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缠绵,铺满了一整个长夜。俞长宣彻夜未眠,手在戚止胤后脑轻轻抚着,直至那人入梦安眠。
恰是雨散云收时,俞长宣撑身起来,临拨开戚止胤缠于他腰肢的两臂时,那人却更收紧了。
应是还不大清醒,戚止胤的话音蜜似的粘在一块儿,呓语般:“春凉好睡,师尊何不多歇歇……”
“不缠,为师去解决些麻烦事,很快便回来。”俞长宣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就着润泽春风,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
这一吻罢,那缠人的双臂便松了开。
俞长宣出门同桑华门弟子问过那李寒木的去处,又道:“待会儿若楼大人醒了,麻烦诸位托他取个香囊送去那儿。”
弟子屈腰应下。
李寒木被囚于一座孤峰石洞内,那儿非御剑不能往。因这石洞布于此峰较低处,此时雨方休,洞口满是湿泥。
俞长宣瞥了眼那儿新留的泥痕,眉锋略挑。
往深处走了没一刻,便遇着个石室。定睛一看,把守石室的正是李寒木的师弟沈霁。
俞长宣半挑了眉间,感慨于这桑华门竟不怕他徇私佑奸。
他比沈霁要高出一个脑袋,此刻稍稍矮下身子,谦和道:“俞某欲入室看望李仙师,不知沈小仙师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霁低眉顺眼地避去一旁,神情木然:“大长老同晚辈交代过,大师兄他肆意行事,险些害了贵客性命,如今他这条命,全交由您来处置。”
俞长宣低低一笑:“俞某岂是那般绝情残忍之人?”
说着,将沈霁的肩膀一拍,在那人哆嗦近摔时,噙笑收回手去。
石室内血腥味极浓,李寒木唇白如纸,可那对吊梢眼依旧凶狠地斜瞪而来。
俞长宣就笑:“看来李师侄的精气神还不错。”
李寒木锐利的眸光在与俞长宣的笑眼相接时,霎变作茫茫然模样。他一面飞快地转动眼珠子,一面歪斜着嘴笑,痴傻地咕哝起什么。
俞长宣知他故作疯癫,倒不急于戳穿,唯隔着薄帕,轻蹭过他血污污的衣衫,而顷在上边察觉了戚止胤的功法残痕。
到底是师徒同心么,一窝子的有仇必报。
“可疼吗?”俞长宣语带悯恤,却生生撕开了已生好的血痂,指尖浸入其中,挤出红艳艳的血。
李寒木任他折磨,自嘻嘻笑笑,扬着脑袋瞧自个儿被束于头顶的双手。
俞长宣已探进少半指头,这会儿倏一收,说:“师侄,你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也就罢了,怎么面对师伯,还这般的见外?”
李寒木没搭理,仍自顾自地说话,咿咿啊啊。
俞长宣就端立在他眼前,笑道:“你师尊的封印已解。”
李寒木伺候宁平溪这么多年,绝无可能不知一旦封印解除,宁平溪便将湮灭。
果不其然。
李寒木闻言明显一愣,继而笑起来。他还咿呀扮着傻,可那猩红的双眼间或一轮,那咧得极高的唇角很快就落进了泪滴。
俞长宣于是宽慰一般将他拍打,说:“何必忍着,放开声哭罢。”
李寒木仍扮痴儿,直至唇齿紧合也再闷不住他的哭吼,他的视线就倏然扎去俞长宣面上:“俞长宣!师尊他这么些年救死扶伤,纵使叫人幻化作龙,叫人封印镇压,仍是以德报怨,帮着宗门除尽邪祟……他知你入桑华门,却从未想过要向你寻仇,甚至要我拿珍奇药草去治愈你徒弟……可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俞长宣啊!你怎能那般待他?”李寒木悲慨万分,若无锁链将他锢紧,只怕已伏倒在地,痛哭流涕。
泠泠音乍起,俞长宣笑不达心:“若非师侄将俞某引入龙潭,俞某又怎会对你师尊出手。”
那高悬的锁链激烈地晃荡起来,李寒木吼声说:“俞长宣,你已杀了师尊祂,却还这般的信口雌黄!——师尊祂厌恶自个儿那双盲眼,从未想过要与你相见!我恐你伤师尊还不及,岂会诱引你入龙潭?!”
李寒木奋力挣着手,腕子上的肿胀处已叫铁链磨破,血痕环了一圈又一圈。
俞长宣原是来兴师问罪,要问李寒木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引入龙潭的。如今听他情真意切地这么一吼,倒生出许多疑惑。
难道当真不是李寒木下的手?
俞长宣忖度着,眼前忽闪过那鸳鸯眼的狸奴,便道:“你那猫儿在何处?”
李寒木的齿牙叫血糊得混乱,他闻声忽股战而栗:“是啊是啊,小雾……小雾在哪儿……我的小雾在哪儿?!”
俞长宣见他神情恍惚非假,却仍不肯放过他,只道:“李寒木,你师尊再怎么为宗门除邪祟,纵使幻化为龙,若想要他不堕作不可控制的恶鬼,必要以人为食。桑华门结界森严,放不进恶人,这么多年,供祂饱腹者,十有八九是无辜清白人家。”
他绕着捆缚李寒木的石柱走了一圈又一圈,语声凉薄,蝮蛇一般将李寒木缠绕绞紧:“你作为一个半疯子,桑华门没可能放你下山,那么喂养你师尊的人肉,又是从何而得?”
李寒木咬紧下唇不肯言说,唇肉鼓胀得发起紫来。
“你若不肯说,俞某便要擅自猜想了。”俞长宣眼中带笑。
朝岚出鞘带着骇人的铿声,可俞长宣的动作却又是柔和的、带有蛊惑性的,好若他全然不会伤人。
剑尖割破李寒木的脏衫,继而便落去了他胸腹,俞长宣道:“桑华门身为仙家之首,最喜招纳八方好汉。天下仙门多数五年遴选一次弟子,可桑华门却是年年觅才,每逢春末便有千人万人上山求仙问道。怪的是,上山人多,下山人却少。缉邪堂那儿挂了百余寻人令,皆在桑华门近处。”
剑尖轻盈在他心口一点,俞长宣笑问:“他们……皆去哪儿了?”
李寒木口气不善:“你多聪明,还需我明说?”
“师侄既不语。”俞长宣道,“师伯便要将你当作帮凶,来罚你了。”
李寒木冷笑:“我可曾怕过……”
话音未落,噗一声,刀尖没入他体内。继而钻木之钉般扭转起来,近乎将他的脏器肠子搅拌在了一处。
李寒木痛不欲生,浊眼上翻连连,却还是不肯求饶,只道:“俞代清,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所以你杀了我罢!”
俞长宣哪里听他的,短促一笑:“要喂饱你师尊,仅凭师侄的本事,恐怕办不到啊!”
他将长剑捅得更深 ,说:“桑华门负了你师尊,也负了你,你何必为他们打掩护?”
李寒木就轻轻仰起脑袋,贴去他耳边,说:“因我就乐见你吃、瘪!”说罢露出狡黠一笑,“俞代清,我赌没几日,你和你那仨徒弟皆活不成!”
俞长宣半敛着眸子,掩住了那淡色薄情瞳,更衬得那双眼含情慈悲:“委实可惜,俞某念着你我二人为师伯侄,原想着师侄若肯服个软,定要手下留情。如今看来,似乎没这必要了。”
话音方落,九柄火剑自他身后飞出,冲其直飞而去,削皮割肉,好不残忍。
“师侄,俞某是因想要你师尊解脱才为他解除封印,想要祂死的,是你师兄魏砚。你要恨,理当恨他。”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瞧着眼前那血糊糊的人儿,说,“魏砚如今在京城作恶多端,他更该死,若你能活下来,便将齿牙对准他罢!”
俞长宣自石室里出来,挟着一身浓血腥臭。门外那沈霁起先还弓腰相送,待嗅着他身上那味儿,登时脸蛋煞白。
“你对大师兄干了什么?!”
俞长宣反问:“他的命不是由俞某做主吗?”
“枭心鹤貌……你这畜、畜生!”沈霁轻动唇肉,忽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冲俞长宣冲去。
俞长宣背手在身后,那把匕首却在刺向他脖颈时,自刀尖开始向左右翻卷直至刀根,成了一堆烂铁,最后又叫一抹青火焚作了灰。
俞长宣骤然逼近,将那灰吹进了沈霁眼里:“小师侄,与其在这儿同俞某纠缠,不如快些进去看看你师兄吧,幸运些能救他一命,再不济也能见他最后一面。”
“你!”
沈霁咬牙切齿,这时,石室之内却传出微弱呼唤:“阿霁……”
沈霁瞪着自个儿那通红的双目,一时间连惧怕都没了,忙撞开俞长宣往里进。
石门未拢,须臾沈霁的哭喊与呕秽声便自那缝隙中灌出,俞长宣笑意随即褪了干净。
他一边抽出帕子抹指尖血,一边往外走,才见着春光,余光就觑见一物冲他飞来,便抬手接下。一瞧,是个形制简陋的香囊。
眸光打左,见一旁正立着个雅正郎君,脊骨直挺。
俞长宣拱手说:“多谢楼大人。”
楼雪尽却睨他帕上血,说:“好一个睚眦必报。”
俞长宣叹声:“李仙师吃软不吃硬,俞某也实属无奈。”
楼雪尽锁着眉头:“你身上血气这样重,李寒木却还残留几口气,必是因你在洞中,用尽不死人而折磨人的手段。”
俞长宣就无辜道:“俞某想要他死呀,故而下了狠手。如今他的生死,全看他造化。”
楼雪尽爱才如命,听闻那人或将陨灭,不由得唉声叹气:“之前我悄摸试过李寒木的灵脉,是个元婴将成的好才,怎就对那鬼师念念不忘呢?”
“俞某问过桑华门弟子,那李寒木幼失怙恃,叫匪盗捉去,教作小贼,若不偷抢,便要给人拿棍棒打死。你口中的鬼,乃是李寒木的救命恩人,他将李寒木从那炼狱里救出,又教他仁善,将他领入正道。——若你有这样一位如师如父的恩人,你会因他是鬼,便立马拔刀向他?”
俞长宣见楼雪尽默默不语,又道:“不过俞某虽知他苦,终不是他。罚他也是因他口无遮拦,又为虎作伥。”
楼雪尽若有所思,以为他说的“虎”便是宁平溪,没生疑,只问:“你这般赶着,是要去哪儿?”
俞长宣朗笑,取了折扇挥身上腥味儿:“回屋去见心上人。”
楼雪尽一愣,啧声:“直说你回屋去见徒弟不就成了?瞎说什么心上天上的?”
俞长宣付之一笑。
将近寝屋时,折扇嚓一声叫俞长宣收住,他勾指要楼雪尽过来。
楼雪尽小步凑近,双手环胸,狐疑道:“干什么?”
“要你近些……”俞长宣眯眼笑着,见那人迟疑,便抬手勾住他胸前一串长贝珠,逼得他趔趄向前几步,“你嗅嗅,我身上有味儿没?”
楼雪尽蹙起眉:“我又非狗!”
因他天生笑唇,如此发了通小火,仍旧是慈和君子样,半分镇不住人。
俞长宣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大人,帮个小忙。”
楼雪尽无法,不情不愿地捱近了些,不足一息,便将他推开说:“嗅不着嗅不着!我说你见一徒弟何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屋中藏悍妻,偷香怕被知。”
“悍妻没有。”俞长宣道,“梨花猫儿倒有一只。”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才觉得他似猫儿。”楼雪尽道,“戚止胤他多……”
楼雪尽忽而噤声,瞳子定定望向俞长宣身后。
俞长宣便粲然一笑,回身道:“阿胤,你怎么出来了?”
“见您迟迟不归,出来寻人。”戚止胤踏着一地春花近了,礼善地点头同楼雪尽问候,“楼大人。”
楼雪尽轻抽一口气,嘶嘶响,他亦点头,只还识趣地辞别道:“楼某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打扰二位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衣着单薄,便牵他回屋:“为师不答应你了,很快便回来吗?”
戚止胤点点头,又摇头:“徒儿辨不清师尊话中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为师何必骗你?”俞长宣嗔他多疑,将他引入屋中椅上坐下,见他嗓子发哑,便道,“渴么?”
戚止胤点点头。
俞长宣便又说:“桑华门弟子俱都说春日宜品碧螺春,早早便砌好一壶备着。为师且端来给你倾一瓯,润润嗓。”
然而他没走两步,便给戚止胤自后拦腰截住:“徒儿喉间倒不觉渴。”
俞长宣奇怪,摸住戚止胤架在自个儿腰间的手:“除了那儿,还有哪里能渴?”
戚止胤轻笑着俯下身子,竟一口咬在俞长宣的耳尖,说:“自是……情郎心里渴。”
俞长宣一个激灵未消,一只温热的手又顺势自交襟处探了进去。
春光乍泄——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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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怨憎会·仙 “你师尊,便是世人千叩万……
正逢仲春,窗棂框出几枝梨花。俞长宣叫戚止胤捉去腿上坐,一来二去扯掉了长衫,尽数堆去了腰肢。
俞长宣阖上双眼,暗想自个儿活了七万年,放浪形骸至今朝,连白日宣淫都干了,着实晚节不保。
昨夜戚止胤发泄一般将他啃咬,因灯火荧荧如豆,身上肿红多不显。此时经了一夜,少数红就变作了紫,缀在白玉身上,扎眼非常。
俞长宣因道心近崩而识爱,可他虽察情,也知那未必是情人之爱。如今甘心同戚止胤作一对眷侣,确有许多补偿意味。
其中可藏有一分的私心?
俞长宣不知。
他早便戒色节欲,对于床笫欢好一事本就兴致索然,且师徒伦理还横亘在他心头。仔仔细细一想,或许这情于他而言,师徒情分更甚。
可他又深明自个儿的情人身份。
于是在戚止胤亲吻他颈间时,虽不禁把颈后压,很快又摸着戚止胤的肩,捱近了些。
然而,戚止胤眼何其尖,怎会不知他故作有欲?
戚止胤的脸色当即凝重起来,片晌,却作轻松一笑:“师尊可是觉着羞?”他将衣衫提起,为他披好,又说,“这春乍暖还寒,赤身久了要着凉,今日就到这儿吧。”
俞长宣对情事一窍不通,先前虽叫戚止胤按着胡做一通,可彼时痛要比舒爽更甚。为人者难逃趋利避害之本能,此刻他自然说不出什么挽留话,唯有道:
“……可需为师拿手帮你?”
戚止胤只摁住俞长宣的颈子,将他的头压低了些,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亲,笑说:“不劳。师尊先沐浴去罢,徒儿在屋里……待一阵子足矣。”
俞长宣抿唇不言,小心地避着要害处,自他身上翻下来。
沐浴后,俞长宣顺道去取了壶碧螺春回来。屋内无人,他怕茶凉太快,没倾茶,只召出精兽,将那装有囚天链的锦囊交予它,吩咐它送去地府白无常手上。
令落,那青鳞蛇登时将身子往地下一钻,没了影儿。
可精兽到底由灵力支撑,纵使此刻不在眼前,仍不断汲取着他身灵力。加之昨夜熬了一宿,这会儿直发倦,便踢了鞋,歇去了贵妃椅上。
屋门叫他拿凳子抵着,那叫日头晒暖的春风便一阵一阵地往他身上拂,更催得他眼皮发沉。
他只不愿睡,死撑着,一面思索这桑华门的乱事,一面想适才那戛然而止的暧昧之举。
可愈忙时,愈易困,不多时脑袋便沉沉耷上了锦枕。不知过了几时,他身上一暖,似乎覆上了什么。随之,一个干燥温柔的吻落去了他的额间。
他听见有人对他说:“这吻就还给师尊。”
还什么还?俞长宣微微皱眉。
他给出的东西,便没想要收回。若他觉得不平,自会去讨回赏,哪里需得他人还?他想说“不必还”,可唇翕张几分,又因无力而合了上。
俞长宣这觉睡得好沉,睁眼已过了午时。
那由他端来的茶壶此刻已叫人掀了盖,里头空无一物,茶水均倒进了那搁在风炉上的茶釜里。
噼啪火声里,清香盈室。
俞长宣抬手压压眉心,往旁望了望,就见仨爱徒正围桌而坐。
他神识尚有些迷蒙,一时间不知他们是假是真。
他在幻境里待的时间,已比同他们在一块儿的时日长得多。身在龙梦之中,即使他已反复提醒自个儿眼前一切皆为假,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其间事物影响。
而其中,褚溶月死了百年,敬黎也死了数十年,就连戚止胤也终离他而去。
他从前将人之生离死别看得极淡,只道万物难逃一死。如今这三子归于他身边,他竟饱尝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而忧心起乐极要生悲。
俞长宣深知他已挣出龙梦,可不知为何,他依旧忧心大梦一场空。于是怔着,看那桌上三人下棋入迷,不敢出声打扰。
还是戚止胤斜眼觑见了他,淡笑着邀他:“师尊若睡饱了,不若过来助徒儿一臂之力罢?这褚敬二人合力欺我,实属无赖。”
敬黎嘟囔着:“谁人脑袋比你转得快?我没唤你把脑子刨出来同我交换,便谈不上不公!”
褚溶月贴心些,只不理那纷争,挪步过去搀俞长宣起来,说:“师尊方醒,当心晕。”
俞长宣摆手:“习武修道之人,哪会这般柔弱。倒是你,如今死里逃生,往后需得惜光阴。”
褚溶月抿唇一笑:“师尊要溶月惜光阴,却绝口不提要溶月惜命,为何?”
俞长宣道:“为师此番救你,为的是你不受天命束缚。如今天命已破,你的命就握去了你的手上。你想要生则生,想要死则死,只要不拿它当儿戏,为师便没理由插手。”
俞长宣说这话的本意,是要褚溶月明白自己生而自由。他修行道德道,就是来日有心以身殉道,亦无人可指摘。
不料这话落在戚止胤耳里,又变作了另外一层意思。昨日他方因俞长宣撇开自个儿,孤身杀龙而冒火,这会儿自然而然便把那话当作了俞长宣对他的敲打,以为俞长宣是在责备他多管闲事。
戚止胤撒气于棋,将白玉子往棋盘上一敲,说:“这棋你是下也不下?难道没有溶月,你便动弹不得了么?”
敬黎听出他口气不善,搔着头发急道:“就下了就下了!你这步棋才下了没几息呢,怎语烟乄么就催……”
俞长宣起身,垫着巾帕自风炉上取下茶釜,又将茶倾入公道杯中。褚溶月帮着摆出四个杯盏,俞长宣便捏着公道杯分茶,细斟满流,茶香沁人。
敬黎性子急,手上还捏着棋子呢,嘴已撅去了盏沿,直给烫得吐舌连连。
褚溶月给他倾了杯凉水吃,笑话他:“阿黎,你今岁及冠了,怎么还这般不小心?”
谈及这及冠二字,俞长宣心头咚地一跳。
彼时他入龙梦幻境,叫光阴逃了两载,以至于敬黎和戚止胤及冠那年他皆无记忆,而那两载恰是二人及冠之年。后来问过他们,才知因褚溶月仙逝缘故,他俩的及冠礼俱都搁置,表字因此未取。
后来,俞长宣为了叫自个儿保持清醒,更竭力不去给予梦中人什么,那二子也就一直无字。
当下,俞长宣捧着茶盏,担心难以陪他们走过此岁,便决心提先替他们定下表字。只是见那三人有说有笑,又舍不得搅扰,便端坐一边,自顾思索去。
那师兄弟三人敲了半日棋子,闹将到用完晚饭才去了,由戚止胤送行。
***
戚止胤回屋时,恰见俞长宣在研墨,不由得问:“师尊欲写些什么?”
俞长宣哂笑道:“今朝你三人已在仙家崭露头角,为免他人直呼其名大不敬,为师打算替你们取定表字。”
戚止胤便伸手将那铺平的宣纸摩挲一番,道:“也有徒儿的吗?”
会有吗?那邪种显然已要长成,他恐怕都活不过今岁。
俞长宣闻言,把脑袋稍稍一倾,打眼看来。
他这样撩着眼,桃花眼又是蕴情,又是含惑,比从前初遇时更灵动,更显得情真意切。
仿佛忧心伤着他一般,俞长宣温声细语地问他:“阿胤为何觉得其中没有自个儿的?”
戚止胤觉着自个儿就快溺死在那不明所以的柔情里。他明知俞长宣无心,依旧想要昏头巴脑地贴上前去,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要放纵自我,至死方休。
可他不能——他怕自个儿太过着迷,死前生长恨,要变鬼为难俞长宣。
然而,那些纠结在俞长宣提手试他额温时烟消云散。俞长宣摸着他,喃喃:“也没烧,怎么近来总发痴……”
轻飘飘的一个触碰,却叫戚止胤生出偌大的满足。他捉了俞长宣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说:“好容易得了意中人,自然是飘飘欲仙……”他探身过去,又笑,“不说这事了,给徒儿瞧瞧,您都为我们取了什么字罢。”
俞长宣便抽手回去提笔蘸墨:“阿黎的表字,取了与名同义的二字‘明光’,要他行逍遥,不忘朝明光。”
笔尖落再起,又得二字。
“溶月的表字,则作‘见川’。上望明月似水,下观川流映月,天上地下皆有所得。道德道欲增进修为,极慢,为师望他乐观待物,莫因风雨兼程,而忘了步步皆有所得。”
俞长宣念罢再提笔,浓墨留痕,笑对戚止胤:“从前为师为你取了‘止胤’一名,为的是止住遗恨烦扰。如今想来,远远不够。你的表字,便取作‘无咎’,为师要你不受天命祸殃,不受强加之罪,不受莫名之苦。”
戚止胤明白他的魂灵自此又刻上了一道属于俞长宣的印记,心头剧颤,乃至于疼痛。他的喉结滚动得艰难,上头墨字还未干,就抖手触了上去。
俞长宣见他紧蹙着眉,问:“不喜欢?”
戚止胤只摇头,说:“太喜欢。”
无咎,无咎,戚止胤抚摸着那二字,指腹渐渐被墨水染黑。
他只自顾自地想,取这字费了俞长宣多少心力呢?对待他这一证道用的器具,也可这般费心思吗?
会不会俞长宣如此行事,还有别的什么隐情?会不会俞长宣当真也对他动了心,只是因证道的重量要比他更沉些,所以才出此下策?
戚止胤想得痴了,忙借夜屋里的炭火烧完的当儿,自请到柴炭房领炭去。
那柴炭房与这儿隔了仅有一峰两桥,算不得太远。戚止胤说着快去快回,却在路上踟蹰慢行,要用凉风散尽自个儿一切过分的念想。
倏忽,一抹苍绿影停在了他面前。
戚止胤借着月光将那背影上下扫量一番,手便摸上藏云剑柄,冷声问:“旭王殿下有何贵干?”
“不错,你竟还认得本王!”那绿影闻声回头,就露出了魏砚那张富贵病白的面容,他拱手一笑。
戚止胤只问:“您为何而来?”
“自是前来叩谢汝师。”
戚止胤见他口齿清晰,半分不见从前疯态,更生了些警惕。他拿拇指将剑格抵住,只消一拨,便可令藏云出鞘:“谢?师尊他,一叫您魏家通缉,二在京城重伤了您,有何需得您致谢?”
魏砚就笑道:“仰仗俞仙师将本王这梦中人点醒,否则本王今朝还不知要闯下多大祸事,这还不值当谢?”
戚止胤拿那双锋锐凤目将他勾住:“师尊他什么也没做。”
魏砚便步近了,哈哈大笑:“小兄弟,你博览群书,难道不知【假成仙】者,唯遇真仙方可解痴?”
他欲欺欲近,一双眼中扬满异样的光:“戚止胤,你师尊他,便是世人千叩万拜的杀神崇梧真君!”
轰!
戚止胤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在碎解,崩塌下来的碎石,轻而易举便压死了他。
杀神?屠戮他萧家满门,不辨黑白的杀神?距他千里万里,以人命为草芥的杀神?
戚止胤倏尔喷出一口血,只还定住魂儿,猝然拔出藏云,道:“……满口谗言!”
魏砚挂上讥笑,正欲说什么,不料只字未吐,胸膛便霎然挨了一剑。
人臂粗的豁口在魏砚胸膛撕开,血如泉喷!
见那魏砚呕血濒死,戚止胤骤然回身,心脏立作一停——
俞长宣正立在不远处,着一袭胜雪白衣,桃花目中尽寒色,见他看来,才生出些不知真假的笑意。
俞长宣道:“阿胤,那魏砚满口疯言,不值当信任。”
说罢,冲他伸手:“阿胤,来,过来师尊这儿,咱们回屋罢。”——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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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怨憎会·兄 “俞代清,你同我又有什么……
俞长宣的眸光温煦,摊开的掌冷白细腻。戚止胤曾百般踅摸过,很冰,总捂不暖。
戚止胤曾觉得俞长宣十分古怪,那样艳的骨,又总笑着,怎生就那般不可亵玩的清冷气韵?
此刻再看,他笼在凉月里,纵使衣摆蹭着了春泥,依旧似个谪仙。
当真是谪仙么?
上可杀上古凶兽,下可破魇除鬼,他的师尊是一个见满月而失明的半瞎子,是一个连司殷宗、桑华门掌门皆需俯首的高人,是一个违逆天命而面无惧色的离经叛道者。
这样厉害的人儿,却是个游离于世事之外的隐士。
可能么?
“您……”戚止胤面色如纸,鲜红的血滴缀在唇角,他通身无力,却还是执拗地将藏云归鞘,才肯冲俞长宣行去,“您究竟是谁?”
他这样问,并没期待俞长宣的回答。俞长宣最易用嘴来扯谎,他要自俞长宣的举止中寻出答案。
戚止胤步履蹒跚,强撑着向前。他想,若俞长宣如从前那般含着不达心的笑意将他注视,他定然就信了魏砚之言。
可不是。
那谪仙一般的人儿上前一步,揽住了欲倒的他,轻声:“小人惯说谗言,阿胤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这话却不能完全打消戚止胤心中疑虑,可他却不敢直视俞长宣的眼眸——他怕自其中寻着半点虚情假意,他怕自个儿再不能自欺欺人!
于是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肩头,苦笑着同他罗列:“天人不衰,理当衣不生垢秽,不生汗,所以您非仙人……”
“嗯。”
“仙人浴水不能着身,亦披天音天光,因此您非仙人……”
“嗯。”俞长宣捧起他的脸儿,揩去嘴角的血,道,“阿胤,不说了,睡一觉。”
俞长宣把声音放得轻,语毕捏着戚止胤的下颌,将一口迷烟渡进了他口中。
戚止胤半分不挣扎,昏去前望进了俞长宣湿濛濛的眼。幸而那双眼辨不出情绪,他还能多欺骗欺骗自个儿。
俞长宣将戚止胤扶住,旋即侧目捉住树后的一个影子,笑道:“楼大人,别躲了,尾随一事俞某不作追究,劳烦您扶阿胤回屋。”
楼雪尽自树后步出时神情复杂,俞长宣看也不看,只提着朝岚冲那倒伏在地的魏砚行去。
魏砚不愧为宁平溪的首徒,剑药双修,此刻胸膛上那伤口之中塞满了捣稠的药草,已催使伤口愈合许多。
俞长宣眸光冷淡,道:“旭王殿下贵为金枝玉叶,今朝跑这么个大老远,总该不会是为了说些瞎话,致使俞某师门离心罢?”
魏砚以刀撑地,跪起身来,他急喘着气儿说:“仙人……仙人自该归天去……同人久居,势必致人【误作仙】!您……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叫那些同您朝夕共处之人平安无虞?”
自然是因他眼下寄于凡人之躯。
俞长宣心底冷笑,面上倒端着个无辜神情:“他们既无恙,便说明俞某非真仙。殿下不若仔细思索思索,近来遇了什么人罢,这杀神冠俞某可半点高戴不起。”
魏砚慢吞吞地摇头,话语倒十分笃定:“本王绝不可能认错!”
俞长宣并不理会,银光甩出,剑尖便戳紧了魏砚的喉骨,又在刺穿皮肉之际霎然止住。
他把剑尖向上滑动,逼魏砚仰起颈子来看他:“殿下来得恰恰好,俞某近来正为这桑华门如何饲龙而苦恼——您当初既有本事封印恶鬼,自该识得喂鬼法子与罪魁祸首,说说吗?”
魏砚失声大笑,喉间咳出的鲜血浇过他白森森的齿牙,显得分外瘆人:“这有何难?不过是仙尊不敢认罢了!”
魏砚的眸光倏地一寒:“长老们如拿竹篾筛子筛豆般筛选上山问道者,好苗子便收作弟子,资质一般的放走,坏种则在他们身上种下迷魂印。这迷魂印离山十二时辰内必会发作,届时这些人多数昏迷于山下林间,只消派个弟子下山‘捡尸’,鬼的肚子就不愁人来填了。”
好一个师门连心,俞长宣听得几乎要拊掌盛赞!
魏砚以手为足,匍匐向前,不顾那刀尖割颈,痴痴道:“不过您休为此费心,富贵子弟多慕仕途青云路,鲜少登山,杀的多是些毫无自知之明的贱骨头,就如……就如那扮人的鬼!”
俞长宣嘴角起了笑意:“你就有这般憎恨你师尊?”
魏砚避而不谈,只道:“本王从前最慕兰武神,乃因您是天上仙中最清醒,最公正。天公地道,本王知您能权衡万事万物之轻重,就连人命亦能称出个重量……”魏砚的笑意越发深,“杀了那些贱身子,保我桑华门弟子安居无忧,这没错吧?”
俞长宣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淡笑着问他:“所以这桑华门中人皆是共犯?”
魏砚嗤笑:“既不曾犯错,何称‘犯’?师门中人不过是以大局为重。”
谬极生笑,俞长宣噙着渐浓笑意又问:“你为何知我于桑华门?”
“桑华门千里加急送报入京,道本王师弟闯了大祸,要召本王归山救人。然而本王疯痴这么些年,谁人不知,如今为了救人就连本王这过街老鼠也寻上了,定是位座上宾出了事。”
魏砚的伤口冒出呲呲响声,分明皮肉在粘合,声音却更似撕裂,他只习以为常般抬手拦了拦。
“本王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位能叫大长老奉作座上宾的……恰巧近来因皇兄遇刺,满城均是甲兵,六扇门呼天抢地要寻出那麒麟山反贼俞长宣。本王知桑华门欲除师尊那条恶龙,奉修为作尺,您又在仙寒宴上大放异彩……若有机会,他们定要拉拢您……如此想着,便晃晃悠悠地归了山,不曾想竟歪打正着。”
“殿下要归山,俞某拦不着,可您没头没脑跑至阿胤面前,吆喝俞某为那兰杀神,倒是错得可以。”
“那小子伺于神侧,却不恭不敬,叫本王连日观察,似有渎神心思,该死!”
俞长宣颔首:“哦,原来您觉着阿胤他心术不正,该杀,叫你替代?”
魏砚答:“不错。”
俞长宣就收回朝岚,转而摸住他的一绺发,说:“既这般,俞某有一处宝地,要邀殿下同往。”并不等魏砚反应,他已如猎户拽拉濒死野物一般,将魏砚扯动向前。
俞长宣避过了守夜弟子,将他拖至一石室前。石门方启,二人便若兜头泼了一盆血,腥气几乎熏晕了头脑。
魏砚立刻警惕起来:“仙尊,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您该比俞某这外人要清楚呀。”俞长宣耸肩,只将石门更推开了些,往里进,两道森寒的目光就刺了来。
——正是那沈霁与李寒木。
沈霁下颌还挂着泪滴,正给李寒木抹身上污血。李寒木的伤口应是他处理的,缝线歪歪扭扭地自李寒木的颈间滑至腰腹,如此也足够瞧出那曾是多可怖的一个伤口。
沈霁朝他投来一双衔恨眼,哑着嗓子:“俞代清!你已将师兄害成这副模样,还想干什么?!”
俞长宣却笑:“二位师侄放轻松,俞某先前既没取你们性命,眼下自也无意动手。此时前来,仅仅为了修筑修筑咱们的伯侄情分。”
李寒木白着唇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俞长宣见他油盐不进,只好将那不觉间发起抖的魏砚拖近了,实话实说:“给你们送份大礼,叫你们师兄弟三人团聚!”
沈霁见那狼狈伏地的魏砚,一时间惊愕不已,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既知我三人为师兄弟,不该不知我二人同他魏砚早便反目成仇!”
俞长宣就松开在指上缠绕的乱发,道:“正是因清楚,才带他来。今日在此石室,我便取了他性命,替你二人解恨。”
魏砚眸子遽然一缩,可他尊严比天,就是此时命在弦上,也依旧不肯放下那趾高气昂的口气:“仙尊若觉得适才本王举止有失偏颇,尽管托出,本王自会瞧着改正,何必这般冲动?”
俞长宣摇头:“桑华门上下皆如腐肉生蛆,错在人师……”
“不错!”魏砚霍然打断他,使出余力揪住了他的衣袂,“仙尊若想杀了那些老头,本王大可助您一臂之力!”
俞长宣舒眉含笑:“不,您为首徒,不仅不作表率,还目空一切,以昏聩之行怂恿山门上下,自当以死谢罪。”
俞长宣停顿几分,忽屈膝俯在他耳畔说:“忘了同殿下说,您那鬼师尊正是俞某师弟,俞某本无意杀祂,却在解咒时令他湮灭,心里悔恨不已呐!”
魏砚惊悸不已:“那般小人岂会结识仙尊……”
俞长宣啧了声:“唤什么仙尊呀?您师尊都是鬼了,俞某难不成还能是仙人吗?再说,喊仙尊多生分,唤俞某师伯呀!”
魏砚叫那灰瞳子中透出的锐冷骇住了身子,他牙齿不受控地打起颤:“仙……仙尊,您那仨弟子根本帮不到您什么,不如换了本王!本王钱名地位样样不缺,您若想洗清身上冤屈,逍遥于世,借本王之手最是好!”
见俞长宣无动于衷,他又忙道:“仙尊,您为仙人,身缚【仙锢】,可不能轻易杀人!”
俞长宣就颦眉:“殿下,您怎么这样傻?那仙锢是说仙人杀了正道修士要受苦,可不是说仙人杀不得正道修士!”
魏砚终于放下了尊严,他急遽地摇脑袋:“仙尊,仙尊,善男除却遭【假成仙】蒙蔽时干了许多荒唐事,平日里循道而行,从未干过出格之事……”
“哦?是吗?”俞长宣不疾不徐地问。
魏砚乍然掀起眼皮看向沈霁,急切地吼声说:“沈霁,李寒木,你们张口啊,快些为师兄辩解啊!当年你们哪一个不是在我背上长大?宁平溪捡着你沈霁时,李寒木还在我背上的竹篮里放着!”
魏砚急得大汗直流:“李寒木从前多少次尝百草,尝得舌头近烂,哪一次不是我捣烂了粥药,一勺勺地喂?!”
“我为了你们,受了多少年苦!今朝你们岂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沈霁只捂住了李寒木的耳朵,痛苦地撇开头去流泪:“你背叛了师尊祂……”
魏砚亦流出眼泪:“是宁平溪欺瞒了你我!是祂分明为鬼神,却令我痴傻地把祂奉作神明对待!我苦苦拜师修道,却成了一只鬼的徒弟,我难道就不委屈么?我事事求个十全十美,不曾想却叫那鬼师尊留下那般污点……”
“我有何错,我只是封印了一只鬼!我只是怕那鬼变作恶鬼,所以捉了人去喂祂……没有我,还会有无数个人这般做!我不过是恰巧当了出头鸟……您不能这般对待我,这不公平!”
“兰武神啊,我若不这般做,难道眼睁睁瞧着宁平溪化作恶鬼食尽此山人,再为祸人间么?!”
魏砚鼓睛暴眼,自暴自弃道:“你如今下凡,除了杀人证道还有什么目的?俞代清,你也凭靠杀人来达目的,你同我又有什么不同?!”
是啊,有什么不同?
俞长宣阖住眼眸,却并不忖量,一息间朝岚就捅穿了魏砚的元婴。
“呃!”
魏砚泻出一声痛呼,他意识到鲜血正一股股地自胸腹漏口中泻出,而他引以为豪的灵脉正渐趋枯竭。
“走在黑白之间,你是黑是白,虽无人分得清,”俞长宣低眉笑,“只是你杀了人,竟不知负疚,也不知补偿,反倒义正言辞地觉得命贱者该杀,自鸣得意……种恶而享福,世上哪有这样的因果?”
俞长宣神色温和,口吻却冷极:“魏砚,正道已不容你。”
魏砚痛苦地蠕动着身子,喘出一阵阵血息,须臾喉间冒出咕噜噜的声响,瞳子翻着锢去了李寒木与沈霁身上。
啪!那锦衣王爷弓起的身子摔回石地。
沈霁这会儿不知如何壮了胆,竟咬着牙爬了来。他伸指去试探魏砚的纩息,连一丝气儿都没探着。
“……魏砚死了!”沈霁拍掌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来眼泪。
那处在暗处的李寒木亦通身发抖,抽噎声断断续续,只勉力道:“阿霁,给仙师磕头道谢!”
沈霁便照做了,三个响头磕得他皮开肉绽。
俞长宣点个头,虽满面春风地借魏砚的衣裳来拭靴上血与泥,却因仙锢而通身疼如车碾。
轰隆——!
那已然止息的春雨再度泼下,滂沱袭山。紧接着暴雷乍响,劈木轰山,洞穴之外传来燃烧树木的噼啪响声。
可那火烧得蹊跷,只愈近了。
俞长宣还在魏砚身上蹭靴,在洞口突现火光时,仅以指风将沈霁推去李寒木身侧。
未曾料及,那沈霁的脊背甫一撞上石墙,一圈熊熊烈火便自地里腾出,将俞长宣给围绕。
李寒木不禁怔愣:“这……”
俞长宣在翻卷火舌中回过头,竖指唇前,温声笑说:
“嘘——神来了。”
话音方落,俞长宣霎然叫无量火海吞没——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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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知春 【他为己因,他成己果。】……
火光之间乍然抽出一道紫影子,飘飘大袖甩偏了俞长宣的脸儿,蓝萧道:“跪下。”
俞长宣不跪,笑说:“晚辈无父无母,只跪尊者。国师若肯受下晚辈这声‘师父’,晚辈便给您跪。”
蓝萧漠道:“几时我不容你喊,你就不喊了?”
“今非昔比。”俞长宣道,“您不欢喜,晚辈就不喊了。”
蓝萧只不理会,自顾拧起白眉道:“俞代清,你本事真是通天。前些日子你活一将死之人,今时又触犯仙锢。短短几日,竟受两回天罚。我倒是不知你这般桀骜难驯,究竟是赖缘木真人疏于管教,还是怪我没能教会你好好做人?”
“二位皆为良师,奈何俞某性子糟烂,本性难移。”俞长宣敛住嬉笑神色,拱手低头,“今时晚辈有要事相求。”
蓝萧眸光骤冷:“这便是你杀人的缘由?”
俞长宣不作辩解,脊背就霎然飞来一鞭子,蓝萧道:“别装聋作哑。”
俞长宣笑他手劲依旧,才道:“那孩子犯了错,晚辈若不杀他,恐贻害无穷。”他见蓝萧表情略有和缓,便赶上句,“近来晚辈听闻些旧事……”
蓝萧把鞭子绕在掌间,眸光一利:“你想说什么?”
“段刻青道您赶晚辈出门之际,已负情劫。”见蓝萧仰着头不语,俞长宣又道,“而红线人,正是晚辈。”
“一派胡言!”蓝萧呵斥。
俞长宣却是噙着笑挨过去。
蓝萧哪里答应,闷着声又欲挥鞭,竟动弹不得!霎时间瞳子缩如一豆,祂惊愕道:“俞代清,你如今临受天罚,却以神威压制天庭刑官,罪加一等,我当即便能将你捆上天庭受断骨重杖!”
俞长宣不理,手伸入祂袖间,捉出祂那根曾断过的瘦指,在疤痕上轻蹭了一下:“国师,晚辈今日也不欲问清楚您不杀晚辈的缘由,只想知道,您是如何不杀有情人,而破情劫?”
蓝萧面色一沉:“你问那事又有什么用?”
蓝萧眸光冷极,俞长宣倒不惧怕,撩眼上看,迸发一声清泠泠的笑:“国师是怕俞某办不成?若如此,您不需担心,毕竟您当初亦生得铁石心肠,不也放过了晚辈么?”
蓝萧乜斜着眼瞧他,见那张笑面与他当年童稚模样似有重合,登即揪紧了一颗心脏,只平静道:“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只提点你一句,今朝你即便杀了戚止胤,也破不了劫。”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俞长宣还紧紧勾着祂的指,如少年时散娇撒痴那般纠缠。
蓝萧面上流露一丝讽笑,祂步近俞长宣说了句话。
那话如山钟,在俞长宣耳畔回荡,再回荡。
——祂说:“俞代清,你尚未悟道,你若悟道,何须我教?”
訇!
几道天雷应声而落,俞长宣身上天谴探出不尽火苗,里里外外地将他灼烧。
俞长宣眨了眨眼,已不见蓝萧其人,只呢喃:“好师父,仅赏我这么几鞭……”
再定睛一看,石室中亦不见李寒木与沈霁的身影,唯有魏砚的身子挨着他的足,冒着烧焦气味。
俞长宣携一身伤回了屋,手摸上门才要推,手腕突地给人扯住。他镇静地回头辨了辨,竟是那多日不见踪影的肆显。
俞长宣强装无恙,话音脱口却是气音:“您去哪儿快活了?”
肆显眯着眼笑:“躲溶月呀,我怕他见了贫僧要上火,唯恐他气坏了身子。”
俞长宣一把攥住他的手:“溶月看着仁慈大善,可那仁和仅仅是待‘人’。您是怕他发觉您变了妖,怕他不容您。”
“哎哎哎痛!”肆显嚷着将手从他掌心挣出来,甩了甩,“你甭管我咋样了,看看你自个儿,一身的伤,跟我回屋,我给你疗愈疗愈。”
“就凭您那三脚猫功夫,还毛手毛脚的,不若备好东西,俞某自个儿来吧。”
“尽瞎说。”
二人才要走,戚止胤的屋门忽嘎吱一响,自里头走出个锦衣人儿。
肆显骇一跳:“你这姓楼的,怎么都离了龙刹司还披这般官袍?”
楼雪尽惯常以笑待人,此刻笑容却十分僵硬,眸光在俞长宣的血衣上逡巡,只愣了好一会儿才答:“楼某彼时来得急,没携太多衣裳,入仕者不可着仙林宗服,只得反复清洗旧裳,交替着披那俩三件……”
他说罢这话,思绪似乎也清楚了些,才又说:“戚师侄才方睡下,他梦呓不停……啧,也非梦呓,就像是……就像是在同什么楼某瞧不着的东西对话……”
“病中人,难免神识混乱。”俞长宣催促肆显,说,“走吧。”
楼雪尽却将他们给拦住:“楼某在龙刹司摸爬打滚许多年,略通医术,在桑华门待了近一月,也帮不少弟子治疗伤处,得了许多药草器具……加之那屋偏僻,不易遭人打扰,不若去楼某那儿吧。”
“叨扰了。”俞长宣轻声,便领肆显跟在楼雪尽后头走。
肆显只瞥了楼雪尽一眼,冲俞长宣挤眉弄眼:“你嗓门那样大……他莫不是听着你说我是妖了吧?”
俞长宣此刻气若游丝,忽给他泼了一脸脏,只淡笑:“你二人眉间各生一粒朱砂痣,倒真是好,一个是真菩萨,一个是泥菩萨。你已为妖王,还怕他浇水溶了你?”
仨人走了少半时辰,才到了楼雪尽暂居之地。
楼春从彼时正在院里劈柴,闻声越过篱笆探出个脑袋:“义父,今儿怎回得这般迟……”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生了胶似的黏在后头俞长宣身上,忙不迭帮着启门,“俞仙师怎么伤成这个模样?快快请进!”
因这屋常接待桑华门伤患,地上铺了许多张草席,楼春从拍了拍,扯他去坐:“洗干净的,仙师把心放进肚子里!”
“坐什么坐?”肆显道,“趴下来。”
“诶对、对,仙师您先趴着……”楼春从动作利落些,一面抓过了张木凳子给肆显坐,一面拿了医匣来,指尖还勾近了一烛台。
都是大男人,倒也没什么需得避讳,俞长宣摘掉佩剑,三下五除二便剥起了上身衣裳。只蓝萧那鞭子甩得狠,他脊背皮开肉绽不说,翻卷的皮肉还同撕开的绸布黏在了一处。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衣裳往下扯,粉肉便一条条地往下撕。
楼春从正备着清创,他先前在龙刹司打下手,见过许多伤患,此刻仍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道:“仙师,要不晚辈给您用点麻沸散?”
俞长宣十分淡定:“俞某得保持头脑清醒。”
“狗屁清醒,疼晕你去!”肆显嚷嚷。
俞长宣不搭理他,自顾自将衣衫在腰间堆紧,这才往下趴。
谁曾想这一趴,就叫那仨人觑见了他脊背上那形制诡异的刺青,底头还跃动着火光,似有条蛇在里边游动。
满室哑然,唯俞长宣不禁失笑:“天谴,不足挂齿。”
楼雪尽只推推楼春从,道:“春从,出去,把门带上。”
楼春从不敢不从,便将湿帕递给楼雪尽,点了个头。
便是门阖上的那瞬,楼雪尽将帕子落去他背上,擦拭那些黏糊的血:“能熬住天谴者,非神即魔……俞长宣,你当真如那魏砚所言,是……”
“嗨呀,楼大人,俞某是人是仙是魔又有何差别?俞某一没作恶多端,二没丧尽天良,您眼中所见者,即俞某。”
肆显倾了桌上一杯冷茶来吃,又叼住杯子,蹲身捞起俞长宣的脸儿,捉了茶壶来。他将壶嘴对准俞长宣的嘴,倾下一泓清茶:“你俩屁话那么多干甚?人都半死不活了,还管是仙是鬼,救回来再说!若救不回来,贫僧烤了你,看看你的肉好不好吃!”
楼雪尽蹙眉:“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还是谨言慎行。”
肆显撇撇嘴,继续给俞长宣灌茶。
俞长宣如此仰着颈子,吞咽得艰难。透褐的凉液自他的颈间滚下,他的话语也随着那茶珠往下沉、往里滚,说不出来。
楼雪尽平日里严于律己,鲜少说自个儿擅长什么,今朝言自个儿医术不错,那便是顶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怎么细致,再怎么轻手轻脚,那伤口也确乎撕开了,肉也是实实在在地烂了,还是一样得上刀动剪子。
肆显拿眼瞧着都差些龇牙咧嘴,俞长宣倒好,一声不吭,唯有那双眼间或闪烁一下。他看得不舒服,就收拾茶壶去了。
片晌,肆显才又叉腰过来道:“哎俞代清,你还记得咱们初遇那会儿,我说你来日会杀……”
话没说完,楼雪尽忽扯了他一下,说:“嘘。”
肆显“啊”了声,才俯身去瞅俞长宣,只见那人吐息带腥,却格外平稳。肆显努努嘴,说:“亏他心大,也不怕我吃了他,竟睡了!”
楼雪尽仍是笑笑,只是眼神中有几多埋怨意思:“劳烦您把声量再放轻些。”
然而,俞长宣并未入眠,因伤势过重,为保住神息,而被拽进了神识之中。
他乃谪仙,神识之中并非虚无。
照常来说,鬼之灵海由怨恨集成,仙之神识通常装有眷恋之景。可很奇怪,他分明对槐台山上的一切并无怀念,睁眼时,满目皆是槐台山山景。
俞长宣躺在兰草之间,却并不以孩子姿态,而是青白衣衫,玉冠狐裘,如同他还为天上人时那般打扮。
起初他阖着眼,后来他舒开,就看见身边跑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儿,高高矮矮,容貌不一。
他起先还愣着,后来知是故人来,便一骨碌爬起身来,追着,又伸手去碰。他们却如云雾一般消散开,又在远处凝出新身。
麻烦,俞长宣就不追了。
纵使他们近在咫尺,他也不过敛了敛眉,转动指上玉戒,说:“既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何必要我引我去碰,害得我徒生空欢喜?”
他目光掠过身畔人影,渐渐放远,终于察觉这槐台山之顶,有一状似红日的圆球,上边爬着金红的裂痕——
那是他的道心。
他瞧着红日,眸光向下头一斜,就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虚影立在那儿。
那又是谁?
俞长宣挨个把故人点了一遭,仍是不知那位身份,只又冲那影儿迈去点儿。
那人亦似好奇他,也冲他行来。
不曾想,堪堪近了几步,日上裂痕就似木根般嗖地延展开。
喀嚓喀嚓,痛得俞长宣通身发麻,他于是对远方那人说:“光是挨近你些便令我心痛,不若你主动靠近些,叫我瞧瞧脸。”
那人却纹丝不动。
其他虚影倒好,凑过来,再凑过来,等俞长宣碰着他们再退。
俞长宣无法,便盘腿打坐,对那人说:“这般瞧来,我应是同你无缘了。”又转头看向那些虚影,尤其指了指段刻青,说,“我要悟道,你们切莫打扰。”
然而,话音方落,他便愣了愣。若他全然不在意他们,何会受打扰?
若这些人替换作一陌路,他还会定不了心吗?
不。
是因生了情,所以在意,所以珍视,所以才舍不下,所以才百般欲触,又落空。
他骗了自个儿七万年,骗自个儿无情。可他从未无情,他只是不知那是情,或者他只是佯作无知。
可他如若有情,怎能破情劫?
劫为障,情劫又作情障,取障碍之意。
他下凡欲破情劫,满心皆是要除情。
然世人遇山挡路,愚公移山那般清障反而愚昧。智者非清障,而是越障,他们翻山越岭,他们跨过去。
破情障亦然,不是清情,而为越情,是有情而不为情所动。
俞长宣窦生一疑念——他的情劫,当真还未破么?
一惑起,万惑随之,大小疑问充斥他的脑海,终于在绞尽脑汁后,得到一股泄洪似的思潮急流。
斩红线人,亦或他这般杀徒,究极不过是通过舍‘情’而谋求近道。
可大道至简,无情道杀的不是有情人,杀的是修道者的私情。无情非无情,无情实乃大爱,爱众生,无偏爱。
世人总道生得孤星命者、生有七杀命者,生得种种悲惨天命者最近仙。如今俞长宣细细忖度一番,竟不无道理——他们不可近人,乃因近他们者皆死,因而再无偏爱,仅余大爱。
而他俞长宣,一,死红线人;二,七万年来虽有私情,却不顾,待众生平等数万年……
俞长宣一顿,终于参悟,原来他“倒果为因”。
不是无情道者需得断情绝爱,是断情绝爱者可修成无情道。他既凭无情道修炼成仙,便已知断情绝爱之法,只有一步缺憾,他不识情。
而在他此回下凡,他饱尝因情而痛的苦楚时,情劫便已破。
可……他既已成功历劫,为何仍未能飞升?还有何般劫,困他于凡尘?
他还有何业障未破,他还有何处不为圣? 俞长宣惨然一笑,他知道的。
他嗜杀,视“杀生”为平宁混乱之手段,非无知而杀,是因清醒而杀,因而最是不可饶恕。
俞长宣仰头笑:“原是【杀劫】困我。”
一念清,劫关至。
万马奔腾扬黄沙,刀枪剑戟碰撞出刺耳之音,俞长宣冲足下望去,只见白骨堆丘,细泉皆作腥红血。
不多时,那血都沸腾起来,溅起来,汇聚成一只大手,将他摁跪在地。
俞长宣艰难地仰目,就见眼前立着一座及天碑,乃由他曾手刃者的尸骸堆砌而成。
俞长宣叫掀起的腥风迷了眼睛,只半睁半阖一双眼,为了平杀劫,唯有斩尽致使他滥杀之因,可他又去哪里寻因?
是谁人怂恿他滥杀?
是谁人致使他乱了初心?
他已斩尽了过去人,还有谁人成其因?
万念奔入脑海,他紧眸思索,一个时辰的静坐,脑海中却已过了七万年。
倏尔双目乍掀,便已了然。
这世上的每一步,纵使是效仿他人,纵使是受了他人引诱,又有哪一步不是自个儿迈出?
【他为己因,他成己果】这便是答案。
——他要杀的人,不是戚止胤,是他自个儿。
一念清醒,神识中百般人儿皆散。
俞长宣的双眼望向红日,那儿还立着一个影子。
他逐日而去,影子也走过来,他与那影子相遇时,看到了自己的脸儿。
抬手,便触得一面极大的铜镜,铜镜映着他。他触摸着镜中的他,忽而双手捏作拳,一拳轰碎了那镜子。
就为了这一答案,他酿造多少苦果?
此一下凡,又害了多少他……爱的人?
俞长宣睁目时,眼眸湿润,略一转,便有泪滴自眼尾滚落。
那楼肆二人皆不敢来擦拭,只扶他起来。
楼雪尽道:“我拿几张褥子过来给你垫着,也好趴得舒服些。”
俞长宣只摇头,撑席起身,他抓过朝岚,说:“俞某去了结这一切。”
***
戚止胤睡得不沉,此刻叫一阵铜乌晃荡声吵醒。
床帷散着,他双耳如叫棉花堵塞,只能问:“师尊,是您吗?”
那步声停在帷幔前边,并不掀起,只道:“那俞代清卑鄙无耻,他拿邪种诱使你入魔,是想杀你证道。”
戚止胤的喉结艰难一滑,却只是轻道:“滚开。”
帐外人坚持:“你不相信?”
“我不在乎。”双耳如叫棉絮堵住,戚止胤辨不出来者声音,仍道,“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若想拿去便拿去吧。”
“拿去?”帐外人就又道,“待你散如烟尘,岁月悠长,他会觅得新欢,觅得一个新的、他甘愿留在身侧的宝贵人,而不是你。”
戚止胤神识之中那心魔已躁动不已,他疯狂地抠挠着自个儿的肩上兰契,嘶吼。
【若如此,我便杀了那人!!】
戚止胤咳出黑血,只违心道:“若他能快乐,再好不过。”
【戚止胤!你岂这般的大度?你怎能忍受不得,你恨他,恨他分明不爱,却百般欺骗!】
帐外人道:“他欺你,瞒你。”
戚止胤答:“我乐意他欺骗。”
帐外人说:“死后你与他的缘分便尽了。”
戚止胤道:“轮回千万回,我不信再遇不着他。”
帐外人就笑了:“可他是仙人,仙人伏魔,便将致使入魔者再无轮回,他飞升,又处明光里,你却堕进虚无之中,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戚止胤,你将再瞧不着他,再摸不着他,你甚至想不了他……”
心魔怔然:【再见不得他了?】
他亦愣愣:“再见不得他了?”
他与祂齐齐撕嗓吼声:【他怎能弃我而去?!】
帐外人将铜乌在桌上轻叩:“所以,你要恨他,恨死他……恨他连容你伴于身侧皆不答应。”
心底有什么剧烈伸展开来,细嫩的薄片愈变愈厚,愈变愈宽,一息间,竟裹住了他的心脏!
一身黑气自他的身上腾出,戚止胤再睁眼时,瞳色已作血红。祂握住搁在一旁的藏云,缓缓步入榻下。
就看到那铃铃响的铜乌正握在一只玉白色的手上,那人儿———
正是俞长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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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恶徒成 “如此,为师便再不同你分离。……
桃花目,灰瞳子,青白衣衫,有如当年初遇时,唯有面色极清峻,不挟一丝笑意。
戚止胤此刻尚未完全堕魔,仍余有一线清明,却还是佯作昏沉,步步挨近。
俞长宣见状,就噙着笑迎他,二人靴尖相碰之际,藏云骤然架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戚止胤眸光狠戾,肃声说:“你为何人?”
俞长宣就答:“除了你师尊,还能是谁?”
不由分说,剑尖当即没入了他的颈子,挤出些微血珠,戚止胤厉声:“说,你假扮师尊,又以谗言引我入魔,为了什么?”
俞长宣拿两指卡住着剑,微微一哂:“你便是这般不识尊师?”
戚止胤见他拒不认错,便不再同他废话,腕一拧,藏云便骤然往他颈骨处刺去。
俞长宣手里把着只铜乌,倒同那些用以测风的相风铜乌大不相同——它以红铜为材,以乌鸟为形,自弯颈垂下一串铜铃。
此刻叫俞长宣一甩,便铃铃响动,每一响,便似在戚止胤魂灵上掴了一掌。
戚止胤喘息急了些,只定身提手,凝出百余冰箭飞向俞长宣。
那张画皮如瓷器剥碎,却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脸子。这人罩面,举止倒十分温文尔雅,此时把手一拱,道:“戚仙师,鄙人并无恶意,今朝前来乃是因不忍见您受奸人戏耍。这俞长宣确乎为天上杀神崇梧真君,只是他嗜杀暴虐,今日前来此山,所为也远非救治爱徒,而为屠山。”
“ 信口开河!”戚止胤陡然眯起眼 ,又驱藏云去砍,不料竟叫那人灵巧避了开。
罩面人借跃身躲闪之机,再一次摇动铜乌,戚止胤便觉自个儿的魂灵在体内如火烛一般时瘦时肥,时而细若长针,时而要满而涨破他的皮囊。
罩面人道:“这桑华门化恶鬼为龙,又以人肉伺祂,满山人皆难辞其咎。可是他们一山人狼狈为奸,将活人丢进龙嘴,不脏他们的手,不污半分杀线,乃是人间最清白。”
“你师尊祂何其刚正不阿,又杀伐果断,一旦动手,便将杀尽那些个假清白……”罩面人说话慢了些,淡笑着吞吐词句,“仙人滥杀一人,便受一雷罚。滥杀千人万人又该作何?只怕天雷要轰得他仙身消散,三界再无处容他!”
戚止胤闻言,手霎然一抖,就叫罩面人捉着了破绽。趁他分神的一刹,他施法催动那铜乌,霎时将那铜乌尖嘴捅入了戚止胤的心脏。
乌嘴处生孔,方连心肉,就灌进无穷魔气,催得那血仙盅的厚瓣乍然盛放,邪纹自戚止胤的心口蔓延自四肢。
戚止胤神识迷蒙,跌入墙角,只强撑着拔出那血淋淋的铜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张可怖脸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罩面人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吃进这么些魔气,竟还能保持清醒,倒不愧为代清之徒。只可惜,邪种已然成熟,不出几息你便该堕魔了。”说罢,他的手滑落在戚止胤颈间,愈发掐紧。
不受控的泪水模糊了戚止胤的视野,晃神间,那张恶面一霎变作了俞长宣的脸,他师尊那双鲜少含泪的眸子,满着剔透的水珠。
戚止胤艰难地眨着一对红瞳,喘着气道:“师尊……为何……为何哭?”
那俞长宣就咽下泪,温温一笑:“阿胤,你帮帮为师,好不好?”
“阿胤,你帮为师杀了他们。”
“如此,为师便再不同你分离。”
***
夜深鸦啼鸣,桑华门一无主孤峰忽乍现一抹红光。
黑鸦逐光,疾飞而往,越过一层厚重屏障,就见林地正中画有一道血符。
一白袍朗君立于阵心,雪肤乌发,如松如月,偏生指尖滴血,血滴处正为足下邪阵的阵眼。
眼纳血,鬼阵开!
轰!
大地叫数以万计的鬼手撕裂,祂们如墨斗鱼黏滑的软肢,自俞长宣双足上攀,直至将他缠住,拖往鬼界。
鬼蜮辽阔,俞长宣乘精兽暮崧,直驱往白无常府邸。
那鬼官彼时正于其中清算人头,见俞长宣这不速之客,眼一弯,拱手道:“那囚天链在下已收到,不知仙尊今时前往,有何要事?”
“风闻七爷乃三界最通奇珍异宝,怪植稀种之人……不知您可知那‘血仙冢’的取出之法?”
“取不出。”白无常一口咬定,“不过这倒是幸事。您长久布局,将邪种栽入那戚小儿心脏,不就是为了今时杀徒?若在下记得不错,您天生七杀命,理该杀徒。若避过杀徒一命,指不定要招至什么祸殃……何不顺其自然,取了那戚小儿性命?”
俞长宣不欲受那建议,兀自道:“七爷在鬼界为官万万年,虽说干的是收命生意,应也知许多保命法子……”
白无常便直起身子,笑道:“您若要保人命,在下法子倒挺多。唯恐您要保的是魔命,这般在下实在无法……”
俞长宣打断他,言简意赅:“保人命。”
白无常敛了点笑:“恕在下冒昧,只是那血仙冢催寄主入魔后,便将源源不断地为寄主供应魔气,至死方休……怕是再无转圜机会……”
俞长宣不冷不热地说:“这就不劳七爷操心了,只望您若在鬼门关觑着他,赏喝一碗孟婆汤,便将他送回人间。”
“孟婆汤?”白无常轻笑,“您要在下活人,却要他忘了一切,好怪,难不成是怕他报复?”
俞长宣嗤笑:“若怕他报复,俞某早该任他湮灭。吾徒年方二十,正是大好年华,忘却不堪从头再来,岂不美哉?”
“您就不怕褚仙师与敬仙师寻上他,坏了他的新生?”
“五州广袤无垠,他总有不遇他们的好去处。——七爷开价罢。”
白无常挪步上前:“仙尊爽快,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要您仙府中的那镇妖小塔。”
俞长宣就笑:“这有何难?待事情办妥,俞某定然双手奉上。”
白无常却犹豫了:“若您不履约,在下可不是吃亏了么?”祂慢腾腾飘着,将俞长宣绕了一圈,而后将折扇敲在了他右手的小指上,“不若仙尊留一截指骨在这儿,充当定钱?”
俞长宣已顾不得许多,便摊手在桌,抽了匕首冲小指劈去。
喀嚓!
白骨断开,切口利落,血滴也淌得克制。俞长宣将那指骨冲白无常投去:“接着。”
话才及地,他把手一甩,便生出来根同先前无异的新指。
那白无常便颔首拿帕子把断指一裹,冲小鬼说:“去,扶仙尊出门。”
然而那小鬼还没能摸着俞长宣的袖,便给暮崧展牙一嘶。俞长宣虽低眉,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袖捋了捋。那小鬼骇了骇,只又退回了俞长宣身旁。
待那俞长宣走后,小鬼才又捱去白无常身旁,埋怨:“七爷,那俞代清虽口吻恭谨,可眼里直射寒芒,更有胁迫之意,十分趾高气扬,您为何助他?”
“助他?”白无常将那小指上的皮肉剥去,盘起那细骨,“谁说爷爷我要助祂?”
***
俞长宣驱草木掩近血阵,便打戚止胤那屋去,临进门时突立住了脚跟。
——檐下挂着一只沾血铜乌。
俞长宣感到十分困惑,自觉自下凡以来,这物什在身边见了许多回,便踮脚去摘,又将上头血轻轻一蹭,顿知那是戚止胤的血。
他蹙紧眉,把那物什稍加摩挲,就察觉到其上还覆有一张不属于戚止胤的【摄灵网】,仿佛一张贪婪大嘴,吞食着触碰者的灵力。
他眸光一寒,将那铜乌抛去靴边,提靴碾碎,随之推门而入。
彼时戚止胤已不在屋中,屋内残烛摇出满室乱象,血迹自墙角直延伸自门边。
俞长宣正执剑欲往里进,忽听外头传来数声哀嚎:“魔!来人呐——!”
那声痛呼一刹止住,旋即迸发出了更为强烈的哭喊声。
“来人,死人了!”
“救命啊!!”
山醒了,红光自尖叫声迸发之处蔓延开来,是灵力相交,是红烛与火把在烧,那光似蚜虫一样在山上蔓延,啃食着夜色与翠色。
俞长宣忙御剑赶往,不多时后头便亮了一道嗓:“师尊!”
俞长宣回头,就见敬黎以鹰隼模样勾在褚溶月臂缚上。褚溶月略带郁色,急切道:“听闻有魔头临山,您可知是怎样个情况?”
俞长宣就正过身子,望向远方那凄惨的光影:“楼大人暂居之峰偏远,睡得又迟,此刻恐正酣睡,不知纷争。你二人且去寻他来!”
敬黎不能语,只扑扇着足有人高的巨翅,以示抗议。
俞长宣沉着脸道:“阿黎,听话。”
敬黎却不肯,更为激烈地扑扇起双翅。褚溶月只得从臂上摘下敬黎,拿臂膀将它的死死制住。敬黎自然挣扎,可任那坚硬鸟羽划伤了面颊,褚溶月依旧浑然不觉般架着它,只冲俞长宣道:“徒儿明白了,师尊一切当心!”
褚溶月驱剑回转,这时,俞长宣忽把他们唤住,见那蓝衫秀朗俊愣愣看来,只笑道:“溶月、阿黎,来路迢遥,定要保重。”
褚溶月不知其意,只苦笑道:“师尊何必把话说得好若生离死别?您放心,溶月定然快去快回。”
然而褚溶月前脚方走,俞长宣后脚便聚灵织造出一张巨大的兰帐,将生事之峰笼入其中。
这为火帐,上以火兰为盖,下以熔岩为底,帐脚落去深渊之中,呲呲凝造出黑岩千万,将这峰彻底封死。
可这帐不分人魔皆拦,那些临阵脱逃者亦被圈于其中,只疯狂捶打着火帐,发出震天惊叫,俞长宣只得在山东南撕开一个可容人出的窄隙,又引他们出帐。
然而,为了拦住那魔头,不便再损毁火帐,俞长宣御剑离去后,受困者能否寻着帐口,全凭运气。
俞长宣从前惯常乐天,而今却不免心事重,他想,那魔可会是戚止胤么?若戚止胤造太多杀生孽债,他又该如何?
俞长宣按捺心头烈跳,只还不住地转动玉戒,默念自打师门离散后再没念过的祈福心经,暗自祈祷。
此峰雄伟,地势多变,又是弟子峰,乃是桑华门房屋分布最为密集处。
可这儿原是火光弥天,某一刻竟熄了个完全。
俞长宣驱剑入林,在石道上疾飞,掠过许多校舍,无一不空空如也,似乎适才的喧杂声不过是他误听。
他妄图以兰契将戚止胤召回,那契印却似泯灭一般,毫无响应。
俞长宣唯有咬紧齿关继续向前,忽见前头一群人执着火把,正哆嗦着双腿行来。
他们见他来,忙不迭齐齐将火把移向他,呵道:“何人?!”
俞长宣就道:“司殷宗俞代清。”
那群弟子却不敢松气,只屏息跪下身去,哭道:“俞长老救命!救救我们吧!那魔头已杀了百余人,如今更不知潜藏于何处……”
俞长宣距他们尚有十步远,忙收剑落地,道:“快快请起,山东南留有一可出人的隙口,诸位快些往那儿走。——那魔头位于何方?”
弟子们先是摇头,继而指了指林深处:“那里头有温尸,那魔应走了没多远。”说完,他们忙忙作揖谢过俞长宣,便忙往东南方向赶。
俞长宣同他们擦肩而过,自顾往林深处走,才飞了不及五里,便觉一阵极重杀气自身后逼来,有锋寒剑气伴之。
俞长宣急遽扭头接下。
铿!!!
两剑相接,却有稠血迸射,脏了俞长宣的脸儿,原是那剑覆血极厚!
血黏住了俞长宣的长睫,糊了他的视野,他不得已皱眉蹙眼,好容易睁了开,瞳子却霎如针缩。
——不远处,满是糜躯碎首,人头滚了满地,血身堆若叠嶂!
俞长宣骇异不已,将眸光放远,就见影子里步出一个高身。祂颊侧沾血,正叫祂不经意地擦拭着,一对凤目已叫血色吞没,缀满了煞气。
俞长宣攥紧朝岚,嗓子眼发干:“阿胤……”
那人儿只稍歪了歪头,而后挥起藏云,直冲俞长宣劈砍而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下章是中卷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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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终·莫嗟天 “今朝便祝你永绥吉邵。”……
那剑直冲俞长宣命门劈砍而来,俞长宣只一面抵住那充斥杀意的一击,一面向他体内灌输清气:“阿胤,你清醒清醒!”
戚止胤已显然听不进人言,灵力泄如洪流,只为斩杀俞长宣于一瞬。数刃寒刀接连自俞长宣身后捅来,又叫暮崧摆尾挡下。
俞长宣深知唯有肌肤相贴才能更快食尽魔息,于是一面挥动朝岚抵紧藏云,一面急遽提手去摸戚止胤的后颈。
戚止胤却不容,扭腕拿刀鞘去撞他的骨。
喀嚓,骨碎声清脆,疼痛自手腕往心头爬。俞长宣倒面不改色,手仍死死摸在他后颈上,兰契触及时还有些微的感应。
俞长宣一咬牙,便抓破那契印,将自个儿的指腹血往里灌,妄图重唤契印。
了无效用。
藏云叫他拦住,那戚止胤便提手掐印,凝造万仞冰山凌空而落。
俞长宣挥一朵火兰将那山吞下,然而,为了防止在戚止胤堕魔时将他错手杀死,唯能动用四分功力,尖碴便穿兰而过,令他近乎体无完肤。
俞长宣咬紧齿关,将戚止胤的颈子更摸紧,吞吃他身上魔息。魔息伤仙,不出一阵,他的身子便如浇毒般腐坏。
俞长宣够能忍,面不改色,只凝住戚止胤那双在点漆与沉红之间不断变换的双目。又盯准某刻,在掌间送出巨量清气,欲借这般冲击一举将戚止胤唤醒。
“阿胤,你若有片刻清醒,便快些挣开魔障!”
“不。”戚止胤却答,他的两只眼已叫炽烈的魔息烧坏,猛一闭眼,便泄出许多黑液,“……不成。”
俞长宣不禁讶然:“为何?”
戚止胤乍舒双眸,拿一对失了瞳白的眼将他觑着,凛声道:“恶人,当杀!”
那一刹,俞长宣心脏倏尔一沉,只勉力为笑。他欲作平静,却还是轻声又问了问:“为师吗?”
戚止胤混乱地呢喃:“杀……杀了,师尊……”
“为师明白了。”俞长宣舒唇一笑,“但你必须得清醒过来。”
说罢,他急骤催朝岚冲戚止胤横切而去,自个儿则乘暮崧退开数十里。察觉到他息渐进,俞长宣唇角勾起。
不出片刻,肆显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他大喊:“俞代清,戚止胤已然入魔,你缘何不下死手?”
俞长宣不回头,五指下挥,便于虚空织造一张血阵,平静道:“肆显,你替我拦他三刻,我布【濯清阵】助他替换魔息!”
“你失心疯了?!”肆显吼声,“那濯清阵一旦开始布阵,便需一口气布完,若叫人阻拦,定要赔命!更何况此乃气息对调的禁阵,仙食魔息本就极要命,你还要将清气全数调换给祂……你不要命了?!”
俞长宣笑语微微:“仙人仅有一点好,吃进魔息不堕魔,不过稍有些疼……”
“放你的狗屁!”
俞长宣只笑:“切莫伤了阿胤。”
“遇你这奸仙,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音方落,肆显便驾刀疾飞向前,他掐出一道俞长宣无法辨明的妖印,狐耳与九尾便再无法遮掩。
“师侄,吃贫僧一招!”
肆显喊罢,自袖间抓出一把菩提子,挥洒之间红雾霎生,凝造出佛家十六执金刚,以刀枪剑戟,架阻戚止胤于数里之外。
肆显嬉笑着倒头看向俞长宣,道:“菩提树下妖,沾光最能熬。”
俞长宣十分困惑,才要问,便见菩提树根忽自肆显心头生出,织造一圆鼎般的屏障,将他与肆显均裹入其中。
肆显抚着那硬比寒铁的根墙,使劲压了压:“此乃贫僧看家本领之一,就是大乘期大能到来,没个半日也破解不得。”他将两手扑了扑,朗笑几声,“要贫僧说呀,休伦三刻,贫僧能拦祂到地老天荒!”
俞长宣见祂神采飞扬,此刻自个儿虽因疼痛而浸在冷汗中,仍不败其兴,笑道:“万易长老通天彻地,实在令俞某甘拜下风!”
肆显就把双臂一抱,回身哼笑道:“那可不?”
倏忽,二人瞳子俱都一缩。
俞长宣反应过来时,已然嘶声作喊:“肆显——!”
肆显怔怔低头,就见一柄银亮的剑尖穿过他的心脏,稠血挂剑,一滴一滴地坠进足下菩提根上,祂道:“天、天杀的戚止胤……你、你就这般对待你……师伯!”
肆显遽然跃身避刀剑,而后挥手撕开菩提墙,抓刀飞往那叫黑气萦绕的戚止胤。
“肆显,”俞长宣睨住他的背影,喝道,“你回来!”
肆显只回头一笑:“都说杀神无情无心,今朝一见也不过如此嘛!别管别管,画你的阵去!”如此笑着,他抬掌,那菩提根就又蠕动起来,彻底拦住了俞长宣的视线。
俞长宣还在唤:“肆显,你切莫胡来!!”
俞长宣被封在其中,外头肆显的声音就变得闷重而轻,肆显拿背抵着外墙,道:“代清,我是谁呢?”
祂自问自答:“代清,我是妖王,我是佛修,我是妖僧,我是司殷宗的万易长老,我是奚白的仇家,是溶月的竹马郎,是辛褚两家乱点鸳鸯谱空造的来日夫君。”
“代清,我究竟是谁?”
“又……是善是恶?”
俞长宣紧握自个儿不住颤动的手,温声问祂:“你……欲当什么呢?”
肆显就笑:“我要当山野自由僧,”祂哽了哽,才又说,“绝不、绝不当溶月恨透的狐妖假夫君。”
“还要岁岁年关至,敲开竹马门,笑说:‘阿弥陀佛,施主今载又得一好年。’”
这般痴语轻至不可闻时,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就大了。
三刻后,俞长宣结阵,一举破开了那大半枯黄的菩提墙。他望向那酣战的二人,恰见戚止胤将藏云自肆显身子里抽出,鲜血溢满了他的美袍衫。
肆显不露窘迫,只乜斜了眼看来,笑说:“仙尊,就交给您了。”话音方落,便自高空坠落。
俞长宣只忍住疼痛,掐二指于唇,厉声:“神显影,火叠山。”
轰!!!
桑华门诸长老闻声赶来时,唯见宗门千余弟子由大弟子李寒木领着俯拜在地。他们本欲问眼下情状,甫抬眼,便呆了住。
只见弟子峰上,一座蒙眼凶面杀神像拔地而起近乎触天,弥天青火构身,兰草缀衣,它摊掌接下奄奄一息的佛子,另只手执一柄长剑,直捅入大地之中,轰杀受魔气感召而来的邪祟。
诸长老一骨碌跪俯在地,抖声说:“恭请兰武神崇梧真君——!”
天地喧闹,唯有戚止胤不动如山,祂双眼眯起,又一次执剑冲俞长宣砍来。
俞长宣平静地将他审视,随之催动了濯清阵。
砰!!
戚止胤通身如叫五马撕扯,无量魔息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充盈祂身子的就变作了澈净的、挟着兰香的清气。
俞长宣知晓邪种会无休无止地为寄主供应魔息,这意味着,不论他如何替换魔息,又供给清气,戚止胤终反复在人与魔间替换。
且这邪种并无取出之法,随寄主死而死,非戚止胤闯一回鬼门关不能根除——戚止胤必须死一回!
而人叫仙杀,可救;魔叫仙杀,不可救。
因此,俞长宣须得把握好时机,必令戚止胤死于化人时,方才能自地府捞回一命。
俞长宣想罢,飞身至戚止胤身畔,紧握住他的肩头。
而顷,戚止胤于万万痛间睁开一对墨瞳,望见俞长宣通身是血,惊惧道:“师尊……”
不料声未着地,俞长宣已提剑捅穿了他的心口,血溅四方!
“为、为何……”戚止胤在错愕中生出泪,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说,“是因要杀徒证道吗?”
俞长宣低垂着双睫,摇头:“阿胤你缓缓吐气,这样会好受些……”
“既不是,您为何不敢看我?”戚止胤固执地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去看俞长宣的眼,若里头有半分的不忍,他便认了,信了俞长宣有苦衷。
可没有。
那桃花目眼尾晕了红,里头却冰冷得瘆人,了无情思。
戚止胤颤着手松开钳制他的手,苦笑:“我都要死了,师尊还要骗我么?”
“阿胤,莫要再言,当心伤口……”俞长宣轻抚他的面颊,眸子里却依旧寒光逼人。
戚止胤便就着那冷色,遁入绝望,他霍地摘下他的手,道:“分明无意,又何必故作关心?!”他咽了口血,又滚着泪将他的手拢去心口,绕着那剑,含混道,“徒儿冲动,师尊莫要怪罪……是徒儿痴傻蠢笨,是徒儿甘心被骗……”
“您不要忘了徒儿,好不好?”
俞长宣正要答,就听气息断绝的响。他艰难地滚动喉结,摸索着将手探上戚止胤的眼,知他死不瞑目时,眼眶湿得厉害。
俞长宣淌着泪搂住他,落去杀神像的巨掌上,哄道:“阿胤莫怕,鬼门关走一回,你便有新生……”
肆显因骨断而动弹不得,唯有静默地流泪。
然而戚止胤咽气没几时,俞长宣便因吞噬过多魔息霎然白头,魔纹爬满他的身子。
他只扶将戚止胤枕去他腿上,又于他额间印下一吻,轻声说:“阿胤,你可知么?”
“为师待你……待你……”
俞长宣抿住了唇,只压下那未尽的词句,转而笑道:“为师从未在新春降福于你,今朝便祝你来日永绥吉邵。”
楼雪尽以灵力覆身,强闯入火帐,落在那神掌上。
楼雪尽攥紧手中玉笛,轻声:“你……可还好么?”
俞长宣摇头,笑道:“楼大人帮个忙么?”
“说。”
“只消十日,阿胤便能死而复生,只盼彼时若阿胤清醒,劳烦楼大人带他去那缨和州南……”
“这么些年来,俞某帮缉邪堂摘令,瞒着仨徒赚了许多私钱,在缨和州南置了一座宅子,又买了个假身份,是某富户之子,不愿入仕从商,故而入此水乡闲居……本意要师门四人共居,不曾想今朝只能叫阿胤一人独居。”
俞长宣的泪滴自眼尾淌下:“您告诉他,他叫‘戚无咎’,家中已无活人。如今只消吃酒享乐,也可独自成趣,也可娶妻生子,坐享天伦之乐……令他莫要修仙,莫要辛苦,就待在那儿过完幸福欢悦的一生……千万不要想起他还有个师尊。”
楼雪尽锁紧眉宇,道:“我浅作猜想,猜知您本该怀有杀徒证道意图——缘何置办那家宅?”
俞长宣答说:“楼大人,俞某不知,不知,许是因下凡后总做梦,做梦痴了罢。”
俞长宣说完又笑:“俞某还十分放不下溶月与阿黎,早给他们取了字,溶月名‘见川’,阿黎名‘明光’,望您能告与他们知,务必叮嘱,若他们不喜欢,也得忍着,俞某就是这样一个不通情达理的坏师尊。”
“还有吗?”
“没有了。”
俞长宣微微一笑,骤然拧腕将朝岚捅入心府,又施加不动咒,要它反复出入。
末了,鲜血流干,祂就死了。
祂死的那刻,漫天浓云,有天雷霎然劈下。几息间,又有金光自乌云显现,落去俞长宣身上,那人的魂便离了肉身,如玉屑一般碎落,扬入虚空。
杀劫破,八重天。
众生叫耀目之光逼得不能抬眼,唯有拜神不能言,就连那奄奄一息的肆显也爬起身来叩拜。
片晌,天雷止息,唯有倾盆春雨突地泼下,淋着,洗着。
人间身死,火帐不存。
褚溶月与敬黎忙不迭朝俞长宣飞去,唯见楼雪尽怀里抱着俩尸身,满面泪痕:“那魔凶极,你二人师尊和大师兄皆已驾鹤西去,二位……节哀罢。”
敬黎的恸哭,褚溶月的隐泪,霸王弓遽然落下,溅起水花许多。
春雨犹在下,荡尽尘污,只这人间,再无俞代清与戚止胤。
***
鬼界昏晦,佝偻孟婆于忘川摆渡。
戚止胤立在奈何桥头,一张脸惨白若寒雪。孟婆舀汤递去,道:“小兄弟,吃了这碗酒,好上路。”
忘了吧,忘掉爱与恨,忘掉苦与痛。
戚止胤脑中混沌茫然,将心头摁了摁,便双手接过那汤。
不曾想,那汤忽叫白无常劈手夺去。祂满脸堆笑:“孟婆,这俊公子命不该绝,错走鬼门关一趟,在下送他归人间去。”
孟婆宽和些,没理会,只舀了另一碗,往戚止胤身后人递,说:“让路,让路,你这小子不知福分,死了还要活!你不乐意走,还有的是人渴盼安入轮回道!”
戚止胤就斜眼看向那白无常,戒备道:“救我?你有何目的?”
白无常耸肩:“在下曾饱受您师尊关照,今儿又受祂嘱托,要促你湮灭,将你从三界抹消!”
戚止胤咬紧齿关,通身骨骼皆咔咔响动起来:“一派胡言。”
“嗐,你也休怪你师尊祂再不想见你,哪位仙尊乐意承认自个儿有一堕魔的徒弟呢?”白无常说着,将俞长宣的一截仙骨塞去他手心,笑道,“在下可不敢说瞎说话,这仙骨便是他留下的定钱,你身负兰契,应能感知到那位的灵力。”
白无常见戚止胤仍有许多不信,又道:“你们修士应再清楚不过,仙骨宝贵,若削了去,来日再生,那骨也非仙骨了。你师尊他损毁完人之躯,求我杀你,这般诚意,千金难买呐!”
戚止胤一边摇头否认,一边攥紧那仙骨,双目迸现血泪两行:“是师尊他栽入邪种,害我堕魔,又岂能这般嫌弃我……我的骨肉皆是吃了他血生出的,不贱,不脏……缘何抛下我,缘何弃我于不顾,缘何追杀至此……”
“师尊啊——缘何不饶我!!”
话音才落,那叫戚止胤死死压制住的戾恨便如飞瀑喷薄而出。鬼气覆尽清气,将他的近仙魂蚕食殆尽!
黑无常凝眉看:“这戚小儿怨念深重,已然堕了鬼,救不回来了。”
白无常就拊掌:“不错,不错!”
“你不怕俞长宣同你问罪?”
白无常哈哈大笑道:“我生,祂则生,祂若想杀我,我便将一切捅出去,令祂也不得好死!”
奈何桥边,鬼驸马殷瑶拦了那初作鬼的戚止胤的路,说:“鬼可自择去处,东南西北四域,南域曾受控于你师伯段刻青,东域叫本座掌管。此两域,你若肯去,必不会受苛待。”
戚止胤只木着脸儿问他:“哪儿最易修炼?”
殷瑶就道:“北域无主已久,险恶非常。阔土无边,却无一清醒鬼,更布满万年鬼兽,是凶象机遇共生,你……”
“我欲去北域。”
殷瑶淡定劝阻:“那儿无人照拂你。”
一对血红凤目缓慢地眨,戚止胤淡道:“我不需要。”
殷瑶也不坚持:“既是你的选择,本座也无可干涉……你阖上眼罢。”
戚止胤就照做了。
再睁眼时,血瀑自天际倒挂而下,万分湍急。平野中杀意横布,在祂亮出藏云之际,无数双血眼盯来。
祂只敛住眸子,精兽本为虚影一片,此刻自祂体内步出,却是一匹凶悍黑豹。
戚止胤沉声道:“杀!”
——卷二·莫嗟天·完————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卷二就此完结啦!期待一下大家的评论。苦了大半卷,新卷要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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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叩百年 “你,摘掉帷帽。”
百年后。
隋宁州·京畿
今载春是个炎春,城郊凉茶生意顶好,较之从前多支了十余摊子,却无一显出特色。
个个俱是褐草顶红幡,摆桌横凳,远望似条地龙,一节接一节。
一白衣郎君头戴帷帽,薄纱垂及膝头,将样貌身形遮掩了个完全。
祂挑拣个热闹摊子落坐,小厮才上一碗凉茶,身边桌子就坐下两个走镖汉子,一老一少。
老镖黧黑皮肤,走镖时赚得的风霜均显在了面上,皱纹已很深。少镖性格怯懦,带着点软调子的乡音。
老镖在长凳上驾着腿,因腔调老成,讲起故事十分劲道:“要说当今我朝叱咤风云者,可不得看那年逾百岁的铁腕宰辅!”
“他家本是前朝望族,自打五十年前,那宰辅助先帝杀了他亲爹魏咏,自此丕振家声。而今朝堂上,光是他家党羽就有过半之数,治得少帝不敢则声!”
俞长宣眯了眯眼,在心底轻嗤:魏咏啊魏咏,好容易爬上帝位,怎就得了这样惨淡的收场?
又想,不知他的拘捕令还在六扇门那儿收着没?若有,纸也该脆了。
少镖倒是纳闷:“百岁?”
“哎呦,听闻那宰辅曾上山修过仙的。”老镖嘟囔着,“你不知宰辅他手腕雷霆,若非今时他不在京城,少帝他呀恐怕连宫宴都不敢办!”
那外乡来的少镖听得起劲,不禁又问:“爷爷,那宰辅如今不在京城,又在哪儿呢?”
老镖耸肩:“跑缨和州南边消暑去了!”
他压低了嗓音:“老夫同你说啊,甭论这朝廷百官面上有多清正不阿,背地里皆是吞吃公家粮的米虫!就他那点俸禄,哪够在缨和州置办那样个依山傍水的好宅子?听说那宅子还请了杀神庇佑,修了好气派一座玉雕,甭提有多阔气!”
听及此处,俞长宣面色已极沉。照那老镖描述,那宰辅居所显然便是他多年前置办的那宅子,只还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去。
老镖舔舔皲裂的唇皮,又道:“老夫认识几个内情人,他们俱都说这宅子曾属于一戚富户……”他横掌于颈,一边比划,一边自嗓子眼发出“喀嚓”的声响,“听说那富户叫宰辅一刀取了性命,方得以夺其家宅!”
闻言,俞长宣五指环紧陶碗,近乎捏碎。
少镖亦大惊,从凳上蹦起来:“他杀了人?!”
老镖忙不迭将他摁下来,嗔怪:“你急什么急?这案子要有数十年了吧,如今挂去六扇门也没人理的……总之来日你遇到那人就避一避!”
日头斜了些,照得少镖颈子通红,更十分催汗,他只得抹一把后颈汗珠:“他模样如何,又唤作何名呢?”
那老镖便道:“脸么老夫倒不清楚了,只他个子那叫一个高哟,半分不似位舞文弄墨的文臣!至于名么,老夫也不知。”他拍瓜似的将少镖的脑袋咣一拍,“嗨呀,而今谁人有胆子那样喊他?俱都喊他‘敬明光’!”
“咳!”俞长宣一口茶险些含不住。
阿黎?是因祂人间身死后,敬家又寻上了他,强逼他入仕么?他修逍遥道,慕自由而恨入仕,怎会、怎会……
俞长宣啌啌一咳,忙不迭抬手去拦唇,却没咳出茶珠子,唯有许多东西自腹中往外溢。
他不禁捂紧了唇,作呕秽状。
这茶铺娘子体己些,以为俞长宣是害了西子咳血病,忙忙过来问候:“大人可还好么?”
俞长宣单手拂开帷幔,垂眉摇首:“多些娘子关心,鄙人无妨。”
娘子见他生得皎月琼姿,一双花眼晕了点红,长眉蹙动间已是我见犹怜,不禁更生出些关照意思,忙令小厮给递去一张烫过的巾。
俞长宣淡笑一声:“多谢。”待那二人走远才将适才捂口的左手展开,只见掌心摊着许多兰瓣。
百年前,祂于邪种开花之时承受了戚止胤一夜,段刻青便曾道如此必要患上个把月的吐花之症。
彼时他无碍,今时倒好,才下凡便呕花不止。只是手上的倒非枯花,仔细一瞧,皆是香气萦绕的细瓣。
真怪。
又想到,彼时祂飞升至八重天之境,才归天庭便忙叫众仙推去补天。
补天功成,众仙欢庆,个个拥簇上来,恨不能给他磕个响的。彼时祂已叫魔息与灵力取竭之苦催得近乎瘫倒在地,若非被端木昀从仙群中扯出,只怕早以头抢地,要以窘迫姿态同师兄弟重聚去。
俞长宣给端木昀与贺琅关进自个儿府邸休养,那二武神只似门神般没日没夜在他府门外守着,不容祂瞎走。更扬言若祂敢走,便要将祂勾结地鬼一事上告帝君。
祂无法,只得熬到病去才敢有所动作。谁曾想,地上已过了百年。
祂身为仙人,自知不能同凡人接触过多,又忧心见着仨徒。假若他们一切安好,这还尚好说。若人没见着,仅见了仨块碑,那倒真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这般忍着,便下凡来了香火最盛的京城杀神庙,为信徒驱邪圆愿。哪知坐下喝口茶的工夫,便听着敬黎之事?这般便使他不能不去缨和州一窥了,纵使那儿只有敬黎一人,也算认了。
俞长宣起身结了茶钱,便打算御剑前往缨和州。起剑时,忽觉自身叫一层粘稠视线笼着,困着,很不痛快。祂环视周遭,寻不着,这才散下了遮面的帷帘。
行至缨和州已是多日后。对于敬黎他们而言,祂已死了实打实的百年。可对于俞长宣来说,不过寥寥几日,因而祂不能再清楚那宅子的布处。
俞长宣小心避过了门阍,翻进宅中。
那宅屋青瓦白墙,宅中咫尺纳乾坤,置假山怪石,布廊桥清池,又有亭台楼阁,或翘檐飞角,或雕梁画栋,居于其中,真好若山林雅士。
怪的是,这偌大宅中竟不见一个人影,随俞长宣一道往来宅屋的,仅有一阵穿堂风。
俞长宣走走停停,便见自个儿曾叮嘱栽满奇花异草的地儿,此刻皆栽种了素兰。雅虽雅,瞧来却难免寂寞。
祂蹲身触了触那盛放的兰花,道:“宅中人气轻,尘灰多,花草倒伺弄得不错……”
如此向里,便觑见了一间紧锁的屋门,了。他记着那屋子本划用来当府库,锁上是该,便没迟疑,径自往廊深处走。
这雕花长廊停在一院前,俞长宣驻步时方记起,这儿便是祂当年摆放自个儿玉像的神堂。
木门虚掩着,祂便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日光浇进来,竟稀罕地没叫万千尘灰显形。清透含水的玉石像高摆其中,却非寻常的凶面执剑像,而为世间稀罕的噙笑捧稠像。
通常来说,请杀神入宅是为了保家宅平安,故而百姓多好请一尊凶像。因此,当初玉公没少同他确认这神像的情态,得了祂数次点头才敢下刀。
可祂是有意为之。
褚溶月与戚止胤皆身负魔息,若仙人杀气过重,恐怕不利身康。只可惜,不知今朝还是否有用处。
俞长宣见神龛内收拾得齐整,唯有蒲团上倒着一竹枝笤帚,便弓腰伸手去拾。
然而才摸着那竹柄,便察觉上头残留好些余温。
“糟了。”
话音方落,刀尖遽然抵上了祂的后背,来人声色冷峻:“光天化日之下,擅闯他人家宅,你心中可有法度?”
俞长宣心头一紧,纵使来人嗓音已较往昔低沉不少,祂仍是轻易地辨出来他的身份。
——是敬黎。
俞长宣轻咽了口唾沫,缓缓回身,就见了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容。
直鼻方额狐狸目,依旧是俊爽非常的一张好脸儿,只他今时气度已显然沉稳好些、陌生许多。
俞长宣捺住心中点点愁绪,强颜欢笑:“对不住啊大人,鄙人自山野里来,家家户户都不设墙设院,又喜互探,今朝一个不小心便晃进这宅院里来了……”
敬黎听祂张口,先是显然一怔,继而将那刀柄更攥紧了些,话音稍急:“你,摘掉帷帽。”
俞长宣哪里肯?祂虽飞升,可人间确乎留下了一尸身,若叫敬黎知晓这天底下还有一同祂生了一般脸孔的人儿,只怕一切都要乱了套。于是退了一步,笑说:“鄙人其貌不扬,唯恐这一摘,便要脏了大人的眼。”
“哈……”敬黎面上流露一丝不快,他扬起下巴,“今时你要么摘了这帷帽,要么安分领罚,快些选了!”
“鄙人乐意受罚。”俞长宣不卑不亢地说。
“好、好!你有真骨气,不敲打一番,倒显不出你的风骨了!”敬黎双眉一竖,高声道,“护院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个人儿招招摇摇进来,竟无一人窥着么?!”
经敬黎这么一喊,登即飞跑过来三位护院,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如牛。他们甫一瞅见俞长宣,便均顺目而跪,道:“还望大人饶命!”
俞长宣诧异,这么些好汉,适才他怎愣是没遇着一个?
敬黎提手要那些护院止住,打眼看向俞长宣,道:“摘帽。”
俞长宣自知这是他给自个儿下的最后通牒,却仍是不应。
敬黎便冷笑着说:“拖下去,杖打十棍。”
好一个孝徒!
俞长宣正欲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好歹为自个儿免去一点皮肉之苦,忽听门外传来清亮亮的一声——
“没有我令,谁人胆敢在此造次行事?”
俞长宣循声望向门槛处,就迎着天光瞧着了一片蓝衫影儿——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墨镜]敲敲阿黎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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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两抔灰 【二合一】湿润软物自颈窝往胸……
“敬明光,我三令五申要你宽厚,你都忘了不成?”
那人徐徐进来,步履稳正却非官步。俞长宣抬手拦着点光,才隐约瞧清他的脸儿。
——是褚溶月不错。
朗眉清骨,神采秀澈,年少时的书生气已散去许多,替以好些矜重。
脸上唯一的缺憾便是那双眼,先前的杏目已不见,一条白布横亘眼骨,行路时竟需人来搀扶。
眼怎么了?
俞长宣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忽叫敬黎攫住手臂扯回来:“走什么?见有人给你撑腰,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擅闯朝廷命官家宅,还想全身而退,你莫不是白日做大梦!”
俞长宣知晓敬黎的手指在收紧,此番应是为了试探祂的灵脉,却并不挣扎,任他试去。只道是凡人触不得仙人灵脉,任他如何揉捻也终会得一场空。
不多时,那敬黎便十分嫌恶地将祂的手臂甩回去,分明是斥骂,眼神中却不乏失望意思:“连仙脉都未通,果真是个废柴!”
褚溶月皱眉道:“这公子一没谋财害命,二没损物伤花草,今儿既已道歉,你又何必为难他?”
敬黎拿那双细长眼将俞长宣一剜,道:“老子这是杀鸡儆猴!”
褚溶月便道:“这非朝野,岂容你为非作歹?”
“我为非作歹?褚见川,若无我,谁保你年过百岁仍天真?这么些年,你倒是逍遥自在了,那我呢?”敬黎将下唇大半唇肉都咬进去,愤恨地将眼挪向神像边上一瓷盅,“若不是为了得那灰,我会屈服于敬家么?”
灰?
俞长宣困惑,循着敬黎的目光看去,不禁要问,却给敬黎出声遏制。
良久,敬黎才自个儿挥尽闷气,将他往褚溶月那推了一步:“师兄,你听听他的嗓。”
褚溶月敛眉:“你又寻什么茬?”
敬黎不理,只将手往神龛上猛一拍,看向俞长宣:“你说话,就喊一声‘阿黎’!不、你冲他喊……喊‘溶月’!”
俞长宣喉间略一哽,便照做,谁曾想此声罢,褚溶月好长时候没能张口,只有敬黎说道:“东施效颦,当真是令人作呕。”
“嗓音受制于喉腔形状……这公子又有什么错?”褚溶月才上前一步,牵过来俞长宣的手,“适才离得远,褚某只依稀听得您说自个儿是个外乡人……您是为何前来此地?”
俞长宣知褚溶月是大智若愚,心眼远比敬黎要多,不免拘谨三分:“山野近来多山洪,前些日子冲坏了屋子农田。鄙人无法,只得下山谋个活路。”
褚溶月瞟了眼他的衣衫,又道:“可寻着去处了?”
俞长宣摇头,褚溶月便问:“公子可通算数之法?恰巧府上正缺一帐房先生,因支出不多,倒也算是个闲职……公子若不介意,月钱衣食皆不会亏待,宅中尚有空屋,只消您点个头,便能安排下去。”
俞长宣并不打算久留,可为防那二人生出疑心,仍是拱手应下:“多谢大人。鄙姓薛,二位随意称呼便成。”
“二师兄,你!”敬黎嚷道。
褚溶月并不理会,径自冲身侧一十多岁的少年吩咐:“公子帷帽沉甸,阿棋,你到我屋里择个轻便的脸子来。”
敬黎闻言又要同他争,然褚溶月把袖子一捋,道:“若宰辅觉着褚某人行事碍眼,不若褚某即日便寻个住处搬出去,免了争吵,叫大人省心。”
敬黎十分愤懑:“咱们师兄弟多少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伺候,而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人,要来同我闹?!褚溶月,你细数这么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俞长宣看敬黎态度冷硬许多,还以为他那同师门吵两句便泪汪汪的习惯早已改了,不曾想仍是这般,只不知是喜是悲。
“你把我当亲兄弟伺候,倒忘了师兄弟,亲近之外,还应有敬意。”褚溶月十分镇静地说,“如今这宅子的官契在我手上,按理说,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而非你。我既不愿罚他,你便也没理由作罚!”
敬黎给他说得哑口无言,恰此时,阿棋拿了一狐面脸子来。
褚溶月见状,面色一白,只匆匆接过,将那脸子近乎是塞一般递进俞长宣手里,说:“公子,摘了帷帽罢。”
俞长宣谨慎些,一面颔首,一面伸手小心配了脸子,才肯摘下帷帽。
敬黎环着手臂,显然一肚子火气,却纳罕地没往祂身上撒,只看向阿棋,说:“这脸子是谁人负责采买的?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莫要拣取狐面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么!”
阿棋忙不迭弓腰要赔罪,外头闻声步近个老管事,抢在前头道:“阿棋不懂事,小的回头定然好好管教管教他!”
俞长宣瞧着敬黎脸色,道:“可需薛某取下?”
“无妨。”褚溶月道,“心病无药可医,若叫他人因褚某人而缩手缩脚,褚某倒真要寝食难安了。”
“褚溶月,你再忘不得师尊,也万万不可这般昏头昏脑!”
“我何尝昏了头?”
“你没有么!”敬黎咬牙切齿,“这么些年皆是你看家,踢雪乌骓见生人便嘶声,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眼下你唯似一条见主的狗!”
褚溶月不欲同他争辩,只将眼挪开去,同俞长宣嘘寒问暖。敬黎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和睦,就闷头发起火来,袖一甩走了个没影儿。
俞长宣的眸光才随了会儿,褚溶月就笑说:“公子不必介怀,他气儿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待您同他处上个十天半月,您再说要走,他怕能拽着您的袖撒泼打滚!”
俞长宣顺着他的话:“看来薛某要在这儿待一辈子了。”
褚溶月的笑立时僵在了面上,脱口一声:“当真?”许是怕俞长宣接茬,很快又道,“宅子宽阔渠渠,师……薛公子随褚某来,褚某领您去厢房。”
一路上,褚溶月均在同他解释各屋用途,可光是有他作陪,俞长宣便已感到十足愉悦。
经过那间带锁的屋子时,俞长宣佯作乖顺,撇头不看,褚溶月却十分洒脱:“这屋子是我戚师兄的卧房,他不喜他人碰自个儿的东西,昨日外出云游去,顺手就把屋给锁了。”
说诳。
那门下积了好些尘灰,绝非一日两日可致,任谁看都不像昨日还住过人。
可这又有何好欺瞒?
俞长宣心跳快了些,祂颦眉瞧着那上了三重锁的房门,双手在袖下攥作了拳。
盼是祂多想。
傍晚时分,敬黎因嫌弃祂碍眼,便令祂陪着管事文伯出门采买。
文伯头发花白,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路不停,俞长宣手里很快提上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二人出来得迟,饭点赶不回宅子,唯有买两张饼将晚饭对付过去。
俞长宣唇舌功夫颇厉害,三两下便哄得那管事说起交心话。二人倚着巷墙吃饼不足一刻,管事对祂已几乎是有问必答。
唯有一问,那管事如何也答不上来。问的是——那住在带锁屋子里的戚大人,究竟去了哪儿?
管事吞吞吐吐:“这……”他转而一笑,道,“咱们加快脚程罢,这水乡虽匪盗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宅子布处偏远些,您又是个文人,遇了麻烦只怕一点儿招架不住!快快走罢!”
俞长宣心中疑云未散,只得携着一对愁眉归宅。
已是亥时,入宅没几步便见敬黎倒在廊上,身边搁着个七八个酒坛子。那不轻易同敬黎胡闹的褚溶月,也倚着廊木昏昏而睡,满身酒气。
管事便问阿棋:“二位这是怎么?”
阿棋皱着一张脸,像要哭,道:“文伯,二位大人饭后便令阿棋搬酒来吃。您也知这酒烈,很伤身体,可阿棋怎么也劝不动!”
“薛公子哎,过来搭把手吧。”管事冲俞长宣招手,扶那二人回屋时,摇头直咕哝,“这褚大人好清醒,平日里滴酒不沾。敬大人一年仅回来三四次,也不喜沾酒,怎么今日却这般……”
俞长宣淡笑:“许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罢。”
管事自然清楚今日惹他二人争吵的罪魁祸首,哈哈一笑罢,便十分识趣地阖了嘴。
俞长宣才帮着管事扶那二人睡下,便借口回厢房,轻车熟路地绕至那上锁屋子——祂心底有惑,若不解了,只怕走也不畅快。
适才祂没观察仔细,这会儿才知门上有三重玄铁锁。
锁是好锁,奈何不覆灵力,拦不住仙人。
俞长宣略略一扯,那三重锁便似柳条一般轻易叫他摘下。
啷,锁叫俞长宣轻搁去了地上,祂匆匆步入屋中,月光却远比祂更快地攀上了屋中摆设,擦去了大半昏晦。
然而,其间不见带有烟火气的种种,唯有一个冰冷的金漆神龛。
“好啊,好一个卧房!”
俞长宣如遭人扼颈,气息仅能自一针缝里钻进来,却仍搐动着嘴角步近了。
神龛式样繁杂,其上仅竖着两竖灵牌。怪的是,那俩牌刻字一面,皆叫人转朝里头。
俞长宣不喜犹豫,立马便翻开了第一个,就见其上刻有十三字【恩师俞公讳长宣字代清之灵位】。
这是他的牌位,那么另一个……
祂抖着手将第二个灵牌翻正,就见其上赫然雕刻着——
【师兄戚公讳止胤字无咎之灵位】
戚止胤死了?
寿终正寝吗?还是……还是……
俞长宣攥紧那灵牌,手指挤压着牌上的“止胤”二字。
嘎吱!
那叫祂虚拢的木门大敞开来,身后就响起褚溶月的声音,他颤声道:“师尊,是您回来了,对不对?”
俞长宣不应,也没回头,顷刻就听得一阵趔趄声响,足音过后便是一阵极重的喘息,屋门霍地撞上了墙。
敬黎怒不可遏:“谁许你擅闯此屋?”
褚溶月斥责:“敬明光,你冷静!”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看那小贼闯了神堂还不够,还要容忍他乱碰师尊和大师兄的灵牌么?!”
敬黎没有摘刀,此刻摸紧刀鞘要拔刀。
褚溶月还未得到答案,哪里容得他这样行事,便忙去拦。
争执间,那刀鞘脱手,就甩开来,砸掉了俞长宣佩着的脸子。
脸子落地,面无遮拦。
俞长宣只回头将他二人瞧去,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时,他的神情依旧极木然,仿若玉雕观音显灵时,面上坠着少许水痕。
“嗬、嗬……”敬黎伏跪在地,一双瞳子滚上了血泪,“妖孽,谁准许你假扮师尊!恶心……好生恶心……”
敬黎恨极了,一个翻身骑上了俞长宣的腹。他两手欲掐去俞长宣的颈子上,可末了却捏作拳头,将拳点砸在了俞长宣耳畔。
溶月呼吸滞了许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落眼上绸带,露出半红半黑的鸳鸯目。魔息登时溢出如细线,将敬黎给死死缠住。
敬黎撕心裂肺地吼:“二师兄,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胡扮师尊?!”
褚溶月道:“我管他虚实真假,今朝有酒,我今朝便醉!”
“你疯了么!”敬黎道,“师尊死于百年前,你我亲眼所见!”
俞长宣只漠道:“若为师非人呢?”
敬黎猩红着眼:“绝不可能,你必定是个妖孽!”
褚溶月一拳揍偏了他的面庞:“敬黎,你瞎说什么?!”
敬黎用舌头卷了口中血,便化作鹰隼,一爪抓破那些缠人魔线。又霎然还形,挥拳冲褚溶月面庞狠狠砸下。
“为师若为人,你二人的契印,缘何在为师身死后仍不消?”
“胡说八道!”敬黎嘶吼,“我身上契印早褪!”
“褪?”俞长宣颦眉提指,那二人脊背骤然如受火灼,消隐的契印就再一次爬上脊背。
疼痛难言,二人又叫契印逼迫着跪去俞长宣面前。
俞长宣道:“褚见川,敬明光,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
褚溶月抹去嘴角血,迸出了笑意:“果真……果真是您……”
敬黎却没笑,他反复确认:“当真是您吗?不是徒儿做梦吗?”他往面上揍了许多拳,末了竟喜极而泣。
“这……这么些年……您不要我们了吗?”敬黎的眼泪似豆子,滚圆一颗颗,“当初您走得决绝,大师兄随之,我们……”
“阿胤,溶月不同为师说了吗?阿胤云游去了。”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站起身来,祂将戚止胤的灵牌放倒,这才回过头去笑,“适才你们光吃酒了,腹中应很空,可要吃点什么吗?”
敬黎只得瘪着嘴把眼泪忍下来,又洗脸一般将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徒儿可想念师尊熬的粥了!”
俞长宣自知厨艺不精,敬黎念的根本不是味道,是从前四人围炉的旧梦。
当年麒麟山事发,他携三弟子下山。戚止胤从前连吃的东西都碰不得,何况灶台;敬黎与褚溶月又俱是公子哥儿,准备饭食的重担自然落去了俞长宣肩头。同许多人讨教过做菜法子,却仅能维持在能够下咽的水准。
一陶罐枣儿稻米粥摆上桌时,敬黎欢天喜地捉了四个碗来摆。
如此摆好,才记起此时师门少一人。
敬黎与褚溶月俱都一怔,俞长宣倒仍着先前那般平淡神情,转着瓷勺往碗里舀粥。
褚溶月就以为他没注意到,于是急急将一碗往一旁挪了挪,说:“师尊熬粥时,枣儿多不喜去核,待会儿便将枣核收拾进这碗里罢。”
不料俞长宣眼也不抬,就抬手勾住了那碗,道:“一师三徒,四碗恰恰好。”
褚溶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坚持。
粥分好后又晾了一阵,仨人才动调羹。粥清甜软烂,敬黎却喝着喝着掉下来眼泪。
俞长宣摸着他的后脑,说:“不哭,再这般,甜粥可要变了咸汤。”他取了帕子给敬黎抹眼泪,抹到半途,那帕子就给敬黎抽了去。
敬黎耍无赖似的说:“这帕子来日便是我的了!”
敬黎捉着帕子嗅上头香,嗅着嗅着,适才的酒劲又上头,粥甫一喝完就睡了去。
“说说当年事吗?”俞长宣摸着敬黎的头发,挪目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摩挲着筷子的嵌银处,声音似是泉流缓慢地漫出来,变作滔天巨浪,吞了祂。
“师尊啊,那年我十九未及。”
“您同溶月说,修道德道者,要慈悲要爱人。”
“溶月恨不了人,便恨上了春。”
***
那一春夜,师尊令我与阿黎去寻楼大人,我照做了。
寻来楼大人时,却再入不了火帐。
直至天地混乱止息,火帐消,我才终得以凑上前去。满心欢喜,却换得了师尊死讯。
我忘了去问楼大人那害得山门不宁的魔头在哪儿,又是否已死,只觉得脑中嗡嗡,眼前发白。
楼大人抱着大师兄走得干脆,他说师兄或还有救,他要带他去找寻良医。
然而楼大人前脚方走,敬家人后脚便来了。他们火烧群峰,生生自我们手中夺走了师尊的尸身。
十日后,敬家人与楼大人皆递来了信。
敬家人的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不过是以师尊尸骨为要挟,企图胁迫阿黎归于敬家。
楼大人的书信倒简白许多,仅有一行:【爱莫能助,万分抱歉。】
再过几日,便见马革裹尸还,春从哥还递来了师尊准备的宅契。
师尊,那年春日是个暖春,好明媚。
师尊,溶月怎么恨上了春?
得了大师兄尸首后,我同阿黎便飞也似的从桑华门逃离,躲去了缨和州。
阿黎屡次同我哭,说他好容易从敬家逃出来,怎能又回去?可他又岂能眼睁睁瞧着师尊的尸身叫敬家强占亵渎……
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倒也不难,恨着春,百年就过去了。
阿黎道我仍天真,我若天真,我若天真……
该有多好。
***
褚溶月眼中有些微泪花,语毕,还冲俞长宣朗然一笑。
俞长宣深知半魔并非刀枪不入,褚溶月的故事虽不假,其中也应有许多隐瞒。
他却没问。
或许是酒太冲的缘故,褚溶月话完旧事,竟也昏昏欲睡。
俞长宣便将那二人挨个扶回屋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散下帷幔。
他告诉敬黎,来日莫要再因祂的尸骨而叫官笼囿困,祂也想瞧瞧逍遥自在的敬明光。
又告诉褚溶月,魔妖鬼也分善恶,莫要叫尘世偏见蒙眼,干出太多违心之事。
说罢,便拢紧门窗出去。
俞长宣深知那二子皆没睡熟,也知在他踱出屋门后,他们便睁了眼。
可他们愣是没说出一句挽留之言,这便是他们的体贴所在。
又是不辞而别。
俞长宣出府时遇到那提着酒壶的管事,见他晃着酒坛子十分苦恼,便问:“文伯,怎么?”
“这几坛美酒只吃了几口,丢了实在可惜。可府上下人无一能吃这般烈的酒,留也留不住……”
“那便给在下罢。”
管事十分欢喜,却还推拒两下:“褚大人曾叮嘱我们这些下人,要待您如贵客,怎好要您食旧酒?”
俞长宣却执着要吃,那管事登即眉开眼笑:“有劳您。”
俞长宣便抓起那坛坛残酒,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十分烈,竟能醉仙。
祂勉强装出个无碍,说:“文伯,麻烦您给指指路罢,薛某人想去一趟戚大人的坟。”
管事闻言并不十分惊异,还亲自将他领了去。
碑立在一片梅林里,此时并非花季,抬头是绿海。
俞长宣没冲碑说些什么,只摸着那【戚止胤】三个红字,骨节在石碑上磨蹭得喀喀响。须臾就磨破了指腹,留下几道血痕。那血又很快融进碑文里,似当初戚止胤食他的血
这些日子里积攒的苦,此刻都在祂身子里炸开,苦得祂作呕,于是祂摸着黄土,呕出来一地的兰瓣。
祂想过戚止胤会因寿终正寝而死,却未尝想过他受了自己那剑后,会再睁不开眼。
祂做错了何事,令老天要这般戏弄祂?!
若是因祂曾杀人不眨眼,因他曾望杀徒证道,缘何惩罚戚止胤,而不罚祂?!
“白无常……白无常……”俞长宣喘不来气儿,便松了松襟口,在石碑上蹭开的血口一霎便脏了衣裳,“画阵,我要去地府……”
如此呢喃,可指在黄土上逡巡了老半天,画不出一个圆。心腔闷得像是孔隙皆被塞满了棉絮,血也不通,灵力也不通。
醉意愈发重了,而顷祂便将脑袋斜在了碑文上,再撩不动眼皮。
夜更深时,听得雨打芭蕉,祂本能地要抬手拦雨,身子一动,却是在一张暖和的榻上。
不该如此,祂应要归于天宫,或者到地府去寻个公道……
身子沉得厉害,衣衫也被人解开。夏夜吹凉风,冻得身子翘起两瓣红。
似有湿润的软物自颈窝往胸膛滑动,十分熟悉的触感,像蛇。
像舌。
祂不禁闷哼一声:“阿胤?”
身上人便答:“嗯。”
“是我。”——
作者有话说:冷知识:师门泪点高低排名:小宣 ≥ 溶月 >> 阿胤 >>>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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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释子 话未泄尽,梅香已溢满了他的口……
此乡多雨水,夜里生了急风暴雨,泼得枝丫斜斜,将断不断。
树鸟大惊,扇着翅往檐下躲。一个不甚,就扑着了窗子,留得几竖尖锐的水痕。
黑魆魆的卧房里,榻上人的肌肤也叫口涎给润湿,吻在颈间落得像雨珠,落下来又融进去,留下数道锈红色的涟漪。
倏地,那扎紧的帷帘垂下,遮蔽了榻上仙鬼有悖天伦的旖旎。
俞长宣陷于酒后的混沌里,眼还未睁,此刻纵使得了戚止胤的肯定,仍反复询问着、确认着:“是阿胤?当真?”
戚止胤也极耐心,口吻带着瘆人的腻:“不错,是徒儿,冠着您取的名,还用着您取的字。”
不料那话在俞长宣耳边绕了个圈儿便没了影,醉意将祂往梦中拖拽,于是头沉脑涨,吐息很快又归于平稳。
“困了?”戚止胤如此笑问,却是毫不犹豫咬破了俞长宣的耳垂,祂舔罢溢出来的血,就贴着祂的耳,将腥气连同词句吹进了耳道,“天上十日,人间百年,鬼界却是千年。难能一见,师尊怎舍得睡呢?或是因您……半点不在乎么?”
俞长宣终叫痛催开了眼,就见来者貌莹寒玉,瑰伟身形,凤目如宝上刀,勾人也杀人。
俞长宣连豁开的衣衫也顾不得,瞳孔一颤,便双手捧住了戚止胤的面庞:“阿胤,你回来了?”
“回来?”戚止胤缓慢地将字词咬在舌齿之间,“师尊从未给徒儿留生路,徒儿如何能回来?”
因醉酒缘故,俞长宣的感知比平日要迟钝许多,此时才察觉手中那面庞毫无昔日暖意,取而代之的是自指腹渗入骨髓的冰冷。
这不是活人当有的温度。
俞长宣不由得缩了缩指,那手却叫戚止胤覆上,令祂如何也抽不开。
“摸既摸了,此刻又躲什么?”戚止胤笑起来,“觉着冷了?”
戚止胤把话说得体己,却追着,更拿冰凉的身子去贴俞长宣的胸膛,硬逼祂哆嗦着适应自个儿的体温:“先前总由徒儿暖您,今时不若换着来吧。”
戚止胤滚在祂身畔,分去祂的枕,更似寒冰一般笼住了祂:“师尊曾贪恋徒儿的体温,亦曾喜爱徒儿小巧玲珑。自打徒儿抽长了个头,便只剩了身子暖和一个长处。可今朝,徒儿就连那唯一能讨师尊欢喜的东西也舍弃了,这该怎么办呢?”
俞长宣摇头:“是你便好。”
“……若是我便好,您怎会对我赶尽杀绝?”戚止胤嗓音愈沉,声声质问就接踵而来,“为何在徒儿碑前哭?溶月不在,阿黎亦不在,没人当看客,您那戏究竟欲唱给谁人听?莫非……这又是您自欺欺人的把戏?”
“不。”俞长宣话语支离,“阿胤,为师好生想你……”
“骗子。”
话音未泄尽,俞长宣的唇已被戚止胤含住,梅香溢满他的口窍,舌头探进来捣碎了祂未尽的词句。
心头骤痛,俞长宣本能地挣扎起来,一径咬破了戚止胤的舌尖,撇开头去。
“说甜言蜜语哄骗人十分上道,亲吻倒受不得。”戚止胤道,“师尊真真是拎得清楚!”
俞长宣眼中像是汲饱了水,雾蒙蒙模样,看不清人。
祂提手去抹眼,本意是为了瞧清戚止胤的神情,落在戚止胤眼底,却成了不欲见祂。于是双手叫戚止胤一把攫住,剪去了头顶。
戚止胤自嘲般笑了声:“徒儿知师尊不欲见徒儿,亦知师尊恨不能立时就要徒儿湮灭于世,可若真叫师尊事事如意,徒儿又当如何?”
祂拨着俞长宣叫汗液黏在颊侧的碎发,轻声:“来日师尊同徒儿说一句谎,便得一个吻。师尊痛恨徒儿干什么,徒儿便干什么,直至平了心中恨。”
戚止胤锢住祂的下颌,俯下身又亲了亲:“爱长,念想长,恨也好长。师尊,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清算。”
俞长宣听这话,平白生出许多惶恐,祂宁愿戚止胤当下便同祂算清楚,而不是藏起来,要祂见不得!
“阿胤不走,不走,好不好?”俞长宣扯住祂的袖,欲留人。戚止胤却轻易将袖自祂手心抽回来,旋即烟消云散。
“阿胤——!”
俞长宣惊坐起,撂开帷帘,屋内却是寂寂无人。桌上那碗为戚止胤留下的甜粥无人动过,已然凝作稠块。
祂又回到了没有戚止胤的人间。
俞长宣大口呼吸,胸膛起伏激烈,汗珠坠满前颐。
此刻雨未歇,风犹潮,浓云弥天,窗子里外皆是灰扑扑一片。
却听哐啷一阵乱响,那衣衫不整的敬黎狼狈地摔进屋来。他双足仅趿着一只木屐,另一只脚沾了点春泥。
敬黎却浑似不知,只猛地起身扑去榻沿。他捉住俞长宣的手,万分惊喜模样:“师尊,您没走?”
俞长宣虽对自个儿尚在此宅中,亦感到十分奇怪,却还是点头笑道:“为师多陪陪你们。”
“好!大好事!”敬黎笑得八齿皆露,因着不当心,又往地上滑了滑。
敬黎个子高,衣衫如云泼地,这会儿半是狼狈,半若颓山,一时间令俞长宣哭笑不得,便将他扯起来:“问个晨安,何需行此为师行起大礼?”
敬黎一愣,这才意识到自个儿适才有诸多失态,他讪讪笑了笑:“徒儿方睁眼便同阿棋问了您的行踪,本想看看您是几时走的,他竟道您……您尚在卧房歇着……于是脸也没洗,便赶来了……”
敬黎爬起身来,就觑见俞长宣那截布了红的颈子,于是抬手去触。
俞长宣后知后觉地一缩,敬黎倒不注重这些细致处,以为是摸得俞长宣痒了,忿忿道:“这些蚊虫真是恼人,竟给师尊叮出来三道红,待会儿徒儿去拿膏药来给您擦擦。”
“成了,快快洗漱去。”
敬黎哎声应下,然他门还未出,就与那探进个脑袋的褚溶月撞了头。
褚溶月痛得嘶嘶,只拦住欲上前问伤的阿棋,揉着前额深吸了口气。
他宽容,倒不同敬黎计较,仅一把将那冒失人儿拨开,远远便冲俞长宣拱手道:“师尊晨安!溶月今时起得晚些,来得迟了。”
敬黎只矮了矮身子,捉着褚溶月的衣衫扇了扇,满是皂角清香:“你每日早起好比雄鸡叫早,什么起得晚?我看是你沐洗花了一番心思吧?”
“非礼勿言!”褚溶月咳了声,便整好衣裳,“宫里催人的车马来了,宰辅还不快快洗脸接见去?”
“不见。”敬黎匆匆道,“我把脸洗了,就陪师尊用早饭去。倒是二师兄你,今朝已是那缉邪堂榜上有名的【纳令使】,听闻前些时日更接下一【格杀金令】?若不快些把人家要求的事儿办好,当心人头不保!”
俞长宣这些时日虽未下凡,却也听那贺琅提过两嘴——这缉邪堂近五十年在捣鼓变革,专设了个【摘星榜】。榜上人皆是乐意受人差遣的摘令人,称【纳令使】。他们挂名登榜,按揭令多少来排序,论英雄。
挂令人可点名要某位纳令使来接活,只是这活纳令使接与不接,还得看他们自个儿的意愿。
按价钱,令有三,分别为铜、银、金令。纳令使若揭令,完成便领钱,完不成就需还以等价之物。
其中却有一【格杀金令】与众不同,纳令使若揭此令,完成则领钱;完不成,便需还以自个儿的项上人头——褚溶月接下的便是这令。
用命换钱,何至于此?
俞长宣面上虽挂着笑,可眼底寒意却悄然生长。
褚溶月的视线却给那不省心的好师弟逮着,只见敬黎才趔趄往外走了没两步,便又回头道:“二师兄,你瞅着我木屐没?”
褚溶月就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几时要问呢……掉在廊里,就栽荷那块儿。”
“成,多谢师兄!”
褚溶月无奈地又目送了他一会儿,这才又回过身来,接过阿棋手中的铜盆与青盐,飘到了俞长宣榻前。
他亲自伺候俞长宣洗漱,期间没少说话,俞长宣却是一字未言,仅仅是睨着他。
褚溶月的眼功虽叫往日有了许多长进,可在祂面前仍是兜不住心绪。
俞长宣看破他的忧心忡忡,却不去安抚,只久久迫着他。
待令人把洗漱用的杂物收拾下去,褚溶月便扑通跪在了俞长宣足前,神色黯然:“溶月若有行错之处,还望师尊明示,定然改正……”
俞长宣只低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格杀金令是在项上悬刀的生意,你非冲动人儿,究竟是什么催得你心甘情愿地以命来偿?”
褚溶月便知俞长宣这般是关心意思,适才面上忧虑立时消散大半,诚实道:“是因钱。”
俞长宣不曾想这般俗欲有朝一日会自褚溶月嘴冒出来,稍一皱眉:“可是因染上了博戏?或是患上了别的什么瘾症?”
褚溶月摇头:“师尊多虑。”
阿棋这时叩了叩门:“二位大人,早饭已备好。”
褚溶月就应下来,才又回头冲俞长宣道:“徒儿想要筹钱修筑麒麟山,而后搬回去住。”他扶俞长宣下榻往外走,“师尊,膳房往这边走。”
这缨和州寒意褪得晚,春花都至夏初才开,此刻正是繁花盛放时。
俞长宣任他搀着,看廊外雨织帘,打得残红满地。祂并非怜花惜花人,刚才一直默默,唯有觑见雨打梨花残时,不禁皱了眉,道:“满载回忆之地便是伤心地,麒麟山上又无人,你当真要回去?”
“人总得回家。”褚溶月笑道,“这宅子里没有您与大师兄,只有你们的灵牌。而麒麟山上无处不是您,无处不是大师兄,无处不是我们。”
“回去后呢?”俞长宣道,“你要干什么?”
敬黎忽出现廊道拐角处,讥讽一笑:“还能干什么?寻死呗!”
褚溶月拔声:“敬明光!”
“你且停。”俞长宣抬手拍了拍褚溶月,打眼看向敬黎,“阿黎,你继续说。”
“二师兄他这些年一心求死,无所不用其极,今朝更往缉邪堂上挂了道千金令,要人摘他脑袋!我百般劝他收令,他愣是不肯听,眼下还晃着等人摘呢。”
褚溶月干笑:“这有什么?多少豪杰揭了令,却杀不得我,平白叫我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为师是该夸你无心栽柳柳成荫了!”俞长宣道,“因惧怕自己失控,故而干脆了断性命。褚见川,你好计谋!”
俞长宣温温一笑,却叫褚溶月冷汗窦生,忙弓腰认错。俞长宣却擦过他的肩,说:“雨大,在廊上立着做什么?走罢。”
褚溶月却不敢动。
敬黎哼着打他身旁过,说:“你这是该!从前若不是有大师兄……”他忙啪地把嘴一拍,佯装无事发生,嗒嗒往俞长宣身后跟。
不料敬黎还没走两步,就叫褚溶月压着肩膀,拖了住。
褚溶月越过他,跑上前去,道:“师尊,徒儿知错,即日便去把那令撤下来!”
“那格杀金令呢?”
褚溶月绞着双手:“格杀金令一旦摘下,便还不得。您莫要担忧,这令虽麻烦,可……”他一把扯过敬黎,“阿黎会帮忙!那挂令人还说会派来一个帮手,是一名奇少年,名唤‘九释’,一步能杀十邪,徒儿定然保住性命。”
敬黎虽对于自个儿莫名成了褚溶月的帮手感到万分堂皇,却也知这会儿哄俞长宣开心才是顶要紧的,因此忙忙应道:“不错,徒儿定然将二师兄平安带回来!”
俞长宣深吸了口气,说:“若非此活甚难,怎会给挂上金令?缉邪堂一令有万人哄抢,若非万分凶险,又怎会特意点名要你来办?休伦有何高手帮衬,这案子为师同你们一道解决。”
话音方落,就见老管事匆遽赶来:“褚大人,外头有一小仙师,自称【九释】,说是您的帮手。”
褚溶月便道:“领他进来。”
不足一刻,管事便将一少年领了过来。那少年人瘦弱单薄,脑袋上罩着个雪白的斗篷,细茸因沾了雨水而伏趴着。
堪堪一眼,便叫这师徒三人木在原地——高鼻深目丹凤眼,容貌竟同戚止胤少年时如出一辙!
只他神情明媚,一对凤目满是笑,了无阴郁。
这九释就迎着仨人惊诧的眸光,款款近了。他因是见俞长宣立在前头,就误把俞长宣当了褚溶月。于是极尽热情地捉了俞长宣的手来,仰面笑道:
“哥哥,我奉命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说罢,九释那手便自俞长宣手上挪开,转而展开双臂,亲亲热热地顶上去,几乎将俞长宣扑了个趔趄。
他扑得急,贴得又极紧,以至于体香皆自衣衫里挤出来,袅袅腾去了俞长宣鼻窍。
——是雪中春信香,是祂再熟悉不过的、戚止胤身上的气味。
九释抱紧了俞长宣,只因个头不高,本该摸着祂肩背的手,锁去了祂腰肢。
敬黎张口结舌,只勉强呵斥道:“没大没小,你这是干什么?!”
九释却十分坦然般:“江湖人多以拥抱作问候之法……”
说着,他弯着眼看向俞长宣:“哥哥,晨安啊!”——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阿黎(暴怒ing)
溶月(石化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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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求不得·针 “哥哥,那症候唯有同恶鬼……
俞长宣蹙起眉尖,倒是回以一声:“晨安。”
九释舒眉展目,才要说些什么,便叫敬黎从俞长宣身上撕了下来。
他将九释拎到褚溶月跟前:“这才是你主子点的揭令人,有什么事你同他说去!”
这九释倒不怯怯,直言道:“褚仙师杏眼细眉,是清丽温良相貌,自然好辨认。只仙师是仙师,哥哥是哥哥,有何不对?”
“油嘴滑舌……”敬黎翻着白眼儿哈了一声,将将要动怒,“那你唤老子什么?”
九释似乎倦厌地啧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只把手拱起一推:“谁人不知狐狸眼的宰辅大人近来下缨和州消暑?您自当是敬大人。”
敬黎有意刁难他,咬文嚼字:“所以你把师尊唤作‘哥哥’,是因觉着祂地位卑贱,人微言轻?”
九释耸耸肩,噙着笑的一双凤眼蜻蜓点水般在俞长宣的眼波里停了停:“哥哥祂既为大人之师,何谈低人一等?晚辈如此唤祂,仅仅是因晚辈单单不识得祂,且一见如故。”
敬黎怒极反笑,一把扯过那九释的细腕子,拇指搔过他的掌心,眸子里立时眨满狠戾之色。
敬黎突地将他的手掷开,道:“九释其人,传闻擅使木剑,更擅长拉重弓。二师兄精于箭术,手上茧硬得似石子,你倒是不同!”视线好比锋刀,寸寸剖过那九释的面庞,“老子看你这手嫩得似藕,若非冒名顶替,便该是强占人皮了!”
九释转了转腕骨,从容不迫地说:“晚辈前些日子在京城闲晃,没少听说大人的事。风闻您虽出身显赫,却是实实在在自六扇门底头爬上来的。唉,这世道委实为难人,逍遥人不得逍遥,喝不着自由风,唯有吮着牢狱之中的脏血,喂饱了肚子,养出个凶虎性子……”
“闭嘴!”敬黎在他颈间压上一柄狼头刀,“老子问你是谁,谁要听你说老子是谁?”
九释向俞长宣投以无措的眸光,祂却仅仅抱臂一旁,冷淡地旁观。见俞长宣不吃这套,九释那故作的不安当即消弭,他又笑起来。
“晚辈无名无姓,单有一义父,取了名作九释。”九释道,“义父乃是武林中颇负威名的【丹珑帮】帮主。帮中兄弟必刺丹龙于脊背,诸位若不信,大可解了晚辈衣裳,验验真假。”
“屁大点儿的帮派,”敬黎道,“老子怎知你派刺青啥样?”
“褚仙师揭令这么些年,广结英才,同义父更有二十余年交情,应知那刺青模样。”
“二十余年?”敬黎皱皱鼻子,“那二师兄怎不认得你的脸?”
“帮派弟子皆蒙面,为的是不示身份于外。”
敬黎这才有了点动作,他瞥眼看向褚溶月,那人便点了个头,他方道:“接着说。”
九释颔首:“那刺青是条盘龙,纹路极其复杂,几乎没有复刻可能。”他说着解开衣裳,露出他骨骼显然的脊背,“早闻褚仙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今时便劳您辨别辨别晚辈这刺青是假是真。”
褚溶月于是移步上前,俯身仔细地瞧,又伸手去触。九释就任他摸去,还云淡风轻地随俞长宣扭头观廊外雨,笑道:“雨打梨花真漂亮。”
俞长宣不作声响,眸光纠缠着泥土间的一枝残梨花,良久才道:“看来小仙师同俞某无缘。”
九释自顾笑道:“缘分这东西,天不给,就得人强求。”
恰这时,褚溶月收手张口道:“这孩子背上那龙有凹有凸,要想做到这般程度,刺青师傅需极仔细把握疤痕走势。这龙确乎出自丹珑派师傅之手,可这龙刺青根本是个障眼法,重要的是偷摸落在肩头的一点朱砂,那是丹珑帮不公于世的旧俗,徒儿同帮主称兄道弟许多年才得知。这孩子龙与朱砂痣俱都有,应是如假包换的丹珑派中人。”
九释便问:“各位大人若验够了,晚辈可就披衣了?”
敬黎憋着口火气不肯应,褚溶月则去看俞长宣眼色。俞长宣不语,只抬手又触上那少年的脊背。
此番试探,是为了辩识那是否真为人皮——像段刻青那般大鬼,惯会使制偶邪术,如此造就的假皮极真,褚溶月也恐怕要混淆。
可俞长宣才碰着九释的肌肤,这少年的笑意就僵在了面上,连身子也绷得紧实。
俞长宣笑里藏刀:“紧张什么?”
九释就收拾出个从容不迫:“哥哥虽是男儿郎,到底是个美人。美人抚背,凡是人,就没有不紧张的。”
俞长宣轻皱了眉,觉得这少年小小年纪,便很有股登徒子的味道,同戚止胤真似有天壤悬隔。如此想着,便不由得为自己初遇他时的刹那失神,感到懊恼。
抚了许多时,俞长宣断定这皮应不假。这九释身份既已验过,便没理由再纠结此事。俞长宣要他们放了人,邀九释一并去用了早饭。
午间,四人便收拾了几个轻便行囊,登上了备好的马车。
此行要往深山走,经处大多地瘠民贫,匪盗猖獗。敬黎于是化作只巨鹰,立在车顶放哨,驭手则由褚溶月来充任。
车厢之内本应很是宽敞,俞长宣同九释各自分得一窗子,很有利于相安无事。可那九释偏要捱过来,狗皮膏药似的贴紧祂。
俞长宣只淡淡将他一觑,就避开他,坐去了另一角落。
九释便耷下眼睫,仿佛十分沮丧:“哥哥这般待我,我好不明白。”
“不明白?”俞长宣道,“你我二人今日方见过初面,贴在一处才更是荒谬。”
九释声若蚊蚋:“您从前可不是这般……”
“什么?”
九释便将话锋一转:“适才褚仙师替敬大人向我致歉,他说敬大人那般待我,是因我生得似极他早逝的大师兄。因此,敬大人他嫌恶我,怪罪我,可我不怪他。”
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那么你还当真是大度。”
九释就笑:“我不大度,我是理解他。他见我如仇家,实则还是因思念他大师兄,是因爱之切。就如褚仙师不敢瞧我,乃因一眼就要牵动万万念,要翻来覆去地伤心。”
九释说着,面露一丝讥诮:“唯有哥哥你,既不恼怒,也不伤心,似半点不在乎,似那人死就死了,或者祂死了您还正高兴!”
俞长宣平静道:“我瞧着小仙师毫无他绪,是因你半点不似他。”
九释置于腿上的双手就绞紧了:“是吗?可我听闻,我这皮囊同那戚止胤有八.九分相像!哥哥,你看我,模样像祂,性子又不如祂那样的闷,哥哥大可借我来忘了祂……”
“俞某何须忘了祂?”
“您没忘吗?”
闻言,俞长宣便难能泄出一声带有不虞意味的叹声:“小仙师,顺竿爬乃陋习。”
这九释呲地笑开,一字一顿:“看来哥哥也是情、深、义、重了!”
见俞长宣眸光越发生寒,九释便耸耸肩,摸出一把木剑来擦。
俞长宣深深换了一口气,将身子前探,叩了叩与褚溶月相接的厢壁,道:“溶月,为师尚不知那案子情状,姑且说说罢。”
马车正跑于峡谷间,褚溶月的声音传进车厢时带着点闷厚:“是羲文州西边那绣屠山上闹了事,听是有【舌刀鬼】吃人。”
“舌刀鬼?”俞长宣道。
褚溶月“嗯”了一声:“师尊可知那【巧娘子】的故事么?”
俞长宣自然听过,才要答,却叫敬黎争去了话头。
“我没听过!”敬黎不知何时已变作人身,正伏在车顶,他伸刀柄去前头撞褚溶月脑袋,催促,“二师兄,你快快讲!”
“咦?这可怪了,你不最喜欢那些神鬼异闻的么?”褚溶月纳闷,停顿须臾便道,“数万年前,绣屠山上有个好女子,因双手灵巧,织物美甚,能与御锦相比较,差些叫皇上自乡野点出,聘作女官。因那事,村民皆唤她作‘巧娘子’。”
“某年,那绣屠山上屡现天灾,死了好些人。村民走投无路,只得去问卜,算出个天命——山间罹难乃因阴盛阳衰,阴阳失调。如此,众人的怒火均落去了那近来正风光的巧娘子身上。他们指责她野心滔天,不堪为好女子,更是灾星,害死村民成千上万。巧娘子的夫君为免受连坐责罚,自做主将她的一双巧手斩下,献给了山神。”
“巧娘子恨透那薄情郎,偏生彼时腹中已怀有那男人的孩子。她恨他的血在自个儿身子里流,又舍不得这孕育了数月的一块肉。于是一面恨着,一面爱着,愁肠九转,消遣不得,终诞下个死胎。”
敬黎厌恶这类憋屈故事,拧眉道:“师兄,快快把这烂故事说尽!”
褚溶月不容他催,只将马鞭轻甩,依旧慢吟:“巧娘子在万难之间初结道心,因悟性甚高,修为长进得飞快。数年后,她以嘴衔刀,砍死了那些负她者,又凭靠清剿山间罪孽之人积德成仙,是为天庭刑官之一的【相华真君】。”
敬黎又插嘴:“她与那舌刀鬼又有何干系?”
“你别急呀,我正要说……巧娘子那死胎虽饱受恨怨,却也得其爱,亦受其灵力浇灌,未能死透。待其巧娘子飞升后,祂便化作个恶鬼,自棺木里翻出来。祂长舌横向生,仿其母衔刀模样,因而给世人称作【舌刀鬼】。又因其母长恨那阴盛阳衰的天命,祂只杀男人,不动女人,后来因作恶多端,叫双文神铲除。谁曾想,祂今朝又冒了出来?”
双文神?
听及此处,俞长宣不免生出些困惑。辛衡如今被凡人划出文神之列,余下的俩文神,一位便是时为天道的【广檀帝君】,二便是人称“墨太傅”的【墨铛真君】。
可那俩皆是干事极细致的主儿,纵使墨太傅一个不当心叫那鬼逃了,那慎之又慎的广檀帝君又会失手么?
褚溶月的语声断了会儿,忽又扬声:“师尊,徒儿提先同绣屠山村长问候过,那位说会在山上给我们腾出俩屋,只那屋子均是窄屋。原先只有徒儿与九释要前往绣屠山,徒儿便没大在意。可看如今情况,应是不得不两两分屋了……”
敬黎在车顶不知干什么,作弄出砰一声动静,他急急说:“徒儿和九……”
俞长宣却拔声打断敬黎,祂紧紧捉了九释的手,几乎要将他提挈起来:“九释他同为师一间房。”
“师尊!”敬黎欲争,在车窗倒挂出个脑袋。
俞长宣却不容他抢,十分不留情面地散下了车帷:“为师想念阿胤,是思之若狂了,恰好借小仙师他解解眼馋。”
俞长宣的眸光还落在那车帷上,身后霍地响起九释的笑声,只那笑淬了毒似的,细溜溜地往人骨头缝里爬。
两只白惨惨的手旋即攀上了祂的肩头,九释说:“哥哥哪里是因思念那戚止胤才要与我同住,您根本是怕我伤了害他们。”
俞长宣莫名生了些胆寒,只拨开他的手:“小仙师多虑了。”
“多虑?”九释笑道,“我心宽,怕是想的还不够深。”
这九释挨得愈近,身上那梅香便愈浓,催得俞长宣腹中窜生一股呕秽意,难受地屈了屈脊背。
九释笑意倏尔一收,将祂翻过来:“哥哥怎么了?”
俞长宣眼眶已染红大半,虽照旧佯装无事,一只手却不经意摸紧了颈子。
九释就并手作盆状,道:“可是因车马晕眩?哥哥往我手里吐罢,我不嫌弃。”
俞长宣摇头,那少年却一再坚持。如此拉扯间,那碎花已涌至喉口,溢进了祂口窍里。
俞长宣霎时扭开脸,捂唇连连作呕。祂捂得极紧,可自掌心边缘渗漏的红,却叫九释敏锐地捕捉。
“哥哥呕血了?!”九释瞪目,骤然将祂的手拉开。
俞长宣招架不住,满掌红便尽数呈去了他眼前——俱是血艳艳的梅瓣。
“看够了么?”俞长宣虚弱地撩起眼皮,道,“满意了?”
说罢,便欲甩开那少年人的手,却觉腕间那缠着的手收紧得厉害。
俞长宣仰眸,见那九释几乎横眉竖目,眼中杀意陡生。字字句句自九释齿缝间挤出来,又强硬地塞满祂的耳道。
“哥哥,那吐花症候唯有同恶鬼交.媾者会患……”
“你、究竟把自个儿的身子给了谁?”——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啦,带小宣和71来撒个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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