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阁门窗阖封, 阁内无火炭,靠熏炉内的火精取暖,十分暖和。
一粒火精价值十两金, 一炉火精抵得过普通县邑全年贡税。而这一炉火精唯可燃一年,大召皇权贵胄的骄奢生活令风长意开了眼。
自古骄奢淫逸养不出德行。
县主一句“贱人,跪下”的侮辱, 风长意嗤之以鼻。
谢琼拍桌,狐假虎威道:“到了公主府县主面前,你胆敢如此嚣张,还不速速跪下。”
风长意压根不睬蠢老四。
谢苑越嚣张, 谢楠越得意, 县主发威, 将军和太夫人求情都不一定好使。
谢楠肚子里的坏水直冒,引道:“我二姐姐的骨头向来硬气, 我倒想起古时的刖刑, 专治不屈不折不跪的硬骨头。”
苏矜矜抬手, 示意几个欲上前摁跪二姑娘的下人走开,她捻着红衣郎递给的阿膠糕,啧啧讽着:“二姑娘你瞧瞧你三妹妹四妹妹有多不待见你,对了, 刖刑是砍足还是敲碎膝盖骨来着。”
谢琼惊得勺里的酒酿丸子都掉了。
谢楠则道:“不同王朝不同部位,金朝县主说了算。”
县主看风长意:“二姑娘当真以为本县主不会赐你刖刑。”
“县主息怒。”风长意淡定笑笑, “我这人性子向来不受人待见, 三妹四妹不喜欢我, 县主又非头一天晓得。三妹妹有县主为她出头,是三妹妹福气,想必未来你们姊妹福运共享, 想想就……物以类聚的猿粪啊。”
瞥一眼跪坐的众乐师,“谢苑愿与乐师同奏献曲,望县主和三妹妹四妹妹消气。”
县主:“这话你就不能跪下说。”
“县主见谅,我因旧年伤寒腿疾发作,前不久太夫人方请御医为我行了针灸,眼下不便下跪。”
“此处乃公主府,你家老太太即便有丹书玉券即便再有威望,亦威风不到本县主这儿来。”县主挑眉怒斥。
“谢苑不敢。只是禀之实情。再说即便我跪了,县主与三妹四妹未必消气,不若让我献艺取悦三位娘子,若不满意,甘愿受县主刖刑。”
“这可是谢二姑娘你自己说的。”县主有些得意。
谢老四不动声色往三姐的玉案前挨近,嘟囔道:“老二疯了么,你快说话啊,若她残疾了,我有个残疾阿姊,未来还怎么好说婆家。”
谢楠烦躁地一把将人推搡回去。
谢苑自一个小乐师手中夺了柄洞箫。与诸乐师商议后择了一首时兴的小调,配合吹奏起来。
调子委实不错,但也算不得惊艳,然惊不惊艳全由裁判说了算。谢楠和县主本就是为给谢苑罪受,奏好了也说难听。
怎么说,二姑娘稳输。
谢琼吃着糕点果子反复咂摸,这下完了,我要有个残疾阿姊了,夫家若介意,她娘就得多给她添嫁妆,同为姊妹的老三也一样。三姐损人利己的较真,真是愚昧至极。倘若待会她支持老二,可否补救一下。她觉得此计可行。
谢琼听着曲子本欲拍掌叫好,又怕搅了县主雅兴,改成可劲点头,一脸十分认同的样子。
谢楠瞪人好几眼,谢老四无视她,谢楠气死了。
怎么能蠢成这般。
转念一想,也好,老二残,老四蠢,谢府门楣只得仰仗她,老太太的丹书玉券自然由她承袭。
火炉内散出的热能,裹着铃兰芬芳,萦绕水阁每一寸。
风长意手中洞箫配合筝笛二胡等乐,转调时,不动声色改了几个音,围伺县主的五个刺青红衣郎,倏地喉咙发出嗬嗬声,跪坐一角的齐上茗,更是眼眸倏尔赤红,黑甲顿时暴涨。
本是齐齐伺候县主的几个红衣郎君,转而张牙舞爪攻击主子,因县主身带辟邪灵珠,几个刺青郎被无形之力骤然弹开。
玉案上的瓜果碗碟被砸碎,尖叫声中,几个刺青郎四处扑人,齐上茗更是闪着尖戾黑指甲直逼县主。
水阁内乱做一团,姑娘乐师仆婢们到处躲闪,谢楠谢琼连同县主因有灵器傍身,红衣郎君们扑咬不到,只焦躁地打几人眼前嘶吼乱抓,谢琼吓得干脆钻到桌案底下。
谢楠被两个红衣刺青郎围住,她抓着帷幔大吼走开走开。
县主仓皇拉开随身小弓,直射朝她扑咬而来的齐上茗,齐小郎连中数箭,仍竭力攻袭。
风长意转着玉箫,欣赏一室狼狈。
齐小公子怨念极重,假以时日,必成夺命怨鬼。
她在后院时,便瞧出齐小郎的异常,走进发现他满身刺青竟是生傀皮符。
是再人咽气前一刻,以禁咒刺皮,将人制成听话的活尸。因将最后一**息封存体内,生傀与死傀相较,有微弱鼻息淡淡体温,甚至受伤会淌血,亦能短时内见光,可营造活人的假象。
然内里,已是无识傀儡。
万鬼自受制于鬼王。鬼王大人只淡淡扫一眼活鬼齐上茗,便打他双眸间窥见他死前过往。
齐上茗卖入公主府后,日日被苏矜矜欺凌,迫他暖床洗脚将他扒光了捆床上给他刺图,有一日来了灵感,还想往她阳器上刺,齐上茗不堪折辱,撞柱而亡。
苏矜矜不慎在意,死了才乖,那些个官吏家的小公子大多娇弱,被她欺负几下便要死要活,她向当朝缪国师讨来禁书,依着禁书所录,将那些吵闹不经折腾的小郎君,变作听话安静任由她驱使的生傀。
此乃玄门禁术,整个皇都,怕是唯有苏矜矜一人敢犯禁。
谢苑乃凡胎,自然瞧不出齐上茗已死,不忍竹马遭罪,这才百般屈服苏矜矜与谢楠。
于此同时,玉京周附的腐鸦,自四面八方朝春江花月府而来。
先前院中,风长意识出齐上茗乃生傀时,便留了一手,将齐上茗被苏矜矜射下的一绺头发吸入掌心,青丝化灰作符,洒入地上。
脱离本体的青丝,散着零星尸气与怨念,她以符催大效力,召唤腐鸦。
腐鸦乃玄门助攻之鸟,更用于皇家斟案,散于各处角落。哪里藏有尸首怨气,腐鸦第一时间察觉。风长意祈祷多来几只。她知县主不会轻易放过她,动静闹大了,谁还在意她,她好拐着齐小公子开溜。
水阁内陈设全倒,能砸的都砸了,火精散落,地上厚毯很快着火,苏矜矜虽未受伤,但被自己的生傀不停骚扰已然受不了,烟雾弥漫开,呛得直咳,这水阁有禁制,可屏音,无她准允,外头的人不许进来,她朝被刺青郎狂追不止的下人们尖吼:“蠢货,还不快开门叫人。”
风长意状似惊慌,朝门口跑去,顺势撞倒一个惊悚躲避她的刺青小公子,她跌跌撞撞爬起,捂耳大叫:“县主大人莫慌,这就去叫人来,三妹四妹坚持一下啊啊啊啊救命啊来人啊走水拉诈尸拉……”
信宁公主正在寝舍内打香篆,下人仓皇来报有大批腐鸦朝公主府而来。那一刻公主便晓得是幺女的知鱼榭出事。
阖府清朗,唯有矜矜的水阁里藏有生傀尸。
她自然反对女儿碰那些邪术,但矜矜凌辱官宦小郎君的毛病改不掉,普天之下,能有多少官家小郎任她玩弄,上次她甚至将青州司马家的小公子绑来,她与侯爷废了一番功夫平息此事。
那生傀玩不死,好过她到处寻强掳新的小公子来,公主只得妥协,并让玄师建了水阁,辅以禁制,既能蒙蔽视听又能由着女儿性子。
还是出事了。
信宁公主领着贴身玄师重仙子,匆匆赶往知鱼榭,途中遇到玄矶司的人来访。
公主瞧见领头之人,心下稍稍安慰,是谢统领着了几个灵卫,好在不是李朔。掌司若来,她堂堂公主怕是亦拦不住。
府卫拦人失败,公主上前,“谢统领是不将公主府当回事,我府人拦你不住。”
“殿下恕罪。”谢阑珊持鞭鞘施礼道:“大批腐鸦徘徊公主府,府内怕是有腐尸污秽,再下依规查验,请公主莫与下官为难。”
“本殿府内自有术师处理,不劳烦玄矶司,谢统领请回罢。”头顶旋鸦乱叫声中,公主下逐客令。
“掌司的脾性殿下定晓得,殿下拦得住下官,怕是拦不住掌司大人。”
“混账东西,拿你们掌司压人,本殿堂堂公主还惧一个玄门掌司不成。”
重仙子一甩黑浮尘,一身飘逸黑~道袍,拦在谢阑珊面前。
谢阑珊:“劳请道姑让步,谢某不喜打女人。”
重仙子凤眸一眯,额心黑火纹微闪,不悦出手。
两方对峙,信宁公主心里担忧着女儿匆匆提步,倏然一道银芒打她脚边闪过,直冲知鱼榭,公主回身一瞧。
李念风风火火跑来,口中喊着:“小畜生你哪里逃。”
………
李念旋风一般掠过公主,“来不及给殿下行礼拉,我去逮我的貂拉。”
……那个小混球怎么来了。信宁公主示意重仙子停手。
人都进去了,别打了,两人下手重,再拆了她公主府。终归小小生傀,玄矶司亦不能将县主如何。
李念一面疯跑一面贼笑。娘亲一入公主府他第一时间飞回爹爹那打报告,公主府可不是好地界,她担心娘亲在里头受屈。
彼时,李朔正在拭擦煞锏,眼皮抬了抬,神情淡漠的以玉牌传唤谢阑珊解决此事,李念担心珊珊哥一人对付不来,趁爹不注意溜出来。
一行人前后脚赶到苏矜矜后院,登时惊呆。
水榭阁冒着烟,几个赤瞳刺身的红裳傀尸满院子扑抓人,偏偏水阁这里多是毫无还击之力的女婢,众人抱头鼠窜,水阁内陆续跑出小娘子及乐师,各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苏矜矜最后一个打水阁内跑出来,没法,齐长茗对她紧追不舍,她边跑边回身射箭,齐长茗插了一身羽箭,仍挥舞着双臂低吼追赶她,活像有天大怨仇。
院子里乱作一团,重仙子去救苏矜矜,府卫赶忙救火,信宁公主道:“谢统领你愣着作甚,那些扑咬人的玩意你看不见么。”
谢阑珊敛容,这种乱糟糟场面少见啊,小傀尸不成气候,被抓伤的人多晒几日太阳就好,因此他多瞧了会热闹。
谁让堂堂公主府豢养这些污糟玩意。
风长意见人来,暗中抓乱头发,袖子也撕扯几下,加入院里疯跑的队伍,“堂兄,救命啊……”
谢阑珊定住一个傀尸,扶拖住险些摔倒的风长意,“堂妹没事罢。”
李念冲过来,“娘你还好么?”
风长意瑟瑟道:“太可怕了,曲子奏得好好的,县主养的红衣公子们突然发狂……”
几个傀尸很快被定住,水阁的火被仙重子一浮尘扑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矜矜扑到娘亲怀中嚎哭,信宁公主抚着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厉声呵斥下人:“怎么回事。”
婢子们亦不清楚,灰头土脸耸搭着头不语。
好好的傀尸怎会倏然暴动,府内定混入心思叵测之人,公主瞅一眼重仙子,“一个不许放走,查。”
倏然,诡异笛声飘来,一身青衣的乐师奏响竹笛,缓步自水阁角落而来。整个后院里的人皆被追逃得狼狈,唯有这位俊逸小乐师,衣冠不乱墨发轻扬,果然,平静下来的几个傀尸闻笛再次躁动起来。
青衣乐师被拿下,翠笛滚落飘着花瓣的水塘。
县主持弓,对准青衣乐师心口~射去,原是这小乐师搞鬼。
羽箭被飞闪的灵盘折断,谢阑珊拱手:“嫌犯不可杀,需带回玄矶司审查。”
几个生傀与乐师被玄矶司的人压走。
谢阑珊顺道将三个吓坏的堂妹送回去。
谢府门口,三个娘子依次下了马车,谢老三谢老四快步冲进府去,尤其谢老四捂脸飞跑,生怕被人瞧见似得。晦气晦气,赶紧沐浴更衣再喝一海碗压惊汤去。
风长意朝谢阑珊道:“劳烦堂兄送我回府。”
“堂妹客气。”
李念抱着银貂,一闪身拦在两人中间,满是戒备盯着谢阑珊,“珊珊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拿这种眼神看我娘,我爹吃醋很可怕的。”
谢阑珊一巴掌将小公子拍一边去,小子满脑子想什么。
“二姑娘回府好生休息。”
风长意颔首,入府前看一眼马车后头被灵卫押解的青衣乐师。
那乐师见她望来,倏尔跪下,给人默默磕了个头。
李念:“……娘,这是何意?你们认识?”
风长意一脸困惑摇头,说起来这小乐师那一嘴笛子,恰好为她解除嫌疑。公主府若真查起来,她乃首疑。
风长意朝谢阑珊解释,“堂兄,我当真不识他。”
“堂妹多虑。玄矶司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乐师与生傀被押解走,引得百姓围观瞧热闹。
那青衣乐师苦涩笑笑,很快淹没在马车人流。
公主府的傀尸事件很快有了结果。青衣乐师身份查明,属青州一乐师,名唤梅见雪。与青州司马家的小公子何相佐,乃高山流水之交,得知挚友被掳入公主府遇害,便潜入公主府,欲以邪术操控傀尸谋杀县主。
乐师畏罪自杀,殁于玄矶司暗牢。几具生傀已被深埋处理。
至于公主府内的生傀,无人追究,再无下文,只为百姓茶余饭后添了些八卦秘莘。
一个下雪的午后,风长意为齐上茗下葬。
尸体是她向谢阑珊讨的,那些生傀入玄矶司后,定会散了仅有的一丝生气后被埋,她不想齐上
茗草草葬了。
不过一具尸体,谢阑珊请示头儿后,尸身交由谢二姑娘处置。
风长意择了个枕水见山的地界做墓塚。
齐小公子不喜奢侈,嗜诗文,风长意仍旧用了上好的楠木棺椁,整整两箱箧诗书作陪葬,又请了佛陀为之超度诵经,另为齐父造了个空塚。齐父已被丢入乱葬岗,尸骨无存,齐府被抄后,齐家旧物早已寻不见,连件旧衣都未留,只得造具空塚。
白玉石碑上很快覆上雪,觅食的灰鹊不时鸣啾几声,更添几分幽阒。风长意坟前上供,愿齐上茗与父亲黄泉团聚,望他们父子来生投个好胎。
几个超度的佛陀走后,墓碑前仅剩风长意和梅见雪。
玄矶司对外道梅见雪自尽亡故,实则暗中放人一条生路。春江花月府里的五个红衣郎,其中一个正是何相佐。
公主许诺青州司马高官厚禄,何小公子的事莫要追究,何家已不配做相佐的父母。梅见雪向玄矶司讨了挚友的尸身,一并葬在玉京郊外。
三里外有僧庙,环境清幽,灵气充沛,依稀有暮鼓晨钟传来,可净邪安魂。
梅见雪站在挚友墓前,静静抚琴,雪落了一身浑然不觉。
风长意往地上留下一柄竹骨伞,琴声止歇,梅见雪起身抖落衣上雪,朝人深鞠一躬。
他自鬼祖宗风长意残留的禁书上,习得控尸之术,潜入县主的知鱼榭多日,公主府内有术师,县主身戴防御灵器,他暗杀不得,只得暂弃报仇的念头,欲以偷学来的邪谱操控生傀,趁乱带走何相佐的生尸。
何相佐已死,梅见雪不愿好友尸身还被县主操控侮辱。此计或可成,或他被发现,命丧公主府。他本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不料半路杀出个谢二姑娘,他还未吹奏邪乐,二姑娘先一步奏响控尸的调子。
谢二姑娘的曲子比他学来的不知强悍多少,县主的院子人仰马翻,那恶女虽未受伤,至少受了惊吓刺激,最重要的是,何相佐的尸体被带离,终于不用再被羞辱。
以他的笛子,怕是很难做成。
这才有谢府门前,他朝风长意一跪。
风长意与年轻俊秀的乐师道别,“你还是早些离开玉京的好,莫被公主府的人发现。”
梅见雪轻轻嗯一声。
眼神透着哀恸与无助,孑然站在山坳里,犹如被困生的蝼蚁。
他是那般渺小,撼动不了犹如大山的皇权恶势。
风长意举着油纸伞上马车之前,朝墓前站的小乐师道:“天道昭昭,恶人自有恶果,天若不报,我来报,你且放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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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茱萸楼,各种文会诗会再此襄办,乃玉京才子舞文弄墨的风雅之地。
仲冬末,一年一度的文会打茱萸楼开幕。
今年翰清院学士们商议,以“梅”作题,请玉京诸位才子拟诗词歌赋,前五甲得名贵文房四宝,文魁礼是谢老太太的一副字。
谢家太夫人乃书法大家谢子蕴嫡女,深得太傅父亲传承,当年老太太的字被名家赞誉圣人称赞,开创凤尾体,俊逸不凡,翩若惊鸿,可谓千金难求。
谢老太太去花空寺修行数年回府,一回玉京便给年轻人送来大礼,嗜字的文人近乎全来了,今朝茱萸楼的文会格外热闹,皆欲夺魁赢字。
谢府。
太夫人将写好的一篇赋交由风长意,“由你带我去茱萸楼送出这幅字。”
风长意受宠若惊,按茱萸楼历年规矩,献魁首之礼者,算文会评考之一。献魁礼者缺席,可委派他人。
风长意故作谦虚,“茱萸楼文会评事团,皆为名士或翰清的学士,苑儿不过泯然于众的小辈,何德何能。”
谢将军安氏查氏母女皆在,听了老太太的话,不由得心生不满。
谢楠气得握紧拳头,下唇都咬破了。
皆为嫡女,凭什么是她。谢苑当年作下的诸多蠢事还不够丢人么,她如何能代表谢府太夫人。
谢琼文墨不精,有自知之明,晓得但凡好事轮不到她。但谢老二最近开了卦似的顺当,她打心底不舒坦,嘟囔道:“老太太明显偏心眼。”
查氏暗中拧她后腰。多嘴。
老太太虽上了年岁,却耳聪心明,端着茶盏瞥一眼老四,“四姑娘,你说什么。”
查氏还未替女儿挽补,谢琼嘶着凉气率先出声:“我的意思是,二姐姐脸皮薄不爱出风头,我脸皮厚些,不若我代太夫人去呈魁礼。”
老太太不语,安红拂白了谢琼一眼。
商母庶女,好大的脸。她还没死呢,她的楠儿还在呢。
将军笑道:“四姑娘你哪里懂字会诗,送你去翰清院没几天便叫苦不迭,课业都完不成,主动退学。你代太夫人去茱萸楼,我们谢府岂不成笑柄了。”
“主君说的是。”老太太道,转而握了握挨在身侧的二姑娘的手,“苑儿的字是我教的,你们三姊妹中,就属她的字好,代我去最适宜不过,安氏查氏你们说呢。”
两个儿媳能说什么,只得皮笑肉不笑说是,太夫人英名。
待人们走后,老太太独独留下二姑娘。
一边喝着二孙女孝敬的丹桂茶,一边意味深长道:“孙丫头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茱萸楼的年轻才俊大体全在那儿了,从中择个顺眼的,老太太替你做主,去说亲。”
风长意一口茶喷出来,实未料到老太太动了给她寻婆家的心思。
“怎的,害羞了?你算是玉京的老姑娘了,再不成亲,想打将军府养老不成。”
“孙丫头真没成亲的打算。”风长意尴笑。
“傻话。玉京虽民风豁达,时兴贵女晚婚晚配,终究还是得寻个婆家有个托付,若委实不想嫁人,祖母亦养得起你,至少寻个顺眼的留个种,将来有儿可养老作倚仗。”
“……”风长意不料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思维如此先进,去父留子的话,说得自然顺口。
向来伶牙俐齿擅诡辩的她,竟被老太太问的说不出话来。
太夫人只当孙丫头害羞,轻拍人手背道:“如今的玉京,小郎君们更偏爱姐姐,你莫要因年岁自卑。虽说咱们谢府无男嗣,门第亦谈不上多高,确是三代忠勇,得祖上庇荫,祖母乃御赐国夫人,谢府还有圣人钦赐的丹书玉券,并非祖母夸口,玉京城内,哪个名门贵爵都配得,祖母在,丹书玉券在,唯有你挑旁人的份儿。”
并非老太太夸海口,实乃丹书玉券魅惑过大,可免一人死罪,减阖府惩处,整个大召国,唯有谢家得此殊荣。
绥宁十九年,皇家冬狩春嵬山,遇雪崩,太子及十几个殿下被困,是柳长依和夫君谢子涛冒死入雪窟救出十几个皇嗣,圣人感恩,赐丹书玉券。
玉京贵勋门第再高,亦没这个荣誉,谢家嫡孙英年早殁,丹书玉券定会落在两个嫡孙女手里,便看老太太认定谁承袭此荣,那人便不愁嫁。
风长意顺势想到个诡计,依着老太太的心意羞赧地点点头。
“乖孙。”老太太心满意足笑了,“我的字落入哪家儿郎之手,祖母便择吉日去说媒。”
……老太太倒是心急。
谢楠气得摔杯子撕衣裳。
安红拂闻得动静进屋,拾起团扔地上的绿萼梅氅,仔细盯一眼上头被撕开了口子,交予身侧的秀可,“你绣功好,能否复原?”
秀可分辨片刻,“约莫恢复九成。”
九成亦好,若不仔细分辨也瞧不出异样。
安红拂拿帛帕给女儿拭泪,“太夫人赏的衣裳怎能损毁,若被老太太晓得,怕是要对你不满。”
“那个老太婆心里眼里只有谢苑,自小到大偏向她,她本就看我不顺眼,撕毁又怎样,我不指望她待我好,只盼她早死。”
“混账话。”安红拂厉声斥责,见女儿哭得可怜又软声道:“当年母亲生你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是老太太舍弃圣人赐的紫元肉芝,方得以保全我们母女的命,太夫人于我们母女有恩,不可暗地诅咒。”
“可是……”谢楠泪珠直跌,“可老太太的偏心,明眼的都瞧出来,丹书玉券早晚是谢苑的,那我岂不满盘皆输。”
“母亲素日如何教你的,遇事要静,沉得住气。眼下老太太偏心她又如何,只怕她福薄承不住那么大恩泽。”
见肿着眼皮的女儿一脸不解,安红拂冷笑道:“茱萸楼文会之后,便是祈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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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楼几乎被文人骚客挤满,但凡肚子里有些墨的年轻才俊近乎全来了。
有的是单纯崇拜凤尾体鼻祖、谢老太太的墨宝,有的则是为家中长辈来求字,毕竟来茱萸楼的皆是年轻人,年岁大的不好来同小辈争,有的纯粹来凑热闹。
除了年轻俊杰,还有不少名门娘子,姑娘们嫌少为文会而来,多半是来瞧公子们的风采。
不少小公子是小娘子的闺阁梦里人,光明正大会情郎,借以诗词谈上几句喝几盏闲茶,哪怕偷偷看一眼心头白月光,这种机会不多。
茱萸楼大堂,齐整排着木案,铺着笔墨纸砚。参加文会者以案头的沙漏计时,以梅作题,文体不限,尽情泼墨发挥。
上半场初赛,层层选拔后,择出前十名次,最后交由评考团裁定最终名次及魁首。
中场休憩间,不少小公子摇头叹惋,有的道这次文会没戏,今次未发挥好,都怪昨日与狐朋狗喝多了,现下脑子里还一团浆糊。也有小公子待自己的诗颇满意,认为有拼前五的可能。即便得不到魁礼,也能赢取不凡墨宝,魁礼大概是薛少卿的。
还有不满嘟囔的,说最讨厌薛世子,诗好字好琴好生得好家世好,他们平庸之姿还怎么活,他的相好素日里念叨薛郎,吟薛郎的诗、藏薛郎的字、夸薛郎的颜,让人不得不讨厌。
那头,薛靖安与几个太常寺同僚寒暄一番后,朝谢苑走去,二姑娘正欣赏墙壁的几幅字画。
茱萸楼辟了一层雅阁,专门展示年轻才俊的字画,不少郎君娘子前来欣赏。
谢楠自入茱萸楼,眼神未曾离开薛靖安片刻,早先薛世子与几个同僚文士攀谈,她不便去搅扰,待人身边终于无人,她扬着唇角快步迎上前。
难道薛世子瞧见她了,朝她笑了笑,还主动走来。
小跟班谢琼紧随上三姐的脚步,不料踩到三姐臂弯间垂下的披帛,正走路的谢楠一顿,转眸瞪老四,“走路不长眼么。”
谢琼口头上说对不住,心头嘀咕是你走得过快,还披了比裹脚布还长的披帛,被踩到很正常嘛。
待谢楠回过头,玉面凝住。
一副丹鹤图下,薛世子正与谢苑谈笑。
风长意言笑晏晏,“我可一直念着小世子呢。”
薛靖安微怔,“哦?”。
“世子莫误会,我借了你的伞未归还,并非我故意不还你,是你的伞被鸟撕坏了,撕得稀烂。”
“哪来的鸟?撕伞?”
“莫名冒出来的。”
“……一把伞不打紧。”
“算我占世子便宜了。”
“算不得。”
“世子大方得很,我这个人偏爱占便宜,日后能否多让我占些便宜。”风长意弯眸道。
薛靖安笑。
这活长琊熟,他家主子才貌双绝,最招蜂引蝶,主子温温一笑不语,代表他该说话了,他轻咳一声:“主子,司空大人约了您品画。”
薛靖安瞧他一眼,“你记错时辰了。”
长琊:“……”
这次剧本变了,他接不下台词。
薛靖安清润含笑的眸,看向一身缃色的姑娘,这衣裳颜色衬得谢二姑娘尤为娇俏灵动,气色比先前荼记茶楼时更动人,他忍不住多看几眼,“我在茱萸楼定下好位子好茶点,二姑娘可愿再占我便宜。”
“好。”
两人方转身,谢三谢四迎面走来,谢楠阴阳怪气道:“何时二姐和薛世子这般熟络了。”
什么借伞还伞,她都听到了。
谢苑看看身侧的薛靖安,“薛郎,你说我们算不算熟络。”
薛郎?!这称谓未免过于亲昵,谢楠瞪大瞳仁,待薛靖安回答。
被莫名占便宜的薛靖安则礼貌道:“承蒙谢二姑娘看得起。”
谢苑:“突然有些口渴,薛郎我们去吃茶罢,对了,貌似薛郎定的两人位对吧。”
薛靖安还未答,风长意对谢三谢四道:“两位妹妹趁早寻空闲的位子去罢,待会人多了没了位子只得站着了。”
然后对薛靖安莞尔一笑,提步走开。
薛靖安朝三姑娘四姑娘稽礼后随上去,谢楠望着一对人离去的背影,脸都气青了。
何时勾搭的小世子。竟不晓得这个二姐有狐狸精潜质。
与此同时,暗中跟踪娘亲的李念,瞧见娘亲同别的男人走了,那还得了,当即要冲上去喊娘,斜里走出清江楼的少东家遥遥朝他招手,遍地债主的李念转步往楼下跑,怎么珊珊哥还没替他还钱,耽误他干正事真是的。
拐角又碰到皓月坊的子君和惊鸿楼的文娘,李念赶紧以袖子遮脸溜边走,天啊,这俩不是对家么,怎约着一起来茱萸楼凑热闹了。再走下去不知碰到几个债主,他先撤了撤了。
然后化作一尾银鸟扑棱棱飞到正在书房写字的李朔身前,“爹大事不妙,有人再勾搭娘。”
李朔眼皮不抬,“禁闭禁到哪里去了。”
“我以后补回来。爹,那个臭男人看娘的眼神不对,以我男人的直觉,他待娘有意。”
李念夺走爹手中的玉笔,“爹你真不急么,若是旁人我不担心,可那人是薛靖安啊,与你齐名玉京双绝的薛郎啊,我娘打小好美色你又不是不知。”
李朔再闻得薛靖安时,瞬息抬眸,绸密睫毛转瞬覆下,起身去书架上取来一册舆图,夺过李念手中笔,继续写字。
李念蹲墙角抱头,天啊,他只想阖家团圆,有个别扭爹,怎么破呀。
“回去禁闭。”李朔仍旧不动声色,端起案角的茶盏道。
“……嗳。”李念跳出书房。
茱萸楼内,谢老四突然有些同情三姐,心上情郎被撬了,要是她不得伤心死,还好薛世子这类过于风流出众的不是她的菜,她喜好微胖的,好比御史中丞家的穆小公子,白白嫩嫩,笑起来有奶膘梨涡,看着极顺眼,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
她四处张望,方才还瞧见他了,她冲人甜甜一笑,就是对方没瞧见。
说起来两家门户还算相配,都怪两个老姐姐不着急嫁人,嫡姐不出阁不说亲,她这个庶妹总不好抢先,万一有京户小娘子好她这口,提前抢走穆家小公子,她不得爆哭三天三夜减十斤八斤肥肉。
谢楠:“你贼兮兮东张西望看什么。”
谢琼回神,“没什么啊,就是随便东张西望啊。”
谢楠睖人一眼,这蠢货一脸春色掩不住,不知再瞧谁。好在县主今日也在茱萸楼,方才瞧见去了西面雅阁。她敛去面上燥意,去见好友。
风长意和薛靖安落坐不过半盏茶,薛世子便被苏小侯爷,也是是苏矜矜的兄长苏夜白叫出去。
谢楠暗中瞧见苏小侯爷与人说了几句话,薛世子便随人走了,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苏矜矜不以为然道:“莫怪我泼你冷水,薛靖安的母亲荣国夫人可是个狠茬,薛世子的意中人是个怎样的下场,你听闻过罢。”
“我乃将军府嫡女,怎能与那贱民相提并论。”
“原本以为你有些头脑。”苏矜矜嗤鼻,“原来头脑一热,比你四妹还愚。”
谢琼:“……”
好吧,躺枪躺习惯了,她还是找找穆家小公子在哪儿吧。
风长意晓得谢楠借闺蜜之手,调离薛靖安,虽然薛世子朝她道遇到急事,容她稍等片刻去去便回,恐怕苏家哥哥会尽量拖住人。
风长意不至于一人原地傻等,兔子好热闹,想去外头看玉京的风流小郎君们,风长意干脆陪兔子一起去看。
这点,她们主仆蛮像。喜看颜好的公子,颜好的娘子也喜欢。今日的茱萸楼,有颜色的全在这,赏心悦目的。
主仆俩随意溜达,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兔子眼睛看直了,险些淌涎水,“主子,今日西西算是饱了眼福,玉京的姑娘公子们生得好好看,不像酆门山的妖怪长得潦潦草草。”
兔子没文化,全程念叨哇
这个好看,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两人看风景,亦是旁人眼中的风景,不少人的目光皆被一袭缃色的风长意吸引。
“那位貌美小娘子出自何府?面生得很,难不成非玉京人士。”
“方才听薛世子叫人谢二姑娘,应是云麾将军的二女儿。”
“啊当真是谢苑,当年为翰清院同窗时,如一朵将凋谢的徘徊花,今日水灵灵的如仙子落凡。”
“当真艳压群芳,你看打她身边路过的海棠小娘子,玉京数得上名号的娇娘,竟被比得黯淡几分。”
“听闻当年谢苑痛失双亲,脑子受了刺激做下不少荒唐事,逮个官吏便喊冤,如今看气色精神气,是彻底好了。”
“今日来对了,我娘亲逼我成亲,这不意中人便有了。”
“这么快?赫连兄不嫌谢二姑娘当年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么。”
“那张脸,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我先看中的,先来后到。”
“詹兄,你何时这么心机的,绕了半天你也看上了。你生性风流,无甚几两真心,依我看,你看上的是谢家的丹书玉券。”
兄弟反目,打着嘴仗争先恐后往佳人身边赶,欲第一个作招呼,还未靠近便被县主身边的人拦住。
苏矜矜,惹不起的人物,两个小公子识趣走开。
兔子正聚精会神欣赏美色,不慎蹭到个女使。
她方要致歉,那女使哎呦一声倒地,揉着脚踝道疼死了。
兔子确定她只轻轻碰了她一下。
风长意瞧出猫腻,拉着兔子便走。
玉京遍地是戏台。
未行几步,主仆二人被请去垂着绢画的一间雅舍。
恶女团皆在。苏老二谢老三还有谢老四。
那位小女使坐在矮凳上抹眼泪,苏矜矜斜乜风长意,“谢二姑娘身边的狗甚是嚣张,撞了人不致歉啊。”
上次水阁内,生傀异动,让她趁机走了,想想便可惜。
风长意:“县主寻错了人,我从不养狗。”
“莫同我二姐耍嘴皮子,她的嘴近日尤其厉害。”谢楠继续道:“县主怕是要吃亏。”
谢琼使劲点头。
县主起身,围着风长意踱了一圈,外头的公子们夸人的话她听了不少,这谢苑确实同先前不大一样了,“我不同你耍嘴上功夫,今日你乃茱萸楼文会评事,我看在玉京文人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转而睖向兔子,“给我女使跪下致歉,二姑娘,本县主不算欺负人罢。”
“县主宽宥。”风长意给兔子使眼色。
以西领会,走到揉眼皮假哭的女使面前,蹲下,风长意配合道:“县主,我的女使刚巧会些推拿手法,包您的女使满意,不妨让人一试。”
对方还未开口,以西已捏住女使脚踝,“可是这里?”
女使佯装喊痛。
兔子猛地捏紧人踝腕,猝不及防一扭。
咔嚓一声,听得在场人一惊。
女使登时哭嚎开,骨头被生生错开,疼死个人呦!
苏矜矜愣了下,“好大的狗胆……”
话未说完,又咔的一声,在场人又一愣,兔子给人骨头又正回来了。
她仰脸,冲满额冷汗的女使笑出一口兔子牙,“我自小学过正骨,效果如何,还疼不疼,疼的话我继续。”
女使吓得哆嗦站起,双手配合头直摇,“不用不用了好了好了。”
风长意淡淡道:“好了。不叨扰县主了。”
留下一脸蒙圈的诸位。
……
苏矜矜怔忪,玉京同辈中,她向来横着走。她从未见过打她面前耍心机耍得如此行云流水且嚣张之人,方才怎么回事,那谢苑的眼神,她堂堂县主的气势竟生生被压下去。
一股羞耻恼恨涌上心头,苏矜矜吩咐:“抓人。”
仆人赶忙去追,未行几步倏然一个女使左右脚不听使唤绊倒,一扑二二扑三,四个仆人全扑倒。
待县主一行追上,风长意已入了评考席,与左右名儒和翰清院学士聊起来。
谢楠煽风点火,“我二姐全然不将县主放眼里啊。”
苏矜矜切齿,“勿用你挑拨,我自会给她苦头尝。”——
作者有话说:明个还有肥章哦~~感谢支持的宝子们~~~
第23章 【23】 天灯。
毋庸置疑, 此次茱萸楼文会魁首,被薛靖安摘得。
文楼内喧哗阵阵,有人祝福有人酸。
李念一路跟踪他爹到了茱萸楼, 他躲在暗处歪嘴笑,不是不在意娘么,还不是溜溜赶来了。
不对, 他爹怎么幻成他的模样进去了。
……
李念打暗处出来,袖口钻出一蔓嫩叶,李念揪叶子,“待会进去看你的了。”
爬墙虎晃晃叶子。没问题。
小公子将他从玄矶司磔牢捞出来, 他与人签了魂契, 甘愿为契妖任其差遣, 小主吩咐的第一桩任务必要完成。
进茱萸楼前,李念抱起卖酒翁脚下的一坛酒, 仰头干了。
爬墙虎自袖口又钻出来, 直言不讳:“小主, 酒壮怂人胆么。”
李念掐叶子。
“啊啊啊疼疼疼,主子我错了。”
李念暗中化作他爹的脸,进了茱萸楼。
悬满彩绸的高台上,风长意代表谢老太太为魁首薛靖安呈上墨宝。
薛靖安施礼, 温温一笑接过。
头顶洒下花瓣彩丝,两人被围裹一片绚烂之中。
掌声雷动,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郎才女貌的感慨。
更有人直接嗑起来, “双方皆无婚配, 我看有戏。”
“确是金童玉女,从未见过如此登对之人。两人若生子,得漂亮成什么样子。”
“……”
人群中的李朔, 冷眼觑着,黑脸听着,拳头愈捏愈紧。
薛靖安待评事团散去,专门去向谢苑致谢,“感念谢二姑娘方才为我投注。”
他与中书令幺女陶乾乾,票数一致,陶七姑娘乃文墨后起新秀,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巾帼不让须眉。因他先前已拿了不少文会魁首,评考团有意鼓励新人,是谢苑最后一票投注给他方显胜。
风长意稍稍挨近他,小声道:“我压了三块金挺堵你赢,你若输了我便亏钱了。”
薛靖安笑,“承蒙二姑娘厚爱,我压了陶七姑娘,输了。”
“少年,你要自信。”风长意负手,老气横秋道。
薛靖安又被逗笑,“二姑娘赢了钱,请再下吃茶如何。”
“好,我请客你买单。”
“依二姑娘的。”
风长意给兔子使眼色,兔子颔首走开。
风长意解释:“小世子莫要误会,并非我有意支开女使好与你独处,我让西西另给陶乾乾送一副老太太的字去。听闻陶七姑娘的母亲偏爱老太太的字,陶七为母出战,一片孝心不可负。”
若非要激怒谢老三,风长意定投注陶乾乾,陶七姑娘的诗虽略逊薛靖安,但年岁轻轻,自成风骨,身为女子自然支持女子。好在她朝老太太要了两幅字,正是为了弥补她被迫作弊后的愧疚的。
薛靖安拱手:“二姑娘上德。”
“哪里哪里。”风长意方抬步,薛世子拦下人,抬手拾起她鬓发上落的一枚徘徊花瓣。
风长意自人身前轻轻一旋,“小世子再仔细瞧瞧,还有没有。”
少女一旋,俏皮生动,莲步生香,转得薛靖安心头一眩,情不自禁道:“我希望有,可惜没有了。”
一旁的琊牙听了一哆嗦,他家小世子一本正经搞暧昧啊。
俊男美人目光交汇,风长意并未羞赧避开,而是道:“这个简单,待西西回来我让她洒我一头花瓣,一头不够两头三头,让小世子捡个够。”
“二姑娘当真。”
“当真,看不累得你手腕抽筋。”
“甘之如饴。”
长琊抱臂,哎呀,这两位小主,旁边还有人呢。他家主子虽怜香惜玉又风趣些,却从不与姑娘暧昧,他需得重新审视他家世子爷了。
一阵风过,当真有一片花瓣吹落风长意头上。
薛靖安含笑,抬手去碰,暗中窥伺许久的李朔再忍不住,袖下缓缓拧出一枚冰凌。
冰凌还未射去,一道清亮吼声先一步乍响。
“拿开你的咸猪手。”
………
文会虽结束,时辰尚早,文人们大多未离去,茱萸楼新换了满廊的名家丹墨,才子佳人三三两两约在一起品诗赏画,众人循声望去。
“玄矶司的李掌司怎么来了。”
“从未见这煞神来茱萸楼,难不成茱萸楼进了妖邪。”
一道颀长墨影停在薛靖安身前,重重打下他抚向风长意的手。
长琊握刀,他不管来着是何煞神,不能见主人受辱。
薛世子示意护卫莫冲动,转而朝气冲冲的李朔施礼,“朔兄。”
“兄什么兄,谁你兄。我警告你,离我……娘……谢二娘子远些。”李念拉起风长意的手便走,“呸,登徒浪子。”
……
众人惊怔。
玉京煞神李掌司众目睽睽牵姑娘的手!
有小娘子暗中惊喜,双目放光紧抓姐妹的手,“谢家二姑娘和李掌司也好配啊,睿郡王大人好帅啊。”
玉京双绝,一个冷峻无俦一个温润如月。
“我更磕薛小世子。”
………
李念无视众人的注目礼,顶着他爹的脸牵着风长意走得颇为嚣张。
人群中顶着儿子脸的李朔,气得额穴直跳,这个混账敢冒充他。方要过去拽人,两个妖娆女子截住他。
“念小公子许久不去惊鸿楼啊,女娘们可都惦记着您。”
“皓月坊的舞姬亦时常提起念郎君。”
“滚开。”李朔道。
“欠钱还这么凶,看你爹的份上许你一拖再拖,今个再不还钱,直接朝你爹要去。”
李朔掏出一块银铤,文娘接过用牙咬咬,子君姑娘道:“我皓月坊的呢。”
李朔又黑着脸掏钱。
清江楼的少掌柜过来,碎玉斋的老板、花颜铺的女掌柜也过来,一个白发老叟也打人群中挤过来,一并围拢他。
“好不容追上了,方才门口时小公子忘了给酒钱。”老叟擦着汗珠道。
李朔:“……”
他出门就没带那么多银子,债主们如何都不许他走。
那头李念直将风长意拽进一个雅阁,顺道轰走里头赏画的几人。
李念拳头捏得嘎巴响,伸出长臂将风长意抵至墙上,模仿他爹的气势,“你是我的人,不许跟别的男人好。”
风长意笑了,“念儿。”
识破了,不愧他娘,母子连心么。
李念站直,摸摸头掐个诀,恢复原貌,“娘如何认出我的。”
其实不难认,说话行事,还有掩在酒气中的淡淡黄芪钩藤味,李念身带此味,应是常年服药所致。
“你一结巴,我便猜到。为何扮你爹。”
“因为我爹他扮我。”
“……”
门外,薛靖安呼唤谢苑的声音依稀传来。
臭男人牛皮糖狗皮膏药,还撵不走了,李念撸袖子往外走,算着给他爹茶里下药的时辰,差不多该发作了,“娘你等着,我先去打个架。”
风长意唤人,人不听,李念暗中拍拍袖子,袖口的爬墙虎钻出个头。
几息后,茱萸楼沸腾起来,处处尖叫奔逃声。
廊道墙壁木梯,无数条粗壮爬墙虎藤蔓疯长,兼之各色食人花呲牙绽放到处追撵人,不过半晌,整栋楼被爬墙虎的绿藤蔓和食人花占据,无数鸟雀蜂蝶翩翩,目之所及,茱萸楼俨然成了森林秘境。
爬墙虎暗中操控藤蔓妖花追撵人,楼里的人被冲散,不少人被藤蔓花枝倒吊起来荡秋千。
李朔一瞬便知是念儿那兔崽子偷了他宝库里的灵丹出来捣乱。
春晖丹蕴有一整个森林秘境之力,爬墙虎恰是木灵根,微薄小精灵吞了春晖丹犹如凡人食了飞升仙丹,小精成大妖,贵人们身上的普通辟邪灵物已不大管用。
李朔抑下火气,收缴缠绕而来的藤蔓时,倏觉灵力被抑。
书房里的那杯茶……好小子。坑爹的好小子!
那坑爹小子一早溜出茱萸楼,磅礴妖气自茱萸楼冲天而起,玄矶司的人看不到都难,速速自街头各角隅赶来。
李念拦住领头的谢阑珊。
“珊珊哥,我爹说里头有他就够了,让我在此守门,此妖强悍,尔等莫要进要搅他。”
茱萸楼内,腿脚快的先一步跑出来,剩余一些倒霉蛋困在内。门窗已被绿藤花妖堵死。藤蔓缝隙间依稀可见里头不少人被迫腾空荡秋千。
街头众人乱跑,撞倒一个总角小童,谢阑珊抱起小童安抚,给了两块粽子糖。
“玉京怎会突现大妖,这……头儿不许我等援助,究竟何意。”谢阑珊狐疑道。
“嫌你们灵力弱呗。”李念踢开蔓他脚下的一截藤,“有我爹在,何妖不伏诛。”
楼内,藤蔓妖花仍不停追撵人,苏矜矜谢楠等身挂厉害辟邪灵器者,身前自行撑开结界屏障,抵御不断攻袭的妖花妖藤。
枝蔓抽甩声,食人花的咬合声,涎水淌到结壁上的滴答声……吓坏了里头的金贵姑娘和公子们。
苏矜矜以玉弓射向结壁外的藤蔓,她的羽箭用毕,气恼地缩到角隅等待救援。
李朔在,想必很快这藤妖花妖会被诛净。
谢楠被藤蔓追撵时,与一龅牙公子险些撞一起,她的鸡血藤镯开启结壁,将龅牙兄一并护住。
龅牙兄感激道:“小娘子救我一命,再下无以为报,待我出去便去娘子家提亲。”
被谢楠一脚踢出去。
谢四姑娘则被藤蔓追得吱哇乱跑乱叫,见藤蔓避开廊道上正走路的二姐,她冲过去抱住风长意的胳膊。
吃得多果然气力大,风长意甩都甩不脱。
“我可是你亲妹妹,二姐你不能见死不救。”谢琼鼻涕眼泪一把道。
呵!风长意终于将人自她臂弯上硬扒下去,“平日与老三欺辱我时,怎就想不到我是你亲姐姐。”
“性命攸关时,那些小恩怨就不要计较了,我日后不帮三姐便是。”谢琼祈求着又黏上去。
倏然一朵藕荷色食人花卷上风长意后腰,风长意猝不及防被拖出去一丈。
谢琼捂耳惊叫,二姐也靠不住啊,反应过来撒腿跑,被一截凳子腿绊倒。
四姑娘哭哭啼啼起身,余光瞥见食人花启开一口獠牙,欲吞了老二。
她鼓足勇气拾起凳子腿砸去,砸中食人花的牙,食人花松开风长意,转而追谢琼。
谢琼边跑边抱头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好人没好报啊,我错了我要当恶人,你去吃我二姐吧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食人花撵着人围着茱萸楼上下跑了三圈,谢老四委实跑不动了,瘫坐地上。食人花见人瘫了似觉得没意思,换下个目标追撵玩。
头顶时不时呼啸而过几个被倒吊之人,看上去颇刺激,谢琼方喘过两口气,发觉穆小公子被一朵黄色食人花逼至角落。
美人救英雄,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思及此,谢琼又鼓足勇气,抄起一把散架的椅子,威风凛凛朝食人花冲去。
“穆郎,我来救你拉。”
被食人花卷了双腿拖拽的穆赞,眼见着粉团子高举一把椅子飞奔而来。
椅子重重砸下,食人花先一步溜闪,正中穆赞的头。
穆赞脑袋挂彩,白眼一翻,倒地。
谢老四猛晃人肩膀,“别睡啊,醒醒啊,造孽啊,砸错了啊……”
风长意被藤蔓卷入一间雅阁,乱哄哄的茱萸楼内,她属实难得冷静之人,因此发现蹊跷。
这些藤蔓追撵人,甚至吊人荡空中秋千,确不见人伤亡。
她的魂识与谢苑的壳子愈发和融,五识灵敏异常,甚至能闻见妖气,磅礴森木妖气,却不闻浊息,应是被收服净化之妖。
妖不伤人,只为吓人玩?她正疑惑间,被藤蔓封死的绿叶门,倏尔撬开一道隙,一个人形藤茧送至她身前。
藤条散开,是李朔。
身上无酒气无药草气,眉头紧锁,应是本尊。
藤蔓食人花蜿蜒覆上整个雅阁,自四面朝两人逼近,直到两人被迫贴近。
李朔掷锏救人时,锏不慎被卷走。那煞锏离开他手,便是死物。他只得以手撑出结壁,抵御朝风长意张牙舞爪的几朵食人花。
他施不出多少灵力来,全靠强撑,额心渗出薄薄一层汗。
风长意被颀长的身影护在怀中,她见人面色辛苦,透露道:“掌司大人,这妖藤妖花好像并不伤人。”
头顶的声音低沉压抑,“并非食人花,而是情花,一旦涎水沾身……”
“……”
成年人,不说透也懂。风长意小心翼翼道:“掌司大人可要撑住啊。”
操控植株的爬墙虎,谨遵李念之命,借用一切可调动的秘境森林之力,给他爹和谢苑创造机会。
李朔撑出的结壁不断有漏洞,他尽快修补,几只金蝶翩跹穿过漏洞,盘旋两人头顶。
金蝶煽动翅膀筛落半透明金色齑粉,李朔将仰头观望一脸好奇的小脑袋拢住,成片金粉落在他手上。
风长意猝不及防被摁入男子怀中,对方胸腔内有力的跳动,隔着衣衫可清晰感知。
她双瞳放大,有些怔然。
并非她熟悉的冷梅香,是裹着冽泉的陌生男子气息,但怀中的温暖却十分熟稔,如多年前一般。
女子的鼻息蹭过李朔胸前衣襟,风长意瓮声道:“那蝶粉异常,可是有毒?”
“……不算。”
“那……”方抬起的脑袋又被摁回去。
“莫乱动。”李朔盯着盘旋的几只金蝶,向怀中姑娘解释:“迷情蝶,当心蝶翼上的金粉。”
………
另一雅阁内,爬墙虎以藤蔓将文娘逼到角落,文娘吓得喊破了喉咙,听得爬墙虎心猿意马,险些疏忽正事,收回心神想着,情花情蝶,秘境中还有什么促进风月欢好之用来着,对了,还有情瘴。
一缕一缕薄雾渗入拘着李朔和风长意的雅阁内。
“好了没,掌司大人。”被人摁在怀中的风长意问。
这个姿势,男人撑得住,她这个女人要撑不住了。
那些金色扑棱蛾子的粉,洒完了没。
“嗯。”
风长意方抬首,李朔倏然间快速扯下身上的缁金斗袍,披对方身上,且将姑娘拥在怀中,裹得密不透风。
风长意:“……”
感受怀中一团娇软,李朔耳根泛红,呼吸略粗重,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道:“冒犯了二姑娘,是情瘴,你且忍耐片刻。”
风长意眼前一黑又一黑:“……”
情花情蝶和情瘴。搞死人的手笔。
茱萸楼来了什么不正经的大妖!
蝶粉渗入李朔肌肤,护身的法袍给了风长意,情瘴顺着他后脊及呼吸沁入肺腑,他已然动情,头顶的撑出的结界被情花涎水融出洞,一滴透明涎水落在他手背上。
李朔拳心紧握,阖上眼睫,重重深呼一口气。
风长意能感知对方的心脏跳得厉害,周身散出灼热气息,她一动不敢动,别的还好,情瘴无孔不入,她不能中招,需得保持清醒。
“大人,你还好么?”她关切道。
李朔掀睫,眸底染上情欲之色,努力调整呼吸,“你莫乱蹭,我便好。”
“……”
风长意想到个法子,实在不行,赏他一张定身符,日后若问起来,闺阁小娘子会符,再胡诌圆一下。
怀中姑娘暂且安全,李朔已全面中招,没必要再强撑结界,于是他调运全身仅剩的灵息,直冲被锁的灵脉关窍。
外头的谢阑珊等不及了,李念向来不靠谱,又饮了酒,说不定误传老大命令,哪有大妖来袭拒绝下属援助的,又非抢功升职,老大已是顶头了。
李念拦住欲冲进茱萸楼的谢阑珊。
急什么,那锁窍茶需三个时辰方解,三个时辰,够爹发挥了。
倏然,被藤蔓妖花封死的大门应声破开,藤条缩成发丝般纤细,蜿蜒着消失。
无数人呼喊着奔逃而出。
李念呆怔。他爹用半炷香时间破了锁窍茶。
半炷香那么短,来得及干啥。
他费心费神下的连环套,就那么破了?!
茱萸楼内,妖藤速速散去,众人争相外逃,薛靖安逆着人流四处张望,长琊劝不住,直到瞧见李朔护着谢苑走出来。
她身上披着李掌司的玄门法袍。
薛靖安被人流挤得踉跄几步,见谢三姑娘朝他招手,他佯装看不见,望一眼安好的谢苑,旋身走开。
茱萸楼事件,除了几个吓晕跑吐崴脚的,并无伤亡,算是有惊无险。
玄矶司对外道,伏诛一只千年藤妖。
—
雍亲王府。
李念的屁股被打开了花。挨仗时,他双手紧紧扒着条凳一会喊爹一会喊娘。
谢阑珊打一旁抱臂看着,厉声训斥,“竟是你给爬墙虎食了春晖丹造出的大麻烦,还假传掌司口谕,活该被打,不打不长记性。”
嘴上严厉,暗里给刑卫使眼色,打轻点。
即便谢统领不暗示,刑卫也不会往死里打雍亲王唯一的孙子,睿郡王唯一的儿子,但也不敢明显放水,怕掌司察觉责罚。
爬墙虎精受了火刑,叶子被燎得打卷,脸被熏成锅底黑,被关到妖瓶里反思。
李念受完刑仗,拄拐去给他爹道歉。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但不道歉明个还得继续挨打。
李朔即将入寝,褪了外袍,换上清软中衣,面对跪地请罪的儿子,冷冷道:“道歉亦不可免责,每日仗刑五十,连续五日,一天不能少。”
李念急了,“爹你摸着良心说,我做的一切为了谁。我想我们一家三口团圆,我有何错。”
“我说过,你娘魂断酆门山,不许招惹谢苑,谢二姑娘与我们无干。”
“无干你化成我的样子偷摸去茱萸楼,见到娘亲和薛世子亲近,你不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前揍人。”
李朔负手:“我是去看你又借了多少外债。”
李念垂首嘟囔:“还不是你断了我月钱。堂堂亲王孙子,郡王独子,穷得叮当响。”
“债帮你还清了。再敢去花天酒地乱赊账,我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爹不至于吧,一点银钱而已。”
“滚出去,明天继续仗刑。”
李念摸着开花的屁股哭道:“别一天五十仗了,连着二百五十仗直接打死我好了。”
李念委屈死了,他背负闯大祸的风险,也要撮合爹和娘,“爹你自离开落梅岭便越发不像个人。冷漠无情毫无生趣,整日除了诛邪便是杀人,犹如一柄人形兵器,唯有娘……让你生出一丝动容,我想爹变回先前那个温柔有生趣的人。”
“再无可能。”李朔眸底深了几分,捏紧拳心,一字一顿道。
“好。如此冷漠不仁的爹不要也罢,我不当你儿子便是。”
李念丢了拐,化作一尾银鸟歪歪斜斜飞出去。
李朔拾起地上的榉木拐,轻轻拭掉上头的尘,浅墨眸底不禁裹上一重潮意。
—
四小只为前来投奔主子的绶带鸟,往火晶柿子上搭了个窝棚。
风长意劝说吃甜羹的干儿子,“这么大人还同你爹置气,我让以南去雍王府传信,免得你爹担心。”
“我爹才不担心呢,巴不得我不回去赖着他呢。”
风长意头疼,半妖小鸟不经他爹同意打她这搭窝,她担心他爹寻她算账,毕竟她这个干娘他亲爹认不认还要另说。
“娘你放心,谢府内我只以鸟身出没,不会给你惹麻烦。”
风长意苦笑,无论他是鸟身还是人身,待在这便是麻烦。
李念臀伤渗血,疼得直哭,风长意这个干娘说不出轰人的话,只得安慰人。
“先前太医留下的伤药还有,我去拿。”青毛鼠说。
刺猬给李念涂了伤药,李念几日未合眼,眼下疲得不行,化作鸟身去树窝里休憩。
刺猬抱着浸血的纱布去见主子,“他爹真狠啊,亲儿子怎舍得下如此重手。屁股险些打成四瓣。”
其余三小只议论纷纷。
“掌司煞名远扬,外头打怪,家里打儿子,不奇怪。”
“我打茱萸楼听闻,李掌司手段狠辣,有一次上街缉魅妖,娇媚绝色的大美人,他一锏给劈成两半,吓晕了好几个围观百姓。”
“我也听闻,李掌司有次缉一群杀人越货的强盗。一锏消掉十余颗脑袋,又吓晕几个路人,那条街一到晚上,胆小的都不敢走。”
“怪不得堂堂雍亲王嫡子,圣人亲封的睿郡王,执掌玄矶司,身份尊贵无匹,样貌绝色,竟无一妻妾,连说亲的媒婆都不敢登门。”
“对外狠辣,对内亦不留情,是受了什么刺激,心里有多大阴影啊,谁嫁给李朔谁倒霉,铁定喜怒无常阴湿暴戾男。”
还阴湿还暴戾,说得跟真的一样。风长意:“去买些天蚕絮,铺鸟窝里头。”
那半妖金贵,窝棚里只铺了些绸布棉花,怕鸟不适应。
刺猬去买天蚕絮,兔子精欲将染血的纱布丢出去,路过风长意时,被她拦住,这气息……她拾起血纱……怎么半妖血气里含有她几丝灵息,她自个儿的灵息认不假。
天啊!风长意望着柿子树上的鸟窝,手指哆嗦,难不成那半妖真是她儿子?!
不对,不对。她是人啊,师兄亦非鸟,怎会生出个半妖。再说她虽喜欢师兄,但还算知礼守矩,亲亲都不敢,怎搞出个娃。
头疼,她脑壳疼。
兔子见主子坐窗下怔愣许久,她端着一盏参汤过去,“主子,我们方才那样说李掌司,你不高兴了。”
“哪有。”风长意吃参汤。
“主子,西西觉得你待李掌司不一样。”
那么明显?!风长意望兔子。
兔子继续道:“主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可言说的温柔和……期冀。”
她给陶乾乾送了太夫人的字后,回去寻主子,茱萸楼遭藤妖。她被藤蔓困束,后来藤妖被收,主子和李大人在一起,身上披着李掌司的衣裳,临走前主子将衣袍还给对方,不动声色多盯了一会。
兔子心内担忧,怯怯劝阻道:“主子,色字头上一把刀。李大人虽然脸好看,然性子狠辣凶戾,不似良人。”
狠辣凶戾。风长意摇头,他以前可不是。
湛月皓雪,温润谦和,至善至醇,配得上世间所有美好赞誉之词。
这夜,风长意辗转反侧睡不着。
她翻出乾元镜,念随心动,开启灵镜。
境面幽纹散去,呈现一扇象牙屏风,折屏后依稀可见有人再泡澡。
今日恰巧初七,她蓦地想起李念曾一脸猥琐朝她道“我爹每月初七会浴身,伟岸的风景娘亲不要错过哦。”
风长意脑中不禁闪过茱萸楼内,被男子伟岸炙热的身躯紧拥的一帧帧画面……她抹掉额上薄汗,兔子怕冷,屋内多添了个炭炉,燥热得很,她干脆褪去中衣,定了定神,信念对准浴桶内的人影。
镜像移去,露出一道宽肩紧实的背肌,风长意欲再转个角度仔细瞧瞧,背身之人倏然偏头,警惕道:“谁。”
她赶忙敛收心念,阖上灵镜。
如此厉害的窥探法器都能被察觉,李朔过分警觉,更说明他灵力骇人,仙品神器瞬时能斟破。
毕竟头一次偷窥人洗澡,风长意呼吸还未调匀,轻纱帷幔前落下个人影,是一身缁金长袍的李朔。只是衣裳虽穿得够快,发梢还有些湿。
两两相望,双双怔住。
风长意不料这位掌司毫无男女忌讳,三更半夜闯闺房。
李朔不料对方只着梅花小衣,仪态散漫盘坐榻上。
李朔立刻转过身去,长睫微栗,遮住眸底的一抹荡漾。他来得神不知鬼不觉,小榻上的以西兔耳一动,眼皮方抬,李朔一个昏睡诀甩脱,随之蔓延整个谢府,以西睡死过去。
“镜子。”李朔依旧背身,只探出一只修长的手。
风长意披好衣衫,拾起乾元镜,试着挽救,“那个……我随意看着玩,不小心窥到你,我保证以后再不敢了,劳烦镜子借我多用几日。”
“拿来,还是我亲自去拿。”李朔态度坚决。
鸾纹平镜交付男子掌心,李朔一言不发,化作一道幽芒离去。
风长意追出门去,望一眼树杈上的鸟窝,“也不带走儿子。”
真不要了啊。
—
祈祝节来临。
由玉京天师阁牵头,集百家玄师共放天灯,为京都百姓祈祷安康的节日。
天灯里包着福运功德,九十九盏天灯坠落哪户,哪户便收了天降的福运功德。究竟里头有无福运,不可追究,但取个好彩头是真,还能凭灯去天师阁免费领一个驱邪锦囊。
家家户户皆盼着天灯落自家宅子,尤其穷苦人家,驱邪囊袋是他们一辈子买不起的物什。
祈祝节当夜,太夫人邀后辈到闻鹊居用晚膳,连嫌少出佛堂的姚姬亦出席。
一家人举杯共饮,表象和睦。
老太太道:“活到这把年岁,只盼阖家安康团圆,家宅祥宁,后辈亲睦,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众人起身敬太夫人酒。
外头响起炮竹烟花声,众天师的天灯飘了半天,点缀着夜色,成了万千家宅仰望的一景。
“咱们府院好像落了天灯。”谢琼第一个叫起来。
太夫人今夜有兴致,提了手杖欲去瞧瞧,众人一道陪同。
天灯落在阅微苑。
老太太笑道:“看来是二丫头福厚,引来天灯赐福。”
谢苑拾起落在院中的天灯,轻薄灵纱做罩,募着水墨鸟,里头烛火微闪,散着暖黄的光。
依照规矩,天灯要打院中檐下挂一宿,有聚德散霉的说头,翌日再执灯去天师阁领驱邪锦囊。
安红拂笑道:“二姑娘果然好福运,十年祈祝节,谢府还是头一次被天灯赐福。”
风长意捧着天灯道:“主母若喜欢,可挂到同枝苑去。”
“怎能抢二姑娘的彩头福运。女儿的孝顺母亲心领了。”看看将军又看看太夫人,安红拂感动道:“瞧我们苑儿多懂事。”
老太太一整晚眉舒目展,满意地点点头,瞧了天灯有些乏了,由梅姑姑搀着离开,众人便都散了。
谢琼临走前去摘柿子,依旧没够到,却发现树杈上的鸟窝,银色鸟头探出笼窝,“二姐姐这里有只可爱的小鸟。”
谢琼伸手去摸,被折返的查明秋揪着耳朵拽走。
天灯垂挂柿子树上,风长意和四小只围着天灯看了好半晌。看不出啥名堂。
风长意才不信天灯赐福恰好落她院子,祈祝节由天师阁操办,以她问候王开贤他妈那封信看,赐她霉运还差不多。
灯芯由灵力燃烧,凡力灭不掉,燃一整晚自灭。风长意自然不能灭灯露马脚。
四小只盯着天灯快盯瞎了,也未瞧出什么阴谋。李念打这白吃白喝白睡,打算出几分力回报,扑棱几下翅膀道:“天灯交由我看守,今晚你们好生休息。”
翌日晨,朝阳破晓,天灯芯灭。
风长意不想提着破灯去天师阁领劳什子灵囊,便交由下人去领。
刚好谢府惯用的香烛用完,安红拂母女要去天师阁买香烛,自然而然接了还天灯的差。
李念自树上飞落,化作少年郎,顶着一对黑眼圈道:“我目不转睛盯了一宿,不曾眨一下眼,无异常。”
风长意不大信任半妖,昨晚她也没睡踏实,时不时觑几眼窗外天灯,又画了监符监视,确实无异。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天师阁来还灯领锦囊的人不少,门口排着长队,安红拂买了香烛,又往功德箱塞了银票,被引去静室饮茶。
王开贤盘坐一方玉簟,身前浮空一枚月光珠,温润放芒。
安红拂领着女儿给大师俯礼,王开贤:“坐。”
小道上了茶,安红拂问:“敢问上师,可有良策为我解忧。”
“夫人放心,一切皆在本道预料中。天灯内的火种,已悄无声息隐匿二姑娘院里。”
王开贤一甩铁浮尘,掐指一算,“三日后,本道还夫人一个明眼瞎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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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土地祠。(一更)
一整日, 谢府安宁,阅微苑风平浪静。
风长意却未掉以轻心,天灯未察觉出异常, 未必无异。
树杈上的李念和地上的四小只时刻盯梢戒备,她又往屋内院外贴了不少监视符。
这
些日子风长意食补睡补,补出效果, 连募百张符不觉疲累,五识灵敏,阳息充沛,她能察觉体内灵息充盈每一寸身窍, 若非腕上朱砂锁封住她灵力, 她几乎觉得这具壳子是她本体。
随着身子养好, 愈多溢散的灵息可供她驱使,朱砂锁虽锁住她绝大术法, 却亦是个遮掩气息的宝贝, 她修的乃邪门诡道, 气息自然不若正道清明,再满玄师的玉京不被发现,全凭朱砂锁。
李念常随他爹捉妖驱秽,雍王府名下也有几间灵器阁, 定见识过不少稀奇灵器,风长意向干儿子打听朱砂锁的来历, 李念琢磨半晌, 摇头。
罢了。
若没这破锁, 她气息早便被发觉,鬼王复生归来的消息一旦散播出去,怕是又要搅动一场腥风血雨。正道仙盟能诛她一次便能诛她两次三次无数次。
且不说她不想再与名门正道动手, 万一动手,她又败,怕是再没第二个谢苑为她召魂,更无这般天衣无缝的躯壳纳她魂灵。
终归不过复仇的进程慢些,若她一开始以鬼王之力入谢府大杀四方,倒也无趣,毕竟弄死这些小喽啰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有仆人来阅微苑传话,太夫人唤她。
风长意只携了兔子一人,临走前吩咐干儿子和三小只好生看家,仔细天师阁的暗招。
太夫人正坐在书房,举着叆叇镜片看一沓年轻郎君的画像。
见谢苑进来,放下花镜,笑着去迎,牵着孙丫头到案前,“手有些冷,出门怎不提个暖炉,以西,即便你主子不要,你需得备着。”
兔子:“谨遵太夫人令,日后定备下。”
梅姑姑给谢苑倒了一盏热姜茶让人捧着暖手,老太太眉眼藏笑道:“你看中的竟是薛家的小世子。父为永嘉王,年轻时与你父亲一道戍边杀敌,是个良善勇猛的将帅。儿时还抱过你,你吐了人家一袖子奶。”
梅姑姑与几个女使偷笑,风长意:“祖母,莫要提穿开裆裤之前的那些事。”
老太太:“好,不提。说说薛小郎薛少卿,才貌俱佳,温润有礼,怜香惜玉,人亦风趣,不曾与哪家小娘子闹出艳闻,如此品性自然受欢迎,乃玉京闺阁娘子梦中人。你瞧上他不稀奇,祖母给你瞧了,你俩八字还算相配。”
看来老太太将人打听清了,风长意只得傻笑不说话。
“但他有个厉害母亲,太后亲手养大的甥女荣国夫人。”老太太敛容,拉着风长意的手道:“你既倾心薛靖安,定听闻过荣国夫人暗中收拾了小世子的意中人。手段有些狠了,我担心你嫁过去受厉害婆母刁难。孙丫头,你可考虑仔细了。”
这八卦,风长意还真不晓得。毕竟谢苑待薛世子无意,她一门心思为母亲和兄长伸冤,后来被老三老四连番欺辱更是嫌少外出,哪里关心不相干人的八卦。
太夫人将玉案上的一沓画像塞到风长意手中,“这些是我与梅姑姑相看许久,从中择出与你八字相合的适配郎君,别一棵树上吊死,多看看,说不定能发现更适宜的人选。”
“哎呦,孙丫头那是什么表情,看看又不掉你一两肉。”老太太劝道:“祖母不勉强你,你若瞧不上这些,偏认定薛小世子,祖母亦依你,待明年开春,便亲自去永嘉王府为你说亲,这期间,你好生考量。”
兔子觉得有趣,多嘴道:“太夫人,假若二姑娘考量期间,薛世子被别家相中定了亲,可怎么办。”
太夫人一脸精明道:“不会,我早打听了,荣国夫人打小给薛小郎算过命,不宜早婚配,薛靖安二十二岁之前不说亲,今年刚好二十二。开春我便去,保准第一拨。”
风长意拿一沓画像掩半边脸,跑出门去,“也没那么急。”
太夫人呵呵笑道:“害羞了,跑慢些,西西快些追上,别让二姑娘摔了。”
踩着满地银杏叶跑出闻鹊居,风长意收敛演技,拿画像打兔子的头,“死丫头,你倒拿我打趣。”
兔子笑着躲闪,“才发现做人的乐趣,待主子得偿所愿,嫁给薛世子也挺好。”
“给我站住,跑得快追不上你是吧。”
一对主仆调笑跑远,躲在粗树后的胡妈妈立马奔向同枝苑。
风长意回去后粗略翻看一沓小公子的画像,里头竟没李朔。
是两人八字不合,还是李掌司入不了老太太的眼。
李念得知画中人乃太夫人给二姑娘择的婚配郎君,他挨个翻一遍,与他娘一样的疑问,“为何没我爹。”
他随手将一沓公子祭了火炉,“一群丑不拉几的,哪有我爹英俊,也没我爹官大。”
风长起身颔首,“我现下有事去寻你英俊大官爹,干儿子,一起?”
顺道将这小鸟原璧归赵。
李念一脸惊喜,“娘你要寻我爹表明心意?娘我支持你。”
“……不是。想求你官爹办件事。”风长意接过兔子递来的厚氅披上,“念儿你可知玉京哪家蜜饯甜,可有龙眼海棠干。”
求人办事需得诚意,自己亲手做的更佳,但时间来不及,先买现成的凑合用。
“我爹……我爹他不喜甜食,这些年一点甜星都不沾。”
风长意怔了下,大师兄先前最嗜甜,最好甜里含一丝丝酸,尤其爱龙眼蜜海棠干。
“娘你求爹办什么事,许我也能办。”李念跃跃欲试。
“小屁孩,办不了。”
并非娘亲向爹表心迹,李念不去。风长意带兔子出门,“犟脾气,还跟爹置气呢。”
这个时辰,李掌司想必在玄矶司上职,李念虽说他爹不喜甜,她还是寻了一家蜜饯铺子买了一包龙眼海棠干。
恰巧碰到谢统领当街追缉两个身罩黑斗篷,手背脖颈烙有黑线莲花的门徒。
街头百姓议论着城中出现咒杀之术,又是黑莲教徒枉顾性命挣那黑心钱。只要银子给足,无论好人坏人,上至耄耋下至奶娃娃一律都杀,缺德缺到祖坟里。
黑莲教徒擅咒术法阵,与谢统领打斗间,以百姓做挟,往街上布下汲阳阵,看热闹的无辜百姓被阵法辐射,纷纷倒地,眼见着百姓身上的阳息被汲入阵中。谢统领及灵卫来不及抓邪教徒,救百姓为重,连忙破阵。
身着麒麟赤披风的李朔,落至街头一户檐顶,吩咐下属,“两个杂碎交由我。”
李朔去追两个黑莲教徒,风长意吩咐兔子,“你扮作我去白马塔誊经,未得我信不要出来。”
玉京西市有个专供人静心思过的九层塔,入塔后不可语不可食,只有喇嘛穿梭其中诵藏经。不少人去塔内抄书或禅坐思过,几日几夜不出来,谢苑先前去过几次。
兔子颔首:“嗯。”
李朔一路追踪黑莲教徒到郊外一座土地公祠。
风长意打路边树上解了一辆空闲马车,给马贴了个千里符,这才追上三人。
两个邪教徒,手持星辰棋子,黑白棋子落地便是一个法阵,方便又邪门。风长意赶到时,李朔正一脚一个碎阵,两个邪教徒未遇到如此劲敌,正好来了个姑娘,若星辰棋用毕,以此人生祭,可布强阵。
两枚棋子朝她飞掷而来,风长意躲过一枚,未躲过另一枚,被困黑线阵中。
李朔见人被困,浓眉一蹙,狠力破了脚下阵,直朝人飞去。
风长意心道,小破阵难不倒他,只需一些时间,别让两个教徒跑了。
李朔破阵,电光石火间将她拽出,关切里藏着担忧,“你来做什么。”
风长意朝两个欲逃跑的邪教徒喊道:“他们偷了我的东西。”方要驱马去追,李朔拽住她,率先飞掠而去,一锏拦住二人,“拿来。”
两个教徒自然听到风长意的话。
“我们黑莲教徒拿钱买命,从无偷盗。”
“就是,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们不屑。”
两方浮空对峙,风长意跑近,仰头喊:“那个邪徒,你手上那串蜜色珠子是我的。”
那邪教徒冷笑:“老子捡的,戴了十余年,你这小娃娃才几岁,岂会是你的。”
锏气躁动,李朔:“拿来。”
玄矶司掌司煞名在外,两个门徒惧怕,其中一个恨恨撤掉腕间珠子,往空中一抛,另一个门徒寻机朝地上的姑娘甩个棋子阵,是个杀阵。
李朔接住蜜色珠串,去救阵中的风长意,一管暗器袭向他,密密麻麻黑色暗针,加持了回旋咒,向阵中卷袭,李朔赤袍做挡,为护风长意不慎挨了一针。
两个门徒趁机逃脱,临走前甩落个蛛网棋子,将两人困束土地祠。
法阵并不难破,但十分邪恶,阵眼连通二里外的几个山户。
阵破,几个山户家也就炸了,不破,待天一亮,阵自消。
天幕卷来重重霾云,凛风扫过,空中飘起雪霰,两人只得暂入土地祠避风雪。
李朔一言不发,蜜色珠串丢给风长意后,盘坐蒲团上,运息逼出没入筋骨的一枚细针。
细针萦有乌气,针头淬剧毒,李朔唇色显见的发青。
风长意挨近蹲下,关切道:“你怎样。”
“尸僵毒。”李朔吐出一口黑血,最后一丝力气用作打坐姿势,“两个时辰我动不了,我袖内有烛龙弹,你放出去,玄矶司的人会来接你。”
风长意摇摇头,“李大人竟阴沟里翻船中了邪教徒暗器,你属下知晓要笑话你了。”
李朔唇角动了动,“我不在意。”
“我在意。”风长意打旁侧的蒲团上坐下,“你替我夺回珠子,我替你保全名声,扯平。”
………
她料定两个黑莲教徒不敢回来,全副家当祭了方逃脱,不会脑子进水折返回来和煞神掌司过不去。
李朔望着朝他赖皮一笑的姑娘,敛下眼睫,随她。
天色黯下来,雪越下越大不一会成鹅絮,好在土地祠内有柴火残灯,供桌神龛里有些祭果。
风长意勉强吃些垫腹。
阖目盘坐的李朔,掀睫,静静望一眼正努力啃馍的小姑娘。馍太干,她有些咬不动,偏较劲。
风长意终是放弃了,丢了废牙的干馍,手捂住咕噜直叫的五脏庙。都怪她素日饮食规律,到点就饿。
风长意才发觉李掌司望着她,“我不走,你看天黑了,郊外或许有野狼野狗什么的,我保护你。”
李朔微不可察叹一声,又阖目。
风打破门窗缝间渗入,呜咽咽的,间杂些雪花,吹得篝火直晃。风长意觉得身为小娘子应害怕些,给火堆添了把柴火后,刻意离李朔近些,“我不搅大人,大人继续。”
李朔眼皮懒得掀。
倏然,外头栓的白马扬蹄嘶鸣,紧接着一股厉风吹开土地祠摇摇欲坠的两扇木门。
摇曳的风灯下,可见外头围裹了不少影子,高矮胖瘦正在缓慢逼近,风裹挟一阵阵阴寒之气吹得祠内破幡烈烈,两人衣袂发丝飞扬。
不妙。
风长意起身,随手抄起一根燃了一半的粗木头走出门。
破败不堪的院子里,涌入不少残魂残尸。
有无头尸,有缺手脚的,有的肚腹剖空,有只剩一颗头颅,更有简单残肢,单手单脚混在尸群中,上空飘的残魂更是无甚意识,过不了多久该散了。
显然,是被黑莲教徒的法阵吸引而来,约莫方圆几里无甚意识的孤魂野鬼都来了。
但凡有意识的魂灵,都能察觉这法阵不简单,不会贸然靠近,缺魂的才来。
风长意举着火棍迎上几步,赤瞳一闪,希望吓退这些残魂残尸。
谁料鬼王大人威压过重,小残鬼们不堪重负,通通跪下,残肢们也抱团颤栗。
风长意:“……”
李朔没看见吧。她转头回望。
好。正聚精盯着外头这诡谲一幕。
风长意脑子灵活,双腿一软就地跪下,好怕好怕,吓得起不来了!
残魂残肢们吓坏了,受不住鬼王大人一跪,悉数趴地上,单手单脚亦伸得扳平,只是指头不禁打颤,单头鬼更是上下牙床直哆嗦。
妈的,等级过低没法沟通,风长意跌跌撞撞跑回土地祠,险些被门栏绊倒,“掌司大大大人,我我眼花,外外外头是什什么……”
外头声嘶力竭的马匹终于安静下来,风雪似乎凝住,天地归于宁静,一旁的火堆发出噼啪声。
李朔有些无奈,望了风长意两息,欲言又止,“好了,走了。”
风长意回身,外头的残魂残尸们脱离鬼王威压,疯跑散去。
风长意松弛下来,望一眼李朔搁在腿侧的锏,“一定是大人的灵锏逼退了那群不干净的东西,算他们有眼力见。”
说着,去关摇摇欲坠的两扇破门,风雪又开始顺着门隙往里灌,风长意见李朔直盯着她看。
她小步挨近,笑道:“我胆子比一般小娘子大一些,鬼市都敢去,大人勿惊讶。”
她裹了裹大氅领口,搓了搓有些僵的指尖,又往篝火里添柴。
“我的法衣可护体升温,你解了披上。”李朔沉声道。
风长意只挨人近些,并未动手,笑笑说:“都说掌司大人冷血无情,这不也懂怜香惜玉。”她烤着火道:“我不怎么冷。”
李朔不动声色望向烤火的姑娘,侧颜清减,鼻脊挺巧,鼻头冻得红红的,他墨色眸底再她看不见的时候软了下来。
风长意又起身,推门出去,稍顷,滚了个大雪球进来,邪教徒手里抢来的蜜色珠串用雪水洗净,这才捧在手里。
“大人可识得此物?”玲珑珠串拎人眼前。
李朔缄默。
风长意笑着提醒,“香蜜琥珀珠。”
李朔眸色微动,经年记忆里关于这串珠子的由来,不约而同打两人脑海中闪现出来。
第25章 【25】 香蜜琥珀(二更)
二十余年前, 风长意还是正道仙门落梅岭的剑修弟子。
彼时,天下妖邪肆虐,仙修世家层出, 仙盟百家中有五个宗门较为出名。
漠东金焱门,汝西上善宗,渝南踏浪谷, 浥北紫徽阁,幽中落梅岭;又以落梅岭最为神秘避世,门内弟子嫌少外出,即便外出需得遮面, 更不可轻易曝门宗。
落梅岭二十里梅海, 又地处山巅, 终年落雪,杳无人迹。
风长意自幼性子活泼好动, 落梅岭没得玩, 连同门都一个手数得过来, 最期待一年一度的下山历练,好借此机会玩乐。
用二师姐风霁月的话说,一下山,活像脱缰的野狗。
历练有时限, 风长意往往玩得不见人影,同门嘴上抱怨却不忍心她一人落单在外, 分头紧找慢找, 总能打玩乐窟里寻见人。
不是喝花酒醉了便是赌博到兴头上忘了时间, 要么再和荒村的小童水沟里捉泥鳅,或撑个地摊给人算命参运挣银子,更甚莫名其妙参与人间群殴。
因她一人耽误回宗门的时辰, 连带同门挨罚,好在师尊明事理,深知弟子们是被风长意连累,只象征性罚一下,风长意自是被罚得最狠,但屡教不改,同门麻木了认命了。
风长意多少有些愧疚,她并非故意,每每玩起来便十分投入,一投入便忘了今夕何夕。同门联络不到她,是因她每次下山都要当掉通联玉珏,以换吃喝玩乐的银子,待有钱了再赎回来。
风长意又被罚扫一月的雪,痛定思痛,以后再出门定不忘乎所以,哪怕为了不累及同门,也得克己束身。
再一次出门历练,风长意没克制住,闯了不小祸端。
身为仙修,除妖诛邪为己任,一日路过荒僻村落,被村妇们举报,双子渡口一客栈里有专食人生魂的恶妖。
风长意及同门赶往双子镇渡口,上善宗的几个弟子后脚乘舟赶到。
定是游历至此的上善宗门徒,也听闻了食魂妖事件,赶来替天行道。
同为道友,一起除恶亦无妨。
两拨仙修靠近双子渡唯一的花间客栈,感应到浓郁妖气,然妖气里并无邪气浊息,整个客栈被淡淡花香萦绕,这与害人之妖会泄露浊息的常理相悖,两队仙修为查清猫腻,敛去灵息,扮作游人入住花间客栈。
因是渡口位
置,游人商贾往来,投宿打尖的不少,房价合理,酒菜亦可口。
钱柜上矗着个花牌,上书: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诗尾右下方,刻行篆小字:颜好可抵银。
客栈女掌柜是个颇有修为的辛夷花妖,喜好美色,但见客人中颜值好的,便朝人频繁抛媚眼,客官若接秋波,辛夷花妖便三更半夜去敲门送上一盏花羹,一番云雨快活后再出来,顺便抵了房钱。
那花羹无异,辛夷娘也不勉强人,遇到正经人撵她走,她便笑嘻嘻走开,绝不再扰。
女掌柜虽看上去三十又几的年岁,然身姿婀娜,脸蛋亦不错,言行举止有一股子熟透了的风情。
与之鱼水一番不亏,有贪欢的男子自愿被勾搭,更有食髓知味者,三天两头来花间客栈投宿,其中不乏有家室的。
夫家时不时寻由头外宿,家里妇人不傻,渐渐查出眉目,妇人们气死了,募集银子请玄师捉妖,辛夷妖有些道行,玄师们不是被她抹去记忆,便是成了她裙下臣。几个玄师明里暗中护她,妇人们一点法子没了。
上善宗乃名门仙宗,擅符,道行自是小玄师们望尘莫及,上善宗弟子甫一出手,便收了两个玄师跑堂,又将辛夷娘困束。
落梅岭宗训,低调。
风长意一行人,低调的看道友捉妖,不与人抢功。
不料上善宗一弟子一道金符甩脱,辛夷花妖的华襦,寸寸消失。
辛夷娘愤而惊恐,望向围观她的几个男仙修,头上的辛夷花簪飘落无数花瓣,稍稍遮挡她的裸身。
“这淫妖倒有几分料,这时倒觉得羞了。”为首的弟子戏谑道,其余几个跟着起哄。
辛夷娘蜷身求饶:“我乃深山花妖,五百年枯寂,耐不住年复一年无人欣赏自我凋零,方来人间寻乐,我虽为妖却从无害人,亦不汲人阳息,只求你情我愿欢好。仙师饶我一命,我定蛰返深山再不复出。”
上善宗弟子不以为然,出手狠辣,一道淬灵符,打灭辛夷娘的元神,又收敛她的妖丹。
辛夷娘消失,地上只落下一枚散着瑰丽花瓣的簪子。
那为首的年轻符修,拾起花簪前,被风长意先一步拿到手。
风长意一行罩着冰魄面具,花妖已死,众人再不必遮掩灵息,上善宗的门徒能瞧出这几人乃灵修,却不知出自何宗门。
“哪里来的野鸡小派,敢和我们上善宗少主抢东西。”
“失敬失敬,原来上善宗少主这般心狠手辣不要脸啊。”风长意握簪回敬。
从打嘴仗到动手,再到风长意以符将几个上善宗弟子定住,敲掉少宗主两颗门牙,只用了不到半盏茶功夫。
少宗主白篁,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手中,恼羞成怒,趁机偷袭夺簪,一把捏碎花簪。
风长意又将人暴揍一顿,师兄弟都拦不住。
她并非计较一支花簪,而是不耻名门正道举止言行。
捉妖就捉妖,脱女人衣服算什么龌龊行径,那辛夷妖虽有罪,却罪不至魂灭。
她一时出气痛快了,被上善宗的暗符追踪到了落梅岭,很快,仙尊风昔闻接到上善宗宗主亲笔问责信。
仙尊气得拿扫帚抽风长意:“你还敢跑,我落梅岭堂堂剑修圣地,你剑术修得一塌糊涂,符修却精,还高调揍人,落梅岭的招牌,剑修的脸被你丢尽了。”
大师兄风青墨小师弟风向岚替人求情,拦着师尊抽人。
二师姐风霁月,冷眼旁观:“为区区一支花簪,惹出如此祸端,合该好生惩戒,扫帚精你胆敢再放水我便烧了你,给我狠狠打。”
长老风添信,端着新出炉的梅花糕出来,“小意思又闯祸了啊,仙尊息怒,先别打了,吃饱肚子再惩戒不迟。”
………
仙尊携礼,亲赴上善宗,为逆徒平事。风长意被抽了几十笤帚后,又罚去山巅种树捉虫,誊抄宗规。
除却风长意,其余三个落梅岭弟子继续前往人间历练。
风长意趁师尊闭关、长老喝醉又偷溜出去,人间莞陵郡闹市与同门汇合。
风霁月负手冷笑,“偷溜出来的吧,还不戴面罩,很好,我这便通告师尊将你捉回去受重罚。”
“二师姐,师尊在闭关。”风长意嬉皮笑脸道:“莫叨扰老人家了,待出关了再罚不迟。”
“行。届时我亲自执罚,看你长不长教训。”
风向岚暗中朝小师姐扬手,见二师姐睖他,他小声道:“二师姐倒也不必待小师姐这般苛刻。”
“不苛刻她岂会长进。”
“二师姐你还没习惯啊,小师姐就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你越看她不顺眼她偏不争气,最后气坏的是你自己。”
风青墨见风长意腕间落着笤帚的抽痕,他以灵力愈合,风霁月气恼道:“都是你们惯的,才至她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风长意已免疫二师姐的训斥,这个二师姐比师父待她还要严厉。她仰头朝风青墨甜甜一笑,“大师兄,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几十笤帚大多被师兄给挡去,她就挨了几下抽。
风青墨温煦一笑,声音如沐春风,“我无碍。”
风长意掏出几个新买的油稞子分给同门,最后一个递给二师姐。
风霁月冷脸不要。
风长意撒娇,“师姐我排了好久的队,给个面子尝尝么,不好吃你骂我。”
“滚。”风霁月别过脸去。
风向岚接过油稞子,“我长个子呢,我能吃。”拎着油稞子朝生气的风霁月道:“二师姐,花间客栈的事,我觉得小师姐打得好,上善宗名为正道,行事却不占理,小师姐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风霁月夺过人手中的油果子,“堵不上你的嘴就不要吃了。”油稞子丢一边喂了野狗。
风青墨摸了下风长意的头,温声劝慰,“你二师姐心肠不坏,莫介意。”
风长意有些失落,颔首。
打小,二师姐就不喜欢她,她却十分喜欢二师姐。
莞陵郡人善乐,多出乐曲名家,城内无数曲坊乐蜀音律堂,是个孩子都能哼上几个小调,奏出一节小曲。刚巧一行人逢见莞陵郡五年一度的天籁节。
悦耳仙乐响起,百姓纷纷循声去瞧热闹。风青墨晓得小师妹好玩,提议说音律乃雅好,既然恰时遇到,不若去瞧一瞧。
大师兄发话,小师弟狠狠赞同,风霁月虽不愿,但亦给师兄面子。
是个比音律器乐的大赛。民间乐署中央落有一方大照壁,其上以金银铜线,錾刻一副抱琵琶的飞天女仙。
听闻照壁里头供奉着琵琶仙留在人间的乐灵,若能奏曲引乐灵一现,是为佳作,假以时日定成音律大家。
凡是能引乐灵一显,赏名琴一把,以最短时辰引出乐灵者,加赏一串香蜜琥珀珠。
风长意一直盯着礼台之上,玉匣内的蜜色珠子看,是个护持灵器,她莫名觉得熟稔,于是道:“我要参赛,赢那串珠子。”
风霁月抱剑哂笑,“抢簪子夺珠子,专干无聊事。”
见大师兄未持反对意见,风霁月干脆走开,去附近茶楼歇脚,她看不了师妹在这丢人现眼。她听过她拉二胡,跟杀驴似得。
风长意朝小师弟耳侧嘀咕几句,风向岚一向崇拜小师姐,当即颔首答应:“小师姐放心,定不辱使命为你寻来。”
小师弟走了,乐赛仍在进行。风青墨偏首问:“师妹可是让小师弟为你去寻趁手的乐器。”
风长意颔首,“你说我能赢么。”
风青墨给予支持,“何妨一试,师兄看好你。”
据说前来参赛者,皆是小有名气的音律师父。即便如此,唯有一白衣玉冠的年轻乐修,以一柄七弦琴引出乐灵。
围观中不少大小娘子一脸花痴相,胆大者朝乐台上的白衣乐修挥臂,亢奋喊着苏仙师看这里看这里……
乐灵自照壁墙飞出,挥动蝉翼盘旋飞舞,眼瞳大大,周身渡一层幽芒,似林中草木精灵。幽芒掠过七弦琴,便是一串天
籁之音,众人仿若入仙林秘境,蝶舞绕身,泉水叮吟。
风向岚抱着一具覆着红绸的乐器过来,风长意接过,飞身上乐台,及时打断欲给白衣公子授奖的老乐师。
“再下无名小派无名小卒,愿挑战苏仙师,引乐灵一现。”
小姑娘十分娇俏貌美,老乐师捋胡子,颔首应下,重新坐回主事席。
半路杀出个貌美姑娘,众人议论声中,风长意掀开红绸,露出里头一柄金灿灿闪瞎人眼的唢呐。
围观者沸腾,乐器上百,从未有人用唢呐引乐灵。
唢呐虽为乐器之王,然声腔过烈,多用于民间喜葬,与仙乐全然不搭,岂能引出轻盈乐灵。
风向岚飞身乐台,为小师姐助阵,扬手作止势,示意众人安静,小师姐要发挥了。
风长意檀口贴近唢呐哨片,毫无缓奏,嘹亮高亢唢呐音炮冲天而起,气音造风,掀翻了主事席,吹得众人踉跄摇晃,干巴瘦的老乐师险些给当场吹跑,人没吹走,椅子上天了。
众人阖眼捂耳,不堪折磨。
怀抱琵琶的仙女墙晃了晃,乐灵闪现。
风长意止音,不到一节,乐灵被她逼了出来。她的馊主意果然奏效。
请不来,逼出来也算出来。
只是乐灵看着不大满意,大大幽瞳略凸,薄翅蜷曲,捂着耳朵。
台下听众哎呦一片,纷纷掸耳朵揉太阳穴,有甚者淌了耳血。
风长意不在意那些细节,欢快跳到主事乐师身前,“尊师明鉴,不过须臾,我便引乐灵现身,那位苏仙师的琴曲,可比我晚上半炷香。我赢了,名琴算了,我只要那串香蜜琥珀珠。”
主事乐师被气音造出的风呛了,连咳几声,小乐仆端来参茶给人喝了几口方缓过气来。
台下听众大脑嗡鸣,五官扭曲,恢复快得已举起拳头抗议。
“作弊。”
“不算不算,下来下来。”
“何方妖孽,魔音穿耳,险些给我吹聋了……”
风长意不料一节唢呐竟惹得群情激奋成了众矢之的,幸好众人手里没东西,否则烂菜叶子臭鸡蛋指不定往她身上扔。
不远处茶肆里喝茶的风霁月,捂额,感天动地的丢人啊,她都想替师父清理门户。
主事老乐师清清哑嗓子,委婉逐客,“看在你乃小后辈的份上,损毁的桌椅茶器便不要你赔了,小姑娘莫要捣乱了。”
“我是真心的。”风长意诚恳道。
“真心来捣乱?”老乐师翘胡子,“哪家的乐修,胡闹胡闹。”
风长意不气馁:“规矩摆着呢,我以最短时辰唤出乐灵,尔等不认同我,分明嫉妒我才华。”
老乐师又呛咳,小乐仆赶忙给尊师顺胸脯,老者耐性子讲道理:“乐灵不认同,在场听众亦不认同,莫要蛮横胡搅。”
风长意拎起唢呐,对准悬空呆懵的小乐灵,让你不认同,今个必要征服这小东西,吹得她认同。
毫无预兆,唢呐高音炮拔地而起,乐灵蜷翅将自己团成个球,照壁乐墙又晃了晃,肉眼可见上头抱琵琶的飞天仙子的琵琶快裂开,主事乐师迎风吼:“咳咳……吹别了,再吹墙要塌了……”
风向岚捂耳,天啊,并非小师姐奏乐难听,而是这唢呐威力甚大,震耳发聩直击魂灵,让人无暇欣赏其中调子,可苦了这帮听众了。
风青墨见众人蹲地抱头,心生怜悯,于是飞身乐台,强行夺走小师妹手中唢呐。
罩着冰魄面具的风青墨,一摆飘逸仙袖,代小师妹向诸位行礼致歉,又朝主事乐师躬身道:“不若由再下与苏仙师斗琴,香蜜琥珀珠归赢者。”
老乐师不敢不应,怕那小师妹再吹喇叭。为了撇清干系,提议由听众投票。
乐台之上,铺两张七弦琴,风青墨与沈清风左右对峙。
沈清风乃衍乐会大弟子,出身排不上号的小仙宗,确在莞陵郡一带颇受欢迎,原因无它,沈仙师琴好,人亦俊秀,尤其受娘子们喜欢。
风青墨虽为剑修,确通音律,指尖弦乐淙淙流淌,如玉珠落盘,百鸟轻啾,如诗如画妙不可言,丝毫不比沈清风差。
两仙师斗琴,众人听得痴醉,算是给先前的唢呐魔音洗耳朵。
两人分别奏一节乐,赢众人手中花牌,支持谁便将花牌搁至谁的琴案前。一曲毕,花牌多者赢。
曲至中场,两人花牌数量相近,沈清风因一张小白脸略领先一些,无数小娘子排队给沈清风送花牌。
风长意摩挲手指头,看脸是吧,让尔等见识一下何为天人之姿。
她暗中凝出两枚火钉,直逼弹琴的大师兄。
风青墨感知火钉内的熟稔灵息,便未回避,火钉逼近,融了他的冰魄面具,露出一张绝色容颜。
沈清风瞬时被比得黯然失色,小娘子们尖叫着朝风青墨的琴案前涌去,纷纷献上花牌。
毋庸置疑,风青墨稳赢。
主事老头对吹唢呐的小仙子有阴影,不敢靠近,便将香蜜琥珀珠交予温文尔雅的风青墨。大小娘子们顺势将风青墨围得密不透风。
风长意有些过意不去,朝被晾在一旁的沈清风致歉,魁首本是他的,风头本也是他的。
沈清风倒也大方,对着姿容出尘的风长意回礼,“道友不要名琴,可是为香蜜琥珀珠而来。”
“是。相思琴归你,算是微不足道之补偿。”
“区区一串珠子换仙子一笑,值得。你师兄琴艺超绝,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你这人心胸朗豁,脸好琴好心眼也好,将来必成大器。”人家不计较,风长意不吝啬说些好话。
沈清风问她师出何宗,风长意道荒野小派不足一提,沈清风颇有风度,并不追问,而是笑着幻出一只纸鹤,道她若喜欢琥珀珠子一类的小玩意,可以纸鹤唤他,他定竭尽为仙子取来。
被众娘子围拢的风青墨,屏蔽周附喧闹,有些哀怨地望向小师妹那里。
风长意收了纸鹤,风霁月过来喊她,风长意与沈清风道别。
仙尊晓得她偷溜下山,提前出关,唤她回去受罚。
行至落梅岭入口,风长意在后头磨磨唧唧,二师姐拽走小师弟,落雪的梅林里,只剩她和大师兄。
“我融了你面具,你是不是不开心了。”风长意垂首,踢着脚下厚雪道。
自从赢了斗琴,大师兄便缄默不语,他平日便是一副温润神情,瞧不出不悦,但风长意自小与师兄一道长大,晓得他不说话便是不大开心。
“没有。”风青墨温声说。
“你就是生我气了。”风长意拦住人,“我错了,我下次再不会不与你商量便融你面具,害你被围。”
那日落梅岭的雪不大,有几片落在风长意肩头,风青墨替她掸去肩上雪,又将斗帽给她罩上,“师兄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风长意倒行,将雪踩得咯吱响,“那你一路不说话。”
一枝梅险些扫上小师妹的斗帽,风青墨抬高梅枝,语气有些低落,“纸鹤莫要被师尊发现,落梅岭不许与外界互通往来。”
风长意恍然大悟,翻出纸鹤,当着人面,一蓬灵火烧了。
风青墨薄唇稍扬,敛下长睫,遮住眸底的春暖花开。
风长意拨弄梅枝上的雪,“师父这次会怎么罚我?只要不是关禁闭或是跪仙祠就成,我宁可去种树扫雪挨笤帚抽。”
关禁闭太无聊!种树扫雪还能一边溜达一边扣两只鸟儿玩。
“师妹不怕,无论什么,师兄都陪你。”风青墨将香蜜琥珀珠放到她掌心,“你如愿得来,好生收着。”
土地祠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祠内篝火暖光映到风长意手中的蜜色珠串上,温润放芒。
李朔敛收神思,回复:“不识。”
风长意捏紧珠子,塞入袖袋。哎!不识就不识吧。
两个时辰后,李朔的尸僵毒彻底肃清,终于能动了,只待黑莲教徒布下的法阵自行破开。
土地祠漏风,李朔加旺柴薪,又解下身上的玄袍给风长意披上。
不愧法衣,一股暖意裹身,风长意翻出先前买的龙眼蜜海棠干,“礼尚往来,请你吃。”
本以为冷面掌司会拒绝,不料竟拾起两颗蜜饯放入口中。
“今晚我不离不弃陪护大人,又给大人好吃的,大人是否要回报小女子一下下。”她目露黠笑。
“说。”
风长意捧着一包龙眼蜜海棠干挨人近些,“不急不急,大人再多吃些。”
………
清晨,朝曦扫过雪地,彰出一线耀目光圈。土地祠的黑线莲花法阵消失,两人乘坐风长意抢来的马车回京。
李朔自一条无人的巷子口下车,风长意透过半卷的轿帘,望着人的背影笑笑,而后驱车赶往西市白马塔。
兔子精听了一宿的藏经,听得头晕脑胀,此地压抑,不适合妖精呆。感觉身上的皮符发灼,松一口气,主子来了信,终于可以离开这群恼人的喇嘛了。
马车栓回原地,风长意又往车厢内留下一些碎银,方与兔子一道步行归府。
“主子昨晚去哪了。”似乎没睡好,眼下有淡淡淤青。
“破庙吹了一宿西北风。”
“……同李掌司?”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
一对主仆方入谢府,以西当即被两个青衣小道师押束,胡妈妈邹妈妈一早打门内候着谢苑,胡妈妈不善的语调道:“太夫人主君主母已候二姑娘多时,二姑娘请吧——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夹子,十一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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