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祂给了谁?
俞长宣喉间痒还未能止住,那急问就如一只无形手,揪扯着头发,将祂的脑袋摁进松家老宅的帛枕里,迫使祂回想那些淫靡,又重拾已然模糊的震颤。
——红帐暖,春衫薄,徒儿叫情.欲烧了身,为师者则甘愿以身为棋子,如此,能凑出怎样的好图景?
自当是悖逆人伦,不堪回首。
九释见祂抿唇不语,就知祂因旧忆失了神,陡然扬声:“你说啊,究竟是何人胁迫你?!”
浓眉压低,几乎抵住了双眼,九释那不可名状的怒意叫俞长宣淡然收进眼底。祂睨着九释的眼眸,淡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九释不可置信地咀嚼那字词,血丝爬得白瞳满。
外头的敬黎还在拿手捣着车帷,九释只若未闻适才那话,自顾又问:“是谁?”他的瞳子颤得厉害,“哥哥莫怕,我定帮哥哥寻仇!”
“看来在小仙师眼底,俞某是个高洁不染的君子了。”俞长宣抚平叫他抓皱的衣裳,又提指抹去嘴角梅瓣,也学九释先前那般一字一顿,“可不劳您费心,俞某心、甘、情、愿。”
九释似乎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去了魂,叫俞长宣推开时迟迟不能回神。
“鬼……”九释轻声呢喃,突地一笑,含混道,“是庚玄么?”
“你说什么?”
九释却将眼瞟向外头,再不言语。
车轱辘滚上绣屠山山道不久,便叫一粗制滥造的拒马枪拦停。
那拒马枪是石头制成的,瞧来不重,却似往地里生了根,饶是俞长宣与敬黎合抱也半分挪不动。只还因尝试,触动了一道细线锈铃铛。
飞鸟扑空,敬黎惊得一跳,脚落地后还掩饰着往地上叶子碾几下:“这林子瞧着本就邪门,人也专干些吓唬人的事儿!”
俞长宣环视周遭,山道两边皆是墨绿的野林,旁儿有一生满青苔的石屋子,看模样应是久无人居。
祂抬脚才要去察看那老屋,窗子忽嘎吱嘎吱叫人自里推开,扫落窗槛指头厚的灰。
一个花白的头颅从小窗里探出来,四白小瞳眼,窄长脸蛋,双腮凹如沟。
他衣衫褴褛,面上有许多抹开的泥印,偏生那一头银发,梳得极齐整,十分矛盾。
九释随在俞长宣身后,一觑见那人便同敬黎道:“敬大人,往后撤些。”
敬黎冷笑一声:“我敬明光天不怕地不怕,更有无边灵力,还需得你这黄口小儿庇护……”
话音未落,那屋中老人已瞪着怪目,翻出窗子,疾行至敬黎眼前,骇得敬黎蜷着身子往俞长宣后肩埋,嘴里直念:“杀神保佑杀神保佑……”
俞长宣知晓敬黎刀枪不入,唯因童年差些给家中长老折磨没了性命,心底养出个疙瘩,最怕老头鬼。
这事在他们师门之中并非秘密,只是那九释是如何知道的?
疑云满腹,然祂仅以玩笑口吻轻轻揭过:“阿黎,你睁眼,这位老人家可非鬼。”又闹他,“你眼前便有一死而复生的神仙,又何必向他神求助?”
敬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来,应道:“徒儿岁岁年年给那位杀神供了多少香火钱,总得赚回点儿吧?”
俞长宣轻叹一声,便招褚溶月下车。
褚溶月见状忙翻身下来,将缰绳放去敬黎手里,拱手上前道:“老人家,晚辈乃司殷宗褚见川,今日前来乃是受丹珑帮帮主所托,来为万浮村清除鬼患。”
这老头不搭理人,一双怪眼在四人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方摆出一张苦脸道:“可怜可悲,一行四位,竟无一位同行人!”
又转着脚踝,猛然蹿到了俞长宣跟前。他将祂周遭的气味使劲嗅了嗅,就伸出一个手指向天向地各指了指:“你是其中最可怜!你身上有祂的味道,就要撞大祸啦!”
敬黎啪啪拍嘴,恨不能把掌拍到那老头嘴上:“我呸呸呸!你这老头儿,竟敢说坏话诅咒我师尊!”
俞长宣拦住他,笑眯眯道:“老人家,您这指的又是天又是地的,究竟是天上仙的味道,还是地下鬼的味道?”
老头亦笑:“你说是仙就是仙,你说祂是鬼,那也不错。”
敬黎便骂:“又打什么狗屁哑谜?”
俞长宣给褚溶月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来道:“老人家,不知您是?”
这老头便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唤‘江轼’。这山上人都唤老子‘江疯子’,你们跟着喊便是。老子就是泥鳅一条,你们甭想拿山外那些个繁冗礼教束缚老子,同天上人沾边的事儿,老子一概恨透!”
“‘江疯子’……”敬黎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褚溶月就踩他一脚:“敬明光,你没完没了了?”
那江轼浑若无闻,自顾自从那陋屋里翻出一盏小灯笼,又行上前去,轻巧将那拒马一提,丢去旁儿的林木里:“前头路收窄得厉害,车是行不上去了。——这马你四人稀罕么?若宝贝得紧,就留在这儿,不要往村里带。”
“为啥?”敬黎摸着俞长宣的肩,偏要盘根究底。
“你那畜生也是公的,送上山去不是白白给舌刀鬼吃么?”江轼搔了搔头,又绕到屋后牵出一匹骡子,道,“天黑鬼吃人,快些跟上来吧。”
骡子跛了只脚,本就走得慢,这江轼还不知体恤,一个翻身便坐上了骡子,那骡子便走得更慢,以至于四人还得专程放慢脚程去等。
江轼也不知羞,晃悠悠地打着灯,唱起山歌——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于烟鱼尾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俞长宣趁他换气的当儿,张口问:“老人家,那舌刀鬼不死了万年了么,今朝那吃人的邪祟,当真是舌刀鬼么?”
那江轼就停歌而笑:“老子本也不信,直至前些天夜里梦起,听着婴孩啼哭,嘴里直喊“娘”!老子那屋子小呀,窗子就对着榻,一睁眼便见窗上摹着个影子。那影子腮边有长长俩尖儿,真如刀一般。老子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听闻那夜,鬼东西进村杀了许多人,且只杀男人。你说祂不是舌刀鬼又是谁?”
俞长宣又道:“仅有山上人受难么?”
江轼便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渐趋模糊的拒马枪:“就以那儿为界,恶鬼下不了山。”
敬黎便皱鼻子:“既如此,何不举村往山下迁?”
褚溶月有心,专程替那老人家垫后,把声音稍稍拔高一些:“那村子是个万年老村,如今住着近四百户人家,宗祠遍地。又因村中老人多,守根的心思要比他地重不少。”
九释自打下车后便默默无言,此刻才启唇:“不止如此。那鬼物白日缩在暗处,只在夜里出没。然祂觅食有度,每夜至多吃十人,有时也不吃。可若祂见猎物生了逃出心思,便耐不住要将猎物一网打尽。到时,这山上可就一个人也活不成了。”
敬黎哼哼:“你这般了解?见过舌刀鬼不成?”
纵使车厢中有诸多不快,俞长宣依旧替九释解了围:“阿黎,万年前舌刀鬼便曾如此屠过一个山村。”
话方及地,就遇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庙,庙中依稀闪着点火星子,祂便扭头问江轼:“老人家,这山信奉哪路神仙?”
见江轼迟迟不答,俞长宣便着意驻步等了等,待骡子行至身畔,才知那老头俯在骡背睡得正香。
才要唤,就听前头开路的九释喊了声“哥哥”。祂仰面,就见道上走来个支着金头木杖的胖汉子,约莫半百年纪。
褚溶月轻声提醒:“那便是万浮村的村长吴八。”说着,他拱手迎上前去。
这吴八见褚溶月施礼,只傲慢地点了个头,接住俞长宣适才的问话道:“山神。”
“不敬巧娘子?”
吴八摇头:“虽说当年山民砍了巧娘子的手,有诸多不对。可祂的手一砍,再往山神那儿一送,这山上遇的天灾确实少了许多,我们也是为天命所迫嘛!”
“咱们万浮村的男人可非一群没骨气的软汉。当年巧娘子飞升成仙,确实只得敬佩。然她留下个怪种伤人,实乃罪过,因此功过相抵,不值得人尊敬供奉了。可巧娘子多厉害,祂是刑官呀,山民又怕惹祂发怒,索性连天官都不敢信奉了,只敢敬山神。”
俞长宣读出他话音里的轻侮意思,道:“你们这般信奉天命,今朝莫非还在残女谋安?”
“可不嘛!如今我们处处小心着,提防女人出头,年年将几位好女子在泉眼处淹死活祭山神,这才与山相安无事许多年。不曾想今朝,那巧娘子的鬼儿子又跑出来闹事!”
“那么恐怕你们这么些年,供的不是山神,而是鬼了。”俞长宣拍拍吴八的肩膀,道,“吃了那样好的肉,自然要哺出一只好恶鬼。”
“天杀的!”敬黎骂骂咧咧,“谁家女儿投胎投到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吴八愚钝,还道:“这真是糟了,早知老夫便择些坏娘子送去了!”
俞长宣哂笑,一脚便踹得那吴八栽倒在地。
拐杖飞了好远,见吴八愣愣地冲祂看来,俞长宣就挥开折扇,将带笑的唇掩住,仅给祂瞧自个儿那一对蹙起的长眉:“对不住,俞某腿抽搐了下。”
吴八气得头脸涨红,才要吐话,后头骡背上那江轼又开始哼曲儿。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吴八的十指指缝抠满了土,不安地曲起。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吴八拱起身子,脚筋抽了一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吴八脸色刷白,爬起来时竟一声不敢吭了。
到万浮村已值傍晚,残阳注血,山皆成了红的。
村舍墙高,多为木石混搭,顶头盖青瓦,檐角翘得柔和,随意列布在山间。
见夜将袭,村民却多在门边纳凉,褚溶月讶异:“天将黑,那舌刀鬼将要出来吃人,怎么诸位皆这般不痛不痒模样?”
吴八瞧着江轼的脸色,说:“不瞒诸位,这舌刀鬼呀,若遇满月夜,那是绝不出来的!”
闻此,敬黎与褚溶月竟异口同声:“满月?!”
俞长宣打眼朝西,就见山间已升一轮薄透的圆月。眼再一眨,视野便叫墨色吞尽。
祂分外熟练地抽出绣带蒙眼,耳边灌满褚溶月和敬黎匆遽的足音。可祂们还未至,先有一只手摸住了祂的脊背,手不大,又稚嫩。
——是九释。
九释摸稳了祂,便道:“哥哥这几日与我同房,我定当好好照顾。”
“师尊,您今夜眼睛瞧不了东西。”褚溶月担忧道,“要不还是同徒儿一个屋?”
俞长宣却循声摸住褚溶月颈间垂着的一条红玉串,将褚溶月拉过来,低声道:“今夜为师不便外出,你与阿黎先去摸索摸索这村子构造……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哥哥。”九释在身后扯祂衣衫,“咱们回房罢。”
“哎,他眼睛咋坏啦?”吴八不明就里,见众人不愿解释,才讪讪道,“这儿往西,穿了那片林子便到一屋,另一屋还要往村里再走一段路。你俩若是急,就择了那屋歇息去吧!”
敬黎不满:“那屋子怎么同村里其他屋子隔得这般远?”
“哎呦!”吴八也有些恼,“人房子修了好多年了,就在那儿,我能有啥办法?”
“阿黎,不争。”俞长宣温温一笑,摸索着将九释的手自背上摘下,牵去手里,说,“我俩这便去。——有劳小仙师引路了。”
九释便将祂五指扣住,徐徐牵去。
他伺候得极认真,又是领祂避石,又是扶他登阶。知祂看不得,还轻言细语地同祂描述周遭景致、屋子模样。
约莫一刻后,二人进屋,九释将祂扶去榻边坐下,道:“哥哥,村长唤我去外头端饭菜,路远,许要费些工夫。你目盲不便外出,切记安分待在这儿,等我回家。”
独处正合俞长宣心意,祂想也没想便点了头,很快就听那九释步声渐远,木门拢紧的声响随之而来。
俞长宣心平气和地端坐着,思量驱鬼的法子。而今,要紧的并非辨别那鬼是否为当初那只舌刀鬼,而是如何逮着祂。
“只杀男人,不杀女人……”俞长宣琢磨着,倏听门外传来窸窣动静,祂轻声问,“九释?”
无人应答。
咿呀——
木门霍地洞开,一道足音就响了起来。
九释为少年人,步音轻快;而来人步音虽轻,却缓而闷。
俞长宣察觉怪异,立时要摸腰间佩剑,顿觉动弹不得。比之畏惧,更多的是惊奇,祂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来客依旧一声不响,只到了祂跟前,拿一只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将祂抚摸。
可那比起抚摸,更似一种不掩狎昵的挑.逗。
俞长宣后倾了身子,道:“您要什么,大可张嘴说,何必这般戏弄人?”
来人仍然噤声,手却不依不饶。
一只手抚住俞长宣的蝴蝶骨,将祂推向自个儿。另只手则在祂身前摊展,直摸过喉结,颈窝,锁子骨。
再往下。
俞长宣忍无可忍,终于斥骂:“混账!”
来客闻声,就慢条斯理地“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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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求不得·恨 “哥哥,不够,再把嘴张大……
戚止胤应得轻,声响似极吐息,可俞长宣却轻轻滚了滚喉结,道:
“阿胤?是你吗?”
戚止胤本就没想瞒祂,当即应下。
只是经俞长宣认出后,就不再那般僭越地将祂触碰,还正人君子似的替祂拢好衣裳。
“徒儿从前有眼不识泰山,您是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兰杀神。久闻您分明是天上仙,却更似玉面鬼……什么杀徒证道,根本不值一提。”戚止胤竖指抵祂的唇,不容祂辩白,又自祂青丝间觅出一缕银丝,捋动间将那白发化作墨色,“只是您好容易飞升至八重天,却怎么过尽了苦日子呢?”
俞长宣摇头。
戚止胤就冷笑:“是补天不苦,还是灵脉将枯,被迫闭关不苦?”
见俞长宣不言语,戚止胤的喉咙紧了紧:“那……心苦么?俞代清,你告诉我,杀我,你可曾悔过么?”
祂声势凛冽,却在心底祈求着俞长宣的一声肯定。只一声,祂或将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
然而那适才差些被祂剥得一丝.不挂的人儿,却十分平静地说:“世上无悔路,你若不平,为师定当补偿你。”
“补偿?”戚止胤赫然而怒,五指骤然伸向俞长宣那截脖颈,才收紧了没一会儿,又兀自松开些,祂咬牙切齿,“你当真认为从前你负我杀我,如今潦潦草草便能偿清你我恩怨?”
“你大可杀了我。”
“俞代清,你这般淡然,是不是以为今朝我仍不舍得杀你?!”戚止胤惨笑道,“俞代清,我早不爱你了。”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眼帘,颔首:“为师知你怨恨为师,可世间再没有比血债血偿更能解恨的法子了。”
戚止胤错愕地瞪大凤眸,手心冷汗几乎要令祂握不住俞长宣的颈。
不对,万万不对。
祂哪里是要俞长宣血债血偿?祂这条命是俞长宣给的,俞长宣若要拿去,祂心甘情愿啊!
祂在鬼界拼死修行多少年,就眼巴巴地望了天上人多少年。难道不知彼时祂若不死,俞长宣便难以飞升,以至于补天难成?
祂心向正道,自当知两难抉择,选其重,这步俞长宣没走错。
祂恨的仅是俞长宣赶尽杀绝,恨的仅是祂连薄情冷血,连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都不肯给祂!
戚止胤搜肠刮肚,只欲翻找出不尽伤人的字句——祂要刺痛俞长宣,祂要令俞长宣尝着与祂一般的苦楚。
可是刀子话还未说出,先戳在祂自个儿身上,令祂疼得痉挛。
原来祂要伤俞长宣,还需得狠下心肠。而俞长宣却能自在逍遥地斩下一骨作定钱,去同白无常交易祂的性命。
多么讽刺!
无声的眼泪坠在下颌,叫戚止胤轻轻接住,另只手就捂住了俞长宣的唇。
俞长宣感受着那覆在唇上的寒凉,弄不明白这段沉默的由头。
——而今祂所能给戚止胤的最昂贵的物什,便是自个儿的一颗七万年【仙元】。若生生刨出,食之,定然能修为大增,位列仙班。仙元离身,则仙体不存,如此还能报祂杀身仇。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片晌,俞长宣听到戚止胤无端端地笑起来:“您无法对徒儿动情,那九释呢?也不行吗?他穿梨花白的衣裳,像阿黎那般爱笑,似溶月那般机灵,又如沈霁那样个子小巧,还生得庚玄一般的脸……您该喜欢的呀,怎会不喜欢呢?啊,难不成是因他是个男儿郎?”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身侧绕有诸多鬼气,忧心那人疏忽大意,要遭恶鬼上身,只欲挣脱身上禁锢,好保祂平安。
因此,祂并没能细细思考戚止胤那话的用意,仅一面悄摸运力于身,一面道:“他像你,却不是你。”
“若他真是徒儿,师尊不就会着急杀了吗?”戚止胤讽笑道,“无妨,您既给不了爱,给不了情,那便恨罢!恨到徒儿永无来日之时,您便自由了。”
便是话音落下,俞长宣身上那条银亮的长链倏尔显了形——正是祂当年从贺琅手中取得,又赠给白无常的囚天链。
俞长宣奋力一挣,仍是破不开,只急急问:“你怎会有这条链子?莫非同那白无常做了交易?”
“是啊,这您用来收买白无常的宝贝,徒儿怎会有呢?”戚止胤面孔上渐趋浮现了笑意,“自然是因您在做梦呀。”
“您也不该见到徒儿的,毕竟,徒儿早便死在了您的剑下!”
俞长宣手指勉强挣开禁锢,要留住戚止胤,那人却抬手在祂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饭碗磕在木桌上发出脆生生一响,戚止胤便又变作了九释。拿那少年人尖细的嗓,九释笑道:
“哥哥,可醒了?来用饭吧。”
俞长宣正歪头于床围子上发懵,冷汗涔涔,只勉强笑道:“好。”
九释贴心地过来搀祂去坐,好容易坐稳了,俞长宣冲他讨要筷子调羹,祂却不给,只道:“哥哥目盲,行事多少不便,不若我来喂您吧。”
俞长宣觍着脸活了万年,早便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他既这样说,自然由着他来。
九释将饭菜在调羹上堆好,又喊“啊”,只他拿着那调羹,并不将饭菜送去俞长宣嘴边,而等祂倾身来够。
他的目光久久黏在俞长宣身上,看祂歪斜了青松身,来食他手中物,又看祂受控于他,受他哺食,就好似俞长宣成了他的,一举一动皆不出他的掌心。
九释渐渐生出一种扭曲快意,身子发起细微的颤。俞长宣却浑然不觉,只艰难地去含那小丘似的一勺饭。
九释缓声提醒:“哥哥,不够,再把嘴张大些。”
俞长宣眉间起了些微皱意,仍是照做,末了总算塞进了一大口饭菜。
九释瞧着这冷情人叫饭菜塞得两腮满,竟生出好些觉得祂可爱的心思。
无可救药。
俞长宣嚼得慢,那俩腮便一直鼓着,叫九释借拭嘴之名,怼汤圆一般轻轻戳了戳。
他见俞长宣半分不闪躲,也知祂不过是面上端着一派和气,心底恐怕已不知如何谩骂,若非此时眼盲受制于人,早便出手对付他。
可就连俞长宣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祂也喜欢得紧,似乎那人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值当人爱。
白无常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角的,祂微笑凑近,启唇以冥语同九释交谈。这冥语乃鬼中秘技,仙妖人皆不可闻,就是站在俞长宣耳边吼冥语,那人也听不着半声。
九释嫌祂打扰,口气不善:“你怎会来这儿?”
白无常就恭谨道:“今夜山上要死几位,下官来收魂。”
九释眯起眼睛:“不说圆月夜,舌刀鬼不杀人么?”
“这事下官就不知了。”白无常耸肩,而顷抬下巴点了点俞长宣,“殿下在鬼界厮杀千年,方修得肉身,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何不尽快下手?”
“绣屠山恶鬼伤人,此时杀了俞代清,谁人平鬼患?”戚止胤抿一口酽茶,岔开话锋,“这山上的野鬼你可熟悉?”
“野鬼众多,在下是收魂的,可不是捉鬼的。倒是殿下,身在鬼界千年,今朝仍心系人间平宁,真叫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白无常推手向前,笑道,“只是殿下,人间虽有人间的好,您今儿到底不是人了,当心久留乱了三界秩序。”
说到这儿,白无常的眼珠子转了一轮,又落去俞长宣身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若不忍对仙尊下手,便由下官……”
话音未落,那白无常的咽喉就叫一只冰手霎然扼住。
九释给白无常递去寒光毕露的一个眼神,手上却小心地给俞长宣奉去一杯茶。
不曾想,俞长宣的眸子竟直盯着白无常所处的位置。九释才要掩饰般问一声,朝岚已然出鞘,径直冲白无常斩杀而去。
白无常叫冰手锢住,躲闪不能,愣是生生挨了一下。才要痛呼,就见九释竖一指于唇前,神色漠然,登时惧不敢言。
九释转向俞长宣时又挂上了笑:“哥哥,你那长剑缘何出了鞘?”
俞长宣就将手中茶搁下,道:“那儿似有鬼气。”
九释叹了一声:“您眼下双目不便,那处若真有鬼,恐怕也辨不出是否为那舌刀鬼……难道凡是鬼,就该死么?”
俞长宣淡道:“十鬼九恶,俞某宁可错杀。”
“是……不错……”九释干笑两声,抬手融去那困住白无常的坚冰,挥退了祂。
恰是一盏茶吃尽,外头忽传来一声尖喊,远不同于彼时银谷寨一声起万声随,火光通天,此刻那凄惨的尖叫还未止息,漫村火光便唰地灭尽,人声均敛住。
有一好心的大娘过来叩他们的门,说:“二位仙师,快快熄灯,那舌刀鬼喜好火光,要逐光吃人呢!”
九释应下,却没碰烛火。祂坐在俞长宣身侧不知忙活什么,一阵又一阵的墨香与过分浓烈的脂粉香相继向俞长宣扑来。
俞长宣便问:“小仙师这是?”
九释便道:“制偶人引鬼。”
“偶人?”俞长宣想到段刻青制皮偶的邪术,抿了抿唇,追问,“用的什么料子呢?”
九释倒似身正不怕影子斜,答得极快:“擀薄的面皮,枯木干草,麻绳,墨水,脂粉……就这些了。”
“如此当真能骗过那舌刀鬼么?”
九释“嗯”了声,又道:“届时我们把屋门打开,各自藏于一扇门后,为保公平,身畔贴墙放上相等的偶人充当诱饵,那舌刀鬼往哪儿走,全凭天意。”说着又笑,“若偶人吸引不了祂,我再以身为饵。”
俞长宣平日最爱干这般以身试险的事儿,只还不许门下弟子如此行事。今时那少年主动要做,祂倒也不阻拦,只囫囵令他当心些。
别的话,再没有了。
风声渐响,外头绿叶仿若叫万手摘下,纷纷落地,又叫一股黑雾碾碎成渣。
屋门敞着,俞长宣屏息凝神,同九释各遵言立于门后。
俞长宣知自个儿为仙,不能招引那舌刀鬼。那鬼若扑进屋来,定要寻去九释那侧。
彼时祂能否救下那九释的性命不是要紧的,首要的还是杀鬼。
不料迅雷不及掩耳,那鬼物已到了。祂的动作远比俞长宣料想的快得多,方入院便直冲那九释。
一息间,俞长宣脑海中迅疾闪过许多念头——这样的速度,欲想将那尖刀鬼拦停,势必需一人迎面承受那尖刀鬼的撞击。
由九释来受么?
怔愣间,这几日九释的种种古怪接连浮现,容颜,体香,模糊的一声“庚玄”,夹枪带棒的话语,对敬黎的关心,以及那些微妙又熟悉的触碰……
俞长宣将唇启了启,含进口风才出声:“九释,你……可是阿胤吗?”
话未及地,祂已骤然飞身拦去了那舌刀鬼与九释之间。
铿!
毁天般的鬼气撞上朝岚,俞长宣念咒凝火兰,一口吞去那来势汹汹的舌刀鬼,如此招致的冲击几乎撕碎祂的肉身!
珈蓝痕在俞长宣身上爬满,祂仿佛成了一只密布裂纹的瓷瓶,堪堪一碰,便要支离破碎。
俞长宣闭关修养时日极短,此刻身上仍有余伤,一时间喉间鲜血大涌,呕血不止。
祂撑不住,便仰倒去身后九释的怀里。叫那人搂紧时,唯觉得少年人的身子高大结实了许多。
祂耳边有嗡鸣,很吵。
仔细一听,才知是声声痛彻心扉的“师尊”。
俞长宣于是竭力睁大一对盲眼,攥紧身后人的衣袂。含血的嘴角翘起,祂粲然一笑。
“阿胤,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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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求不得·忘 “俞代清,你又要离我而去……
“嗯,”戚止胤这声念得极轻,仿若忧心略一提声,身前那人儿便真若瓷片碎开,“是徒儿……”
戚止胤左臂紧揽着俞长宣的腰肢,怒瞪向前方近乎叫恶鬼抻裂的火兰,驱动藏云去斩。
不曾想,火兰中先一步抽出只炭手,钳住了俞长宣的腕。
戚止胤震怒,驱藏云去断,那炭手却硬是削不断。于是松开了压制住的无穷鬼气,翻手间,地面撕裂,爬出数以万计的尸骸,阴风差些掀尽一村屋瓦。
怀中那俞长宣浸在鬼气里,倒似早有所料,稀松平常模样。
戚止胤无来由地生出一丝困惑,祂想,是否不论祂堕落作何般模样,在俞长宣那儿依旧无关痛痒?
祂抿紧唇,驱使尸骸将那恶鬼纵住,可那恶鬼那只手却似生了许多蚕口,吐出的黑长丝将俞长宣,连同祂锢在俞长宣腰上的手臂,一并缠住。
戚止胤终于认出,此乃上古邪阵【罡影阵】,心底惊异非常——区区山野恶鬼,怎会知这般复杂的结阵之法?
屋外传来江轼的怒吼:“小儿,快快撒手!罡影阵乃【争命阵】,入阵者仅有一人能活!你若不想入阵同俞长宣自相残杀,便速速收手后退!”
“断无可能。”戚止胤道,祂行剑劈向恶鬼,冷声道,“我来替师尊入阵。”说罢,祂更压紧俞长宣的腰腹,道,“师尊,令朝岚横劈鬼手,虽不足以斩断祂,祂略略松开的一刹,应也足够您脱身。”
俞长宣便道:“好。”
朝岚闻声而动,却没斩那鬼手。剑尖嚓地一落,戚止胤顿察钻心疼痛,一条小臂应声而落:“您……”
俞长宣不语,只迅疾绽开包裹恶鬼的人火兰,任其中长丝肆意涌出,将祂捆住,朝恶鬼拖拽而去。
而在祂身后,訇然竖立起一堵火墙,拦住邪阵,也遮住了戚止胤的视线。
俞长宣不着情绪的声音就在墙后响起:“影阵凶险,仙人赴阵亦是九死一生,为师若死在其中,权当偿还你债了。”
断肢渐趋长全,戚止胤的心脏却似叫虫嗫空,成千上万的冰刃不断撞上火墙:“俞代清!谁要你以命相抵?!”
而顷,一声冥语却叫俞长宣送去了戚止胤耳底,祂笑说:“那白无常心思狡诈,不堪为伍,你要当心。”
戚止胤显然怔愣:“……适才的话,你均听着了?”
听着祂要杀祂,听着祂说不杀祂,是因山上鬼患未平?
“错了,”戚止胤通身鬼气如浪潮般翻涌而出,“错了,师尊,您别走,那非徒儿真心,徒儿解释给您听,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漆丝已将俞长宣裹圆,成茧。
尖锐的歌谣响起,不断回荡,再回荡。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求不得哎,生为俗子,岂违天命?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褚溶月和敬黎二人本于深林中探寻那尖刀鬼的行踪,倏见紫雾蔽月,忙赶回村子。
谁曾想村中却已变了样,白骨横出泥土,咬住人的腿脚,逼得山民俱都弯了双膝拜鬼。
“天杀的鬼物……”敬黎咽了口唾沫,便化作鹰隼,载褚溶月飞往鬼气腾空之地。
未尝料想竟会一路来到俞长宣的屋!
屋瓦已碎尽,梁柱也崩毁得厉害,一座屋子仅余了两堵摇摇欲坠的墙。一面堆满了邪术制成的皮偶人,而另一边,仅仅竖着一堆木头。
俩墙之间鬼气如潮,立身其中的正是他们百年未尝一见的大师兄。然而欣喜未起,先见朝岚摔落在地。
远远的,褚溶月甚至无心问候,只颤声问祂:“师尊呢?”
戚止胤不语,只跪身瞧着眼前那巨大的茧,喃喃:“俞代清,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四目乍然缩如针细,褚溶月抖如筛糠:“是罡影阵……那早便失传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得救人。”敬黎道,“救师尊!!”
他二人避开鬼气落地,要冲上前去,却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江轼摁住肩膀。
“你放手,我师尊还在里头!”敬黎双目通红。
江轼只摇头:“罡影阵已启,往后一切,都得看那阵中人的造化了。”
褚溶月勉力平复心绪,答道:“老人家,帮不了师尊,我们还得救师兄……鬼气这样惊人,定要灼伤他的身子!”
“灼伤?那鬼气他娘的就是自你们那大师兄身子里冒出来的!”江轼道,“看那骇目鬼力,看那自地里翻出的枯骨,祂少说已是个不得了的鬼官了!”
敬黎就撞开那江轼的手,道:“祂就是成了鬼,也是我大师兄!”
江轼就打了个哨:“你若想去送死,那便随你喽。老子可告诉你了啊,祂的鬼力已然失控,你挨近祂之际;,你碑上就有日子可刻了!”
敬黎闻言方冷静了些,红目扫过那江轼通身,见他迫近二鬼,仍容光焕发,皱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江轼就把胡子一捋,仍是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
“江轼!”
俞长宣自嘴里念出那名时,正埋首跪在一人足下,等候他的命令。
祂悄摸抬眼,就见了一双做工精巧的六合靴,料想眼前人非富即贵。
身侧搁着一铜盆,盆里盛满了水,清楚地倒映出他眼下的模样——四白眼,挺鼻窄面,同那江轼如出一辙,却很年轻,约莫十一、二岁。
老太监的细嗓在身旁不疾不徐地亮起,俞长宣没大听清他讲了什么,祂,或者说江轼的精力,全被搁去了头顶那贵人身上。
“江轼,你可听明白了?”老太监问。
听明白什么?俞长宣十分疑惑,脑袋才抬一下,后脑就猛地挨了一拍。
“主子没要你仰面,你就瞎干!”老太监愤懑道,“问你,你可记清楚规矩没?”
俞长宣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说。”贵人省词道,嗓音听来有几分耳熟。
俞长宣才欲胡诌,嘴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记清楚了、记清楚了!奴来日生死不惧,黑白不辨,定会全心全意当殿下的狗!”
贵人轻笑,那老太监却更恼了:“你真是!这样的话你私底下想想便够了,怎能搬上明堂上来说?”
“无妨。”贵人道,“若性子太过板正,反倒无趣。”
老太监哎声应下,只又叹了口气:“二殿下,老奴好歹观您长大,今日在此斗胆说一句,您聪慧无双,若安分些,或许陛下还保您性命无虞。若是再露了爪子,怕是连性命也……”
那贵人便提靴点点地,冲俞长宣说:“小孩儿,你出去帮本宫沏壶乳茶来。”
俞长宣就垂首立身,疾疾冲外行去,也是这时,才知自个儿身处一帐中。
手将帐帷一启,便见些许立在茫茫雪原上的毡房。
屈指可数,并不热闹。
俞长宣环视四周,望能寻着些助祂辨别此地为何处的物什。视线飞跑着,落在房前挺立的风幡上,上头有墨写的【广檀】二字。
广檀,若祂未曾错记,这国号属于较祈明还更早亡失的西北古国——天道广檀帝君的故国。
“广檀帝君……”
俞长宣将那名号反复念着,思索道:罡影阵需得极强功法支撑,加之帝君多年前曾前往此地斩杀舌刀鬼,莫非真同这罡影阵有所牵扯?
可就算那广檀帝君同邪阵牵扯不小,又如何?祂依旧破不了阵。
罡影阵作为世间难解阵之首,难就难在其间秩序不可轻易破坏,且破阵并无固定法子,乃是因阵而异。
此刻,祂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这雪原空荡荡,幸而来往侍仆还有许多,并不显得过分寂寥。只是他们多数立在风雪中哆嗦着,嘴里埋怨着什么。
俞长宣便躲去影子里,悄摸将那些人的话语听去。
一侍女先张口:“殿下此番遭奸人设计,来日若想重归东宫只怕难呐。”
旁儿那侍卫便道:“刺杀一案牵扯颇多,这不,连殿下的近友也大半贬至了北疆,如此情形,就莫再肖想东山再起啦!”
侍女又道:“听闻那燕才子今夜也要来……”话音落下,那侍女猛然吊起嗓音,看向俞长宣藏身之地,“谁在那里?!”
俞长宣知晓这影阵中最忌搅乱秩序,就作出个怯懦模样步至她身前,放柔了声音:“姐姐,殿下要我沏一壶乳茶进去。”
“你……”那侍女犹疑三分,“你就是那一随公公自京城来的人儿?”
俞长宣便点头:“奴名‘江轼’。”
侍女闻言大惊,连连屈腰请罪,又自作主张地接过了沏茶的活。她行去一陋帐外,要祂立在此处等上一等,自个儿则掀帐进去了。
俞长宣从不喜等候,碍于这罡影阵的规矩,只得佯作乖驯,揣着手在帐外候着。
数九寒天,衣衫又薄,身子骨冻得给针扎似的疼。
俞长宣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如此,便想到了自个儿那堕鬼的首徒,手摸来,也是雪一样的冰凉。
祂虚敛着眸子,轻轻动着鞋尖,在雪上拨出一个“胤”字。
几声温实的踏雪声倏尔传来,俞长宣便匆遽将地上那字给抹去。才要避一避,抬头却见左右各有一匹银马冲祂飞奔而来。
“让让!”马背上二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半分不觉得怕,本轻而易举便能闪躲开,可江轼却怕得紧,竟催得祂软了双膝,后跌进雪里。
到底没叫马踩着。
两匹银马并未撞在一处,可因缰绳扯紧得厉害,俱都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一声响招来了许多盏灯笼,提灯人有高有矮,多簇拥去马侧。
有人忧虑地喊:“明小姐可受惊了?”
亦有人惴惴不安:“燕公子可伤着么?”
灯笼好亮,似日光般灼着俞长宣的眼。祂坐在雪里,抬手拦了拦,就见左手那匹高马上坐着一俊逸郎君,挺拔身,桃花眸,遇此险境笑面不改。另匹马上坐着的,则是位秀骨美娘子,寒中蕴柔气韵。
此刻二人皆撇头过来将俞长宣注视,祂见了他们,手却颤得厉害。
俞长宣深知,这回不是江轼在发抖,是祂自个儿。
祂本不该识得他们的……
不,祂定然不认得祂们。
祂乃山野孤子,在遇到庚玄之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
可祂又怎会不知?祂遇见庚玄时已有十四,早过了初记事的年纪。
俞长宣头疼欲裂,便抓了一捧雪往面上拍,激冷冻红了祂的肌肤,祂却仍不能摆脱那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谁?
到底是谁?!
恰这时,适才那位替祂沏乳茶的侍女自帐里行出,见祂摔倒在地,也不搀扶,只将茶壶往祂手里塞,说:“地上滑,你摔过了,就长个记性,下回当心点儿!”
那壶乳茶叫俞长宣摸紧了,身旁侍女还在搡祂,说:“你愣什么,当心乳茶冻冷了,快起来,去呀!”
他们究竟是谁?俞长宣还在苦苦思索。
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就咬在舌尖。
快了,就快了。
霍地,一阵朔风打过,将含在口中的话语荡出,荡响。
俞长宣轻唤:“爹、娘……”——
作者有话说:
(ps.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就要进入囚禁剧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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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求不得·蛇 【四合一】“观音奴,过来……
雪虐风饕,几乎糊住俞长宣的双目。恍惚间,长久遗失的小名叫人卷上了舌尖,反复地念。
“观音奴!”
雪停了。
俞长宣循声回望,就见那坐在案头画符的青衫娘子,与一倚着她肩头逗青麟蛇的白衣男人。
祂认得他二人,那娘子唤作“明润”,男人唤作“燕常玉”,正是祂的爹娘。
明润噙着笑,一只手执着笔,另一只轻轻叩打案面,冲祂笑道:“来娘这儿。”
祂叫棉衣裹做了球,此刻又罩个雪白的斗篷,走起路来都觉得发沉。路也应是方学会走的,走得慢腾腾,到底是摇摇摆摆地过去了。
祂扑去明润的膝头,又给燕常玉卡着胳膊抱起来,笑说:“观音奴,你个头这样矮,能看着什么?”
俞长宣微微蹙眉,撇开头去,鼻尖却撞上了个银白的软物。定睛一看,才知是祂爹的爱宠,一条青鳞蛇,单名【旭】。
彼时,旭已有人臂粗,经祂这么一撞,却不恼,只咝咝吐舌舔祂,感知祂,蹭得祂满鼻子蛇腥。
燕常玉眉开眼笑,说:“观音奴你看,旭它也喜欢你呀!”又撞撞明润,十分骄傲地说,“我儿子便是如我这般人见人爱。”
俞长宣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斜了身子,欲捉明润的衣襟,不料给燕常玉死死扣住。
燕常玉说:“你阿娘在给观音奴绘平安符,保你无虞无灾,这是大事儿,不容打扰的。”
祂就伸着不及燕常玉巴掌大的手,虚虚抓了抓,鹦鹉学舌般重复:“无虞无灾……”
“观音奴!”
俞长宣忽听着远方传来明润和燕常玉的呼唤,于是急忙转着身子去找寻。
如此胡乱一动,便自温暖的怀中,摔入槐台山的弥天大雪里。
寒意渗进了俞长宣的骨子里,祂抽泣着喊“阿爹”“阿娘,还喊“旭”,喊“观音奴冷”。
燕常玉却只屈了膝,将一把匕首塞入祂怀里,说:“不许哭,再哭,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俞长宣临到嘴边的一声哭腔,就叫祂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旭本紧缠着燕常玉的手臂,在他收回手时,却唰地自他身上爬下,窜去祂身边。
燕常玉扶着明润,看向那银白长蛇,道:“旭,你当真想好了吗?”
旭不能张口,那年幼的祂却抱紧了那青麟蛇,说:“旭,不要走。”
旭就留了下来。
明润生自火灵根,走前在祂身前留了一簇火,她说:“观音奴,这篝火,你别碰,也别拿雪去浇。你就待在火旁,哪儿也别去。——明白了?”
俞长宣点点头,又猛然把头一摇,说:“阿娘别走,冷,观音奴冷。”
可明润走得匆忙。
俞长宣叫那二人遗弃后,一人愣了好些时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岁月仿佛停滞。而祂也辨不清日月晨昏,只有雪,不尽的雪在下。
身前那火似是不会灭,噼噼啪啪直烧着。祂怕烫着,纵使冷也不敢紧挨在篝火边,旭却很喜欢,整日整日捱着。
在那火叫大雪扑灭之时,俞长宣落了眼泪,祂抱紧旭,牙齿打着冷颤,抽噎道:“旭,观音奴好冷……”
旭于是反常地挣开了祂的怀,它飞快地衔出底头未烧尽的木,又瞧准一个翘起的木钩子,骤然将身子勾在了上头。
俞长宣不解,定定望着,就见旭如寻常那般将身子蠕动起来,轻而易举便撕开了身子。
噗——
鲜血溅出,淋在俞长宣通身,祂这才知原来蛇血也能是烫的。
“旭……”俞长宣淌着眼泪,又匆忙抹开,“是因观音奴流泪,你才死了吗?观音奴不哭了,再不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旭只拖着破烂的皮囊,往俞长宣身上爬,又将身子撕得更开,大氅般,将俞长宣罩进身子里,要替祂遮风雪。
苦冬难捱。
往后一切,俞长宣再记不清,唯记得饥肠辘辘的祂食尽祂的救命恩人,又抚着粗枝呕空了腹。
记忆最末,是一人立在祂身前,问祂:“你信天命么?”
雪又生,俞长宣垂下眼眸,妄图将那些自心底浮现的景象抹消。
可事与愿违。
那些咿呀学语的碎影不断往祂心头袭,自欢声笑语,到弃如敝履,重拾旧忆的祂似个凄凄惨惨的看官,立在那儿,独自受着苦雪的鞭笞。
前尘不可追,何必再记挂?
然而,年幼的自个儿在心底恸哭,不休不止:既不欲养,何必给祂以血肉?为何,为何,为何?!
“杀了他们!!”
神识中荡出一声惊吼,俞长宣心头咚一跳,便觉得一个墨团自祂心腔里爬了出来。那东西纵使百般欲凝作人型,依旧只能若一条黑蛇般不断挣扎。
——那是祂的心魔。
俞长宣敛住眸子,暗自冲那墨蛇施加万钧重力,墨蛇恨道:“俞代清,我即你,你即我,你万年如一日地压制我,终会受不住的!”
“大爱者,久存恨世心魔,何其荒谬?”俞长宣道,“我一日未能除尽你,你便一日不得好过。”
“这世间岂值得你救?人性本恶,俱是自私自利之徒,也配你施恩?俞代清,你救世,那你呢?谁解你恨,谁解你痴,谁知你苦?!”
“既是我作出的选择,得失我自有把握。”
墨蛇恨道:“俞代清,我等你马失前蹄,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自神识中抽离。
人间雪尤盛,俞长宣咬住下唇,便拖着被雪浸湿的衣衫起身。
那帮祂沏茶的侍女还未走,见祂直盯那马上二人,唯恐祂冲撞了那二位,道:“你不识得他们?”
见俞长宣不应,她就接续道:“这二人已有主,你千万别动些歪心思!那燕公子名‘燕常玉’,乃是广檀将门嫡子,好蛇。因嫌恶耍刀弄枪要吓着爱宠,便在舞文弄墨上下足工夫,考中了探花,被选做公主的驸马爷。”
“这明小姐则名‘明润’,身为名士嫡女,饱读诗书,到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前叫皇帝指作了先太子妃。”
“这二位本挑中同一吉日结亲,先太子与公主殿下却在大婚前夜双双暴毙,令这二位各分得个克夫克妻的名头。自此京城再无婚事寻上那二位,便阴差阳错凑做了一对佳偶。”
侍女见祂看得实在好痴,皱着眉道:“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不待祂应,那话很快断了音。俞长宣察觉她正急急退远,才欲瞧,身前就伸来一只佩着伽蓝玉戒的文人手。
然那手很快叫另一人拍打下去,一只纤纤手转而伸来,伴着温声问候:“公公,您可还好么?”
俞长宣登时回神,只耷下脑袋,不肯看向明润,道:“奴身卑贱,当不起小姐这一扶,您的好意,奴心领了。”
说罢忙不迭站起身来,仿着奴颜,弓了身子。
那燕常玉却将祂攥着的茶壶劈手夺去,掀盖一瞅,挑眉道:“这壶乳茶,是要送给殿下的?”
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不,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若叫人知晓生了一身功夫,才更免不得要掉脑袋。
那老太监既自京里给裴晋安带了个小太监,又要他安命,便说明这江轼的用处应也不是个谋反的利器,而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做?重要的不是胆儿肥,也非忠义。奴才要做的,仅仅是听话。
于是俞长宣退开半步,将茶壶更举起些,问裴晋安:“殿下还需奴斟茶吗?”
裘千枝闻言哈哈大笑,立时就将剑抛到了一旁,戳着俞长宣说:“你这小太监真有意思,胆儿又小又大的,亏你还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知主子死了,你也要去给人陪葬?晋安,你说你爹给你送这么个人,图啥?”
明润替他答了:“广檀历年皇子分府,都要自宫里带走一人,寻常帝王总会挑个能干的老人送去,以示自个儿对皇子的恩宠。今儿陛下挑这么个孩子送来,便是轻视意思,是想告诉殿下,他翻不了身了。”
裘千枝笑道:“好事儿啊。”
燕常玉也道:“好事一桩,殿下又多了把可用的刀。”
“刀?本宫怎知他的刀尖对准的是本宫的仇家,还是本宫?”裴晋安看向明润,说,“阿明,你手巧,来给这孩子刻愚忠咒,要他背叛则死。”
“当真?”明润仔细辨过裴晋安的神情,叹了口气便扯下了俞长宣的衣裳,“得罪了。”
俞长宣摇头,乖顺地垂下脑袋,任她霍霍磨刀,又拿火燎了刀尖,以祂身为皮肉符纸,刻下咒。
如此活生生刻去,俞长宣能忍,江轼却不能忍,眼一翻,就昏了去。
再睁眼时,俞长宣已歇去了一陌生帐里,身旁坐着先前见过的那老太监。
俞长宣忙不迭要爬起身来问安,那老人却竖了竖掌:“免了,咱家此时本应归京去,因晓得你是他乡来的野小子,对这广檀啥也不知,这才多留会儿,提点你几句。”
浊睛斜向俞长宣,见祂皲裂的唇张合几度,便道:“同咱家客气什么?说罢,你究竟有什么想问的。”
俞长宣便道:“那四位贵人究竟犯了怎样重的罪,竟会被流放至此荒荒雪原?”
老太监捋着帽沿偷漏出来的几根银丝,道:“因与天争。”
“争……什么?”
“命,”老太监道,“争天命。”
他叹了口气:“二殿下自小聪慧过人,更有修仙之才。先太子仙逝那年,殿下年方十六,入主东宫。”
“同年,大祝卜得天命【千年广檀,余岁仅余寥寥半百】。举国悲鸣,那日过后,百姓却尽作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徒,在众人皆醉时,独醒者反倒成了罪过。二殿下屡次上书要阻拦天命,又回回叫陛下斥责。仲秋那会儿,二殿下召集天下名士,连名上奏。谁曾想那奏章后来却作了格杀名录,白刀子一捅呐,一个个名字就没了主子。活下来的,仅剩了你帐中窥得的那四位,就连二殿下也丢了太子冠。”
老太监拿那皱巴巴的手,把俞长宣的手背拍了拍,道:“今载距国破仅余三十余年,你跟在二殿下身边伺候着,多少劝着点,要他收手罢!与其挣扎三十余年却得一场空,或是落得明日问斩下场,不若快活三十余年,此生也无憾了。”
俞长宣半敛着眸子,瞳珠往帐门那儿斜了斜,就见了一抹白衣,于是道:“二殿下既还未争,您又怎知他们必败?”
“何谈未争!这些年来,他们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可曾阻拦过天命?没呐!”老太监扼腕叹息,“大祝每逢一季,便要问一次天。不料二殿下他们拦天命不成,反助天命,他们愈是有所动作,国破之日便来得愈是早。”
老太监唉声叹气地又摸了他的脑袋一把,说:“到今朝,殿下却又嚷叫着要斩天道,破天命……凡人能斩天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砰——!
帐门遭裘千枝一脚踹开,他扯住俞长宣的手臂就将祂往外拖。
“哎哟,”老太监骇了一跳,忙直了腿脚从榻沿起来,“裘公子、这……”
裘千枝并不搭话,径自往外走,临到帐门前,外头才又探出燕常玉的脑袋,说:“公公,殿下找这小孩儿有要紧事儿,您多担待担待。”
老太监抽帕子抹着凛冬汗,大气不敢出。那燕常玉却携着雪风往里进,啪,一个金印叫他摁在老太监手边。
老太监挪目去瞧,只一眼便哆嗦起来:“此乃王玺,二殿下他……”
“自甘贬为庶民。”燕常玉晏笑着接了话,“自此同皇族再无瓜葛。”
“这、这……”老太监哎呦一声,将枯掌落去了大腿上。
俞长宣来不及同那人告别,就给裘千枝搡去了外头。
风雪卷面,似沙砾在磨,俞长宣勉强睁开一只眼,却见昔时布在四周的毡房皆不见了影踪。
正怔愣,头顶突斜来一柄白纸伞。
俞长宣的目光便滑去伞主子的面上:“奴方醒时,便见您二位在帐外候着了,缘何不进来?”
燕常玉没急着答,倒是伞外那抬臂遮雪的裘千枝笑起来:“你倒是个眼尖心细的,那老头儿倒好,老半天还不知,自顾自地同你讲掏心窝子话!”
燕常玉见俞长宣闻声仍直勾勾望来,这才把话说了个完全:“晋安他派我来试探试探你是什么个态度。”
“燕公子可寻着答案了?”
燕常玉耸肩:“说不准,至少不似个吃醉的。”他说着,眸光在俞长宣面上停了停,“你不好奇为何此地变得如此冷清么?”
“奴不敢多事。”
“你这人儿,怕晋安便罢了,怎么还怕我?”
“奴才和主子,生了眼珠子的就该……”
话未说完,祂的唇倏叫一柄折扇抵住了,燕常玉道:“殿下自甘作了庶民,我同明润又皆叫家中扫地出门,老裘他更在泥巴里摸爬滚打多年,谁是你主子?”
燕常玉勾了自己的一绺发过来,又说:“看,裁发断血亲,我和明润来日便当真是对患难夫妻了。”
好一个患难夫妻!
来日诞子而不养,莫非是把祂也当了一难?
俞长宣将攥紧的两拳掩在袖下,时而点头,以回应燕常玉。
“你若随我们四人走,来日便是平起平坐,再无区分。”燕常玉道,“只晋安他体弱多病些,路上免不得要你多关照几分。”
俞长宣不发一言,心底却嘲谑不断,他背上那愚忠咒尚在隐隐作痛,燕常玉这话说得像是有商有量,却根本是不容置否!
燕常玉说罢,冲祂矮了个头:“我文章造得细腻,人却粗,怕是来日也少不得拜托你照顾照顾阿明。”
“照顾么?”俞长宣眉宇乍现一丝阴翳。
要祂照顾一个曾狠心将自个儿抛弃掉的人儿?真真是痴心妄想。
“嗯。”燕常玉浑然不觉,他轻轻抬手拍打俞长宣的肩头,没能替俞长宣将雪拍去,反叫雪融湿了祂的衫,冻得祂打了个寒战。
俞长宣觉着肩头变得极沉,恨意堆积得好高,几乎要将祂压死,却仍作一笑:“好。”
燕常玉便喜出望外地攥了祂的手:“燕某人学富五车,又极知人心,世上无事能难倒。来日你若有想问的,便来寻我。”
俞长宣点了点头,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去,也没敢抬眼,忧心一对准燕常玉那双几乎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便欲……
杀了他。
燕常玉将帐子一掀,就见其间明润和裴晋安正收拾着什么。俞长宣扯扯燕常玉的袖,问:“你们要走了吗?”
燕常玉点头:“我们四人决定杀天道去!”
俞长宣当即愣了。
去哪儿杀?天道身处天宫,百尺危楼都摸不着他衣袂。
怎么杀?凡人在天道面前,无异于蝼蚁,遑论是杀!
明润将一箱子合紧,瞥了眼俞长宣的脸色便道:“晋安手中有一寻龙镜,能窥八方神址。不知出于何般缘故,那天道近来皆歇在槐台山上,不归天宫,晋安有把握能寻着祂,至于怎么杀,晋安他自有打算,你用不着忧心。”
燕常玉也似头回听说,他捉了明润的杯盏来吃茶,道:“槐台山?那不是祈明的地盘?”
“不错。你当心把陛下赏赐的那些宝贝收拾收拾。”裴晋安道,“日后可免不得要借花献佛。”
裘千枝拧眉:“蕞尔小国也配得我们予以礼待?”
“老裘,你可别胡闹,咱们广檀今朝是一日不比一日,那祈明可同咱们反着来。”燕常玉摇着扇,“人祈明那天命,听是有一统天下之能呢!”
“我呸!”裘千枝道,“我广檀不灭,一统?我先杀得它片甲不留!”
裴晋安搬着个匣子步近了,拨开裘千枝和燕常玉,道:“路遥,也苦,你若要跟着,就做好吃苦伺候人的准备。若不乐意,你就出去自谋活路吧。”
俞长宣眸光从这头的裴晋安、明润,扫至燕常玉与裘千枝身上,暗道养尊处优的两只笼中鸟、弄文墨的笑面虎、一味动武的愣头青,这四人能成什么气候?还想斩天道?
俞长宣忍下许多翻滚的心绪,道:“二殿下,奴不怕苦,只望殿下不弃。”
“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裴晋安冷嗤。
燕常玉就拦着些:“晋安,你别刁难他!”
俞长宣一迭声跪下:“奴供殿下差遣。”
“我已作草民。”裴晋安道,“不必再称殿下。”
帐外已传来马蹄的声响,裴晋安便打了个哨,问祂:“你会骑马么?”
俞长宣尚纠结着眼下该扮傻,还是显示几分能干,已被那裘千枝提着领,放去了马背上:“他再怎么会骑马,怕也是望尘莫及,我来带他。”
彼时这五州许多处还未开道,一路上又遇不少的匪盗天灾,至次年秋时又遇沙暴,一群人偎在石洞里,近九日不食。
同行四人皆为修道之人,辟谷多日算不得稀罕,唯有祂,乃是平平凡凡一人身。
俞长宣在心底自嘲,真是可悲又可笑,祂不叫阵法将灵力吸食殆尽,先要死于饥肠辘辘。可人在饿极,就不觉得饿了,只觉得腹肠在相互磨砺,相互吞食。
五人坐在洞里,昔日的好马已叫他们忍痛砍了脑袋吃进了肚子里,可这风暴邪门,竟连刮了半月,一日未停。
燕常玉抚着旭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拨动剑鞘,他红着一双浑浊桃花目看来,道:“小轼,你若受不住了,便同燕哥说声……旭它……它会理解的……”
裴晋安只摁下他的手,道:“燕常玉,你莫非不知你命中带火,又体热,恰需一个凉物镇着一条火命。这蛇若没了,你自身也性命难保?”
燕常玉抿住唇,只将脑袋歪去了明润肩头,说:“晋安,巫婆神汉之流,最喜胡言乱语。我燕常玉乃人间真君子,天若刁难我,便是慕坏。天若重伤我,便是该杀。”
俞长宣觉得那二人吵得祂脑袋嗡嗡,出手解围:“裴哥,我不饿。”
“你不饿?”裴晋安一声将祂的嗓音呵回喉底,“看来你比我们四人皆要厉害,是不修道,却要坐地飞升了!”
“晋安,你瞎同小轼发什么火?”裘千枝上前一步抵住裴晋安,道,“冷静冷静,我出去看看天象,说不准这沙暴明日就能停了……”
裴晋安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且当心。”
俞长宣仰眸往裘千枝那瞥了几眼,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前,明润先冲祂勾了手,道:“小轼,你来这歇歇,睡一觉,就不会觉着饿了。”
俞长宣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明润腿边躺下。
明润轻柔抚着祂的发,说:“小轼,再撑撑。”
那话音温温,十分利眠,不多时祂竟当真睡去。夜里,听见裘千枝回来的声响,祂含糊道:“明姐姐,裴大哥回来了?可有消息了?”
可这问却是裴晋安回答的:“……裘千枝瞧过天象,这沙暴最迟三日便能散,你别多想,接下去睡罢。”
这一觉睡得极沉,混沌间,似有人往祂嘴里送了几块切细、烤好的肉。他慢吞吞地咀嚼,又闻那人声:“小轼,嚼一嚼,别吐,咽下去。”
一觉醒来,俞长宣只觉得腹中不似先前那般绞痛,那裴晋安手上却多了一处祂未尝见过的新伤。
俞长宣往那儿望了望,就见其间有火留下的黑灰,登时了然。
祂冲裴晋安迈出一步,道:“裴……”
话音未落,唇就给燕常玉捂住了:“你裴哥他脸皮薄,不经夸,你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当他在偿你照顾之恩。
沙暴在七日后才完全止息,将出沙海时,五人寻了一棵枯树,行八拜之礼,义结金兰。
裘千枝那牛皮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儿酒,便各自往里滴进一滴血。只道是吃了分这壶血酒,从此便去如自一块肉分来,永不违誓。
拜把子兄弟么,俞长宣的喉结滞住又动,阖眸就又想到师兄弟的音容笑貌,曾几何时情深意重,也不过在漫长岁月中付之一炬。
可祂抬手,顿觉自个儿在流泪,连辛辣的酒水也作了咸。
将至祈明时,竟已至次年秋。
二人正在小村歇脚,夜里那鸳鸯到林子里散心去,俞长宣难能独处一阵,那墨蛇却又窜了出来。
它歪在俞长宣肩头道:“你困在这已有一载,罡影阵会食人灵力,若再不试试强硬攻破,你会叫此阵吸作枯木,死在这儿。”
“大不了就当把命赔给阿胤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
墨蛇冷笑:“赔命?你是想弄清楚,那燕常玉与明润究竟是为何将你给抛弃……”
话未着地,那燕常玉忽红着眼撞开了屋门,惊吼道:“小轼救救阿明!!”
俞长宣霎时移目,就见燕常玉满手是血。
祂喉结一滚,道:“我去寻稳婆。”话落,飞似的拨开门窜了出去,黑蛇缠着祂的耳朵,说:“代清,别去,就让那小儿胎死腹中!”
“若伤着了明姐姐……”俞长宣如此说完,却是噤了声。
墨蛇道:“什么姐姐?她是你娘!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她……”
“闭嘴。”俞长宣此刻也不知自个儿的想法,祂不就希望能报复那二人么?为何到了此处,却又犹豫不定。不知,不知,于是咬紧舌尖,好半晌才道:“那二人有错,孩子又有何错?”
“孩子无错?那你又为何待自个儿如此苛刻?”
俞长宣便笑了:“我为我神,我为我香客,若不苛刻待己,岂不是要令我万念坍塌?”
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当年你我困在荒野,濒死之际在枯枝下结义,说的便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朝你便要违誓食言么?”
那一巴掌不重,却打下来裴晋安的一滴清泪,他说:“阿明……我怕,好怕,若因我的执念,害死了你们,害死了你怀胎九月,好容易才孕育的一条命……若因我违天,害死了举国百姓,我该如何?”
明润只将那失了血色的唇咬红,反问:“裴晋安,救国佑民,仅是你的愿望吗?”
裴晋安哑口无言,叫那裘千枝往背上又送了几拳:“见你这一天天的不说话,就知你在心里憋了些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看你和常玉一夜不归,留我这粗人和小轼照顾阿明,说说,你俩干嘛去了。”
裴晋安拿手背抹去眼泪,就擦掉了所有的脆弱,连眼眶也再不见一丝红,他道:“常玉近来正同我琢磨造阵。”
燕常玉嘬嘴哄着孩子,语声却不经意泻出几多阴冷:“我俩翻遍古往今来的仙书,察觉若想杀仙,又不受天罚,最好是先将祂困住,再引入阵中杀,瞒天过海!”
裘千枝仿佛恍然大悟:“难怪你前些日子,要我将陛下赏赐的几把上古仙剑熔了,铸打链子,原是为了囚仙!”
“那链子还需铸造几日?”燕常玉问他。
裘千枝耸肩:“你也知剑中有剑灵,我欲熔剑,必要同祂们殊死搏斗一番……嗐,来日我若稀里糊涂没了音讯,你们便去村头锻坊寻回我的尸身,继续打链子。”
燕常玉最喜接这般话茬,调笑道:“为防来日你死了,打链子的功劳尽落到了我头上去,你不若提先给那链子取了名罢?”
裘千枝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燕常玉怀中那婴孩瑟缩了下,他却不知收敛,自顾道:“既是为了捉天道而生,不若就唤作【囚天链】罢?”
俞长宣心头咯噔一跳,只稳住来,又听裘千枝问裴晋安要给那阵取什么名。
裴晋安十分抗拒,说:“邪阵何必为之命名,今朝你我用过,就叫它叫岁月掩埋便好。”
燕常玉捏着怀中婴儿的手,说:“这你便不知道了啊,万物要想有灵,先得给它取个名,说不准这般以后,咱们便成功织阵了呢?”
“你有主意了?”
“自是有的。”燕常玉笑道,“‘罡’一字,网罗正气,更有驱邪避凶之意,只因我们杀的是恶仙,如影,不如唤作【罡影阵】罢?”
裴晋安只道:“这不是要紧的。”他冲燕常玉行去一步,冲那婴儿伸出根指,那手很快就叫那孩子缠住。
俞长宣就在一旁瞧着,头一回见裴晋安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那位不敢动指头,只微微撇了脑袋:“你可想好这孩子取作何名了?”
燕常玉耸肩笑道:“不取名。”
“不取?”裴晋安道,“你疯了?”
俞长宣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在心底冷笑,毕竟一个随手就能丢弃的孩子,确乎不值当他费心思索一名。
“嗐呀,取了名,可不就是令天道将他往《天命书》里写么?无名,则无命,我和阿明这俩当爹娘的,给了他血肉骨,还要给他自由。”
俞长宣浑身发起细颤,不停地捋动袖中藏着的那条墨蛇,它疼得嘶声,俞长宣亦疼。可祂停不了手,疼痛乃是保持清醒的利器,祂需得不断如此,方能叫自个儿清醒,莫要叫那人的三言两语给哄骗。
裴晋安犹豫了会儿,道:“那便取个小名罢,也方便你我称呼。”
“贱名好养!”裘千枝急急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燕常玉说着将那婴孩抱高了些,拿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
明润却直截了当道:“观音奴。”
燕常玉怔了一瞬,喜出望外道:“好名!”他将孩子轻轻摇晃了下,“天道保佑,菩萨庇佑,观音奴,你定要平安长大!”
再过数月便至春,天已暖起来了,只那雪还刮得厉害。男人们忙碌,俞长宣有时候一连几日都见不着人,明润的身子还虚着,照顾那婴儿的担子就落去了他肩头。
俞长宣轻视弱小之人,又易对他们心软,可如今看着那在氍毹上乱爬的、年幼的自个儿,祂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喜欢,却还是因他们的嘱托,小心地哄着,看顾着。
到底还是个孩子,观音奴喜怒无常,有时就坐在那儿冲祂笑,有时又捉了祂的衣袂放在嘴里含着,直到洇湿了才肯松开。
眼睛挺亮,脸也白净,肉都堆在腮边。
祂轻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心念道,他从前倒还挺讨人喜欢的,不似今朝这般人人喊打。
如此说着,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叹,俞长宣霎时警觉起来。恰此时,撞上明润的眼,便将观音奴送去她怀里,道:“明姐姐,我去看看情况。”
谁曾想,门嘎吱一响,便倒进来个满身血的锦衣玉带人儿,他道:“救、救命……”
恰此时,燕常玉他们提着饭菜归家,喊着:“娘子,夫君归来也。”只一刹望见俞长宣手里扶着的那人,登时僵硬了神情,忙同身后人道,“老裘,你去取条布来把门口血抹干净。小轼,把这人儿拖出去。”
“扶进去。”裴晋安却道。
“晋安……”
裴晋安坚持:“小轼,快去,让阿明帮他疗伤。”
俞长宣就照做了,只还留心听着身后那燕裴二人的话语。
裴晋安道:“近来祈明兵变,那善武的三皇子逼宫不成,遭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燕常玉颦眉道:“这便是了,看他模样显然是给人揍得夹着尾巴跑的那位,如今去招惹这么位,来日你想进祈明,还得当硕鼠,东躲西藏!不若将他关押起来,来日献给祈明帝,用以讨好求和。”
“你真是个君子。”裴晋安冷笑。
砰一声,就知是燕常玉动了手。
俞长宣往那儿觑了一眼,明润却帮着扶过那贵人,道:“小轼,不用担心,那二人有事,自会解决。”
等那二人再进屋时,他们已是一派和气。也不知那裴晋安如何劝说的燕常玉,他竟毕恭毕敬地对待起那富贵伤患。
多日后,一太监叩开了屋门,领着若干宫人在窄门前跪下,道:“恭迎太子回宫。”
俞长宣往裴晋安身后缩了缩,道:“裴哥,你怎知那人为祈明太子?”
“祈明帝为了杀尽三王一派,拿刀枪剑戟封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遑论一位锦衣人。且他靴履、头冠,皆是祈明太子形制,加之手上无武人茧,必定是位富贵养的皇子。”他弓身附在俞长宣耳边说,“宫中皇子何其多,此番出征的却唯有太子一人,那人必是太子了。”
那祈明太子见了为首的那太监,十分高兴地招他过来,道:“公公,这屋中几位便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祈明旧俗,若受了他人恩,儿子就要受恩人之名。”他转眸看向裴晋安,拱手道,“还望恩人赐个名!”
俞长宣觉得这人的眼睛真是尖利,分明他们五人已然平起平坐,却还是一眼瞧出一家之主为谁。
太监提醒:“陛下,这……您受恩颇多,膝下到了曾孙都已敲下了名姓。”
“那便曾曾孙,来日我家总有一人能当此天赐之名。”祈明太子道。
裴晋安只道:“恕在下学识浅薄,不擅取名。”
恰这时,俞长宣怀中那观音奴忽咿咿呀呀的说起话来,燕常玉笑道:“真是奇了,小观音奴平日里好半天也不吭一声的。”
那祈明太子就把掌一拍,说:“这极好了!小公子,就由你来取罢!”
俞长宣觉得这太子真是无理取闹,就祂这会儿连牙都未生,哪说得出什么正经字?正要替自个儿推拒一番,观音奴忽眨着水亮一双眼看来,又窜上来,扒住了俞长宣的耳,咿呀直说。
明润问她:“江轼,观音奴说了什么?”
听不懂。
俞长宣苦笑了下,只得从旁儿的书柜中捉了本书,要那豆丁大的自己在书页里点字。
观音奴就抓着书页胡乱地点,指头虽短,倒指得飞快,饶是祂这生了鹰眼的也没大瞧清。
可身子却不自主地动了起来,俞长宣就知是江轼瞧明白了。于是祂放松了双唇,任其张合。
而顷,就听自己的唇碰了碰,道:“观音奴说,那孩子就唤作——”
“‘庚玄’。”——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宝贝们久等啦,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5章 求不得·命 侥幸成天道,又作天命奴。……
“庚玄?”祈明太子把掌一拊,连连说,“好名好名!”
俞长宣踉跄退后一步,脑内吵若雷霆,祂想不明白,庚玄分明年长于祂,名又怎会取自于祂?
往后那太子还说了许多,祂多没能听清,只依稀记得那贵人回宫时摆了好大阵仗,喜庆锣鼓连天响,又施裴晋安一个玉令,说是能保他安然入祈明,而不受阻。
就在喧天吵闹渐熄时,裴晋安把眼斜过来,抬手试了试祂的颊温,问道:“你怎么面色惨白?”
俞长宣干巴巴一笑:“无妨,就是觉得这祈明太子也未免太恣意了些,观音奴囫囵一指,他竟宝贵起来。”
裴晋安道:“祈明人么,就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俞长宣听得他重音落在话末,眉头紧了紧,没多话。
观音奴羽翼渐丰,也习了许多话。周岁宴小办一场,六人聚了聚。
不料那宴活似顿散伙饭。
宴罢,明润便随裴晋安和燕常玉织阵去。夜深睡去他们还未归,白日起来他们却已出了门。
裘千枝歇在锻坊,更是一连几日寻不着人,仅有的消息来自于燕常玉。燕常玉怕人死了,每夜归家前都要跑去锻坊探看,无不捎回一句“老裘还活着呢”。
修士忙碌,观音奴自然而然成了俞长宣的掌中物。
自那时给祈明太子的曾曾孙取了名,观音奴的话语就变多起来,仿佛先前说话的力气,全攒起来去指了那“庚玄”二字,而今才有余力张嘴去说其他。
俞长宣教观音奴说“爹娘”,也说“旭”,说“叔伯”。他聪明,喊得极准,却容易忘,其中学得最久的便是“爹”。
叔整日见,旭也整日见,娘陪了他有一年,伯再怎么样也有两位,最少见的就是他阿爹。
俞长宣觉着无奈,还是不厌其烦地戳着燕常玉的画像教他念:“爹、阿爹……”
爹,爹,不要走。
冷眼,烈火,惊心的雪和血又翻卷而来,俞长宣视若不见,只收回差些戳破纸的指,在心底勒令墨蛇悠着些。
叫俞长宣深感意外的是,祂记忆中除却爹娘,就只剩了些模糊的影子,从不知有江轼这人的存在。
可观音奴却十分亲近祂,扒着衣裳不让人走,觉着热了就又将祂搡开些,只还勾着祂的衣裳,喊“叔”。
俞长宣就哎声应下,一面哄着,一面琢磨这罡影阵的破阵法。
周岁宴在冬日,岁月疾飞,就又到了一年春。
因着那四修士归家时间不定,又忧心搅扰观音奴,便设法清出一间房,专供祂与观音奴住。
一日春夜,雨打窗子,醒了梦中人。
俞长宣睁目,就听得外头勉力压低的争吵声。
于是悄声下榻,抵住了门帘,往外望,便见那四人神情不耐,各据一角,各自为营。
裴晋安道:“若能将争命阵阵法融入罡影阵中,必令天道九死一生。”
“你说得简单!”本不轻易将火气显示给人瞧的燕常玉一脚踹翻了地上瓷瓶,“争命,争命,是要入阵者争一条出阵命。裴晋安,出阵命仅一条!”
裴晋安据理力争:“是,可若只有我与天道入阵,那出阵命便是我与那天道去争,不需得你我自相残杀,也害不得你们性命。”
燕常玉霎时噎住,良久才轻轻抽着气,仿佛不可置信:“裴晋安,你以为我愤懑,是因我贪生怕死?你怎这样的冷血?!”他紧锁双眉,“我在意的是你,在意的是我们!且不论自相残杀与否,我们四人之中至多只能活一人!”
青辉自燕常玉脉络中闪现,勃发的灵力就快裂身而出。
明润就捧住了燕常玉的面颊,缓声安抚,又扭头看向裴晋安:“晋安,你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独自对抗一仙,你若不想白白赔了性命去,便切莫再说这般逞强话语。”
明润打眼瞧回燕常玉,沉着道:“我略略估量过天道的本事,纵使你我拼死拼活地修行,四人合力也未必能杀祂。若想取胜,必布争命阵,如此方有转机。所以,常玉你莫再争了。”
裘千枝笑哈哈:“对嘛,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吵?咱竭力而行,来日谁活下来便算谁的,谁都不许不平!”
裴晋安忍了忍,说:“走,领我去看看那囚天链。”
“啊?这深更半夜的……”
俞长宣默声听着外头絮语,见祂们疑有散势,这才掀帘出去。
明润先张口:“小轼,可是我们把你吵醒了?”
俞长宣倒也不慌不忙,单刀直入:“听闻那罡影阵将成,小轼思来想去,有几点想不通。”
“你说。”
“若我来日误入罡影阵,该如何?”
明润便笑答:“罡影阵要布作争命阵,独一人是启动不得的。你若入阵,必有另一人也身处其中,你在灵力叫阵吃空前杀了祂,便可出阵。”
俞长宣眯了眯眼,道:“我若找不着他呢?”
明润就答:“我在阵心布了一个破阵眼,你若被困其中,便往阵心滴一滴血,这阵自会将阵中人召至阵心,不容祂躲藏……小轼,你怎把话说得这样煞有介事?”
俞长宣浑似未闻,但问:“我又非布阵人,血也能令阵听话吗?”
燕常玉这会儿怒火才散干净,接道:“你喝了晋安的血呀,他的灵力顺血往你体内流。血走无痕,灵力却留下了不容抹消的印记。”
“那么阵心在何处呢?”
燕常玉便笑:“无处不在。”
俞长宣正欲细问,便听里屋观音奴哭喊出声,将明润和燕常玉均引走了。
或许是因一切只差个收尾,今夜散后,在家中见着他四人的时间要较先前多了不少。
却也因此,俞长宣几乎是眼睁睁瞧着他们憔悴下去的。因心怀谋天逆命之念,他们道心均开了裂,碎心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愣是将他们这些个顽强人儿也折磨得不人不鬼。
燕常玉一夜白头,明润失了嗅味触三觉,裘千枝再不知痛,本还自嘲有利他杀伐,不料差些叫许多小伤害了性命。
那裴晋安逆心最重,因而为其中最痛,夜夜如遭人剖骨,时常痛得夜不能寐。
一回雨夜,俞长宣歇在榻上,就听外头檐下似有铃铛响。
祂疑心是那没心没肺的燕常玉胡闹,忧心要吵醒那小祖宗,便蹑手蹑脚地支了伞,要去外头摘。
行去才知那铃铛并未挂在檐下,而是握在裴晋安手里。
那铃铛的形制十分奇特,竟是只弯颈系铃的一只铜乌——同祂在桑华门摘下的那串铃铛,简直毫无二致。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撑伞过去,裴晋安就乜斜了眼看来,笑道:“吵着你了?”
俞长宣摇摇头,直盯他手中那铃铛:“这是何物?”
“护身符。”裴晋安道,“我母族乃是广檀西边一小族,信奉乌鸟神。年幼时,我每每叫梦魇住,母后便会在我榻顶挂上一只铜乌铃,保我心神安宁。铃铛细小,极易晃动,为免铃铛扰人,殿中老人便不许宫娥扇风。宫中却因此起了传言,说我这二皇子弱不禁风……不过自打榻上挂满铜乌后,我还真没做过魇梦。”
俞长宣的视线往下挪了挪:“那么你今夜执这铜乌,是因作了魇梦吗?”
裴晋安点头:“那魇梦好难捱,梦中我和他们三人入了阵,最后独我活了下来。”
俞长宣就宽慰祂:“我不入阵,观音奴也不入阵,不论出阵者为谁,终究有个归处。”
裴晋安手中铜乌霍地落地,他攥住俞长宣的手臂,软膝跪在了祂身前。
俞长宣不知他意,佯作惊惶,忙去扯他的手:“裴哥,你怎能跪我?可是想要我折寿么?”
裴晋安却不肯起,湿漉漉的脑袋垂着,他说,“小轼,我对不起好些人,可我没法,我没法啊!”
“裴哥,你先起来说话。”
“就让他跪着,跪得皮开肉绽最好。”燕常玉的声音乍然响起,他自裴晋安身后来,旋即自他头顶泼下数张陈旧黄纸。
“裴晋安!”燕常玉那对桃花眸子仿若在血缸子里浸过,红得骇人,“你早知杀仙者,天罚必将牵连血亲,缘何瞒而不报?!”
燕常玉缓了缓,道:“解释。”
裴晋安只平静道:“没有。那阵不久便将启,你们若不想牵连观音奴,便不要进阵。”
“你好大的计谋!”燕常玉噙着眼泪,“你以为不要我们躬身入局,我们便会感天动地?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裴晋安眼神尖利:“你与阿明还不退局,难不成是想要观音奴为你我殉葬?”
燕常玉冷笑:“我会断了观音奴同我二人的缘。”
裴晋安眼中猩红一片:“观音奴与你们血脉相连,如何能断?”
“我自有法子。”说罢,那燕常玉猛一振袖,忿忿而去。
风愈紧,雨水都斜入了檐下。燕常玉走后良久,裴晋安仍是跪在原地。
裴晋安问祂:“小轼,我做错了吗?”
“国运压在我的肩头。”裴晋安道,“近来广檀正犯涝灾,沿河死伤者已近万数……我不能不改了天命,可杀仙者永无轮回,我已叫常玉和阿明成了我的共犯,又怎能再牵连观音奴?”
俞长宣温声道:“裴哥,你是因太善,故而痛苦。可人间好残酷,有舍才有得,你要接纳才能活。”
“有舍才有得……”裴晋安将拳头砸去泥巴地里,“这样的舍和得!!”
俞长宣拾起那串摔落的铃铛,道:“裴哥,这铜乌你收好。”
“不,你留着。”裴晋安道,“保你平安的。”
渐渐的,就连观音奴也叫燕常玉和明润抱去,这屋子里头愈发寂寞起来。
俞长宣没日没夜地坐在陋室里听雨声,后来天凉,就听哧哧雪声。
一日,祂推开屋门,看见形容枯槁的燕常玉和明润坐在桌边,手边却再不见观音奴和旭。
俞长宣勉强一笑,明知故问:“观音奴呢?”
明润道:“血亲缘难断,唯有地府能藏人,我们已打点好鬼官,要留住祂性命。”
这话说得多隐晦,却不过是指他们将孩子丢弃荒野,欲令他冻死饿死。
俞长宣感觉心都在发颤:“走这么一趟,观音奴虽保住了性命,祂的心也该死了。”
燕常玉却笑:“我同孟婆讨了碗汤,祂会忘了我们的。”
“那样便足够了吗?!”俞长宣倏尔吼出声来。
忘了,死时就不会痛了吗?
忘了,再无所谓先前爱恨,就当真要比清醒着恨,要来得好吗?
可话音方落,祂的心脏便若欲裂般涨痛起来。祂是怎么对待戚止胤的?桩桩件件,不也如此么!
真是因果好轮回!
“小轼,你为何掉泪……”
俞长宣拍开燕常玉伸来的手,只道:“燕哥,我、我先去冷静冷静。”
咚。
倏然,祂忽觉头后遭了一记重创,温热的血自他的后脑向后颈直流。
咚。
又是一下,俞长宣应声而倒,倒下时略略旋了身子,就见裴晋安手中那刀的刀柄沾着血。
俞长宣不解,勉强睁大了眼,却仍因倦乏,仅能启开一丁点儿。
眼泪在裴晋安平静的面孔上淌,格格不入得似天幕乍现几条石道,他说:“小轼,你体内亦有我的血,天道不会容你。”
话音才落,俞长宣的灵魂就被自江轼体中挤出来,飘去虚空,附在裴晋安的剑上,随那四人一道登了槐台山。
先天道就坐在悬崖边,一头花白长发,衣袍飞尘,祂已老矣,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可身旁浑厚的灵力却叫四人绷紧了弦。
须臾,只听裴晋安一声“布阵”,那囚天链就叫裘千枝抛至虚空,如游龙直驱那天道。
明润和燕常玉则分立东南角,待北位西位二人落地,罡影阵便启,如巨影一般将先天道吞入了阵中。
刀光剑影,血流似汗。
裘千枝遭天道开膛破肚仍不觉,提剑猛砍不息,直至筋骨皆遭劈断,再握不了剑。他乐天,知手没了,灵识仍能驱剑,可元婴遭天道剜出时,他就再没了活路。
燕常玉身为琴修,已修行至人琴合一境界,丝弦连命。琴弦尽绷断时,他的十指也如那弦一般折断于琴,紧接着一口浓血自唇中喷涌而出。明润赶来时,他的元婴已死。
明润不愿同那天道示弱,饶是忍耐得红了一双眼也没落下一滴泪。她提笔极快,符渐渐立起,将那被裘燕二人重伤的天道缠绕围困。
她知这般困不了多久,不加犹豫便以身为符纸,当墨渍自她肌肤中溢出时,她的命数就如线香一般燃烧起来。
末了,她熔作了一摊红水,铺陈在地,瞬息工夫又自其中探出无数只血手,将天道锁住。
裴晋安已然杀红了眼,每一剑都直指那天道的命门,捅去一剑,再一剑。
浩荡琴音仍冲撞着天道的仙身,裘千枝那把宝剑的剑灵亦伴着裴晋安的剑行刺,而明润的血手还在锢着祂……
杀了祂!杀了祂!
訇!
天道仙身破裂,终如陆上鱼般枯在地上。裴晋安乘胜追击,祂却笑起来,震得阵中一切都在剧晃。
那天道说:“裴晋安,天道是杀不死的。”
裴晋安竖目又送一剑,厉声:“你却死在了我的剑下。”
天道摇头:“吾乃乡间鼠,侥幸成天道,又作天命奴。而今……”那双苍老的眼瞥向裴晋安,“你便是那新奴!”
裴晋安瞳子霎缩,在天道消逝的刹那,一写满墨字的万丈白绫忽将他死死缠绕,任是如何撕扯,仍不能摆脱。
末了,那墨字尽数浸入他的皮肉,他若有违一步,便若遭受千刀万剐。
他欲活,生不如死。
他欲死,死而不能。
神谕如紧咒,在裴晋安头颅里荡如巨钟,告诉他,也告诉俞长宣——
【杀天道者,终成新天道。】
【你,便是天命书择定的新天道。】——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6章 求不得·天 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游走……
万行墨字在裴晋安与俞长宣眼前滑过,刻进头骨里,写进眼珠子里,不愿想也时刻想着,不愿看也息息瞧着,既躲不开,也抹不去。
首行便是【屠尽广檀】。
“天命……天命戏弄我啊!”裴晋安仰天嘶吼,却空空喊破了嗓子,泣出血泪数行。
在那溺死人的绝望间,罡影阵訇然瓦解。
裴晋安眼前的天地皆崩碎开来,上边的往下坠,下头的朝上飞扬,似落了场五色雪,将他一层又一层地包裹。
光怪陆离,色彩好似在眼眸里炸溅开来,红天绿墙青地紫末。他眼花缭乱,乃至于眩晕不已。
碎末将他的身子困住,他竭尽全力,却不过能眨眨眼。可这么一眨,眼前就架了一座石桥,一端不知通往何处,一端通向冥河。
起初,这儿不见一片人影,半晌却款款走来他的血亲,又来了他的结义挚交。
他还看到观音奴,看到许多他本忘了脸的人生过客。
裴晋安不禁想,他死了么?这可是走马灯么?
俞长宣不知何时已离了裴晋安的剑,附去了他身上,因而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祂本以为裴晋安定要为众人之死而痛哭流涕,不曾想他竟然迸发了一声朗朗大笑!
“好、如此甚好……”裴晋安道,“杀天道不成,我为谋主,便由我来为那些献命于此计者殉葬!”
裴晋安凝灵作一只大手,探进胸膛,一举掐住了元婴,要自个儿毙命,不料眼前忽闪过片片白光。
天雷旋即劈于他身,劈得他筋骨寸断,劈得他血肉模糊,劈得他再不是他,而成了祂。
白日飞升!
槐台山大动,几乎摇落整山白雪。漫山生灵皆叫神威镇住,纷纷驻步俯首,叩这方飞升的新天道。
裴晋安尚匍匐在地时,墨铛真君便已落足于其身侧,道:“天道,您随老夫去了罢。”
这墨铛真君为其【引天人】,要领祂入天宫,授祂天规仙伦,又司解惑平念。
裴晋安勉力要撑身,两臂却绵软无力,只摇头道:“我……我非仙,我乃将死之人,我要去鬼门关,不去天上殿……”
“天命书已落去尊身,改不得的。”墨铛真君苦口婆心,“天命之下,三界生灵皆囚徒,天道亦然。”
“那我不从又如何?”裴晋安瞪看向祂,“我就这一条命,再没有东西可供那天命书抢夺……”
墨铛真君终于正色:“您既为正道之人,便不能不爱世人,这便是天命书可用以要挟之物。天道者,若道心不稳,不承天命,必致天露孔隙!待到天破之时,遑论那小小广檀,三界皆难保!”
俞长宣闻言,如遭人砸碎了头骨,嗡鸣无休无止。
天破是因天道道心不稳,那么……裴晋安祂至今犹不肯从天命?
杀天道者又成新天道,那么这狗天命要如何推翻才好?
因窥破天机,俞长宣通身如遭石碾,连吐息都无比艰难。
裴晋安更骇得木不能言,十指紧抠着身下土,似乎唯有将那些微小沙石嵌进骨头里,才能止住祂不住的颤动。
几息间,祂已然扶地呕起血来,须臾将血潦草一抹,睨向墨铛:“……你说诳!”
墨铛只屈膝为祂顺了顺背:“天命书就在您心中,您若欲辨清真假,问问它呀!”
用不着问。
裴晋安甫一合紧眼眸,便有数道神谕入心,告诉祂墨铛所言不假,告诉祂【天下安宁,尽在汝道心稳固与否。】
裴晋安终于嚎啕痛哭起来,泪混杂着血在淌,将祂的面容作弄得狼狈不堪,祂却已顾不上。
良久,祂才虚虚扶着树干起身,道:“墨铛真君请回罢,我尚有一天命需得圆。”
“何命?”墨铛警惕地掀起耷拉的眼皮。
裴晋安一字一顿:“屠尽广檀。”
墨铛对上祂空洞的双目时一悚,忙拱手让道:“您早去早回。”
裴晋安就这般乘云回了祂心心念念的故土。
朱门酒肉臭,可路上乞儿也无一不吃得醉醺醺。他们觑见裴晋安,许多没认出祂来,只冲祂伸手:“贵人,给口酒吃呀!”
也有些人把祂认出,于是将一个个空酒坛子朝祂掷去:“扫把星,若无你一心改命,触怒上天,亡国之日距我们可还远着呢!”
裴晋安只问:“今日乃是立夏,大祝没卜算广檀还余几日好光景吗?”
那些人便伸个指头往那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指,打着酒嗝儿囫囵道:“大、大祝他在上头问天!天命要到晌午才说与我们听……”
裴晋安看看那已然歪斜入山的夕阳,颔首,便冲通天阁走。其上,那卜出亡国之日便为今时的大祝已然自戕。
裴晋安只平静地将眼从那冰凉的尸身上挪开,祂扶着阑干下望,众生如蝼蚁,楼宇也不过一枚棋子大小。望了会儿,便提手吸取日辉,铸造万千红刀,抬手刀起,垂手刀落。
唰——!
血流成川,尸肉作船,千年广檀再不复存。
屠杀延续至夜半,尸骸堆叠,裴晋安在孤城里走,拖着步子,极不成体统。
“求不得,求不得,生为俗子,岂违天命?”祂似个游魂在尸山血海间晃悠悠,靴履之下黏满了腐肉,“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俞长宣不禁将仙书之言呢喃:“广檀先太子白日飞升不久,国破,遗民供先太子入城隍,记亡国年号‘浮景’,称其为‘浮景真君’。又感其生前救国苦心,追封帝位,称‘广檀帝君’。”
何其讽刺。
裴晋安驻步在城郊,浑浑噩噩间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铜乌。
铃,铃,铜乌被祂晃响。
祂双眼一眨不眨,多希望这仅是一场魇梦,待铃铛停了响,祂便能捂着心口自榻上坐起,惊魂未定,又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不是。
祂此刻满身是血,自个儿的,先天道的,更多的却是明润、燕常玉与裘千枝的,还有数不尽广檀子民的。
“裴哥……”
不远处忽传来惊恐万状的一声呼唤,裴晋安骤然仰头,就见了江轼。
裴晋安愕然:“你怎会在这儿?”
俞长宣明白裴晋安在惊异什么,照裴晋安所谋算,为防杀仙之罪殃及江轼与观音奴,祂本该在杀天道后,再亲自到鬼界将那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二子接回人间。
——江轼万万不该在这儿,也不该记得祂为何人。
裴晋安不由得问:“你没吃那孟婆汤?”
“没。”江轼简白道,“可托裴哥的福,好歹保住了性命……明姐姐他们呢?”
裴晋安打了个寒战,缓声道:“阿明、常玉和千枝俱都没了。”祂步得更近了些,就见江轼双目覆着一条粗布,心骤然一紧,便探身抽开,只见江轼那双明眸已作鬼一般的四白小瞳。
“你这眼……”
江轼不以为意:“我回来得太早,遭了杀仙之咒诅。”
“仅赔了这双眼?”裴晋安上下敲打着他的骨,“没别处伤着了?”
江轼苦笑,说:“裴哥,你再仔细瞧瞧我。”
仔细?裴晋安定目瞧去,原先还未见有何不同,渐渐的,江轼的面容垂老,青丝尽作了银发。
裴晋安哑不能言:“我、我去寻法子给你……”
话音未落,一柄锋刀就捅穿了祂的心府。
在裴晋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江轼那双发着颤、淌着冷汗的双手却死死抓稳了刀柄,不容祂抽出。
裴晋安就咳了血:“……为何?”
江轼平静地流泪:“裴哥,你为何杀人……你杀天道,却叫天道蒙蔽了双眼吗?”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遭江轼说出时已不成调了:“裴晋安,你的拜把子挚交赔去性命,就换得你这屠城灭国的疯子!”
裴晋安无力解释,只拨开他,说:“小轼你让让,我还有要事需得去办。”
“要事?!”江轼吼声,“你屠了国!你是罪人!你得偿命!!”
裴晋安胸膛起伏甚烈,怒火怨气再难以压制,祂霎然抬头,扬声:“你一坐井观天的阉人又懂什么?!”
这一吼携带万千灵力,一息间,那江轼已叫烈风拍打在地,七窍流血,脖子也摔断了。
裴晋安惶惶失色:“小轼,我……我没想杀你……小轼……”
江轼叫喉间血呛得咳起来,含糊道:“裴晋安,我恨你!”
语毕,最后一丝气息也荡然无存。
裴晋安就趔趄扑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将血一滴滴往江轼嘴里滴。
“仙人血能活死人,”裴晋安将他抱进怀里,说,“小轼,不死,你别死,裴哥错了……”
血入喉,骨重接,肉再生,那好容易死去的江轼就又睁了眼。可他对裴晋安却无丝毫感激,睁目时满眼皆是恨。
“何不让我死!”江轼泪如雨下,他紧攥着裴晋安道衣袍,恶狠狠地说,“裴晋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随在你身后,寻着你杀!终有一日,你会为活我付出代价!”
裴晋安只含泪掰开他的手,说:“小轼,人不能久待地府,观音奴还等我去接。”
“观音奴……”江轼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观音奴吗?
俞长宣的心脏如遭扼紧,一息工夫,从前喝下去的孟婆汤就似乎叫祂呕了出来,槐台山旧梦又往祂头脑里灌。
祂遭爹娘遗弃不久,冬雪就将祂与旭葬在槐台山。祂再睁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递来一碗血色的汤,说:“孩子,吃下这汤,你便可得幸福。”
观音奴问孟婆:“吃了汤,阿爹阿娘便会回来吗?”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着碗将那汤往祂喉里灌。转眼间,祂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缘由。
孟婆将祂搡去黑白无常手边,那白衣鬼官便笑眯眯地屈了腰:“小孩儿,裴仙师同我们交代过,叫我们看顾好你,等祂来接。”
“裴仙师?”观音奴重复着祂的话语,实则并不知这人身份。
白无常点头,欲将祂往自个儿府邸领:“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几日,那裴仙师就来啦!”
“住手。”黑无常抬脚拦道,“这儿毕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见着祂这么个仙骨小儿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没规矩,他由我来看顾。”
白无常撅撅嘴,到底没争。
黑无常是个易怒鬼,总竖着一双眼作怒态,处事心眼却要比白无常少得多,并不难相与,观音奴过得已算极不错。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观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没能等来那传闻中的裴仙师,反同各类鬼怪习得冥语,习得如何与鬼共处。
黑无常讶异于祂待鬼亲如一家,不禁问:“你乃是凡人,不惧怕鬼么?”
观音奴却答:“人仙鬼无不同。”
黑无常又道:“尽说狗屁话!告诉你,这话只有你会说,其他人与仙都视鬼如过街老鼠。”
“那我来日当大仙,让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无常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若胆敢言而无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无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爷可记着了啊。”
然这一诺,如同儿戏。
不久,广檀帝君寻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汤冲尽了观音奴鬼界诸忆。
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周遭已不见裴晋安,阵中一切都归作虚无。俞长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处,不知是什么撑住了祂的双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虚无制住手脚,俞长宣仍记得燕常玉曾说的阵中寻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锋刀割破了指头。
血珠坠地时,琴声荡如海潮。那之间,是万剑如游鱼,无数血手摸天生,直将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长宣旋腕将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广檀帝君裴晋安!
俞长宣嗤笑一声,登即收剑入鞘,冲裴晋安扬了扬下巴,道:“动手,痛快点。”
裴晋安面色难看,敛眉道:“谁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无胜算。”俞长宣道,“你若为寻常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争上一争。可你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纯精元修行。且在这罡影阵中,你为布阵人,我为入阵人,遭阵法削弱的灵力可非一星半点。”
“你觉着我会蠢得以真身入险境?”裴晋安道。
俞长宣挑起半侧眉峰:“我眼见之你,非你?”
裴晋安直言:“不错。”
俞长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为真天道,我若袭你,仙锢降下的雷罚准能将我劈得灰飞烟灭。”
“力道小点,”裴晋安道,“试试。”
俞长宣已昂头待斩:“不。”
“试试。”裴晋安道,“否则我收拾了你那三徒弟。”
俞长宣虽知裴晋安并不会当真冲那三人动手,见祂这样磨蹭,也觉着烦,于是驱朝岚往祂颈子上触了触。
俞长宣不愿受仙锢反噬,力道控制得轻,剑尖将裴晋安的皮肉割开,流出一滴血。
那之后,祂收剑等罚,可等了好半会儿,仙锢依旧不来。
那对灰眸因而陡然一眯,朝岚瞬时便覆上了青辉,冲裴晋安疾飞而去,要割掉祂的脑袋。
“呃……”裴晋安提指捏住那剑,颦眉道,“你既知阵中人非我真身,杀我也无用处,急什么?”
俞长宣抱着臂:“既然你非你,我有何必要在这儿同你耗?那舌刀鬼未除,我徒儿的脑袋可还挂在缉邪堂。”
“你待在这儿,同我说会儿话。”裴晋安顿了须臾,又道,“你还想杀我么?”
“杀天道又不能除天命,”俞长宣道,“我杀你有何益处?又非嗜痛。”
裴晋安垂了垂睫:“那你不改天命了?”
俞长宣却笑:“杀天道既无用,我便撕天命书。”
裴晋安道:“天命书就在吾心,你撕不得它,你只能杀了我,试试当天道。”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自怨自艾,因杀不得自己,而来为难我……”俞长宣道,“那天杀的铜乌少君诱我尝七苦,那人是你,对不对?”
“怎就是我?”裴晋安不认。
俞长宣的眼神冷了冷:“生,天定的厄赐子作鬼仙,捉人杀人长达万年;爱别离,克星命鬼驸马因爱恨难解,缠仙造鬼境……它们俱是鬼恶,亦是天命害人。”
“病,浪将军腹齿疫卷土重来,奚白屠杀以报灭门血仇;死,梅文神篡改血债,为偿债藐视仙伦,助纣为虐。”俞长宣道,“与今朝的舌刀鬼,皆是仙祸,是仙恶。”
“怨憎会,好心鬼叫镇压作恶龙,桑华门好仙师反成杀人喂龙之恶徒,这是人恶。”
“老,烧命算天的大祝反成众矢之的,愚忠天命之国终受灭顶之灾,是天命戏人。”
“求不得,是改天命者,叫天命所困,生生世世解不得。”
“你给我看人恶,仙恶,鬼恶,要我知三界皆恶,没有不同。还要我看天命戏弄人,天命害人,天命难改,欲我成天道。”俞长宣冷笑 “裴晋安,你以为我平视三界,当天道便能带来什么不同?我这般不忠道,若我来当那狗天道,只怕天幕每隔几日便要破一回。”
裴晋安却道:“不是我有意为难,是天命书选中了你。”
“是你,”俞长宣直直盯进祂的眼里,“是你选中了我。”
裴晋安便不再遮掩,祂淡笑道:“我治不住天命,你定然能,你要较我更绝情。”
“俞长宣你能杀了我——!”
俞长宣垂下睫羽,裴晋安却喋喋不休:“观音奴,灭了天,为你所爱报仇。”
“狗屁的灭天。”俞长宣撩起眼皮,就见了一对含血桃花,连缀在眼尾的泪珠都映作了红,“你只是想死,而未能。”
裴晋安轻轻拍打祂的肩头:“观音奴,我等你来杀我。”
语毕,祂便上前一步抵上了朝岚。
咔!
俞长宣自那阵法中脱身后,外头仍是夜,云薄星稀,月有缺。
祂御剑升空,将村子里外绕了一圈圈,难见一人。祂不知放弃,终在佛堂里,觑见了那孤坐的江轼。
俞长宣轻轻滚了滚喉结,道:“江叔……”
江轼没有回头,只道:“观音奴呐,当年江叔叫那姓裴的以血再生后,便再死不得。你看我,今儿都老得不成样了,还是死不得,这才干了这般多不得好死的事。”
“叔好恨祂,于是寻着祂的气味,一路来到这绣屠山,见那裴晋安将那舌刀鬼藏而不杀,悄摸封印在此,还以为寻到了祂的把柄。江叔活了这么些年,大多时间都是在琢磨那罡影阵的布法,好在明姐姐的记录极细致,这才便利了我这庸人。江叔在那舌刀鬼周遭布下罡影阵,以为放鬼入村终会吸引来那裴晋安,不曾想,来的却是你。”
话音未落,朝岚剑尖已然触上了江轼的后颈,他却笑开了:“好一个公正不阿。”
俞长宣淡道:“你为杀那裴晋安以山民的命为筹码,罪不可赦,我断不会保你性命。”
“命么,江叔已不求了。”江轼的笑声荡在佛堂里,震掉了佛像上的微尘,“观音奴,你站直,站高,不要让江叔触到。云泥有别,定是因沾上我这么个累赘,才叫明姐姐他们分了心神,若我……若我多生几分警觉,万不会令裴晋安将你杀死,万不会叫祂杀了明姐姐他们,又杀空广檀……”
俞长宣却道:“祂有苦衷。”
江轼答说:“我却不稀得听。”
“你依凭恨祂来活。”俞长宣不留情面地揭穿祂。
“不错。”江轼道,“阵中景象我亦可觑着,而今是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江轼重重叹出一口气,便直挺挺地后倒而去,噗,血尖自他喉前破出,祂含着血稀里呼噜地唱:“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走不得!”
俞长宣不自觉扶稳剑,朝他迈了一步,又突地止住,拿不起波澜的声音问他:“我还没问您,这村中人都哪里去了。”
江轼气若游丝:“观音奴,祂们就在这儿呀,只是你犯了错。”
“我犯了何错?”
江轼说:“你仍处阵里,只这阵,不受我摆布,它受控于一鬼。”
“鬼?”
俞长宣骤感眩晕,眼一阖,再抬,已是天翻地覆。
红烛帐暖,榻边正立着戚止胤。
那本该割开祂颈间的剑,割破了祂的白袍衫。他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游走于其腰窝脊骨。
俞长宣生了惊惧,欲起,脚踝却是骤然一沉。
叮啷。
是锁链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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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鬼夫君 您说,一介仙尊,甘不甘心失身……
俞长宣提手将脚踝锁链勾出,猛一施力,竟扯不断。
戚止胤正慢腾腾跪上床榻来,俞长宣无法,只好抬手抵住祂,匆遽抚过锁链侧边的刻纹。
顷刻,祂便认出来此为囚天链,不禁愣了愣。祂分分明明把这链子给了白无常,怎会在此处?
尚未忖量个完全,一道冷声倏钻入耳里——
“师尊,您往哪儿看呢?”
语毕,下巴便遭戚止胤攫住,粗鲁地掰正,祂说:“师尊,看着我。”
那两汪桃花水就被迫盛住了戚止胤的颜容。
剑眉凤目,刀削斧凿出玉骨,精雕细琢织瑰皮。祂本生得白润,此刻那白却如蒙了层灰调子的纱,透不出丝毫血色,独那双瞳子红若血,鬼气森然。
俞长宣颦眉,当年人间,戚止胤不论如何倨傲,气度无不似松风水月,而今那股子清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阴冷。
祂引以为傲的爱徒堕鬼了。
俞长宣入阵前便已知晓此事,可而今再度确认,仍是心头一沉,就若见良木生虫,钻出一个朽洞,不大,却足够令祂不宁。
俞长宣知自个儿在罡影阵没能赔去性命,戚止胤心中定要生出许多不平,今朝恐怕不知要以何般手段将祂折磨。
戚止胤堕鬼纵然非祂本意,祂也算是个罪魁,杀人偿命,害人堕鬼也该赔命。祂身负俩重罪,自然乐意把这条命奉给戚止胤玩。
只眼下,祂还有账要同裴晋安清算,万不能死。
于是又软了嗓音哄戚止胤:“鬼欲修出肉身十分不易,这些日子你该是很苦。”
“苦吗?”戚止胤抵墙而坐,反问过后再不则声。
俞长宣就慢吞吞地爬身起来,不顾衣衫碎裂不整,只捱过去,同祂比肩而坐,道:“阿胤,你若想要为师的命,为师定然会给。可今朝,为师还有一要事需得处理……”
俞长宣拿从前那般温温调子把话说去,有商有量:“听闻鬼界有一毒树,名唤【鸩木】,吞服其上生得的数片鸩叶,饶是为师这般百毒不侵的仙人亦将生不如死,不出一月定然暴毙而亡,且死状极为凄惨。——阿胤,你不若取了那鸩叶来?”
“师尊想吃吗?”戚止胤语气温煦,仿佛当年檐下,兜着一衫果子问祂吃否,差些令俞长宣恍惚起来。
如此说着,戚止胤稍向祂偏过脑袋,深邃眸子就装进了祂。
俞长宣移目,才把头点了点,顿觉视线歪斜,整个人已叫戚止胤扑倒在了褥子上。一只冰凉的大手旋即掐住了祂的颈子:“俞代清,我当真好奇,到底是怎样要紧的事,令你宁愿服下无解剧毒,也要去做?!”
俞长宣将十指戳入戚止胤掌间,勉强将祂的手撑离颈子点儿,吮入一口气道:“不打紧……”
“什么事?”戚止胤仍是追问。
俞长宣却不愿将戚止胤搅进那灭天命的浑水之中,只抿住唇,说:“此事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俞长宣的唇肉猝然叫戚止胤含住,湿润的舌尖粗暴地顶开了祂的齿。
一时间齿舌交缠,水声闷窒,在这重重红帐间更被放大许多。
心心念念的雪梅香不断袭在俞长宣鼻尖,久别重逢的欢心未起,祂先叫一股恐惧攫住,于是咬破戚止胤的舌尖,抗拒地撇过脑袋。
“阿胤,你先冷静,同为师谈谈……”
“谈?你与我还有什么好谈?”戚止胤伸出舌,供俞长宣瞧那悬在尖梢的血珠子,又暧昧地俯下身子,将那血抹去了俞长宣唇上,“百年前你杀徒证道时没想着要谈。数日前你拦下我,孤身入罡影阵时亦没说要谈。今朝赤.裸着身子睡上我榻,便想到该同我好好谈谈了?”
“你说,这究竟是因你幡然醒悟……”戚止胤锋利的眸光剖过俞长宣的面庞,手指轻佻地剥开那薄薄破衫,滑去祂胸膛上,“还是因心中不快,觉着士可杀不可辱?”
俞长宣深深含进一口气,就稳住了混乱的心绪。祂对戚止胤的前话置若罔闻,只照旧好声好气地恳求:“阿胤,只消解决那些乱事,为师定然回来供你折磨。”
戚止胤却是冷笑出声:“你当真以为我还会再受一次骗?我不仅不放人,我还要吃人。”
语罢,戚止胤的手寸寸下滑,捏去俞长宣白净劲瘦的小腿上。
戚止胤侧过脸儿吻了吻,叹道:“师尊一介武人,倒将养出一身凝脂般的好皮肉,就这么轻轻一捏,便似欲肿,好生可怜。”
俞长宣眉尖窦敛,霍地蓄力一脚蹬在祂胸膛上,道:“放手!”
戚止胤锢住祂的脚踝,眼神更晦暗得厉害:“俞代清,你从前杀徒证道,又令白无常赶尽杀绝,望我彻底湮灭于世,再打扰不了你。我恨你入骨,堪堪忍下来,才苟活至今朝。”
“在绣屠山上你又自作主张要拿命偿我,舍身入阵,留我像条狗一样守在阵外。你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我只念你若能安然而出,定要将你碎尸万端,以平心中激恨!”
戚止胤恨得语声发颤:“可今时我还没提动刀磨人之事,你就又欲走!”
俞长宣只道:“何物能比身体之痛还更磨人?”
祂吐息渐急,玉颈至锁子骨皆若敷了粉,晕了几多酡红,可祂依旧强装出个心平气和,劝说:“戚止胤,为师教过你用刑审问之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干脆对为师用刑!”
“可师尊不怕身子痛啊,刀枪剑戟都抢在徒儿面前吃,鬼袭亦然。”戚止胤俯视着祂,手一阵重,一阵轻地在俞长宣身上游走,“照徒儿看来,您这般纤尘不着的仙君,最不能忍的怕是脏身。——您说,一介仙尊,甘不甘心失身于男人?”
“戚止胤!”俞长宣终于吼声,“你欲羞辱为师还有无数种法子,何必择那般损人又不利己的方法?”
“不利己么?”戚止胤单手褪了自个儿的衣裳,又曲了手臂支在祂颈侧,压低身子贴住俞长宣的小腹,道,“听说这男子交.媾,承受者又辱又痛,施力者却很是、爽。”
酥麻自耳道窜入俞长宣的四肢百骸,祂平生头一回感到惊心动魄,白玉身却不自禁因污言秽语染上了红。
这不受控的情动令俞长宣万分难耐,只用起激将法子,妄图堵住戚止胤的嘴。因而,俞长宣压制喘声,劝诱道:“阿胤,杀了为师,你就报了仇。”
“仇?”带着茧的指腹摩挲起俞长宣泛红的眼尾,“徒儿只知师恩似海,无以为报。”
纠缠间,戚止胤就垂头咬上了俞长宣那截漂亮的锁子骨,其间渗出的浑圆血珠又叫祂慢条斯理地吮去。
俞长宣仰着颈,嗓音哑涩:“我修无情道,你怀着那般旖旎心思缠着我,终究讨不得半点你想要的东西。”
就着血,戚止胤闷笑道:“徒儿从来不敢贪多。只盼师尊能如往日那般——欺我,瞒我,可怜我。”
祂吮吻着俞长宣的耳郭,不疾不徐地补充:“更何况,徒儿对师尊又能起什么旖旎心思呢?千年光景,再浓的物什,也该叫鬼界的腥血泡烂洗净了。”
痒,俞长宣极轻地“嗯”了声,戚止胤一怔,就弯了凤目,皮笑肉不笑道:“早闻师尊已同鬼有过情事,不知开拓的是前头还是后头呢?”
俞长宣不语,只不断搡着祂,末了双手便被戚止胤钳住,压去了头顶:“俞代清,说话。”
俞长宣就打眼看过来,睨着祂道:“俱都有,脏得很。”
青筋鼓胀,虬结于戚止胤的手臂。俞长宣能感受到两只手被剪得更紧,再上些力道,腕骨怕要碎开。这会儿,祂倒不知服软了,只抿着唇,冷冷地觑着戚止胤。
那记冷眼惹恼了戚止胤,祂正欲撕衣而食,厢房之外却传来敬黎与褚溶月的声响。
俞长宣本能地要扬声呼救,又一刹咬紧了舌尖,戚止胤就淌着汗笑道:“师尊何必忍着声音?喊大声点儿,供他们听壁脚呀。不喜欢么?不如向他们求助,喊他们进来?溶月和阿黎何其关心师尊,师尊若喊上一声,他们定会义无反顾地冲进来救人。”
话说到此处,戚止胤又压低了声:“让他们进来吧,叫他们好好瞧瞧,徒儿是怎样的悖逆天伦,又如何藐视师徒义礼,强要了师尊的。”
俞长宣生生吞入那些荒诞的下流话,只问:“他们怎会在这儿?”
戚止胤便轻蹭祂的唇,笑说:“徒儿要成亲了,请他们来这鬼界当座上宾。”
成亲?
俞长宣呆了呆,心尖好似渗出血滴来。祂是情场新芽,此刻方知爱而不得,需忍受这样难言的苦楚。瞳子不住一颤,失神却不过刹那,祂转瞬便推开戚止胤的肩:“你既要成亲,何必亲自来脏为师这身子,还平白伤了你情人的心?你若欲折辱为师,大可另寻一只鬼来……”
“俞代清!”戚止胤眼里晃着可怖的怒火,“我的清白何须你来看顾?”
俞长宣眼眸中已漫上一层迷离的湿:“戚止胤,我替你不值。初次共渡云雨者往往最难忘却,你莫要因欲惩戒为师,留一段不堪旧忆在心。”
戚止胤就直起身子朗声而笑,祂笑着笑着,眼尾倏悬下两注泪:“俞代清,看来你是忘不得那鬼了?”
俞长宣微一怔愣,才反应过来祂话中所指,只捏紧了十指,道:“忘不得。所以你若不想叫为师糟蹋了你……”
话音未落,戚止胤已欺身而上,凉泪一滴滴砸在俞长宣颊侧。
戚止胤耷眼凝着俞长宣,红瞳中映着祂,也唯有祂。本就破碎的衣衫叫戚止胤更扯下,揉作一团塞去了俞长宣的腰下。
片晌,戚止胤略略发白的唇启开,就往俞长宣耳道里吹进一阵风,祂说:
“无妨。”
“俞代清,我来叫你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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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拜喜堂 俞长宣瞧着戚止胤的泪眼,心底……
俞长宣瞧着戚止胤的泪眼,心底涌起一层又一层的酸潮。
可祂着实想不通戚止胤有何好哭。
而今仇人近在眼前,不肯杀的是祂戚止胤,肆意折磨人的也是祂,走投无路的分明是祂俞长宣!
俞长宣也欲哭,可祂不知如何哭。
从前祂轻而易举便能作弄出个梨花带雨,而今心如刀绞,反倒枯了眼泪。只能去偷戚止胤的眼泪,在面上画出道道凄惨的痕。
戚止胤摸着他的面庞,一面掉泪,一面道:“俞代清,你看着我,你记住我。”
俞长宣只将唇轻张轻合,道:“放我走,我定当感恩戴德,当牛做马。”
戚止胤嗤笑一声,再不言语,只去吮咬祂的皮肉,留下团团红。
俞长宣挣扎着,身子似翻滚的白浪,可湿润的唇不断贴去上头,妄图激起更加汹涌的潮。
到底是武人,俞长宣光是擒拿之术便学了不下百种,今时见戚止胤显无和解心思,便再不收敛着力气。先是奋力挣出手来,继而趁其不备,抻腿将戚止胤踹开了些。
正捉着破衣烂衫要走,却听锁链于头顶当啷作响。俞长宣惊诧地仰头,就见道道锁链倏尔垂下,蟒蛇般缠上了祂的脖颈与腕骨。
祂惊呼:“戚止胤!”
戚止胤浑若无闻,只攫住链条将祂往回扯:“徒儿在床事上好若童子,生疏,倒十分勤学好问。您若肯教,定叫您彻忘从前那鬼!”
眼看戚止胤已掰开祂的双腿,俞长宣终于滚了滚喉结,服软:“阿胤,为师先前一切皆为气话,你莫要当真。”
“除了徒儿,再没有鬼碰过您?”
俞长宣点头,戚止胤就笑了:“这假话好生动听。”
话方及地,香油便自戚止胤手中玉瓶淋去膝侧,稠稠往腿根滑。
“戚止胤,你可还知廉耻?!”
哐啷——!
俞长宣叫戚止胤翻过身去,锁链撞向榻头时发出一声锐响。
戚止胤道:“礼义廉耻,师尊从前轻视,徒儿不过有样学样。”
俞长宣背对着戚止胤,不知祂的动作,唯能听得锁链遭祂撞开时发出铃铃声。
倏地,剧痛就袭上了头脑,十指唯能僵硬地搐动。
戚止胤将手指挤入颈链之中,裹住他的后颈,另只手扶着祂的腰,轻喘道:“师尊,放松。”
俞长宣却半分也听不进去,唯能咬紧齿关,将身下褥子揉皱在掌心。
祂的身子颤得很是厉害,垮在腰间的衣裳随着那晃动滑落在榻,那段窄腰却无不布着珊瑚红的吻痕。
戚止胤的灰影贴上祂的腰肢,洒下的汗珠融了祂的汗液,在背沟里淌作一线。俞长宣的体香很快便混去了梅香,如祂那般含进了戚止胤。
俞长宣道:“停下来!!!”
无人应答,那灰影更残暴地摇晃起来。
快感与痛苦的分野遁作模糊一线,俞长宣疯狂地将无关风月的东西往脑子里塞,要极大地削弱戚止胤此刻过分凸显的存在。
祂非圣人,祂非腐儒,可祂有自个儿的德,有自个儿的、不能坏的规矩。
祂不能去感受戚止胤。
祂不能肖想、贪图别人的夫君。
混沌间,就过去了一夜。
睁眼时戚止胤已衣冠楚楚地坐在了榻沿,身旁行上来个小鬼,问祂:“帝君,成亲一事,可需缓上几日?”
戚止胤的五指缱绻地钻入祂的发丝中,举止温柔,话音却很冷:“吉日难觅,把喜服备好,一切照常。”
俞长宣心头一紧,趁戚止胤回头时阖上了眼,那人问了声祂醒否,问罢,俯身吻了吻祂裸露在外的肩头,便扯高被衾将祂裹住。
门一阖,俞长宣便起来了。
皮肉有淤痛,骨头均发着软,好在身子已受了清洁,倒不觉得有何处粘腻。
祂摸摸一身的链子,只去碰那门那窗子,才要用蛮力启开,外头忽快步行进个鬼姑娘。
祂觉着这人眼熟得紧,细细端详才辨出是曾在麒麟山伺候过祂几回的侍女新月。
祂便是戚止胤未娶之妻?
俞长宣生了丝张皇,本还无所谓地袒露着身子,此刻忙扯了被衾来遮挡,又抬手去捂颈间混乱的痕迹,解释道:“俞某不……不是……”
新月闻声只冲祂福了福身子,顺和道:“仙尊大人,帝君唤奴来伺候仙尊吃住。”
俞长宣知是自个儿误会,不过须臾便定下心神,又颦眉打起感情牌来:“新月姑娘,鬼界终非一个好归处,不若你放了俞某,俞某定叫你重回轮回道……”
新月摇头:“当初奚白杀人,害死满山姐妹,若连我也死了,还有谁惦记着她们?”
俞长宣还欲再劝,新月只默声去将窗子推开,道:“这窗子和门都叫帝君布了结界,不容您出,也不容您开,仙尊若有需要,吩咐奴便是。”
俞长宣无奈,只得冲那窗子行去,堪堪一望,便见上下皆作红黑二色,血河如巨蟒盘踞于焦黑大地,里头起起伏伏的是怪蛟与碎骨。想到或有一日自个儿的骨头也要在里头飘,就自嘲般勾起嘴角来。
新月道:“早膳已备好,师尊可欲食?”
俞长宣只问:“这儿可有浴池?”
新月疑惑:“帝君已亲自为您洗过……”
俞长宣眸光淡然一笑:“姑娘领路罢。”
汤池飘白雾,俞长宣沐入其中时,新月也未走,只拿来一小罐药膏,为祂点涂身子上的大小淤紫。
俞长宣在水里发了会儿呆,才绞住手问祂:“那位可是个好人么?”
新月心思灵巧,一刹便知祂问的是何人,答说:“是个好心肠的人儿,帝君在鬼界修炼的千年里,时刻皆念着祂……这缘分不为许多人所容,然在奴眼中瞧来,倒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真真是情深似海,既如此,又何必碰祂?
俞长宣不住掐着指肚,印下一道道凹痕。而顷,祂就回身摸住了新月的手,道:“新月姑娘,有劳你莫要将俞某之事说与那姑娘听,俞某定然……定然很快便寻法子走。”
新月皱了细眉,才要说什么,二人身后突传来一道冷声:“走?走去哪儿?
新月眼眸往旁儿一瞥,便忙抽手回去,屈着腰往外退:“帝君。”
俞长宣倒一分不惊,只将手臂架去了池沿:“你都要成亲了,何必留着我?碍手碍脚罢了。”
戚止胤自新月手中接过那玉罐子,笑道:“看来您是十分体己了,受了奇耻大辱,心底仍这样为徒儿着想。不过……徒儿在您身侧时,师尊装聋作哑,宁死不愿吭一声,而今舌头却怎么灵巧起来?”
那笑目落去俞长宣身上,陡然生出寒意:“为何要走?徒儿好吃好喝地供着您,又派熟面孔来亲自伺候您,就因被徒儿强上了一回,便恼了?”
俞长宣叫那话堵得忘了吐息,心中蓄了许多话要说,却挑拣出最不着情绪的一句:“戚止胤回头是岸,你莫要再同我有所牵扯。”
“徒儿要成亲了,”戚止胤道,“没您不成。”
俞长宣只耷下睫羽去笑:“戚止胤,你别再说笑!你要成亲干我何事?你莫不会想要一个被你践踏、厌恶的杀身仇敌坐高堂,供你与发妻叩拜罢?!”
“徒儿若说是呢?”戚止胤笑道,只半跪下去,攥着俞长宣的下巴,亲了亲祂的唇。
“混账!”俞长宣一掌扇去,叫祂的面庞偏得厉害,戚止胤却只摸着颊侧,笑道:“好生稀罕,师尊从前哪里给过徒儿这样带劲的耳光?”
俞长宣就微微抬眼,道:“那正好,不若寻块石碑刻起来罢?再刻我杀你之日,刻我说谎诓骗你的日子,积少成多,待瞧久了,终会恨得杀了我!”
戚止胤沉声:“闭嘴……”
俞长宣只不看戚止胤,踩着石阶便欲往池上走,可戚止胤却来拦了路,将祂猛然往水中一搡。
俞长宣猝不及防地跌入池中,眼眸未阖,便见那玉膏瓶的塞子飘在身侧,水面之上,戚止胤拿指腹自瓶中剜出晶莹的一堆。
用来干什么?
俞长宣无端生出一股冷意,欲往池深处游,戚止胤已捞住了祂的腰,将祂摁在池壁。
“昨夜徒儿生疏些,弄疼了师尊,今时苦读春宫,倒知了许多东西。”戚止胤道,“这回定不叫您疼。”
“戚止胤……阿胤你……你冷静……”俞长宣嘴角抽动,手紧抵着祂,“为师不走了,我们……”
唇被堵住了。
往后水声淫.靡,荡得好响。
翌日,俞长宣在榻上睁开眼时,戚止胤的手还挂在祂腰肢。
新月领着五位鬼侍进来,往桌上摆上凤冠、绛公服。
俞长宣平静地将那些物什瞧去,又看祂们匆忙地往梁上悬红,贴双喜剪纸,摆龙凤烛,垒鸳鸯枕。
俞长宣不由得轻声问:“新月,这些东西莫非送错了屋子?”
回应祂的却是戚止胤,那人拿唇抵着祂的后颈,磨蹭道:“有何错?这屋子明日便要拿来当作新婚洞房的。”
俞长宣嗓子尚哑着,却还是轻而易举便挤出来怒气:“戚止胤,你再怎么轻视我,总得礼待来日举案齐眉者,那姑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你!”
戚止胤只轻飘飘道:“谁说是女人?”
俞长宣一愣,便将眸光投向衣桁,果真见那儿悬着的俩红袍皆是男子形制:“你……”
戚止胤将自个儿那发蜷蓬松的脑袋往俞长宣颈后更埋了埋:“徒儿觊觎师尊这么些年,您难不成不知徒儿喜欢男人?”
俞长宣道:“我当你一时鬼迷心窍。”
话音方落,就不住地嗽咳起来。一阵呕意窜上喉道,祂忙不迭将脑袋往榻外歪了歪。
捧捧乌发因而往下浇,缠住祂雪白的颈。
片晌身子一晃,又叫戚止胤捞回榻去,那人将祂的手掰开,就见了那满手的红梅碎末。
戚止胤见状笑开了眼眉,抬手狠狠戳着祂臂上的一圈精兽纹:“与其说徒儿昏了头,不若说您才是叫鬼迷了心窍!”
俞长宣转来一对红目,笑道:“不错,戚止胤,我叫鬼蛊惑了心神,夜里叫你折磨,我还当作是祂来享受!这种法子根本折辱不了我,我怕死,怕痛,你给我皮肉之苦!”
咚,拳点砸在榻头,耸起的指骨上满是血。戚止胤只在祂眼皮落去一吻:“师尊,既放下身段来讨东西,讨甜头才行啊。”
语罢,戚止胤忽道:“来人,扶仙尊起来,为祂更衣上妆。”
俞长宣惊异,戚止胤就笑:“那人同师尊身形相似,今儿有他有要、事,故而只得拜托师尊来试这喜服。”祂亲昵地搂着俞长宣,“师尊身为长者,不会连这点小事也不乐意帮罢?”
俞长宣攥紧了双拳,说:“你几时放我离开?”
戚止胤停顿须臾,答说:“您若听话,成亲之后。”
俞长宣就将戚止胤环在祂腰间的手扯开,披着锦衾下了榻。
新月耷着眼领祂洗漱去,待事了,又将祂领去旁屋更衣。那喜服华美,红底的圆领锦袍,刺绣颇精。俞长宣披上时,唯觉得自个儿成了个窃贼。
新月为祂傅粉,绘花钿,又拿唇脂轻轻点了点祂的唇,说:“仙尊这唇色泽漂亮,倒不需装点什么。”
俞长宣仅道:“新月,俞某待帝君成亲后便要走,你好好保重,来日若想离开这鬼界了,便偷摸上人间,给俞某烧炷香。”
新月欲言又止,只抹匀祂唇上口脂。
俞长宣心不在焉好半晌,待新月语声焦急地喊了祂许多声才回过神来:“对不住,姑娘适才说了什么?”
新月只叹了口气,递去条帕子,道:“仙师,您拭拭脸儿罢。”
拭面?俞长宣愣了愣,便凝神望向那铜镜,只见镜中人双目怅惘,几行泪痕扎眼非常。
哭?有何好哭?
俞长宣想不通,只匆匆擦去,又仰面由新月收拾一番。
妆成,新月往俞长宣头上盖上一张喜帕,道:“仙尊随奴来。”
俞长宣叫祂牵着往外走,只那路曲曲绕绕,显然不是前往卧房的路。
祂暗自忖量,心道那屋子要充新婚洞房去,自当不容祂再住,不足为奇。
不料,行至某处,那牵着祂的手忽变作了戚止胤的。
俞长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戚止胤说:“嘘,跟徒儿来。”
“你倒是说……”俞长宣话未说尽,就听身旁顿传来嘈嘈声响,其中夹杂着敬黎与褚溶月的语声。
俞长宣霎时哑了嗓。
敬黎似乎不满:“大师兄,你怎么娶媳妇也这般的磨蹭?他礼莫要管顾,快快拜堂成亲罢!”
话才及地,敬黎就替了那唱词敲锣人,道:“一拜天地!”
俞长宣怔然不已,身子动弹不得,敬黎就着急道:“新娘子,快快一拜天地呀,当心误了吉时!”
褚溶月劝他:“阿黎,你莫要催促人家。”
戚止胤就将俞长宣的喜帕往下轻轻拽了拽,俞长宣身子一抖,就咬着牙拜下去。
“二拜高堂!”
俞长宣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只还循话而行,举头又埋首,拜了身前那俩徒弟。
戚止胤倾身时冲他低声道:“如何?师尊不愿坐的高堂,便由他二人来坐。”
俞长宣咬牙切齿:“你混账!”
“夫妻对拜!”
戚止胤将身子转向祂,话音中盈着喜:“混账?徒儿若混账,此刻怕该摇旗呐喊自个儿亲师睡师,眼下对拜者,正是给了徒儿新生的如父之师!”
俞长宣未能托出心中愤懑,只听敬黎高昂一声:
“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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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壶春 祂十九那年便拿师尊填了欲。……
俞长宣叫戚止胤打横抱起,身旁敬黎应和着吹了声哨。戚止胤步履倒不似急,只叫敬黎搡了把:“大师兄,都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坐怀不乱柳下惠?快走呀!”
渐渐的,俞长宣便觉身后那喧天鼓乐皆如闷进了瓮中,可心跳却作了新鼓,咚咚直敲。
俞长宣挣扎起来,暮崧一度挣开这鬼王洞府的禁锢,要于虚空中凝出蛇身,可才一刹,蛇头便灭作了青火星子。
“师尊若再这般挣扎不休,徒儿可就拐个弯,送您回厅堂同您俩宝贝徒弟团聚了。”戚止胤噙着笑,“师尊,当心摔着,抬手勾住徒儿的颈子罢。”
俞长宣只搡着祂,不容祂将胸膛贴来,道:“松开我!”
戚止胤却指正道:“师尊该说‘为师’,若不愿言此,称‘为夫’倒也不错。”
“胡闹!”俞长宣说着便欲摘下喜帕,愣是给戚止胤圈住了手腕,带着自个儿颈上环。俞长宣唯能压下怒火,苦口婆心道:“娶师何等的大逆不道?阿胤,回头路难寻,此时知晓为师身份者仅有你府上几只小鬼,你不若另觅良人,偷梁换柱?”
戚止胤轻笑一声:“徒儿今夕已是鬼了,哪管什么道不道?天地见证了师尊与徒儿红堂三拜,拜堂前师尊更受了徒儿两回,世间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师徒。再说,今日乃徒儿昼思夜想的大喜之日,休论回头,就是死于此刻,徒儿亦心甘情愿。”
“为何非得是为师?天底下有多少好君子?”
戚止胤道:“师尊不是知道的么?在徒儿眼里,从始至终除了师尊,再容不下他人。”
那低沉嗓音叫祂着意放轻,也透出几分温柔滋味:“自打十五岁时梦见自个儿同您的秘事,头回精关失守,后来便无日不想,无夜不梦。”
俞长宣木住,祂究竟在戚止胤面前表露了何般姿态,竟诱使戚止胤在那样轻的年纪便生了错念?若戚止胤当真于那一年纪就生出如此想法,那么自个儿从前又是邀榻眠,又是共取暖……
俞长宣愈想愈觉得头皮发麻,唯有道:“戚止胤,你住口!”
说罢,又要伸手去挡戚止胤的唇,可锁链分明已然脱身,祂依旧动作迟缓,拳头更软如绵。
戚止胤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祂的手,偏过脑袋贴在祂耳边笑:“夫君,这鬼王洞府布有阻仙阵法,仙人在此多要叫鬼气迫得动弹不得,挣扎不过空空耗力。”
俞长宣心头一沉,就耷下了手。
片晌,只闻高门拢紧的砰声,紧接着倾酒入喉的响。一息间,俞长宣头顶那喜帕便遭戚止胤揭开,遭祂嘴对嘴灌进口浓酒。
挺翘的鼻尖相互抵着彼此的面庞,吐息间满是对方的体香。戚止胤拿舌捣着祂的唇齿,令酒水往祂喉间灌,这酒辛辣,几乎令祂流出眼泪。
末了,那酒灌尽,戚止胤却吻得愈发深。俞长宣拍打着戚止胤的脊背,含混道:“酒已吃尽,快松……”
仿佛未闻,唇肉依旧叫戚止胤吮咬着,末了就连上头涂抹的口脂也被祂卷了个干净。
好容易等到戚止胤餍足,双唇分离,俞长宣撩眼却见那适才尚覆在祂唇上的脂膏,而今晕在戚止胤嘴角。
俞长宣觉得难堪,忙捏了肥袖去抹,抹到半途,手又给戚止胤制住,猝不及防再挨了一吻。
这吻来得突然,俞长宣一时忘了合眼,就望进了戚止胤那对点漆眸子,心头猛地一跳。
为何不阖眼?
俞长宣急得愁眉锁紧,心道:戚止胤,阖眼,别看为师。
俞长宣的唇被堵着,说不出话,耐不住伸手去捂祂的眼。戚止胤却将祂的手往下扯,将五指挤入祂的指缝间,扣紧。
戚止胤一径拿那热烈非常的双目盯着祂,见祂瞳子因羞耻而晃动,笑意就自凤目里鼓满,溢出来。
戚止胤将祂的唇轻轻咬了咬,说:“捂什么?”
“……非礼勿视。”
“今朝之后,你我便是夫妻,何谈非礼?”戚止胤语毕,坐去了榻沿,只扶着俞长宣的腰,令祂落座于自个儿双腿。
戚止胤手里尚提着那酒壶,此刻仰颈又含进一口酒,捏着俞长宣的下巴就往喉里灌去。
“这酒好烈,”戚止胤舔着俞长宣嘴角漏出来的一线酒液,“是溶月专程备以庆贺徒儿大婚的。”
俞长宣勉强把酒咽下,咳了咳:“溶月知分寸,怎会备这般烈的酒闹人?”
“分寸?”戚止胤将鼻尖抵在祂颈侧深嗅,“溶月是怎样的爱憎分明,师尊恐怕要比徒儿清楚得多。今时,溶月明面上虽不说,徒儿却知,他十分怨恨徒儿。”
“他乃正道修士,”俞长宣叫戚止胤的嗅吻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撇了撇脑袋,“最恨鬼妖魔。”
戚止胤在祂后颈咬出一圈痕,舔着那血说:“不对。溶月他怨恨徒儿,是因他以为您死在了罡影阵中。此时正责备徒儿不知轻重,竟在您仙逝没几日时大举操办婚事。”
“若无你,为师早便可以同祂相见。”
“眼下亦可。”戚止胤捏住俞长宣的面颊,将祂的面庞扭向自个儿,“您也知溶月他是何等的固执,他只敬人与仙,若非徒儿百般同祂解释自己是个杀鬼修行的鬼,他的箭镞保不齐就要对准徒儿身。您说,他要是得知徒儿忘恩负义,强占了师尊,会不会拉徒儿同归于尽?——师门自相残杀的好戏,您可乐意听?”
俞长宣敛眸:“溶月重情,断不会伤你……”
“您可知肆显?”戚止胤笑道,“当年您飞升,留下一地烂摊子。溶月觑见肆显的那一刹,不问祂近来为善还是作恶,二话没说便要杀了祂。”
俞长宣不以为意:“肆显乃妖王,有妖心保祂不死,岂会叫修士斩杀?”
戚止胤慢腾腾地解祂的腰封:“当年溶月昏迷不醒,肆显将一半妖心分给了溶月。今朝溶月身子里半是魔血,半是妖血,这才是溶月妄图寻死的根因。”
祂略微停顿,又道:“不久前,阿黎告诉徒儿,肆显最终没能死。徒儿诧异,就追问了缘由,阿黎竟答说因肆显乃大妖,非同寻常,当真是可笑。——阿黎不知,徒儿却知道,肆显仍活着,是因溶月手下留情。”
“然而,祂们的缘分就止在此处了。肆显是害得麒麟山被屠的罪魁祸首,这是溶月一辈子也跨不去的槛。”
戚止胤翻了个身,将俞长宣压倒在身下,轻巧地扯散祂的袍衫。唇落去祂胸膛上,吮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怪溶月。漫山人,数百条命,如此血海深仇凡是人都跨不去。可师尊,我们呢?我们之间只隔了徒儿的一条贱命,要想跨过,再容易不过。”
唇在往下走,冰凉的骨指却在往上爬,毒蛇一般含住了俞长宣的喉结:“师尊只消留在徒儿身侧,徒儿便能既往不咎。
“可为师受不得!”俞长宣勉力抬手抚住祂的面颊,“阿胤,恨是逾越不去的关隘。如若这般不去解决,草率略过,来日每每回想起来,便更似种折磨,是恨也不能,爱也不能……”
“徒儿宁愿被这般爱恨折磨!”戚止胤吻着祂的脐孔,临往下时忽挺身起来,捉来酒壶。
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不尽酒水灌入腹腔。
看祂这样吃酒,俞长宣无端端生了些怕:“你这又是干什么?”
戚止胤就笑:“此乃世间难觅的烈酒,听闻饶是千杯不醉者,也撑不住吃下半壶。”
“你欲醉?”
戚止胤的双眸已有些迷离,闻言懒懒地扬起薄唇:“世人皆道酒是个祸害,能把温润君子变作狂徒,能要收敛者变得放纵不羁。师尊,我也欲变。”
俞长宣颦额看向祂:“你欲变成何般模样?”
“变成狠心人。”戚止胤的手指自祂额角蹭过鼻梁,落去唇上,“而后,向师尊寻仇。”
俞长宣却说:“你已在向为师寻仇了。”
凤冠斜落,俞长宣满头乌发在榻上散如浪,身上齐整的喜服也叫戚止胤扯得混乱不堪。曾叫锦衣裹住的白玉俱都显露,沾满了红紫的污痕。
戚止胤摇头,捉了俞长宣的手去摁心口:“徒儿已无魄无心,可每每折磨您,这儿还是会疼。”
俞长宣怔了怔,就笑:“所以你是想要折磨为师,且心中无愧无痛?”
“不错。”戚止胤笑道,手上倏忽出现了一条铜鞭。
俞长宣双眸霍地一眯:“你要干什么?”
“此乃真言鞭。”戚止胤道,“敲下一鞭,便能换回一句真言。”如此说着,又提指在祂身上绘下移痛阵,道,“此阵虽能叫师尊不疼,淤痕却免不得。可光是见着那痕迹,徒儿便心疼得紧……徒儿不忍见师尊受苦,唯有依靠吃酒来蒙住意识。”
因堕鬼缘故,戚止胤昔时练功积出的厚茧已然脱落,眼下指尖滑腻如蛇腹,在俞长宣心口打着圈,不知每一下均似拨动着祂的心弦。
戚止胤凝望着祂,眼底的温情淌如蜜:“徒儿不在乎您心里想着谁,念着谁。庚玄?还是别的什么人或鬼。您若爱,徒儿便将祂捉来,当着您的面杀掉。”
戚止胤愈欺愈近:“而今人间太平,天宫无事,您不肯同徒儿一块儿,定然是受了那鬼的蛊惑。告诉徒儿,那强占了您的狗东西是谁,徒儿定将祂千刀万剐!”
俞长宣的瞳孔涣散,死咬着唇不肯张。
戚止胤眸光沉定了些:“师尊,张口罢。”
俞长宣只道:“与你何干?”
戚止胤就抿唇而笑,阴恻恻道:“偷食祂人夫君,不当杀么?”
说罢,祂便将俞长宣猛然翻过来,那沉甸甸的铜鞭骤然抽上了俞长宣的脊背,
啪!俞长宣毫无痛觉,却听身后的戚止胤发出了嘶声痛呼,冷汗旋即坠去祂的腰窝处。
住手!
俞长宣脸色惨白,可祂不能张口,戚止胤当年自刎的景象还如梦魇一般扼着祂的喉,祂怎能眼睁睁瞧着戚止胤重蹈覆辙?
戚止胤冷笑:“看来师尊今时是宁愿徒儿受疼,也不愿托出那鬼情郎了?还真是情真意切!”
语声甫一落地,俞长宣的唇便叫戚止胤粗暴地拿手掰了开,白齿间压上了指,愣生生逼得祂泄出了声音。
“是你。”那声打着抖。
“是你……”俞长宣眼眸通红,恶狠狠道,“你满意了?”
俞长宣猛然推了那怔愣的戚止胤一把,挣扎间滚下了榻。
祂拢着那半解红裳伏在凉砖上,像是叫落梅盖住的雪色:“戚止胤,你十九那年便拿我填了欲,把我吃得骨头也不剩。”
“我是因你而生了精兽纹,又患上那吐花之症!”
桃花目里溢满恨光:“你,可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110章 血烛晃 旖旎的香汗自肌肤里渗出来。……
铜鞭自戚止胤手心滚落,梆,摔在凉砖上发出锐响。
戚止胤跪身以膝行挨近,祂身量何其高,倾斜着身过来时,着意矮了身子,活似一条遭主子丢弃的狗。失温的一只手发着细颤,将将触及俞长宣面庞时又陡地止住。
“是在松府时吗?”祂维持着仰望俞长宣的姿势,两手死死捉着俞长宣的喜服,自问自答,“应是了……自那日之后您臂上便生了异纹……”
戚止胤终是抚上了祂的面庞,却不敢动弹,只那般轻轻贴着,安静地落泪。
俞长宣便将红目慢腾腾地转去祂面上,戏谑一笑:“怎么?你不是寻着了答案么?没有他鬼曾与我交.媾,仅有你,且……”
祂垂首抓皱了那料子颇细腻的喜服:“次次皆以强迫法子。”
“这话缘何不早些同徒儿说?”戚止胤那上挑的眼尾将泪珠引高,泪痕长长布在颊侧。
“说?”俞长宣的眸光便旁挪,落在那真言鞭上,“你要我怎么说?我又有什么脸面同你说?是我亲手往你心中栽入的邪种,本就活该受着那苦。更何况彼时你甫一清醒,便欲自刎……”
戚止胤流着泪笑:“您当时就该叫徒儿死。”
“死?那时我可还要杀徒证道,怎能要你死。”俞长宣的瞳子浅而透,眼眶生出一点红便瞩目非常,饶是说着这般无情的话语,亦动人非常。
戚止胤抬指摁压祂的眼尾,道:“师尊莫哭,犯不着为了徒儿哭。”
说罢,祂的手霍地摸住了俞长宣的肩头:“当年师尊追杀徒儿至地府,可有过半分的不忍?”
俞长宣喉间一哽,仍佯作沉静直直望进祂眼底,答说:“没有。”
“骗子。”戚止胤舌尖碰出这声,旋即拾起了那真言鞭,一把将俞长宣掼倒在地,又将其两手剪去了身后。浑然不顾俞长宣的抵抗,鞭子又被祂扬了起来。
啪!铜鞭甩在俞长宣脊背上,却致使戚止胤咳出数口浓血。
俞长宣知鞭子已然甩落,就俯在地上死死咬住自个儿那罩着红袖的小臂,妄图堵唇封声。
可几息间,戚止胤却翻身覆上来,蘸血的唇贴住俞长宣的耳,祂温声说:“师尊,把真相说给徒儿听罢。”
地砖冰凉,纵使有喜服替了褥子,冷意仍是直往俞长宣的骨子里钻,可耳畔那唇却远比砖石更冷,时刻提醒着祂戚止胤已然堕鬼。
祂咬着袖,暗想此时说出真相又有何用处?若无祂,戚止胤可会堕作鬼么,祂们之间的恨根本平不了。
然而,怔愣间血却像是兜头浇下,一径溅去俞长宣身前:“师尊一时不说,徒儿便抽废这身子。”
几乎是那声方及地,俞长宣便松开了咬住的袖,回头霎见戚止胤驱动着铜鞭往自个儿背上敲,祂终于张口:“……百年前,为师拿宝器同白无常交换,又斩骨作定钱,换你走鬼门关而不死,还要祂给你一碗孟婆汤,从地府归来后就得新生,却不知你为何堕作了鬼。”
那真言鞭应声而落,戚止胤自身后紧抱着俞长宣,沾在俞长宣后颈的泪不知喜悲:“您缘何不早些同徒儿解释?”
俞长宣眸里闪烁着水光,叫红烛舔得晃荡:“为师非毫无私心的圣人,你今朝是因恨为师杀你,才变作鬼。若解了这恨,这三界……可还会有你么?”
“您可是舍不得徒儿?”戚止胤将祂翻过来,舔舐掉祂的眼泪,“可师尊,徒儿自打堕鬼,便再无重入轮回道之可能。”
俞长宣蹙眉:“怎会如此……”
戚止胤就笑:“徒儿既非恨您不爱徒儿,亦非恨您不留活路,仅仅是恨徒儿为何不是一块生于您身的血肉,为何不能如您的皮囊那般裹住您发烫的血,为何不能时时刻刻叫您触摸。这般恨,谁人能了结?”
“可今朝徒儿行了太多错事,纵使走不得,也再没可能得到师尊……”
戚止胤如此呢喃着,就松开了俞长宣。祂扶地起身,耷垂的凤目骤然斜往旁儿挂剑之地,轻轻启了唇:“藏云。”
戚止胤乜斜着眼俯视着俞长宣,其间却了无蔑色,祂眼神空洞仿佛濒死,下令道:“杀。”
杀谁?
俞长宣的心尖一晃,就见那藏云嗡嗡颤动起来,却一分不肯动弹,便知是剑灵抗旨不从。
不待反应,一只玄豹蓦地自戚止胤体中分离而出,又冲其颈张开血口。
戚止胤,欲,自杀。
俞长宣怒目横眉,骤然掐出一道护身印。
轰!
俞长宣掐印之手定在胸前,指尖尚留有青火的灰烟。
近处,一只火蟒将戚止胤给裹绕,那尖长豹齿已落在蛇身。俞长宣尝不到一丝痛,可稠血还是缓缓自祂嘴角滑落。
“师尊!”戚止胤惊呼,“洞府禁制伤身,快快收住灵力!”
“你先召回精兽。”俞长宣瞪看着祂,“否则就叫为师这般无痛而死。”
“徒儿还有什么必要活着?”戚止胤道,“身材高大健硕不堪怜,今朝又堕作鬼流,体温如死人,更是师尊所轻视的邪祟!再没可能争得师尊的爱……”
俞长宣就咽下眼泪:“为师心悦你,非师徒之爱,乃情人之爱。”
戚止胤摇头:“师尊何必哄骗徒儿?徒儿步步皆错,湮灭倒也圆了徒儿的梦。”
“你不信……”俞长宣喃喃,倏凝力将戚止胤绘就的移痛阵抹消,挥手召来那真言鞭,甩向自个儿的脊背。
脊背上的三鞭剧痛侵蚀着祂的皮肉,这一下便敲得皮开肉绽,溢出来血。俞长宣惨白着一张脸看向祂,道:“为师早违师德,对你生了情.欲,不.伦,不义,不道!”
语毕,俞长宣抬手抚住了戚止胤的面庞:“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何必早走……”
“不。”戚止胤偏头挣开那手,只跪去祂面前,双手将藏云捧高,“徒儿罪有应得,还望师尊赐死。”
俞长宣抖声:“你欲我,杀我爱?”
“师尊不过是一时糊涂。”戚止胤道,“徒儿这般小人,岂配受师尊之爱?”
“你着实善变,早些时候还恨不能将我的心掏出来,在里头刻上你的名姓,此刻却费尽心机要我取了你的命去。”俞长宣咬牙切齿,“这般你能得什么益处?”
“还债。”戚止胤仰面笑道,“死在最幸福的一瞬,也不失为一种好运。”
“那我呢?”适才咽尽的泪又倒流回了眼底,俞长宣道,“戚止胤,那我呢?!”
“戚止胤,你恨我不爱你时,便囚住我。你知我爱你,却觉得自个儿配不上我时,你就要离开我。”俞长宣声泪俱下,“你从没想过我!!”
戚止胤阖住眼流泪:“师尊……”
“为师断不会容你再死一回。”
俞长宣如此说着,又一次咬破了右手腕。便将戚止胤的后脑摸在左手掌间,将淌至掌间的血滴往戚止胤喉间灌,诚如当年结师徒契,只这回祂的动作轻柔许多。
戚止胤察觉不妙时,身子已无法动弹。
而顷,万千血自俞长宣指缝间流出,于虚空织出一血阵,戚止胤的脊背随之生出一道远比先前更为妖异的契印。
此印落下,俞长宣立时呕出几口鲜血,其间掺杂着几瓣红梅,祂潦草拭了拭,却因脱力而跌下去,摔进蛇豹相争而聚起的一摊血中。
俞长宣就躺在血泊间,看向那惶惶不安的戚止胤:“此为【共生阵】,结印者乃为师,受印者为你。受印者不随结印者生死,可结印者却随受印者生而生,死而死,他日你若胆敢再寻死,为师便去殉你。”
戚止胤心如刀绞:“……何必为了我?”
数年前,戚止胤亦问过俞长宣同样一句话。
彼时,戚止胤比祂的腰腹高不出多少,亦是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祂只觉得戚止胤似有几分可怜。不曾想而今再望戚止胤那张泪面,复听那话,心脏却缩紧了,一抽一抽地发疼。
俞长宣道:“情一字,最无解。”
“可……”
俞长宣不容祂再答,抻手朝戚止胤那晃了晃。戚止胤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过来,把手搭上去,眼泪依旧无声地掉。
“待成亲事了,”俞长宣提手接了祂的眼泪,缓声道,“你便放为师走,可好?”
“嗯。”
“不再缠了?”
“嗯。”戚止胤蹲身下去,一边轻吐着气,一边替祂系紧腰间束带,又理衣。
事成,俞长宣只站起身来,勾过那未吃尽的一壶酒,就着壶嘴滑动起喉结。
在戚止胤蹲身为祂套靴时,祂猛地扯住戚止胤的臂弯,轻而易举便将戚止胤推倒在地。旋即将手落去自己腰腹,扯散了那方由戚止胤扎好的结。
“师尊!”戚止胤微微挺起身子,“鬼界北域虽为血天,却也有早晚,若是日落了,这满界鬼皆要出来觅食,到时路上可要多废些力气。不快些理衣好,如何能走?”
“好败兴,”俞长宣跨坐去祂腹上,“洞房花烛夜,一刻可值千金。”
戚止胤惊异非常,搡了搡祂:“师尊,莫要勉强……”
“为师未尝勉强。”俞长宣道,“你若不信,为师那背还能容你再甩几鞭子。”
语毕,俞长宣就将余下半壶酒尽倾在了锁子骨处,那酒顺着肌肉线条慢腾腾地滚滑,晶莹剔透。
戚止胤就如遭了蛊惑一般仰起身子,祂扶住俞长宣的腰肢,去饮祂颈间酒。如此吃着,舌尖勾缠的就不再是酒,而成了雪白掺粉的肉。
而顷,俞长宣便解戚止胤的衣衫,又摸索着翻身骑了上去。
旖旎的香汗自肌肤里渗出来,沿着俞长宣的肌肉起伏而滑动,又经祂的小腹坠去戚止胤身上。
俞长宣一只手摸着戚止胤绷紧的腹部,又抬另只手,拿手背去堵唇。闷哼捂不住时,便微微仰颈,张口咬在隆起的指骨上,留下肿起的红痕。
屋内垂梁红纱于某刻尽数散了下来,二人的身形叫红烛映在纱上,影影绰绰如水波,荡着荡着就融在了一块儿。
“俞代清。”层纱之后传来戚止胤的哑声。
“嗯……”俞长宣这声应得含糊,较之应答,更似闷哼。
“师尊。”
“嗯。”
“徒儿爱慕您。”戚止胤吻着祂搐动的指尖,带着哭腔,“敬爱您,深爱您……”
“为师,”俞长宣俯身吻去祂的泪,“亦然。”
话音方落,上下颠倒,俞长宣的脑袋猛摔进戚止胤掌心。
不过一息工夫,喘息就变得好生急,再掩不住——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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