢?他是怪他的劫关不现,是因师尊拦了他的道?”


    敬黎却答:“彼时他的劫关已然显现。”


    戚止胤挑眉,敬黎就压低了声响:“是情劫,红线就连在师尊身上!”


    砰!


    银蛇的头撞在瓷缸上,作弄出不小的动静。


    敬黎“哎呦”一声搓了搓小蛇的头,又道:“且不论这师徒能否连红缘,光是他二人皆为无情道。无情道欲证道,必斩红线人,他与师尊之中定然得死一个!”


    “所以师徒情断后,那蓝萧便寻个山沟葬了自个儿。”敬黎苦笑,“倒是个有情人。”


    胡说八道!


    死了?蓝萧何其聪明,胸怀大志,还野心昭昭,大可将他俞长宣引入歧途,造出个该杀的恶徒,就如他待戚止胤那般狠心!


    他为何要赔上自个儿的前途?为何要留下他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何要留下他这般以徒为阶的恶人?!


    俞长宣后来已听不进话,但觉头晕眼花,脑海中满是那句与蓝萧共得的判词——只鹤遗世。


    只鹤啊!


    他与蓝萧中只能活其一!


    他彼时怎就读不清?


    天命,天命!


    天道以潦草不公的笔,写透人的一生,却要他们屈从,要他们不得挣扎!


    头脑嗡鸣间,俞长宣的神识已飞出这桑华门,在逝去的岁月洪流里徘徊。他瞧见了解水枫的恨,薛紫庭的悲,鬼驸马的憾,瞧见了火光弥天的麒麟山与祈明国,难跨命劫的褚溶月,天生煞星命的戚止胤,还有无数个叫七杀命折磨的他自己。


    天命荒诞不经,何必一忍再忍?


    翻了它!翻了它!翻了它!


    就为过往一切不平,就为往昔一切苦痛。


    风过层山,到了檐下,就催动其下栓住的一只铜乌。


    铛、铛、铛——


    道心裂开巨口,涌出青烟,更令俞长宣痛入骨髓。它吐息渐急,身上温度一寸寸冷彻,只勉强摆着尾,强装出个无恙。


    敬黎收拾干净桌子离去时,月已高挂。


    夜里欲睡,戚止胤将那盛蛇的瓷缸摆去榻尾,本已躺下,忽又起来将那盘在缸底的俞长宣捉了出来,问:“你怎么吃饱了反而蔫在底头?”


    俞长宣吐出信子,欲驱他离开,那戚止胤却将它搁去了枕上:“你歇这儿吧。”


    俞长宣身子冷得厉害,禁不住循着暖温,去钻他的襟口。


    戚止胤埋怨:“你身子这样凉,怎么尽往人热处钻?”说着将襟口扯开,“出来。”


    俞长宣头脑昏沉,却也怕戚止胤阴晴不定,自觉爬了出来。它才要回枕上,那人已将它拢在了心口处,呢喃:“敬黎道蛇虽生冷身,却也怕冷,果真不假。”


    又道:“师尊若能似你便好了。”


    俞长宣给他这般搂着,唯觉得一股热量侵袭了整个身子,涨得蛇皮愈发薄,就在那细密的痛楚中,堕了梦。


    戚止胤夜起,突觉手上不再缠有冰滑的细身,他蹙眉动了动手指,就察觉手心摸住一张羊脂玉似的骨背。


    心头一跳,他抑着擂鼓心,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衾,就见那一.丝.不.挂的人儿窝在他怀里。


    堪堪一眼,朱樱红便自耳根烧至了面中。


    “师、师尊?”——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5章 掌中玉 “阿胤是为师的心头肉。”……


    师尊是何时回来的?那小银蛇呢?


    戚止胤一时间又惊又喜,仿若鸦雏一只,木着身子,连动动手指都仿佛生疏。


    平日里若俞长宣醒着,戚止胤恨不能上下其手,好叫俞长宣认清他的爱.欲。


    眼下,俞长宣正处睡梦之中,他倒变成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光是略略触碰,都不禁蜷了指。


    愣了会儿,戚止胤忙扯来张薄衾将俞长宣裹住。


    只因俞长宣这般裸裎,衾被落在身上还是将骨肉走势勾勒得清楚,如此抱在怀里,还似肌肤相亲,令他生了许多羞赧。


    忽听外头铜乌晃荡,晃得极快,显非风动。他眸光一凌,为俞长宣掖好被角,提了藏云便下榻去看。


    屋门上映着一个黑影,却不似人影,时而变作走兽,时而变作飞鸟,末了化作一张分外狰狞的兽面。


    这是弄影邪术!


    戚止胤凤目骤敛,八根冰针登即破门而出。


    不料来客身手极为敏捷,脚踝一拧,便拐入廊角。戚止胤挥袖燃起一烛,便扫上屋门,追了去。


    桑华门夜里有宵禁,大道不予燃灯,何况层林之中的羊肠小道。


    可那黑影像是颇熟悉这山上布局,竟一路未停,末了纵身一跃,落去一爿小庙之顶。


    庙门已叫虫蛀烂,在春风中晃悠着身子,咿呀,咿呀,间或露出庙中崇梧真君残损的泥像。


    然而这尊杀神像并未蒙眼,也并没执剑,只平掌执布,露出一双雕琢精细的含笑桃花眼。


    怪!这泥像何其粗糙,独那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动起来。


    戚止胤心头咯噔一跳,却只将五指在云藏上摸定,抬眼睨住那瓦上客。


    他蓄势拔剑,那瓦上人先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师尊的秘密吗?”


    戚止胤仔细辨认那声,虽觉得调子有几分耳熟,声音倒并不十分熟悉:“既是师尊的秘密,我又有何必要知晓?”


    铿!云藏出鞘,堪堪显露一截银光便似要冻结方圆数里之物。


    那瓦上客并不讶异,只道:“若那秘密同你密不可分呢?”


    戚止胤冷眼瞥去:“师尊不说与我听,自然有他的道理!”


    “小子,你当真是糊涂得可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瓦上客笑说,说着倏自袖间甩下一口小鼎,“这鼎名唤【走痕鼎】,同你司殷宗那【先知鼎】出于同一巧匠之手。不过么这只鼎不可见未至之事,唯可瞧得从前事。运鼎也不难,单需滴血七滴,并默念所望之日。”


    瓦上客蒙头盖脸,只有笑声不断从他那铜面具后流出来:“这鼎一人一生仅可瞧一回,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话音方落,那瓦上客蓦地闪身至戚止胤身畔,于他近耳处留下数道风声:“你近来心口疼得紧吧?那么定要瞧瞧你同你师尊在天酉城歇脚那日旧忆!看那叫你奉作神明的好师尊,是如何的凉薄狠心!”


    “戚止胤,他俞长宣心中唯有可用与无用之分,你不过是他的登天阶!”


    “你以为你是怎样的稀罕的宝贝,能得他这般对待?他待你好,仅仅是因你有用!”


    戚止胤眼中寒意顿现,腕一转,云藏已冲那人颈子滑去。可还未能触及那人,他已遁逃无影,唯留满地枯菊。


    戚止胤驱使云藏归鞘,先提鼎去寻了桑华门精通灵器的痴老头,得知那鼎确乎为走痕鼎后,方蹙眉回了屋。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却十分暖和,那支在他临走时燃起的一支烛仍熬着。


    戚止胤惯常昼警夕惕,并无散床帷的习惯,如今迈步向里,就见俞长宣面朝榻外,火舌舔出一张温白玉面,就是那颗红痣,此刻也淬了血似的艳。


    俞长宣仍保持着先前缩在他怀里的姿势。只是先前抓着他的前襟的手,此刻揉满了被衾,细绒自他苍白透青的指缝里探出尖尖。


    戚止胤望得动情,不自觉地吞咽一口唾沫,勾指时牵动手上那尊小鼎,一时间又令他被寒意裹挟。


    看么?戚止胤犹豫着,好若光是生了那般欲探查的心思,都似亵渎了俞长宣。


    可如今他心中已然生了个疙瘩,此时若不平,恐会一直突兀地竖在心头,直至被磨作尖刺,刺破他粉饰已久的假太平。


    他迟缓地眨着眼,须臾咬破了指头,在鼎中滴落去七滴血。


    走痕鼎中无烟灰,唯有一堆堆黄沙,那沙吮饱了血,登时呕出远比落入鼎中还要多的血水。那血水与鼎缘齐平的一刹,戚止胤便被攫入了一方幻境。


    幻境之中,是一陌生之地,虽处室内却如集市一般吵嚷。


    数十跑堂围着一别致的木台,台上列满奇珍异宝,叫卖声此起彼伏。台下则是数十张排列有序的太师椅,坐的多是女君。其间男人少见,若见着了,也多是屈腰逢迎的小倌。


    俄顷,就见那门帘一颤,探进来一只温白的手,露出一个佩帷帽的郎君,只一眼,戚止胤便辨出来俞长宣,看那白纱下依稀晃动的两颗青玉耳铛,他就知这确乎是五年前的俞长宣。


    俞长宣在席间拣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觑着珍宝抬上又抬下,他自无声。


    半个时辰后,台上那位专职唱卖的牙婆,从奴仆手中将一匣子接来,嫩手一揭,便露出里头含着一颗黑玉似的种子。


    那牙婆翘着兰花指,小心拣起一颗供台下修士们看,笑道:“诸位,此乃邪种【血仙冢】,鬼界万年才得一颗,种去人心头,休论变人性情,不论多刚直的正人君子,最迟十年,定当变作人间恶鬼!如此宝贝,百两银子开唱!”


    话音方落,台下唏嘘一片。


    戚止胤亦不以为意,他明白,在座的若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把银子花在这损人不利己的东西上。


    就是再恨一人,瞎造魔也可能把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若叫正道觉察,甚至可能搭去自个儿的仙途,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曾想,俞长宣竟捋袖抬手,掷去一把碎金。


    牙婆喜滋滋兜下,将那匣子双手奉上:“仙师爽快!”


    戚止胤如此瞧着,唯觉得心头给人拿菜刀粗暴地剁下一块肉来,只喃喃:“那邪种未必会栽入我心,师尊他待我何其掏心掏肺,师尊他何其疼爱我……”


    便在俞长宣起帘离去时,眼前淋下血雨,织成了客栈中的一师一徒。


    他觑见俞长宣解下大氅,将年幼的他的身子拢住。听他喊疼时,面上满是疼惜表情。


    须臾,却执一把叫火燎过的刀尖割开了他的心口。年幼的他闭紧双目,而那张适才还满布温情的面庞已叫漠色涂满。


    俞长宣纵着血仙冢,将那邪种深深埋入他的心脏,又在他看来时,露出故作的悲悯神色。


    戚止胤瞧及此处,心脏已仿佛叫快刀剁得稀烂,疼痛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亦不知只是心头发紧发疼,还是五脏六腑哪儿当真受损。


    疼,好疼啊。


    冷汗恍若汗珠一般愈凝愈大,脉中血水也似沸起般咕噜咕噜。


    啪!


    那小鼎叫戚止胤挥手扫去桌下,泼出来的却无半分血水,唯黄沙而已。


    戚止胤捂住脸,通身疼得近乎晕厥,他的五指死死掐进桌板中,磨破了指尖。


    “阿胤?”榻上突响起一声轻唤。


    戚止胤猩红着一双眼朝旁瞥去,就见俞长宣双臂撑褥探起身来,被衾叫他略微凸起的脊骨虚虚挂住。


    俞长宣正要凑过来,忽垂眸瞧着自个儿的手臂,似乎有些意外:“……变回来了?”


    移时间,俞长宣噙着笑又看过来,“阿胤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那鼎中事还在眼前似有若无地闪,戚止胤扶额摇头,嗓音是哑的:“没……”


    俞长宣却拿那薄衾将身子囫囵一裹,就赤着脚过来,他空出只手牵他,长眉一下便折了折。他将戚止胤的手攥在一处,放在唇边轻呵,问:“适才外出了么?手怎么比为师的还要凉?”


    “是啊。”戚止胤道,“外出了,还做了场好远好长的梦,梦得徒儿好疼……”


    俞长宣一怔,那还未完全清明的瞳水里溢出来一丝忧色:“身子也疼?”


    戚止胤如今瞧着,却已有些辨不出这神色的真假,只咬住苦涩点点头。


    “可是心口疼?”俞长宣问,“若是,定要告予为师知。”


    嗡一声。


    戚止胤的耳道叫嘈嘈耳鸣堵塞,青紫色的脉络好似再也不能送出血来,里头塞满了石子块,令他的整只手都阵阵发麻。


    戚止胤只抽抽嘴角,道:“别地儿疼就不打紧了吗?师尊为何那么在意心口疼呢?这般……这般就好似……里头埋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戚止胤的手叫俞长宣攥着,能轻易觉察他身子的反应,于是那人指尖微乎其微的一颤就叫他捕捉。


    紧张了?为何?难道俞长宣当真在他心脏里埋了邪种?难道五年来当真只把他当作个埋种的盅具?


    可……那么多回的偎依相伴,那么多情真意切的高声低语,俞长宣多少次替他挡灾,多少次替他移痛……


    这些亦不含一丝真心吗?


    戚止胤头疼欲裂,却是挤出来一丝笑。他不相信,他不信俞长宣待他了无情意。


    他想,或许他是疯了,昏了头了,不清醒了,是明知是火也要去扑了。


    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便不可能放手。他要挣扎到死,心死之际,身亦死,这样他就不需忍受心痛。


    于是将一只手从俞长宣手里抽出来,将俞长宣拥入怀中,又顺势将脑袋埋去俞长宣肩头说:“师尊,阿胤爱您,世上无人要比阿胤更爱您……”


    “是、是。”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为何孩童般撒痴放娇起来,只轻轻扑打着他的脊背,说,“阿胤是为师的掌中玉。”


    戚止胤含着泪:“再说。”


    “阿胤是为师的心头肉。”


    “还要。”


    “阿胤是为师的命根子。”


    戚止胤搂紧了俞长宣,用手背挡着眼,淌落几滴不为人知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小宣:^^哄孩子~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6章 菊少君 “美人,你今个儿怎得闲来见哥……


    “阿胤自哪儿受了气呢?”俞长宣把语声放得很轻。


    那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登即滚了滚,戚止胤闷声说:“没。”


    俞长宣倒不追着,手在戚止胤的脊背舒缓地拍打。


    二人贴得极紧,好似胸膛腰腹生出根,把彼此的肌肤当了泥土,死死扎了进去,以至于密不可分。


    俞长宣意识到自个儿似有许久没这般拥住戚止胤,手在他背上滑动时,能清楚触着他不再纤细的筋骨。


    一时间,他又悲又喜。


    若他与戚止胤只是一对平凡师徒,他或也能真情实意地为戚止胤的成长而欢心。


    可不是。


    他是以徒为补天石的恶师,戚止胤每一寸骨头的延展,皆昭示着他又朝死亡迈去一步。


    俞长宣不自觉咬紧牙关,心跳变得又缓又重,沉甸甸地叩击着他的心头。


    咚。


    “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咚。


    “俞代清,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咚。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咚。


    “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脑海中,光阴在倒着走。


    俞长宣想回去,回到那庙里,就停在神龛后头,不要与戚止胤相见。


    他悔极,可补天迫在眉睫,偏又令他悔不得!


    于是想,世间之大,怎会不容他法?在邪种彻底成熟前,他定能寻着新法,定能……


    定能吗?


    不能又如何?


    他身为杀神,横行于天地,何曾惧怕过什么?若不能,他便挣开仙锢,斩了那狗天道!哪怕此“因”,终换得一以命来偿的“果”。


    俞长宣在戚止胤背上绞紧双手,回神时突感那压于他肩胛的脑袋冰得瘆人。他忙将戚止胤推开,就见那人面容白得发青。


    “可是觉得冷?”他急切问去。


    戚止胤慢吞吞把头点上一点,就叫俞长宣往榻上推:“方及寅时,正是春夜寒时候,快些拿被衾裹住身子!”


    戚止胤倒十分温顺地爬上榻去,只固执地把被衾扯高,说:“师尊也一道进来吧。”


    “你先歇着。”俞长宣将戚止胤的手收进软衾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随即去取了衣裳披上,又行去收拾地上散沙。


    他表面上一副从容,可因道心开裂,这会儿抓沙如抓针,疼极反令他生了笑:“天杀的无情道……”


    榻上,戚止胤如病中小儿夜啼般,迭连唤起他来,什么师尊代清长宣,皆胡乱挂在嘴边。


    俞长宣觉得他可爱,声声有回应“就来就来”,却仍忙于收拾那满地沙。


    将沙鼎摆回桌面时,他倏地眯起眼睛。


    适才身子掩住了光,他瞧得不仔细,此刻在烛光下一琢磨,便觉这鼎的做工眼熟得紧。


    他上手叩敲一番,不见鼎有何异象,方住了手。


    俞长宣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注好一汤婆子。


    他回榻给戚止胤送,不料那人虽已睡得迷糊,力气却还很大。他方至,便叫戚止胤伸手环住了颈子。


    适才因尚处迷蒙中,俞长宣没能嗅清他身上的味道。这会儿甫一叫他摸住后脑勺往胸膛压,就嗅得阵阵甘菊香。


    仙萸香?


    俞长宣将方才裹身的薄衾团成团儿,连着汤婆子一并塞进戚止胤怀里,自个儿则又抓起戚止胤的袍角嗅闻。


    果真是仙萸香。


    这香方已很老,如今极少人焚用。这般一嗅,便牵出他旧忆中的一张笑面。笑面之上,是对异色瞳,一只黑,一只琥珀。


    这人将嘴启开,眼泪却要比词句先流。身旁大大小小的声音响起,皆唤他作“疯子”。


    “来人,快快制住那疯子!”


    “将那疯子扯开,护住国师!!”


    然而那疯子却先一步将他掼倒在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他使上欲杀人的劲儿,说:“俞代清,伪君子,你骗了我!!”


    而他只是仰起颈子,平静一笑,说:“你病得太重了,不若去郊外小住一阵罢。”


    官兵将那疯子从他身上剥去时,那人依旧喊着:“俞代清,你罔顾初心,终遭报应!俞代清!!”


    “师尊。”


    戚止胤一声闷哼将他召回。


    往事不堪回首,俞长宣抬手在戚止胤衣襟上蹭了两下,用兰香将那几缕似有若无的香气给遮盖。


    本意不再睡,却因戚止胤锁他锁得紧。他无法,只得陪着戚止胤又睡起回笼觉。


    睁眼时天已大亮,俞长宣正欲外出,启门恰遇李寒木立在门外,抬手要叩。


    李寒木见状略一怔愣:“……仙师晨安。二位可有忌口?晚辈托今日烧菜的师弟师妹注意些。”


    俞长宣摇头,只问他:“李仙师,因近来俞某门下多病子,想着去拜神祈福去,不知桑华门中可建有武神庙?”


    李寒木怀抱那鸳鸯眼狸奴,此时顺着它的毛抚摸两把,颔首:“桑华门最敬天地文武神,请神时自是一座也不落……”他打眼看向俞长宣,吊眼微弯,“不知仙师寻的是哪一位?”


    俞长宣笑答:“靖公主凶横,兰杀神薄情,俞某忧心没得到保佑,反而叫那眼尖的二位判作恶人,要无端端吃罚。那风流倜傥的浪将军倒要温煦许多,听是若香客生得秀丽皮囊,定然是有求必应。”


    李寒木噗呲一笑:“那前辈便往这边请吧!”


    李寒木一面嘬嘴逗猫,一面领俞长宣前去将军庙。途中遇着许多师弟师妹,怪的是李寒木若不主动问好,那些人便对他视若无睹,更有甚者当其面背过身去,仿若撞了晦气东西。


    见李寒木满面从容,俞长宣也不多嘴去问,只随在他身后。


    一刻钟后,李寒木突然回头道:“多谢俞仙师伸手搭救小师弟。”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沈霁?”


    李寒木便点头:“阿霁他天资不错,却是个脆骨头,练功得当心着练,否则便可能赔上性命。”他叹了口气,“桑华门收徒讲究个文武兼修,本不该容他进门,若非师尊他张口留人,小师弟他怕早死了!”


    “沈小仙师家中……”


    李寒木摇头:“他没有家,他是晚辈随师尊下山时撞着的弃婴。彼时他才巴掌大吧,滚了一身泥尘,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野狗呢!的亏师尊火眼金睛,辨出是个人……”


    “晚辈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受不住那救人的担子,忧心师尊捡了他,没照顾好,害得那孩子死去,便要在我们命上记上笔人命债。晚辈哭着哀求师尊他走,师尊却不肯,他定要救那孩子。他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咱们宁可受天欺,不可负……”


    “初心!”


    在薛紫庭向五位徒弟询问这世上何物最不可丢弃时,年方十二的宁平溪窜起来答说。


    那人好似颇满意宁平溪那答案,满脸堆着笑:“平溪所答妙哉!”


    彼时,俞长宣正抓着笔在纸上画墨王八,他洋洋洒洒连画五只,第一只头顶写“段”,第二只头顶写“辛”,才要落下“俞”字,就叫薛紫庭点了起来。


    “小宣,你呢?”


    俞长宣只听着宁平溪的答案,却不知薛紫庭讲了什么,忙飘着眼去寻答案。


    他见前头解水枫连指宁平溪几下,便福至心灵,照猫画虎地答说:“是初心。”


    薛紫庭却刁难起他来:“初心这东西,千人千样儿,你的初心是什么?”


    俞长宣满心皆在那没画完的王八身上,囫囵道:“平溪的初心便是我的初心。”


    薛紫庭一怔,点点宁平溪,说:“来,你说说,老夫倒要看看你师兄弟俩有怎样的初心!”


    段刻青一副看笑话的神情,吓唬俞长宣道:“平溪是个玩心重的小馋嘴,初心准是吃饱食暖一类。小宣,你可要绷住了背,师尊的戒尺很快就要敲来啦!”


    俞长宣撇撇嘴,就把王八头顶的“俞”和“辛”划掉,全改成了“段”。


    才收笔,便见宁平溪亮着眼说:“三哥与我同初心——济世安民,不求一家之利,但求万姓胪欢!”


    “仙师,仙师!”


    “将军庙到了!”


    李寒木唤着他,那狸奴自粉花似的肉掌里伸出爪子勾住俞长宣的衣裳。


    李寒木将猫爪攫住,生生扯回来,又说:“庙中常备线香,也亮着长明灯,晚辈就不送了。”


    俞长宣拱手道谢,便入庙。


    庙中那贺琅的神像不是常见的式样,较寻常还更孔武有力,他却也不稀得看,只燃了三炷香,根根倒插,说:“贺大将军,出来露个脸吗?”


    不多时,就有金光自神像周遭漫出,跟着一阵轻佻的笑声:“美人,你今个儿怎得闲来见哥哥我?”祂停顿须臾,又换上了恭谨口气,“自打仙尊您下凡历劫,咱们就没见过了吧?”


    俞长宣只笑说:“您倒真是贵人多忘事,四年前俞某还同您问过那先知鼎的事呢,于天上而言,不过四天前的事,您便忘了?”


    贺琅仿佛讶异:“四天前贺某还在闭关呢,您莫不是错记吧?”


    俞长宣也知贺琅不喜撒谎,神色立时紧了许多——彼时他所见若不是贺琅,那又是谁?


    他没有半点思绪,只因此刻有还要紧事,先道:“俞某今日前来,是为了问您要囚天链。”


    贺琅就笑开了:“您拿什么换?”


    “用鬼驸马的命。”俞长宣道,“他的罪状在俞某手上垒作山,俞某正思虑着是否该呈送天道。”


    贺琅拍腿大笑:“您拿阿瑶性命做买卖,若叫阿昀得知,定然不得好死啊!”


    俞长宣眼露黠光:“所以俞某不是来寻您了么?您是给也不给?”


    “仙尊倒是赏贺某个不给的机会呐!”贺琅道,“只是您当心,这囚天链不止能囚住人鬼,若执者法力高强,就是囚仙也不在话下。您当心弄巧成拙!”


    语毕,神像金光隐去,一条银链骤落于其手。俞长宣将那链子缩如针细,收入一锦囊中,只待寻个好时机交予那黑白无常。


    他推门出庙时,外头已没了李寒木的影子,唯有那狸奴乖驯地在门前舔着毛发。


    远远的,又听李寒木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唤的俱是“小雾”。


    俞长宣便笑了:“可是又瞎跑动了么?”


    他冲那狸奴伸手,它竟主动捱了来,三下五除二便扑去他身上。


    俞长宣将它抱起,循着李寒木的声音往林外走,直涉过三四座石桥,又穿了好几片林子,然那李寒木的声音始终不远不近。


    他倒不急,一边安抚那狸奴,一边接续走,片晌便遇了一座朴庙。


    本也无心去瞧,只匆忙撂去一瞥。未料便是这一眼,他遽然顿步——那小庙的匾额赫然是【万古梅安】四字!


    俞长宣压在猫背上的手顿时凝住:“梅文神庙……”


    辛衡已然湮灭,这人间早不该存有辛衡的庙观才是。如今见庙,是因他还处于幻境中?还是他叫梦魇住而不自知?


    俞长宣舔了舔发干的唇,单手将那狸奴给搂紧,右手掐印。只一刹,他眉心红痕乍露青光,他念道:


    “万象,破!”


    訇!


    迎面之景碎作片片飘动的布条,而他如拨帷幕般将它们拨开,抬足踏入了其后的一片幽林。


    怀中那鸳鸯眼的狸奴便在此刻扭动起身子,它刨着俞长宣的手臂,意欲下地,嘴里不断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


    俞长宣任它将尖爪刺入肩头,他自轻声安抚:“乖。”


    霍地,一阵暗香突袭,眼前乍现万朵金菊,直凝作一把金刀,冲他面门一径刺来!


    俞长宣镇定地拔出朝岚,并不前拦,脚踝轻巧一转,便挥剑刺向身后一片细黄瓣。


    铿!


    那菊瓣破裂,正中渗出一滴黑血,便以那血为点,铺开肉与骨,汇作一个生得鸳鸯眼的男人。


    剑尖落处,正是男人的心口。


    “三哥。”男人掌心覆着剑身,笑道,“你又想杀平溪一回吗?”——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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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怨憎会·盲 【二合一】俱是刽子手,分……


    俞长宣握紧朝岚,勉力稳声:“平溪,你忘了吗?你是叫你那位仙友所杀,与三哥无关啊。”


    “既无关,三哥缘何动摇?”宁平溪将剑身生愈抓愈紧,黑血自他掌间淌长。


    “撒手!”


    俞长宣不自觉唤了声,这时再看,那宁平溪面上哪还有什么鸳鸯眼,唯有眉间生了只漆漆鬼眼。


    俞长宣眸光下坠,就叫那人眼前蒙住的一条青布给刺痛,他几乎是一刹便错开了眸光。


    宁平溪就笑了,说:“怎么?三哥不喜欢平溪这蒙眼布么?这青可是师弟拿双眼瞧着的最后一抹颜色。”


    宁平溪将摸在剑身的手伸长,将将触及俞长宣下颌时,骤然垂落,攥住俞长宣那只搂猫儿的手。


    彼时那猫已不见所踪,同时,俞长宣觉察自个儿身体动弹不得。


    一时间,他唯有任宁平溪摆布,手叫宁平溪轻而易举地提起,压去了祂的眉下。


    空荡荡的触感遽然自指腹传来,逼得俞长宣蜷了指,要抽回手去。


    宁平溪却不肯撒手,道:“三哥,躲什么?看啊,这不是你昔时亲手给予我的残缺吗?”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道:“恶鬼可自化躯体,若有眼无瞳,必是你的选择……”


    “不错,是我不愿!”宁平溪骤然拔声,“若我生出双眼,你可还会悔么?你还会愧么?你还会记得我么?”


    他的声音带着显然的颤抖:“我若生出了眼,还如何恨你,如何恨你们?”


    “三哥,平溪明白……”宁平溪将俞长宣的手松开,转而摸上俞长宣的眼,拿一娓娓调子说,“你今时惧怕目盲,有一半是因了我!”


    那如死尸一般失温的双手抚过俞长宣的眉眼,又在眼尾处狠狠一摁,愣生生将俞长宣的神识摁进了那不堪过往之中。


    宁平溪轻声说:“俞长宣,你逃不得的。”


    宁平溪叫薛紫庭从坊市里捡回来时年纪还很轻,满身都是泥巴。


    薛紫庭彼时忙着入宫面圣,就将这小儿丢进了徒弟堆里。


    俞长宣忘了彼时段刻青和辛衡又起了什么争执,只知解水枫又哭丧着脸去当和事佬,将他这喜欢拱火的给推去照料那瘦皮猴儿。


    他就问那泥小子,说:“你有名吗?”


    泥小子眯着眼答:“没有。”


    俞长宣就说:“不急,我也才有名不久。”他见那小孩儿总将眼眯成两条窄缝,又问,“你这眼睛可生了什么毛病?”


    这泥小子先前还不露怯,这会儿给他一问,哆嗦了一下,说:“就、就天生细了点儿……”


    俞长宣也不同他客气:“不对,分明是你自个儿耷着眼皮。”说着,便没轻没重地伸手去拨。这么一拨,那小孩就怕得伸了腿脚去挡。


    一来二去,便似扭打起来。


    旁边的段刻青和辛衡见状也就不争了,忙过来劝架。


    俞长宣本也没打算闹大,给段刻青一扯便从那小孩儿身上翻了下来。倒是那泥孩子情绪冲头,就忘了眯眼,露出一对异色的眸子。


    鸳鸯眼。


    段刻青愣愣道:“你怎么生了这样一对眼睛,世人皆说这鸳鸯眼多是能见鬼的阴阳眼!”


    辛衡闻言虽骂段刻青好的不学,尽记一箩筐的屁话,却没冲那孩子行近半步。


    解水枫咽了口唾沫,亦不自觉退了退。


    唯有俞长宣捱过去,将那泥小子提起来,说:“小孩儿,你这眼睛真是漂亮,又是琥珀又是墨的,好若我仲秋那会儿,在溪边洗砚台时反出来的水光。”他戳戳自个儿的眼尾,说,“你看我的,颜色也同别人的不一样,只可恨竟不是一双阴阳眼,没半点用处。”


    泥小子低声咕哝,可劲搓着手上泥:“阴阳眼有什么好……总、总能觑着鬼怪……”


    段刻青惊呼:“真能瞧见?!”话音未落,就给辛衡一记眼刀封了嘴。


    “阴阳眼还不好么?”俞长宣搓了那孩子的泥头一把,“你看,那些个修士总要忧心是否误把人当了鬼,你却一瞧便能辨出来……你以后铁定有大本事。”


    段刻青也附和:“这话倒不错。”


    那泥孩子这才抿嘴笑了笑。


    见他适应了些,这四位半吊子师兄便将他扯去逛院识人。他脑子灵光,认得极快,又因薛紫庭迟迟不归,他们便自作主张给那孩子想起名来。


    段刻青摆大哥架子,要给他冠姓。幸而他难能沉稳,给择了“宁”姓,取的是“福寿康宁”之意。


    辛衡和解水枫则坚持要一不骄又温厚的字作首字,末了选中一“平”。


    那末字由俞长宣去想,他琢磨了会儿,才说:“‘溪’有来处,亦有去处,可肥可瘦,人间最自由,便拣这‘溪’字吧。”


    段刻青笑他:“小宣,你把自个儿的愿望托去他身上了,当心自个儿要失梦!”


    辛衡就踩他脚:“呸!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头俩年长的还吵着,这头俞长宣和解水枫这俩小师兄已铺纸,教那泥小子写姓名。


    待薛紫庭归师门时,木已成舟,这宁平溪就已然是“宁平溪”了。


    宁平溪在这师门缩头缩脑卖了一月的乖,那假皮囊也就蜕干净了。彼时那四位师兄才知,原来他们师尊捡回来的是个心直口快的小霸王。


    从前宁平溪没少因眼而遭人唾弃,可后来他最喜欢自己那双眼,总扑闪着同人显摆。那是双奇眼,不仅能一眼辨人鬼,待他通览医书后,一眼便能辨病。


    彼时就连仙林长老见了他,也无不夸赞此子不凡,照此下去,定然举世无双。


    某日,五位师兄弟正练功,忽自院墙上跳进来只玄色猫儿。那猫儿瘦得皮贴着骨,毛油腻腻地附在身上,并不可爱,却十分可怜。


    一群少年皆心软,便自作主张要养。到了取名时,七嘴八舌,又争吵不休。


    薛紫庭给他们吵着了,捧着茶就过来瞅,看到他们正争名呢,便笑说眼下雾好大,那猫儿是自雾里来的,就唤作“小雾”,都不准再吵。


    辛衡好清洁,平日里不容小雾挨近,良久后才叫人得知他怕猫儿。解水枫笨手笨脚,段刻青行事则太粗鲁,小雾通常都由俞长宣与宁平溪照料着,自然而然同他二人最亲近。


    一回俞长宣逗着小雾,宁平溪忽凑过来,说:“三哥,你当真与平溪同初心?你也想举世同乐?”


    举世同乐吗?他们身为祈明家臣,岂能顾及百家之利?


    可俞长宣叫宁平溪那发着亮的眼一瞧,就不忍戳穿那谎,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他就给小雾咬了一口。


    俞长宣倒不多在意,那段刻青却心疼得冒泪,他抓着那猫的前爪,说:“你与小宣皆是师门中生灵,既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辛衡头一回主动将小雾抱进怀里,抬脚踹了段刻青一下,骂他是疯子,竟同猫说鬼话。


    解水枫心疼俞长宣,捏着他的手给他处理伤口,奇怪道:“小雾平日里可乖,怎会无缘无故咬人呢?”


    段刻青扑着膝上灰,哼唧道:“小宣他多情,平日里不止逗猫,还逗鸟,逗人……平溪陪着小雾的时间要长些,它就把平溪认作了主子。平日里谁欺负了平溪,它就刁难谁。小宣,你莫不是对平溪干了啥坏事吧?”


    俞长宣当然摇头:“平日里难道不是我最宠爱他?”


    宁平溪颔首,咧嘴笑:“三哥不过言与我初心同,哪里干了坏事,这回铁定是小雾的错!”


    数年后,辛衡屠城,段刻青将此债引入虞观之身。俞长宣心生厌恶却不插手,宁平溪则宁死不从。


    那之后,宁平溪叫段刻青驱逐至山野,俞长宣亦没拦,却已同段刻青生了嫌隙。


    碍于薛紫庭的面子,俞长宣同段刻青维持着兄友弟恭好一阵,待薛紫庭仙逝,他便似纸鸢剪了绳,登即离了段刻青的掌心。


    此时,段刻青身居吏部要职,俞长宣任祈明国师,二人皆得分府。俞长宣将小雾领走后,便不再回师门。他不知段刻青如何,应也没再回。


    薛紫庭死后数月,那辞官隐居的宁平溪忽叫官兵押解回京,打入天牢。


    从他人口中,俞长宣得知,是因他在山中医治了数位敌国领将。


    此举无疑背弃祈明,论律法,他罪不容诛。


    弥天风雪中,昔时被奉作祈明圣手的正人君子被束缚在囚车上,镣铐锁着他的头颅与手。


    俞长宣隐在人潮中,那对鸳鸯眼却不偏不倚地寻了上来,流出一泓轻笑。


    如何处置宁平溪成了早朝议论的要事。


    段刻青拜身道:“还望陛下饶宁平溪一命。”


    朝臣们因薛紫庭师门四人圈地弄权已久,早生不满,其中一臣捧象牙朝笏上前,道:“宁平溪他既生了眼,便能辨出那些人挂缨与我朝不同。他明知为敌军,仍救治,无疑是将我朝的颜面踏入脚底,生了屠国翻天之心!”


    “信口雌黄!”段刻青呵道。


    俞长宣缓慢撩眼,便穿了冕旒珠帘,望进庚玄的眼。


    庚玄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道:“宁卿劳苦功高,可朕身为一国之君,不可因情而动。”


    适才那臣子见状,穷追不舍道:“宁平溪乃因有眼无珠,混淆敌我获罪,恰巧他又极重视自个儿那对眼睛……不若先挖去他的双眼,再斩首示众?”


    段刻青瞪视那人,阻拦道:“宁大人昔时疗愈祈明千千万万百姓,今朝只因救治几日,便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笑?!段某看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诸位不过是要借机出一口那被他久压一头的恶气!可陛下,若如此,岂不令朝中功臣人人自危?如此,日后谁人还敢当出头鸟?”


    话音方落,十余朝臣纷纷上前叩拜下去:“望陛下明鉴。”


    庚玄只道:“不知俞爱卿如何作想?”


    俞长宣便道:“他死罪可免,余罚不可免。”


    朝臣还欲争,道:“必须万万不可呀……”


    俞长宣冷嗤:“大人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委实吓人,若忧心我们师门沆瀣一气,这眼睛由俞某来挖便是。保准挖得师门离心,罚得他独恨俞某,不恨家国。”


    听他如此言说,朝臣方退了一步。


    唯有段刻青埋首不起,道:“俞代清,你若去了,平溪他会恨你一辈子。”


    俞长宣起身领命:“叫人恨一恨,我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我修无情道,他如何也伤不着我。”


    “无人能全然无情。”段刻青道,“你为他求情,就说明你于他有情。”


    “段刻青,是你想要我有情,也想要他对我有情,可我宁愿他恨我。”俞长宣道,“可我宁愿他恨我。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爱我者、近我者,全无好下场。”


    森森牢狱内,俞长宣时隔一载再遇他那小师弟,犹记得他从前率真纯粹,尤其是那双眼,澈比天湖。


    如今狱卒打开监牢,那人被拿锁链死死囚在墙上,脏衣垢面,一捧乌发自颈侧滑溜下来,似他的断头血。


    俞长宣迈入其中,那人分明听着响动,却直到嗅得俞长宣身上香时才仰面。彼时两只眼俱叫血丝吞吃,红彤彤的,哪里还有半分的纯澈。


    宁平溪的锁链叫狱卒扯开,他双膝便软下去,俞长宣本能地迈出一步,就连手也微微伸出要去扶。


    可寒风自槛窗里打进,恍如警醒的鞭子,一举将他抽了个清醒。他于是立在原地,等那憔悴人自个儿仰起脑袋。


    “三……”一声“哥”未能续上,宁平溪已平下声音,问,“辛衡养好身子了吗?”


    “嗯。”


    “他屠城杀人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宁平溪痴笑一声,忽拿十指抠住地上那浓浓一片干涸血污。


    “你……在干什么?”


    宁平溪就问他:“俞长宣,你知我膝下这摊血,属于谁人吗?”


    俞长宣不应,那宁平溪就自个儿答上去:“属于虞观!彼时我奉旨进监牢疗治那人,可赶到时,狱丞仍挥着烧红的狼牙棒,抽得他直呕血。我拦不住,眼睁睁地瞧他喷出最后一口血后,而后噎了气!俞长宣,就那一口血,喷到地上,到今朝都没能洗干净!”


    “虞观一事已不复追,你若还要因虞观一事同我怄气,不若合唇噤声。”


    “怄气?我何德何能拿一条人命同你怄气?”宁平溪咬住了皲裂的唇,“可……我以为你也把虞观视作亲弟弟……是不是……来日我没了用处,你也会取了我性命?”


    俞长宣并不否认。


    宁平溪悲哀一笑,将那抠出来的血屑朝俞长宣掷去,愤愤道:“你昔时同段刻青一道将我赶去了山里,今儿来又想把我往哪里赶?地府吗?”


    俞长宣平静道:“段刻青在陛下面前替你磕头求情,陛下答应留你一命。”


    “那般腌臜人的怜悯,我受之……恶心!”宁平溪的睫羽耷下去,又问,“既是他求的情,你来干什么?”


    宁平溪几乎是在拿气音说话,俞长宣不露半分心疼意味,只道:“我来为你行刑,好叫朝臣明白我与你这罪人全无干系。”


    “好,我真是佩服!”宁平溪就看向他,“那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打哪儿?用鞭子还是棍棒?还是要施黥刑?”


    俞长宣不声不响,只屈下一只腿,抬手压上了宁平溪的肩头,十分轻易便将他掼倒在地。


    而顷,他自腹间摸出一把挂了青穗子的匕首。


    宁平溪的浊眼方睁大:“你要干什么?”


    “挖眼。”俞长宣云淡风轻道。


    恐惧在宁平溪眼里蔓延,他终于挣扎起来:“不要,不要!俞代清,若没了这双眼,我毋宁死啊!你斩我手脚吧,好不好?不若你拿了我半条命吧,你不要碰我的眼!”


    他软下语气恳求:“三哥,你放我一马吧……我不能没有这双眼,若无它们,我还怎么治病救人?!”


    俞长宣道:“你为药修,凭气味与触觉亦能办成许多事。”


    “不成!”宁平溪吼声挣扎起来。


    然而不多时,那落在地上的铁链便叫俞长宣驱动着捆住了他的双足双手。


    俞长宣道:“平溪,不怕,眨眼便过去了。”


    青穗子扫在宁平溪面上,刀尖对准了他的瞳子,尖喊声震摇整个监牢。


    “俞代清,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俞长宣,纵使我救下敌国将领又如何,他们难道不是人?你要我如何能见死不救?!”


    “俞长宣,我没有错!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宁平溪的四肢因挣动而痉挛不止,豆大的眼泪混杂着血自眼尾颠落。


    几息工夫,他面上就出现了两个骇人的骨坑。


    那血淋淋的骨洞里涌出泪,宁平溪问他:“俞长宣,你的初心哪里去了?你不是说,天下百姓皆当救的么?你骗了我吗?”


    “疗愈敌军首将,致使我族千千万万人被屠……宁平溪,你当真觉得自个儿没错?”


    “都是刽子手,分什么你我他?!”


    俞长宣不欲再辩,只道:“你恨我吧。”


    宁平溪抬手去抠自个儿那破碎的眼眶,发起烧来,嘴里泄露出好些声梦一样的呓语:“好丑好丑,三哥,我怎么这样丑陋……”


    俞长宣咬牙自牢狱出来时,看到段刻青坐在外头墙根处流眼泪,他没理会,径自归了府。


    段刻青愣愣淌着泪随了他一阵子,二人一前一后,失魂落魄地淋着雪,等俞长宣回过神时,那段刻青已不在了。


    俞长宣淋着大雪归了国师府,他摸着门框,勉强唤一声:“小雾。”


    却未听着回应,疾行入屋才知,那猫儿已老死了。


    俞长宣喃喃:“寿终正寝,不足挂怀……”虽说如此,却还是拿大氅把猫儿裹住,往外跑。


    他知段刻青疗治野物很有一手,一时间忘却了师门恩怨,忙不迭闯入段府,没寻着人,又往师门跑,就见那人坐在院中摇椅上呆愣地晃着身子,鬓间已生了好些白。


    不是雪。


    俞长宣于是头也不回地归了府邸,他蹲在小院里,一面刨雪,一面问那死猫:“是因我做错了,你才罚我吗?”


    他的手给冰雪冻得红紫可怖,却搂紧那冰尸,说:“是因我离你太近,所以把你也害死了吗?”


    他的手渐渐地没了知觉,埋葬小雾后的一切,都像是那雪一般,茫茫,苍白,冷彻骨。


    “俞长宣!”


    宁平溪的呼唤仿佛一只手,将他从那悲哀的旧忆里攫出来。


    俞长宣轻轻送出一口气:“你身上邪气颇重,立马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就杀了你谋取功德。”


    宁平溪陡地朗笑起来:“三哥,你待我还如从前那样狠心!那你何不一视同仁?他戚止胤又有何独特之处,要你屡次逆天而行?!”


    俞长宣道:“你若是来寻死的,便阖上嘴,莫要多言。”


    宁平溪却依旧喋喋不休:“俞代清,你以为这般做你便真成圣人了吗?不会的,俞长宣,天命改不得,你徒弟终究会变作恶鬼,而你将会履行杀徒天命,将他给斩杀!”


    “道不同不相为谋。”俞长宣自不起波澜,“只是你身为鬼,为何处于人间?”


    “问我……你身为仙,又为何下凡?”宁平溪道,“人分好坏,仙鬼亦然,有些人根本无德成仙,譬如辛衡,譬如你!”


    “所以你此番是为了找我寻仇而来?”俞长宣道。


    “不错。”宁平溪道,“我只消一日不死,你便不配得一日安宁!”他折起浓眉道,“我恨透段刻青的不辨黑白,恨辛衡连一心魔也掌控不得,恨解水枫的不告而别,可我最恨的就是你俞长宣,恨你给人希望又毁尽!”


    “你因恐惧天命而推开我们,如今却生改天命的心思,何其可笑!”宁平溪伸出一只手臂死死将他腕骨扯住,“俞长宣,你不要违逆天命!你杀了戚止胤,而后安心归你的天庭!”


    俞长宣冷笑,只一把将他的手撂开:“你这算报复吗?你合该鼓励三哥逆天,不断悖逆道义,来日或有一日天罚与道心破裂之苦,会将我折磨得湮灭!”


    俞长宣环视此境,辨出此地乃是一顶粗制滥造的鬼帐,便提剑猛一劈,划开道缝隙,随即收剑入鞘。


    他正要出去,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俞长宣拧眉道:“宁平溪,你这是干什么?”


    宁平溪道:“三哥,你安生循天道走,不要行逆天之路。”


    俞长宣回首,就见宁平溪跪倒在地:“宁平溪,你究竟为了什么?你清醒点儿,这不是恨人的法子!”


    宁平溪浑似无闻,摇头,说:“你终会悔的,你终会悔的……”


    宁平溪乍然掀起眼帘:“我会叫你自个儿放弃的……”


    俞长宣觉得祂病入膏肓,只挥袖以青火燃尽鬼帐,它们以黄花模样烧尽,又露出贺琅的武神庙。他这才明白,原来自他出了贺琅那庙便钻进了鬼帐。


    俞长宣将剑尖的黑血振去风里,正打算设法将那囚天链交给黑白无常,李寒木忽自树后窜出,拿那彷徨神色将他看去。


    他的瞳子惊惧不定,颤着声音问:“仙师,你也见着了我师尊了吗?”


    “你师尊是谁?”俞长宣奇怪,“宁平溪?”


    李寒木并不回答,只倏尔冲近了,突地抓住俞长宣的两只手,唇肉抖着扯开,咧出一个怪异的大笑:“仙师,咱们一块儿去寻他呀!”


    他牵着俞长宣往崖边跑,旋即展开双手。


    俞长宣见大事不妙,要去扯他,那人却已躺了下去,跌进云雾里,死不见尸。


    顷刻,一阵悠长笛鸣顿响,他觉察有一股力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某地拖拽。


    他冲那方向看去,就见楼雪尽模糊的身影。


    “楼大人?”


    楼雪尽道:“是我是我,你还打算睡到几时?”


    “睡?我正清醒啊……身边还有李小仙师……”


    楼雪尽不知在同谁人说话,声音小了些:“贵宗可有位姓李的仙师么?”


    旁人答:“没啊……哦……从前倒有个□□兄……只是……他已死了两年啦!”


    楼雪尽叹了口气,说:“好端端地跑那么高干什么?这不,跌晕了吧!”


    俞长宣说:“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管你明不明白!”楼雪尽道,“快些吧,你还赶着去看你二徒弟呢!”


    “溶月?”俞长宣道,“溶月醒了?”


    “你……你真是糊涂!”楼雪尽道,“戚止胤,敬黎,你俩过来,同你们师尊讲!”


    就听敬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人敬黎抽着涕泪,说:“师尊,快些清醒吧,二师兄他……”


    他说不下去 ,便由戚止胤接了话,道:“师尊,今为溶月的忌日……”


    “他死了已有两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8章 怨憎会·虚 【二合一】“因这世上唯有……


    死了?溶月?


    俞长宣骤然舒开眼,却无视了榻前许多人,自顾去摸那盛有锁链的锦囊,其间收住的囚天链已不知所踪,唯有一支蘸了红墨的笔。


    他怔然摊掌而看,红墨就在他的掌纹上爬满,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给褚溶月描碑的红,也是褚溶月再流不得的血。


    褚溶月当真死了?


    不,绝不可能。


    他受了几重天罚,又违背道义,同地府判官交易,好容易才保住的一条命,岂会这般轻易便又失了?


    俞长宣脸色煞白,勉强由戚止胤搀着坐起,道:“纵使为师失责,肆显也定不会容许溶月死在他面前……”


    敬黎粗暴地抹去面上涕泪,适才的迫切皆散,恨意便若虱子般急切地爬上他的面庞:“师尊,那妖人根本不是为了救溶月而来,他是为了化溶月为丹鼎,以期炼化仙躯!他因诱使溶月入魔,早便被您重伤,如今妖王身份遭人夺去,只怕不知在哪儿当孤魂野鬼!”


    俞长宣强端平稳,道:“肆显若想下手,他在楼府便可解决了他性命……”


    “师尊,您还想自欺欺人到几时?”敬黎吼道,不曾想如此喊出一声,那挂在眼尾的泪珠就簌簌而落。


    俞长宣竭力不让自个儿显露仓惶,只攥紧了戚止胤的袖,求助一般说:“阿胤,为师知你为人清明,这生死……岂能作儿戏语?”


    敬黎的眉尖却折起来,他带着哭腔嘲弄起来:“他为半魔,他死了,我仨人倒也轻松了!”


    “敬黎!”


    戚止胤呵斥,敬黎闻言只得把头撇开。


    楼雪尽见大事不妙,忙带着榻边簇拥着的桑华门弟子一道拱手:“宗门事务繁多,我等就先退下了。”


    他们走得匆忙,木门拢紧,细细一声砰,却颤动了俞长宣的魂。


    俞长宣压着喉间欲出的干涩,只道:“说清楚,溶月他到底怎么了?”


    戚止胤的眸光慢腾腾滑去俞长宣手上,喉结滚动间眉宇蹙得更深,他道:“死了。师尊您亲手杀的他。”


    俞长宣揉皱他的衣袖:“断无可能!”


    戚止胤便将袖从俞长宣手里扯出,啪地拍在榻头,艰难地说:“师尊,两年前您随那李寒木一道去武神庙祈福,中途遇了暴雨,山上滚泥,就淹死了他。彼时你叫我们寻到时,亦是奄奄一息……后来苏醒,恰遇溶月堕魔,就……取了他性命。”


    敬黎半跪下来,把手叠上他的手背,说:“师尊,那非你错,徒儿知您也是没法!”


    俞长宣只眨动着一对红目,沉声说:“溶月葬在哪儿?”


    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张皇失色道:“师尊您莫要冲动!”


    戚止胤却将敬黎拦住,平静道:“东丘傍水,玉棺九钉,主钉由您敲下。近些日子多雨水,葬处泥土湿软,要想把棺木刨出来,需得多费点劲儿,我来帮忙。”


    敬黎面露惊恐:“师兄!”


    戚止胤只说:“我们师门四人,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师尊既对溶月生死抱有疑惑,那便亲眼去看看吧。”


    敬黎叫他的镇静模样逼出眼泪,把泪珠一抹,夺门而出。


    戚止胤瞥了他一眼,就回目冲俞长宣伸出只手:“师尊,我们去吧。”


    恰是仲春,外头细雨霏霏,山野草木俱都敷上层烟雨灰。


    这桑华门,变化算不得太大,可那需要费心去辨别的微妙变化,同样昭示着它较俞长宣所见,还多了两年的风霜。


    戚止胤引路,顿步在一石碑前。俞长宣趋步过去,却见碑面平滑,连一处凹痕也无。


    戚止胤见他面露讶然,淡道:“师尊又忘了吗?桑华门门规其一为‘来去皆空’,凡弟子之碑,不容刻字……您总忘,昨年也拿了红墨来描碑文,今载亦然。”


    俞长宣眉心生出拧痕:“溶月同你我早入司殷宗,同这桑华门又有何干系?”


    戚止胤只定定看了他一眼,将撑伞之手换去另头,抬手在他阳关轻轻压了压:“师尊可是还不清醒?”


    俞长宣撇头躲开:“阿胤,你此话何意?”


    戚止胤望了望那触空的掌心,收手才道:“您早便携徒儿与师弟皈依桑华门,早便名列桑华门长老之一。”


    “荒谬绝伦。”俞长宣仰头觑他,眼圈绕红,却无泪,“为师早便答应褚天纵,绝不皈依他门。”如此说着,就将十指没入吸饱水的土中。


    土软难起,俞长宣几度欲施法挪土,指尖皆不露半分灵芒。


    “怎如此……”俞长宣喃喃,伸手摸上自个儿的灵脉,瓷白的腕骨沾上泥点,可任他如何摁压,仍触不着灵脉。


    戚止胤见他彷徨模样,心脏抽痛,只道:“师尊,伞留给您,徒儿去取铧锹来。”


    俞长宣一愣,便将手往回收,捏作拳般垂下去,道:“为师要去武神庙。


    戚止胤并不阻拦,只问他:“哪位?”


    “崇梧真君。”


    戚止胤滚了滚喉结,才答:“天地双武神,一为杀神靖公主,二为卫神浪将军……哪来的崇梧真君呢?”


    俞长宣闻此,也就不再强留他,说:“阿胤,你去拿铧锹罢。”


    然而戚止胤前脚方走,黑白判官后脚便自地府里行出。彼时,就见湿绿山水间立着位白衣客。油纸伞跌在他脚边,那人儿叫细雨罩身,青丝如墨在泼。


    黑无常恼了,将伞往俞长宣手里塞:“俞长宣,你疯了?”


    俞长宣却不接,只向祂们投来一个惨笑,说:“七爷八爷,俞某不明白,二位给个痛快吗?”


    黑无常抿唇不语,唯有那白无常照常一笑,道:“俞仙尊,天灾已平,用的是溶月的命。只还因逆天诸事暴.露,您被天道贬谪凡间,再不得成仙。幸而还因祸得福,得了个长生不老身。还有你那大徒弟,天道不止解了他身上咒怨,还替他取出了邪种,天大的好事!”


    黑无常见俞长宣瞳子晦暗不明,又讥讽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当初既胆敢违逆天命,今朝便应想到这惩罚。”


    俞长宣只垂着颈子笑:“宁平溪给了二位什么好处,竟使得二位也心甘情愿陪着做戏?”


    白无常耸耸肩:“两年了,您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黑无常冷声:“你是舍不得那仙尊身份,还是舍不得你徒儿的命?修无情道的假圣人,这难道不是你期望的景象?”


    俞长宣就笑了:“二位请走吧。”


    十指再一次探入土中,被翻出来的土又被垒去一旁。他在往下走,土在往天长。


    半晌头上忽斜来一柄伞,原是戚止胤归来。他见俞长宣叫雨水浇得狼狈,无多责备,只道:“师尊,雨凉,进屋避避风雨吗?”


    俞长宣只陡然抬手去触他的心口,出乎意料地是,那儿当真没了邪种的影子。


    俞长宣勉力压制心中动摇,道:“阿胤,你将铧锹丢来,便去避雨吧。”


    戚止胤摇摇头,也跟着跳进土坑。


    灵力与铧锹齐下,须臾就挖出了那口玉棺。棺钉叫戚止胤撬开,就见了一把白骨。


    ——至洁至白,唯有肩头落了细细几片兰叶。


    俞长宣摸着那骨,怔怔然:“兰契……”


    戚止胤自后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处:“您虽同徒儿说,那兰契至死方休……可徒儿明白,那契印若师者不愿解,纵使弟子身死,兰契也会落去白骨之上。”


    俞长宣如鲠在喉,只仰起颈子,任雨水洗面。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人间,为何众人皆醒,独他醉?


    他实在不明白。


    如此恍惚过了一日,便钻入桑华门的藏经阁,翻阅许许多多记有各式幻境的古卷,偏生那些古卷还大都难以解读。


    他从前是仙人,再难的书文,瞄一眼便能解其中意。可如今,他就连通读一页便需耗上十天半月。


    久而久之,门中人便起了风言,道那崇梧长老是个疯子,逢人便道此乃幻象虚境,后来就连那楼雪尽也生了许多不解,唯有戚止胤与敬黎每日往来此地,为他送食。


    数月后,桑华门诸长老为俞长宣辟出个与世隔绝的石洞,将那些可用的经卷送进去,又设了阵法,以防他人打扰。


    俞长宣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此几乎再没踏出洞外。


    七十年后,楼雪尽来看他。


    彼时楼雪尽已显然苍老,皱纹如壑,眉发皆白,但因五官周正,又收拾得齐整,倒不显得老态龙钟。


    他拄着木杖前来,见了俞长宣,二话没说便抛了木杖,坐去他身旁。


    俞长宣就笑:“挨得这般近,楼大人今儿不怕我这色胚捉弄您了?”


    楼雪尽亦笑:“年老色衰,我这是有恃无恐了。”他抓着酒坛子给俞长宣倾了一杯,方说,“俞长宣,你当真要在此处耗一辈子?数十年来,你试过多少种法子,无一不是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人间啊,纵使你不愿认,可它确乎是现实……这大把光阴,你大可去逍遥快活,而非苦闷地缩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琢磨一个没可能的法子!”


    俞长宣朗笑着饮尽那杯酒,词句就从那被酒浸湿的齿间跑出来:“雪尽,这不是我的人间。”


    楼雪尽摩挲着杯盏,说:“你知为何诸长老要你住入此境吗?不是因着体贴你,是因怕你。百年前,这桑华门便有一走火入魔的仙师,喧嚷着此非真人间,如你一般搜罗了各类有关幻境的书卷,最后分明神识尚清醒,却是执刀差些屠尽桑华门。那人死前还在嚷嚷着,说他身边假人中定然藏着个施幻之人,只要杀了那人,他就可以回到真实了……”


    因年岁,楼雪尽那上扬的唇角已耷拉出皱痕,倒是那观音红痣依旧红润,令他更显慈悲。


    楼雪尽从前不喜同他对目,这会儿却十分坦然地望着他的眼,俞长宣知他在怜悯自个儿。


    楼雪尽说:“代清,我怕你误入歧途。”他加重了词句,重复道,“此番前来,我不是怕你屠戮山门,仅仅是因着担忧你。”


    一只干枯生斑的手旋即覆上俞长宣的手背,楼雪尽道:“你放过自己吧。”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出,说:“要我认假为真,同取了我性命无异。”


    楼雪尽就叹出长长一口气,他晃着那酒坛子,说:“近来只见戚止胤来给你送饭吧?”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阿胤与阿黎皆将饭菜搁去门边便走,我倒未曾注意来人是谁……”


    楼雪尽道:“你若情愿,去看看敬黎吧。他前些日子下山伏妖,不知吞了何方神圣,叫那妖身上毒腐坏了肝脏,如今病重将死。”


    话音未落,那案桌便给匆遽起身的俞长宣掀翻。酒坛倾倒,辛辣的气味在洞穴之中蔓延开来,差些淹了他日夜捧读的书卷。


    俞长宣行至敬黎榻前时,蓦见那人瘦作了一把骨,腹部衣裳叫铃医掀开,露出他凹陷青紫的腹。


    敬黎起先半眯着眼睛同铃医说话,余光才觑着俞长宣,就突地捉了被衾盖住身子,爬起身来:“师、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可是终于明白此非幻境了?”


    俞长宣宕开一笔,说:“你病了。”


    敬黎只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谁人在师尊跟前放狗屁!小爷我身康体健,定要长命百岁的!师尊你看我,我如今修行已至可葆容颜永驻的地步,怎……怎可能叫病缠住?”


    俞长宣轻易便勘破他的谎,眼眶一热,只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瘦了。”


    敬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拿脸去贴他的手,不觉间眼泪已垂落。他匆忙抹开,说:“哎呀,我真没啥事……咳……”


    敬黎不由自主嗽咳一声,双掌捂唇,在瞅着一点红时,忙不迭把手往被衾里藏。还没塞进去,就给俞长宣攥住了。


    俞长宣问他:“还有多少时日?”


    敬黎明白再瞒不过他,才苦笑着答:“不及七日……可无妨,师尊着意来见我,以足叫小爷我死而无憾也!”


    俞长宣说:“为师非一好师尊,就叫为师再陪陪你七日吧,权当赎罪吧。”


    “师尊无错……可徒儿倒真稀罕能叫师尊作陪。”敬黎咧开个大笑,虎牙尖尖擦过他的唇,就破出血来。


    他成了个不经碰的瓷娃娃。


    这日后,俞长宣便在敬黎屋里打地铺而眠,喂他吃饭吃药,又陪他闲话家常,还听敬黎讲许多奇闻趣事,讲他未圆的梦。


    “师尊,我身入桑华门,如今亦有百十徒,可他们像是枷锁缠缚着我……我……我不快乐……师尊,我好痛苦……”


    俞长宣就说:“阿黎,过几日咱们下山遨游吧,看龙潜渊,鲲游海,鹏飞天,看遍所有稀奇古怪的生灵,救死扶伤,却不囿于一地……”


    敬黎双眼放着亮,连连点头,说:“好、好……师尊我们一言为定!”


    话音方落,风雨骤然敲开了木窗,俞长宣要去阖,敬黎却扯住他的袖,说:“别,师尊别走。”


    俞长宣笑道:“春寒最逼人,为师拢个窗子便回来。”


    他动作利落,只是在那窗子咔一声拢住时,心头倏一沉,奔去榻前,就见敬黎睁着眼,那对狐狸眼已然无光。


    俞长宣僵立着,只痴痴道:“阿黎,这才第四日……”


    他不断重复,仿佛神志不清:“阿黎,这才第四日啊!”


    “你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也走了?”


    百年眨眼过,戚止胤彼时已任桑华门大长老,只还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亲手烹制又送来饭食。


    俞长宣专心于书卷,忘却岁月般翻寻着幻境解法。洞口栓了个铜铃,戚止胤总静默地将饭菜搁在那儿,连话也不说,只晃晃那铃铛,告诉俞长宣,他来了。


    又走了。


    某日,戚止胤挟着一身酒气进阁。


    然而这回,他搁下饭食却并不走,只踉踉跄跄行去俞长宣身后,将他抱得极紧。


    俞长宣任他抱着,书页在手上沙沙翻响,轻声问他:“可是门中弟子又惹了什么事?你平日总好以暴制暴,这回不妨试试刚柔相济的法子?”


    戚止胤不应,只将鼻尖抵得更紧,半晌闷声说:“师尊,徒儿决定下山了。”


    俞长宣捻在卷末的指乍然一顿:“为何?”


    “您修无情道,徒儿生了邪思,妄图强占您,这么些年依旧……依旧改不得。”戚止胤轻声说。


    俞长宣淡笑一声,戚止胤就咚地往他跟前一跪,说:“师尊,你若道半句挽留,徒儿便能不走,一辈子在这儿陪……”


    俞长宣却在他唇前立了一指,说:“阿胤,为师知道,是因有为师碍着你,所以你这么些年才止了修行,不肯成仙。因问心道必定要从心而行,为师不能插手你的决定,如今你既生出离开心思,那便趁机将为师的一切撇去脑后。”


    “阿胤,来日,你便为你自个儿而活。”


    戚止胤就瞪红了一双眼,他说:“若师尊能爱我,万物皆可弃……”


    俞长宣摇头:“为师爱不了人。”


    戚止胤哑笑:“无情道并非不能爱人,更何况您今载早不是无情道修士!您只是不想爱,您只是不想爱我!”


    “阿胤,世上还有许多人值得你爱,你何必执着于世人口中那痴迷幻境的疯子?”


    “因这世上唯有一个俞代清。”戚止胤勉强将泪水锢在眼眶,说,“从前阿黎和我皆惯着您,由着您,如今徒儿就快下山,便再同您说句实在话,莫再痴缠于虚实真假,空耗光阴了,难道这么些年,您就没有感到过一丝快乐?难道就没觉得这日子安宁、安定、幸福?若您早早接纳了溶月的死,我们本可以无忧无虑……”


    俞长宣仰头看向戚止胤,却说:“是,分明一切都不错,为何我却像是活在噩梦里?”


    戚止胤眉宇拧得深极,他哑然难言,良久才道:“师尊,徒儿下山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俞长宣咬紧齿关,说了声:“好。”


    他目送戚止胤离开,心头肉好似给人绞住坚持到如今,虽仍确信为虚世,可心痛却依旧不止。


    他从不期他人爱,可尽失时,为何竟唯感苦痛?


    恰是戚止胤离去几日后,那已老得不像样的楼雪尽前来看他。


    洞外已至秋,楼雪尽满身金菊清香。


    从他口中,俞长宣得知他的义子楼春从已宾天多年。因怕他伤心,故而一直瞒着。


    楼雪尽道:“日后你同我皆是孤家寡人了,不过你应很能忍受,毕竟你修无情道……只是代清你还有何不满意,何不早早撇除他心,安生过日子?”


    “这非真人间。”俞长宣言简意赅。


    楼雪尽气极,猛一拍桌:“胡说!”这一拍,洞内东西俱都晃荡起来,那金菊气味更浓。


    他原是想震住俞长宣,不曾想抬眸却见俞长宣笑得眼眉弯弯。


    俞长宣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楼雪尽不禁退一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根灵针霎然自他的颈间穿过。


    楼雪尽喉咙里冒出嗬嗬难听的声响,他说:“你……分明已无灵力……怎会……”


    “灵力叫人夺去,灵脉却还完好,三哥当然要在阅卷之余,练练功法啊。”俞长宣笑罢,眸光陡然一冷,说:“平溪,这闹剧几时结束呢?


    宁平溪捂着心口,说:“俞长宣!为何?!你行事喜好斩草除根,那我便要你杀入魔的褚溶月证道,以免来日他的半魔之身暴露,为你惹来麻烦。我实现了你所有愿望!你不想戚止胤爱你,我让他走了。你因埋邪种于戚止胤心中负疚,我便将它移出。”


    “你期盼安巢,我便要你们拜入桑华门,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俞长宣便道:“我要他们是他们自个儿,而非你假意捏出的虚人儿。”


    “更要我的命,握在我手里。”


    话才及地,俞长宣冲那宁平溪的假身挥出弥天青火。


    訇!


    他眼前叫白光遮蔽,许多嘈杂的声音就连涌入耳道,最终变作沉沉几声龙啸。


    【池中物,腹中食。】


    【既入龙池,岂敢贪生!】


    龙啸几近震碎他的耳,他阖着眼,仍镇定,只凝神抽取身旁之物,汇作巨剑。


    铿!


    剑行!


    巨剑霎然斩破将他包裹之物,俞长宣自龙腹中挣出时,虽伤痕累累,神态却镇静非常,白衣染血,如梅开深雪。


    他平静地环视周遭,就见潭边立着桑华门百余修士,见他破腹而出,无不惊异非常。


    其中一地,正落着三位画阵人。


    ——正是戚止胤、敬黎,与那曾昏迷不醒的褚溶月——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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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怨憎会·师 “你待戚止胤,绝不止师徒……


    心中石子落定,也就再不知畏惧。


    俞长宣双眼生出笑意,才要落往那地,身后覆满蓝鳞的龙尾忽如铁鞭一般冲他抽打而来。


    俞长宣头也不回,手抻直,便以青火焚得龙鳞如瓦片般层层掀起,将黏连的皮肉皆扯作条条细丝。


    龙啸震耳,潭边桑华门弟子多捂耳痛呼,俞长宣却浑似不觉,仅仅扶稳朝岚,落至褚溶月身前。


    他匆遽将褚溶月上下打量了番,又摸住他肩头将他转了一圈:“身子可好受些了?”


    褚溶月乖顺地随俞长宣动作旋步,笑说:“仿佛脱胎换骨,不止不觉病痛,还没了寻常的体虚之感……”那对杏目本含着笑,倏忽一眯,只扶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轻轻往自个儿那一带,抬手便挥出百余石箭。


    俞长宣回眸,就见那龙叫石箭穿鳞,发出沉沉鸣声。


    俞长宣自知褚溶月身为半魔,需得一辈子同正邪之气抗争,绝无可能得一轻松身子。且地府鬼差办事最知节制,还褚溶月一命已需得他千叩万拜,休伦还赠他个强筋健骨。


    于是立掌在褚溶月胸前,勾了他魂魄来试,就见其间纳了不少的妖气。


    妖气?可是肆显对他做了什么吗?


    俞长宣正欲问,忽觉面颊叫一视线刺了刺,便扭头去瞧,就见浓眉压着对沉晦凤眼,其中凶光几乎扼住他的喉。


    “阿胤。”俞长宣不禁唤道,谁曾想戚止胤闻言反而挪开眼去,乘藏云冲那龙疾飞而去。


    “别!龙行极快,近身恐怕……”


    俞长宣奔前欲留人,不曾想敬黎急急斜过身子,拦道:“师尊,大师兄何其谨慎,若办不成,定不会逞这个能。您方从龙体挣出,姑且歇歇罢!”


    俞长宣只得将满腹疑云咽下,勉强作出个松快神情,道:“……为何这龙潭之中汇聚了这般多的修士?”


    “自是为了杀龙!”敬黎先前总吊儿郎当地弓背度日,如今将脊背一挺直,又捱得近,便拦住了俞长宣向他身后窥视的视线,“师尊白日拜神去,迟迟不归,骇得我与大师兄魂不着体,忙去寻,可就差把这桑华门的土翻了,仍是寻不着人。夜深闻人语,说是那李寒木又犯疯病,引了人去喂龙……嗐,彼时就连我心都快揪成一小块儿了,甭提大师兄!”


    “疯病?”


    “可不是么!”敬黎说着打眼向左,又皱着鼻子朝那儿扬了扬下巴。


    那儿正蜷缩着蓬头垢面的李寒木,他正捉着团泥巴玩,玩得脏,连飞起的眼角都吊住了泥点。他捏了四泥人,仨个牵着手,一个给他拔了脑袋,那脑袋又很快叫他摁扁在地。忙完,他啪地拊掌,说:“好、好!除了大师兄这奸人,师尊,以后你再不需怕!”


    俞长宣奇怪:“平日里见他,从不见有何毛病,他如今是怎么?”


    敬黎便捉来俞长宣的手,一面拿灵力替他将肉眼可见的伤口疗愈好,一面道:“您也知,如今这桑华门最慕灵力丰沛者,自打魏砚回京发了疯,这李寒木修为便列居桑华门之首。桑华门舍不得这宝贝,好歹将他留了下来。这么些年,那李寒木从来只向同门弟子撒疯,从不招惹来客的,不曾想今儿会彻底疯了……”


    俞长宣轻叹:“他害上疯病,可知缘由?”


    敬黎的视线在李寒木身上又转了一轮,方收回:“听是因他是他师尊下山捡回来的,那人既是他师尊,亦是他恩人,他拼死修行只为还他一恩,不料还未尝报恩,他师尊便遭其师兄揭露为一鬼,又叫他师兄给封印。哦,他师兄就是那三王爷魏砚!”


    “既惧怕那人,为何不一径杀了?”


    “风闻那是只七万年大鬼,凶极,杀不得!”敬黎如此说着,狐狸眼突溢满浓郁杀意,“徒儿适才打探消息是,还听着些可笑透顶的!——那鬼师尊虽为鬼,却万不肯认自个儿是鬼!祂说,祂不欲杀人,祂只望济世安民,只望举世安平!”


    俞长宣心头一凉,急忙问:“那鬼封印在何处?”


    敬黎哼了声,转过身子:“那魏砚将那鬼师尊幻化作龙,锁在潭底!不错,就是吞了师尊的那条龙!”


    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惊呼,俞长宣循声回眸,就见藏云在虚空留下一道蓝影,影儿的源头,有一破开的龙颈。鲜血倾盆而下,远远浇烫了他发凉惊颤的身子。


    戚止胤乘胜追击,堪堪一息工夫,就凝出八百冰手,将那奄奄一息的游龙自潭中攫出,如草芥般狠狠掼在了石岸无人处。


    龙头硕大,坠下时如若山崩,摇撼大地。


    潭边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俞长宣蓦地飞身赶往。褚溶月与敬黎拦之不能,一颗心几乎跳入喉间。


    砰。


    冰手将落的拳点叫俞长宣袖间挥出的无量青火阻拦,其间潜藏的藏云亦叫朝岚挡下。


    戚止胤杀至兴起处,眸光已然透红,此刻强压杀欲,说:“师尊,让道罢。”


    俞长宣淡笑:“阿胤,这龙由为师收拾,你同师弟一道将龙潭诸人送走,为师出来时要见此地无人。”


    不待戚止胤回应,他手腕拧转间,火屏拔地而起,将自个儿与那伤龙笼进其中。


    火笼之中,那龙竭力掀起厚重的眼皮,露出一对浑浊的巨瞳。它直直睨着俞长宣,又垂下头,长嘴一撕,便冲俞长宣喷吐出灼热的黑焰。


    然而,那黑焰才燎着俞长宣的足尖,就叫那龙吮回唇中。它几度发出尖啸,俞长宣仍是伫立不动。它怒极,便扭头去撞那火笼。


    俞长宣淡淡瞧着他:“你为宁平溪,是不是?”


    见那龙不语,俞长宣又道:“宁平溪,眼下你我同处一地,乃是你绝佳的寻仇之机。你要什么,快些取走,来日可未必有这机会。”


    那龙就立时扭过头来,说:“俞代清,你真真是大度!”它大口喘气,颈间那遭藏云划开的伤口就更快地涌出鲜血。


    俞长宣步步紧逼,拿一柔情调子蛊惑它:“宁平溪,你恨我,便拿了我这双眼去!我取了你的眼,今昔便偿给你……”


    “俞代清,你休想!”宁平溪吼道,“你欠了我那么些年,叫我滚在仇恨泥潭里,活不是,生也不是!今载你想通了,便想同我把这账给算清,世上岂有这般美事?!俞长宣,你欠我生生世世,我们之间永不得两清!”


    迎面那饱恨之言,俞长宣全无惧色,只抬手抚上龙头,说:“恨人何其累,平溪,这些日子苦了你。”


    闻言,龙睛登即晃动起来,宁平溪很畏惧似的躲闪开来,往前吐出一排横焰,拦住俞长宣:“俞代清,你当真以为这般胡扮仁善师兄,便可洗尽我恨?!你再不走,我纵使拼死也会咬下你的头颅!”


    “咬吧。”俞长宣道,“看是三哥命长,还是你的。”


    龙体难以疗伤,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出一炷香,宁平溪便再活不成。且如宁平溪这般遭人强迫施加幻化之术,必然要时刻遭受剥皮抽骨之苦。于是他暗念数咒,汇灵于指,以烈符去攻魏砚留下的封印。


    到底是仙凡有别,那封印再繁杂,俞长宣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开。


    庞大龙身倏尔崩作齑粉,粉尘飘飘,又在青火烧铸间汇出一个人身,一切皆好,唯有那眼眶,依旧空空荡荡。


    俞长宣跨火前往,抬手捂住了宁平溪的眼。他自袖袋里扯出自个儿那条绣满咒文的绸布,指尖灵巧地绕至宁平溪脑后,将他的双目蒙住。


    只是虽打好了结,那手却不走,自顾滑去了宁平溪的脊背上。俞长宣亲亲热热地将他一抱,笑说:“能触着你的感觉,倒真不错。”


    “不错?”宁平溪的双眉蹙起,“叫你这般伪君子拥着,何其令人作呕!”


    说罢狠话,宁平溪那眉间竖眼忽渗出一点红,他道:“本该如此,可为何……”血泪浓稠,坠在眼尖,“师尊死了,段刻青死了,辛衡死了,解水枫也死了,只消再死一个你,我、我定然能了却遗恨,转世投胎去!”


    宁平溪双手揪紧俞长宣后背的衣裳,道:“于是我将你诱入龙腹,编造了一个完美至极的梦,你只消沉溺其中,任我吸干灵力,便可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你为何不满意……你怎么还不死?!”


    宁平溪的指尖不断在俞长宣背上抓挠,几乎抓破他的衣衫。片刻,那指尖却平放下去,柔软的指腹转而压上俞长宣的脊背,宁平溪道:“俞代清,我着实恨你,你何不死呢?”


    俞长宣蹙紧眉,说:“你当真恨我?”


    宁平溪斩钉截铁:“恨!”


    “不。”俞长宣道,“宁平溪,你恨的是你自个儿。”


    “你恨自个儿恨不了我们,恨你自个儿坚守大同正义,生时叫众人视作异端,死后仍不得安宁。”


    “你恨自个儿死后,虽仍旧坚守正道,却堕入鬼界。恨你纵使苦命修出身躯,进入人界,又乐善好施,收徒杀恶,干尽好事,一朝鬼身暴露,仍是叫桑华门鄙弃驱逐!”


    宁平溪双唇张合不停,却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词,只能不住地敲打俞长宣的脊背,说:“放开我!”


    俞长宣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平溪,你若当真恨三哥,当真想要三哥死,万万不该劝三哥莫要抵抗天命。”


    “平溪,说出你真心所愿,再荒诞无稽,三哥亦甘愿为你圆。”


    “你今儿就非得演个善人,分明从前那般绝情狠心!”血泪洗透绸布,滚滚而下,宁平溪在俞长宣胸膛上落下重重一拳,“好,我说,你必定要替我实现!”


    “我一生不藏私心,我一生惟愿世间太平……然而,我非圣人,还私心吞天。我一直设法瞧着你,故知大哥二哥,亦或四哥师尊,皆望你改变这混沌不公的人间。可三哥,我唯望你能活着,哪怕自私自利,哪怕伤人利己。”


    宁平溪哽咽道:“你我共初心,如一体。我未圆之事,你替我坚持……今朝我已无望再活,我要你替我好好活!”


    俞长宣摇头:“你既信你我共初心,便不当叫我独活,而该与我同活,像是钟鼎般追着我,催促我改天命,救苍生,求大同。”


    宁平溪饮泪而笑:“三哥,你我相像,行事颇喜欢斩草除根,我首徒魏砚亦从我这儿习得了那习惯。”他的声音弱了些,“魏砚在幻龙术外叠覆了格杀咒,令我要么为龙,供宗门驱使。要么为鬼,即刻受死……”


    话音方落,黑血自他口中奔涌而出。


    俞长宣忙将他搡开些,要伸手去捂,宁平溪却攫住了他的手,道:“三哥,拦不住,拦不住!”


    俞长宣双手颤如无骨:“我怎么能!杀师弟,我又从了那狗天命!”


    然那手很快给宁平溪含血而握,他说:“三哥,三哥!不怕,不怕!”他说,“我只是在龙潭歇了太久,想去山野间吹吹风,想去看看鲲鹏,想去……”


    宁平溪摹着龙梦之中俞长宣对敬黎说的话,愈说泪愈流。


    他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嫉妒你那仨徒弟,好嫉妒……嫉妒他们师门和睦,而我们师门彼此憎恨,彼此嫌恶,死到临头才敢托出一声怀念,才敢托出一句舍不得!”


    俞长宣痛苦地垂下眼:“宁平溪,你不要这般说话,好若告别!”


    宁平溪晏笑:“三哥你听我说,你知道么,你身处龙腹,不仅肉身叫我所食,就连千百思绪亦叫我食去。”他睨视着俞长宣,眼中有惨然的笑意,“你待戚止胤,绝不止师徒情分。”


    他揪紧俞长宣的衣裳,说:“三哥,这回,你好好抉择,不要像梦中那般,不要像我们那般,总是错过。”


    俞长宣抗拒道:“我怎会对徒弟……”


    宁平溪只道:“三哥,你思索清楚,这回莫再造出悔恨!”


    恰是合唇时,那人碎作一地黄花,黄花未叫风拨动,先给黑焰焚烧,烧得不剩一点渣滓。


    俞长宣紧咬着唇,不容心绪在面上留痕,可战栗还是爬满了他的身子。他屈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绸布,在掌心越捏越紧。


    须臾他抬手,身旁青火便如云雾般叫他尽收入掌心。撩眼一瞧,龙潭边已寻不着半个人影儿。


    他身上伤已叫敬黎疗愈了个大概,如今唯觉得心头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扯他的肉,拧他的血。


    此时他心乱如麻,不欲见戚止胤。行至卧房之外时,见屋中未燃烛火,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料他方推上屋门,就听身后乍然响起戚止胤森冷的腔调:“师尊,听闻龙梦半日便是百年……那畜生折磨了您百年,徒儿欲杀之,可做错了吗?”


    “……无错。”


    “那您为何阻拦?”


    不待俞长宣囫囵应付过去,一只大手顿时自后覆上他的喉颈。


    手贴得紧,却不重,仅以一种狎昵的摸法将他摩挲。指尖抻着,自颈一寸寸往上,摸住他的下颌,骤一拧!


    俞长宣被迫在昏晦间回头,才道一声“阿胤”,两瓣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不管了,先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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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怨憎会·错 “什么账要到榻上算?”


    俞长宣不知亲吻仅以唇肉相贴,为何会被世人赋予那样深刻浓烈的寓意,也不知此刻自个儿心脏擂动甚快是为何。


    宁平溪已给了他答案,可他仍怀疑着。


    他想,不知爱者,怎会爱人呢?


    宁平溪又要他别悔,可他如何才能不悔?


    他知放手为最佳,可龙梦之中戚止胤挥别他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像魇梦,将他啃咬纠缠。


    他忽而想要睁开眼,去探寻答案。


    可这样近的距离,又身处不燃烛火之地,他又能瞧见什么?


    却还是因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睁了目,不曾想会撞入戚止胤那对沉沉凤目之中。


    此屋无烛火,如今他背倚着门,戚止胤那对鬼灯点漆般的眸子却偷得了外头月光,冲他望来时,溢出的不止有眸光,还有他含愁带恨的心绪。


    渐趋湿润的唇齿略微分离,俞长宣不知为何不敢询问戚止胤眼中愁与恨的来由,只强作从容,哂笑道:“怎么睁着眼,为师难道不曾教过你,行事当知婉约含蓄?”


    “师尊彼时教导徒儿时,也料想到今日您会同徒儿行这般淫靡之事?”戚止胤嗤笑,“您是遭了徒儿强迫,自然要合眼,好当此事未尝发生,可徒儿不是啊。徒儿若不如此,若不快些将您的每一个神情都刻进脑海,怕来日遭弃,便再看不得。”


    俞长宣只道:“你有大抱负,瞧着为师难免短视,理当投往黎民苍生。”


    “您却不否认您要把徒儿丢下。”戚止胤的眉间生出蹙意,抓紧了俞长宣的双臂,“会在几时呢?明日,后日,一月后?”


    戚止胤眸光渗漏疯狂:“听闻入龙梦,惯常做一足够以假乱真的美梦,那梦里,怕是寻不着徒儿的一片影子吧?如何,您过得欢喜吗?”


    俞长宣直视着他,诚实道:“千人万人皆走,唯你陪在为师身侧百年之久。”


    “骗子。”戚止胤知晓那邪种催人入魔极快,若俞长宣想杀徒证道,绝无可能留他长生,不由得攥紧了拳。


    须臾,他假作轻快一笑,只是话音中难掩讥嘲之意:“徒儿这短命鬼,也配伴您身侧?”


    俞长宣却抬手抚去他的颊侧,道:“为师必保你长命百岁。”


    他在龙梦中早已思索过,当年蓝萧虽遇情劫,却能得道成仙,必有不杀有情人而破情劫之法。


    待他问得此法,便将邪种自戚止胤体中取出,还他此生安宁。


    当初在龙梦里,是因他久留于戚止胤身侧,才将他困住。幸而仙人飞升,凡间躯体便将以死态呈世,待他走后,戚止胤定然能将他抛之脑后,追逐大愿,追逐新爱……


    俞长宣心头猝然一疼。


    月光幽微,戚止胤并不能瞧见他面上细微的变化,冷嗤道:“长生非我求,死后万事空,您把徒儿当什么都好,只要不在徒儿尚留一息时将徒儿抛下便好……可您怎么连这也办不到?”


    俞长宣听他尾音陡然一扬,便知大事不妙,忙竖指要吹咒,却叫那人扛起,掷去榻上。


    俞长宣栽进褥子前,抬手燃了灯,唰的,便映亮了戚止胤的一对露红瞳。


    “阿胤,你可生了心魔?”俞长宣提手要去摸。


    “没。”戚止胤矢口否认,扯住他的腕子,冷声道,“师尊,莫再费神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先同徒儿把账算清楚罢。”


    俞长宣佯作从容:“什么账要到榻上算?”


    “好多账,今儿要算的是命账。”戚止胤的手滑去他襟口,“您不许我自伤,自个儿倒很喜欢挑大梁,事事皆要自个儿上,哪怕身负重伤,哪怕精疲力竭。”


    呲——


    裂帛声堵塞耳道,俞长宣一身衣衫已然作了几片零落碎布。


    俞长宣倒还十分坦然:“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若想要为师打赤膊,直言便是,何必撕那衣裳?”


    戚止胤将他压在身下,呲地一笑:“都衣不蔽体了,还这般从容?”


    “医者观赤.裸人,同屠夫视那挂在钩子上贩卖的红肉有何差别?”俞长宣道,“为师身上伤大多已由阿黎治愈,阿胤不必忧心。”


    戚止胤皮笑肉不笑地将脑袋一歪:“医者?医者也似我待师尊那般,对病患也生有爱.欲?”


    说罢那声,戚止胤那些积攒的怨气便喷薄而出。


    “俞代清,我说了千回万回自个儿觊觎你,贪图你,你迄今为止,可曾有一回当了真?”


    “四年来我照着你所愿成长,我当君子,我稳重接物,你却还拿我当孩子,把我的心意当年轻气盛,当一时迷途!”


    汹涌的爱意寻不着淋灌的口,就变作了无穷怨恨。戚止胤此刻恨极,竟一口咬在了俞长宣的锁子骨上。


    疼痛爬进俞长宣的头脑,可那人贴于他身的心跳却更叫他在意,砰,砰,砰,极快,却同他自个儿的心跳声合上了拍。


    他再做不到心如止水。


    是因爱吗?


    是因爱吗?


    他反复询问自个儿。


    是爱,因他的道心咔嚓咔嚓在碎。


    可是,爱又是何物?不知爱者,也会爱人吗?


    身子里外皆生疼,俞长宣的瞳光就渐趋涣散起来。他想,爱是道心开裂,心脏就连搏动皆叫他疼痛难言。


    既是苦痛,他若清醒,自该了断!


    他却办不到。


    爱不知所起,无根,无源,既不能控它生,也不能随心纵它死,如叫人拿软刀子杀,把皮薄薄地割开,又贴回去,粉饰太平。


    俞长宣回神时,戚止胤的舌尖已若画笔一支,在他身上绘出数道初荷红。


    吮吻落至他心口,戚止胤的体温就贴住了那张白若透明的玉皮,也紧贴着他的心跳。


    砰。


    砰砰。


    戚止胤在此处停留了许久,好若要将他的心跳也给吞食。昔日叫他吻心,俞长宣唯觉得痒,此刻身子却敏.感地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在神魂颠倒间想,如若戚止胤想要他的爱,他又有何理由不给?就给戚止胤一段短暂欢愉,给他一段幸福旧忆。


    待他将邪种从戚止胤体内取出,他便将自个儿从戚止胤记忆里抹消,归天庭补天去。


    然他就是知自个儿对戚止胤有情,也无意要那情延续下去。近他者不得好死,他一日不能改这天命,便一日不可接近戚止胤。


    不止为了戚止胤,也为了他褚溶月和敬黎,更为了死在他手下的许许多多他珍视的人儿。


    他必要翻了天命,成与不成,后果皆由他来承担。


    思及此处,俞长宣在心底嘲谑起自个儿,他计较因果得失万万年,这回倒作起不计报酬的情圣,真是可笑!


    道心爬满裂痕,不觉间,俞长宣已因痛楚而满眼泪水。舒开眼时,水便漫出桃花堤,一行,两行,数不清。


    戚止胤在俞长宣放慢的吐息中察觉异样,便收了齿牙,仓皇撑身起来。


    甫一觑见俞长宣那张泪面,便慌张起来,他俯身舔去俞长宣的泪珠,着急道:“师尊,很是疼么?”


    俞长宣欲答,咸泪却在舌尖漫开,变作苦涩的鱼刺,卡在他喉间,令他难言只字。


    放从前,若戚止胤觑见俞长宣的眼泪,必似个犯错的孩子,一面低头认错,一面随俞长宣一道而哭。


    可此时,戚止胤已然得知俞长宣拿他当登天阶,只怕这眼泪中也不知掺了几多假意,就生了好些怨气。


    他睨着俞长宣说:“师尊落泪,是因疼,还是因觉得叫徒儿玷污,受了辱?”


    俞长宣瞳珠轻转,忖量不言。


    戚止胤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用信徒拜神那般的诚心,恭候俞长宣下一个谎。


    良久,俞长宣撩开眼皮,答说:“或许是因爱吧。”


    “什……”戚止胤抚在俞长宣咬痕旁的手霎然收紧,他立即敛住躁动的情丝,干笑道,“师尊,您莫要开这般玩笑……您干脆、干脆说得简单些……就说是徒儿不知轻重,咬疼了您……”


    他攥紧俞长宣的手臂,耷着头颅:“师尊,您凉薄,残忍,步步算计,徒儿不在乎。您要如何伤害徒儿,徒儿亦不在意。但求您莫要以这般谎言蒙骗徒儿!——徒儿太怕当真!”


    俞长宣却曲手摸住了他的指尖,说:“阿胤,为师对你有情,此不假。”


    外头春雨正落,啪嗒啪嗒地坠在瓦上。


    戚止胤眨着眼,不觉间眼泪已夺眶而出,雨珠一般淋漓敲在俞长宣颈间。


    俞长宣见他如此,忧心乍起,他颦眉道:“阿胤,别哭!你若不喜,便当为师说了句玩笑话……”


    戚止胤不语,只一味地在他怀中摇头。


    他想,难怪死刑犯食断头饭时,亦能狼吞虎咽,原来死期将至时,更易满足。


    片晌,戚止胤挺身起来,瞳子落在俞长宣那漫起红.潮的身子上,嘴角搐动许久,才终于定在勾起处。


    戚止胤止住哭腔,道:“那……师尊与我今后便算两情相悦了?”


    俞长宣闻声怔了片刻,才又摸住他的面颊,替他擦拭眼泪,说:“不错。”


    戚止胤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口上漫的泪水,他说:“那您准许徒儿留在您身边了?”


    “嗯。”


    “容许徒儿爱您了?”


    “嗯。”


    “再不会抛下徒儿,一走了之了?”


    “嗯。”


    “那我们今夕便算是情人了?”


    “嗯。”


    俞长宣见戚止胤眼眶红得滴血,便抬手将戚止胤拥住,说:“阿胤,你的人生有多长,为师便陪你走多长,所以别再哭。”


    戚止胤愣愣点头,便在俞长宣怀中拢住眼睫。他眼睫上缀着泪,嘴角却是扬着。


    戚止胤想,这或成他这辈子,做过最美的一场梦。纵使大梦常作一场空,他也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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