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入编。


    谢府会客堂前, 站着两排持矛护卫,氛围肃穆。


    堂内,太夫人将军安氏查氏母女皆在, 另有端坐客席的王开贤。


    三小只束身跪地,被悬于头顶的三道双鱼阵盘压制,时不时显出法身虚影, 三小只倒也坚强,被鱼阵逼得痛苦难捱浑身冒冷汗,亦不出卖主子,从头到尾咬紧牙关一句话不说。


    兔子精方被压入堂内, 王开贤一手端茶, 另一手中玄铁浮尘一扬, 又甩出一道双鱼阵,以西被迫跪下, 隐约显形赤眼兔子头。


    几个丫鬟婆子不禁发出惊愕声, 上座的两对母女皆露出一副嫌恶神情。


    刺猬青毛鼠, 蝈蝈兔子,一窝小精怪。


    怪不得去二姑娘院里伺候的湘蓝说二姑娘那不干净,怪不得阅微苑莫名出现刺猬硕鼠,亦怪不得她们阻住去往太夫人院里的路, 老太太还是被以北请出来。


    人防得住,妖哪里能防。


    谢将军面无表情, 看不出悲喜。安氏查氏眉眼间掩不住得意之色, 谢楠幸灾乐祸的最明显, 谢琼则是一脸惊奇。唯有老太太关心孙女,面露愁容。


    风长意朝坐上长辈俯礼后,对贵宾椅上的王开贤道:“我这个四妖之主既到了, 劳请上师收了符阵。”


    既痛快认了,王开贤敛阵,毕竟这双鱼阵耗损灵力。


    安红拂率先摆出主母的架势,厉声道:“谢苑,这么说,你晓得你院里的仆人是妖。”


    “是。”


    众人诧异声中,查明秋惶恐道:“堂堂风清气正将军府邸,你一闺阁娘子竟与妖邪为伍,存的何心。”


    风长意甩锅:“这几位并非我召入府的。”


    胡妈妈跪地喊冤,说她依主母之意去人市择奴,小妖狡诈擅口才,将她哄骗的团团转,她一凡胎怎晓得是妖。


    谢琼当即指着跪地的以西,不甘喊道:“你故意的,利用我的同情心入府。指不定你这兔子,还有其余三个小妖与二姐一早相识,联合施计入府,我们一家子被愚弄了。”


    “四妹可有我与四妖联手施计的证据。”风长意反问。


    “我我哪里有,我也才知我买进府的丫鬟是只红眼兔子精。”


    谢楠冷笑:“想要证据不难,人经不住审,妖不见得比人硬气多少。交由上师审讯,自会水落石出。”


    风长意:“天师阁好像没这审讯之权。”


    “天师阁经玄矶司认可,玄师会荐举,百姓信任,为玉京万户驱邪纳福,怎就审不得几个来历不明的小妖了。”安红拂疑道。


    风长意不睬安氏,望向拧着眉梢的太夫人,“祖母,昨晚苑儿为阖府祈福,不眠不休誊抄一宿经文,现下有些口渴乏累。”


    查明秋气笑了,“怎么,我们需得等你喝好了休息够了再审?”


    众人一大清早等她到现下,她姗姗来迟还喊累。


    谢天酬开口:“苑儿却有疲相,赐座上茶。”


    谢楠皱紧眉头,几欲开口,被母亲眼神扫的忍下。


    太夫人未反对,她们这些晚辈不好明显刁难。


    安红拂心道,都这个时候了,老太太再偏心,也要给个交代,她好不容易抓的把柄,不是说放便能轻易放的。


    风长意谢过父君,坐檀木椅上,无视瞄向她的诸多视线及堂内低气压,风轻云淡喝了一盏茶,又倒一盏茶,翘着兰花指不紧不慢端起来。


    谢琼好奇,忍不住道:“二姐,火烧眉毛死到临头你怎么不急。”


    查氏拧女儿胳膊,莫出风头莫出风头,说一万遍也记不住。


    风长意浅嘬一口茶,方道:“我为何要急。”


    太夫人不知谢苑打得哪门子主意,长辈们都陪着一个孙丫头干耗,她心里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出声问责,“苑儿,你院里出了妖邪,岂是儿戏,你需好生分说清楚,若是见官便麻烦了。”


    风长意起身,朝老太太鞠躬,“祖母稍安勿躁,孙女唯有一张口,难敌众口铄金,多说无益,更不会被信服。再等一会,自有答案。”


    这是唱得哪一出?等什么,等猴子请救兵么,众人不满议论声中,风长意起身,一一将跪地的四小只扶起。


    “她们四个虽是妖,却无罪,平日妥帖伺候,苑儿颇满意。”


    方言罢,仆从匆匆来报,玄矶司谢统领求见。


    李念与谢阑珊一道来了,李念甫一进厅,便朝四小只挤眉弄眼暗中比划耶。


    今日大清早,他趴在柿子树杈的鸟窝里养臀伤,安红拂领着两队府卫闯入院中,不由分说捆走东西南北中的三。


    他扑棱着翅膀欲冲过去,倏然想到爹平日教诲:遇事莫慌,拍拍脑壳,像他这般弱鸡,能用脑子就不要拼体力。


    他扑棱棱飞出谢府,去搬救兵。


    爹爹不在,珊珊哥说爹爹去追黑莲教徒还未归。十万火急,李念将谢府的事与谢阑珊道明,求他去救急。


    谢阑珊为难了,师出无名啊。


    闺阁娘子豢养妖物,说起来要入玄矶司过审,李念见人不急不躁,欲冲去谢府救人,她娘不在,他必得护住三小只。


    谢阑珊一鞭子将人捆住,说他冲动行事只会火上浇油,另事情变得更复杂,谢府的人若意在谢苑,三小只的主子不在,三小只身为妖证,暂时不会有事,一切待他爹和谢苑归来再说。


    幸好谢阑珊强行捆住李念,等来了李掌司,事情得以转机。


    谢阑珊与堂内诸位招呼后,翻出四枚玄矶司府卫腰牌,分发给四小只。


    “此次纯属误会。”


    谢阑珊与众人解释,这四位乃是入了玄矶司妖籍的小妖怪,当今世道多妖邪,权贵人家多有向圣人上书,买妖奴护持府邸,及人身安全的提议。


    玄矶司暗中让术法微弱的四小只混作凡人,去往府院伺候,好试验妖仆的提议是否可行。


    刚巧四小只被买入谢府,成了谢苑的仆从。


    “此四妖在编,听命玄矶司,性柔无害,并非谢二姑娘与妖为伍,图谋不轨。”谢阑珊朝风长意拱手致歉:“险些给二姑娘惹麻烦。”


    风长意大方回:“无碍,还要多谢玄矶司养出这等合人心意的妖仆,我看妖仆提议可行。”


    谢阑珊:“事关重大,还需圣人裁定。”


    众人听得唏嘘,安红拂查明秋面色铁青,谢楠气得握紧拳心,本以为要将人绊倒,怎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将军和太夫人面色转霁,将军笑道:“原是如此,我就说苑儿生性良善,怎会豢养妖邪图谋不轨。”


    太夫人喟叹一声:“我老婆子一把年岁不经吓,险些冤枉了孙丫头。你这孩子,怎这般沉得住气,明知有冤,却不分辨。”


    “莫怪堂妹了。”谢阑珊圆谎圆得很自然,“四只小妖虽告知主子真实身份,为不引起恐慌,不便与旁人道明。”


    又朝王开贤拱手道:“劳烦上师跑一趟。”


    小小天师阁自然不能与圣人直辖的玄矶司比,王开贤赶忙持浮尘回礼,“不敢不敢,贫道险些冤枉了人,幸好谢统领来得及时。”


    “就是就是。”李念朝王开贤耍横,“你若冤枉了我干娘,我拆了你天师阁去。”


    “干娘?”王开贤瞪大双瞳,今日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


    李念挨到风长意身侧,撒娇意味地喊一声干娘。


    喊懵了一堂人。


    风长意配合露出慈母笑,轻抚一下小郎君的头。


    太夫人:“睿郡王的儿子,如何成了孙丫头的干娘?”


    于身份年岁礼教,极为不妥。


    李念挽上风长意的袖子,睁眼说瞎话:“谢二姑娘长得像我仙逝的娘亲,爹爹都同意我当人干儿子,你们谢府的人不会有意见罢。”


    ……众长辈面面相觑,这让她们说什么好。


    王开贤精明,赶忙朝风长意躬身行大礼,“贫道眼拙,误伤四个妖仆,险些让二姑娘蒙冤。”


    铁浮尘一抛,浮空显一盏仙人掌盆栽,“此乃北漠深处乌羽玉,安神净浊的吉祥绿植,夜里开花放芒,可用作灯盏,颇有几分情趣,谢二姑娘定要收下小小歉礼,否则贫道心头愧疚寝食难安。”


    李念不客气,隔空抓来仙人掌托着,“我代干娘收了,你多管闲事的帐便不与你算了。”


    误会解除,谢阑珊被将军硬留下吃顿便饭,王开贤亦受邀,但他没胆蹭饭,借口离府。


    安红拂亲自送人出府院,王天师揣着铁浮尘冷着脸,一路不予回应。


    “上师,妾身并不知那四只小妖怪的来历,并非刻意让上师为难。”


    王开贤冷笑,停步打量谢家主母,“谢夫人英勇,什么身份靠山的人都敢斗,贫道福薄,陪不起。”


    本以为是单纯宅斗,继母与失恃继女争家业传承的较量,不料谢二姑娘靠山那般大。


    先前他倒是有听过茱萸楼内,李掌司牵谢二姑娘手的传闻,被更劲爆的千年藤妖一事压下,身为道师,当时他的关注点全在藤妖身上,只当牵手闻乃无稽传闻,今日李念喊谢苑干娘,可见那传闻坐实。


    妈呀,好险。


    祈祝节那日,落入谢二姑娘院里的天灯内,埋了一粒月光火种,那火种白日隐匿,夜里借由月色遮掩,极难被人察觉。


    原本计划,今夜霜降冻土,待人熟睡后,他催醒隐于角落的火种,烧了谢二姑娘宅院。


    天干地寒,救火的水被凝冻,安红拂先前给了他一绺谢苑的发丝被他炼化,火种识得谢苑气息,届时生出的烟雾将直钻谢二姑娘的眼睛,直至将人熏瞎。


    “那今晚,火种……”安红拂尤不甘心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王开贤哼一鼻子,“你还敢提,谢夫人头铁,尽管与二女儿斗,贫道惹不起。”


    一扬铁浮尘,领着两个小道徒离去。


    是真惹不起,雍亲王独子,圣上亲封的睿郡王,玄矶司掌司的相好,混世小魔王李念的干娘。今夜若依计催醒火种,那火恐怕焚的不是二姑娘的眼,是他的骨灰。


    无量天尊,好险好险,回天师阁第一件事,便是摧陨那月光火种。


    谢将军设宴,李念庆幸娘亲逢凶化吉多饮了几杯,他终于不用偷摸喊人娘了,他要整个玉京都晓得谢二姑娘是他干娘,看谁敢当他这个混世魔王的干爹。


    将军与谢阑珊寒暄对饮,太夫人见李念一盏一盏又一盏,担心人打谢府喝坏了担不起,吩咐梅姑姑给念小郎君上醒酒茶。


    李念面颊酡红,麻着舌头道:“才多一点,我没醉,我自有分寸。将来干娘与我爹大婚,我才要敞开喝个痛快。”


    一句话,筵席鸦雀无声。


    谢阑珊停杯投箸,起身告辞,念郎君醉了,得赶紧拽走,不能再让他胡言乱语下去。


    筵席已近尾声,客散主离席。


    风长意晓得让太夫人担心了,主动送人回寝院。途中老太太问起传闻茱萸楼李掌司众目睽睽牵她手一事可属实。


    瞧这八卦风吹的……离群索居的老太太都晓得了!风长意只得现编,“李掌司当日喝多了酒,误将我当亡妻,他已致歉,我也不大在意。”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丫头唇角匿着一丝诡笑,老太太察出蹊跷,审视孙女道:“你给祖母道实话,你瞧上的究竟是薛家小世子,还是李朔李掌司。”


    “……孙女还未想好。”


    风长意送老人回院子后,赶紧溜走。


    老太太对着梅姑姑道:“我老了么,怎不懂年轻人的想法了。”


    ………


    风长意与意外入编的四小只,另起小灶庆贺一番。


    兔子饮着果子酒后怕道:“今日吓坏我了,原以为露馅了死定了,不料主子留有后招,主子是如何未雨绸缪,为我等微末小妖取得妖籍,还给了我们四个玄矶司府卫的身份。”


    四小只爱不释手,摸着谢统领亲手给的烛龙玉牌,有这王炸玄牌,他们便是大召在编灵卫,玉京内绝大府邸可自由出入,无人敢拦。


    其实,自打牵扯到天师阁时,风长意便为四小只谋寻生路了。


    安红拂若与天师阁联手,四小只妖身极有暴露的风险。


    玉京城内的确有入籍之妖开门做生意,西市酒坊女掌柜便是个狐狸精,卖蜜饯的两口子,是一对比翼鸟,城内还隐着不少妖怪,那些妖背靠玄矶司,无故动他们的人,还得惹官司。


    给四小只入妖籍,是唯一的护身符。


    她上次自老太太的院子与兔子一路打闹出来,走了几步莫名觉得不对劲,回首,胡妈妈匆匆朝主母院子跑去,定是要将无意窃听的话告诉安红拂去。


    安红拂多疑,兔子那句才发现做人的乐趣,定被那毒妇反复揣摩咀嚼,觉出蹊跷从而暗中出手。所以她才急着去找李朔送礼,好给四小只办妖籍,不料蜜饯铺子前,巧遇黑莲邪教徒。


    土地祠内,李朔收了她一包龙眼蜜海棠干,应允她为四小只入妖籍。不料令添了额外福利,送来四块府卫灵牌。


    这下四小只可风光了,只要腰悬烛龙玉牌,玉京的普通府卫巡卫见了都要行礼。


    蝈蝈酒量浅,有些高了,“我就知道跟对老大有福享有肉吃。”他捧着烛龙玉牌,兴奋地抖须须,“我蝈蝈妖生还能有这等风光,谢鬼王谢苍天。”


    刺猬担忧道:“天师阁的天灯还不知下文,我等莫要贪杯醉酒,得时刻打起精神。”


    风长意一饮盏中酒,窗台幽幽放芒的,正是王牛鼻子赠的仙人掌。


    这玩意她打椿爷爷那见过,十分珍贵稀奇,表面是观赏小盆栽,实则可入药淬幻香,取其汁液敷面,亦有回春之效,市面难觅。


    自这份重礼来辨,王牛鼻子很上道,李念那一句干娘,约莫能彻底划清他与安红拂的界限。


    安红拂并无厉害身家背景,唯有一个医丞兄长,小小医丞与雍王府孰轻孰重,天师阁自有答案。


    无论他先前用天灯打得什么鬼蜮算盘,都拨不起来。


    风长意举杯,“劫后余生,因祸得福,干。”


    —


    安红拂母女正上火起嘴泡。


    晚膳谢楠一口没吃,安红拂让小厨舍给女儿煮了栗子索饼,谢楠一手打翻。


    她眼下一肚子气,如何吃得下。老二不知何时又攀上雍亲王府,虽不用与她争薛世子,但以雍王府势力,老太太定将丹书玉券当作老二的聘礼。


    她虽为谢府嫡女,姿容文采却并不过分出众,


    爹爹乃致仕的云麾将军,门第如此,无丹书玉券,怎攀得上永嘉王府,怎配得上怀珠韫玉的薛世子。


    她哭着哀求娘亲想法子,“我不能被她比下去,丹书玉券是我的,娘你说过我才是谢府唯一的嫡女。”


    “不一样了。”安红拂面露疲惫,“若谢苑当真攀上李朔,我们毫无胜算。”


    再有近日她与谢苑交锋屡屡失意,一向尖锐且有斗志的安红拂,不禁生出些溃败感,抚着女儿的脸,“楠儿,你听娘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要与谢苑好生相处,像儿时那般忍着让着。”


    “怎么可能。”谢楠尖叫,“我再不想被她压一头过日子,做回那个无人关心的庶女。”


    她不甘继续道:“娘你怎能说这种话,我们不是赢了么,谢苑明明输得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条烂命,苟一口气,她现下不过回过些神,我们照旧可以将她打回原形。我们不能认输。”


    “女儿你清醒些,老太太回来了,谢苑与谢阑珊交好,又亲近李氏皇贵。我们再拼只会拼掉性命。”


    “我不管,不赢留着命苟延残喘有何意义,即便我什么都不要,我也要薛郎,我非他不嫁,嫁不到薛郎我宁可去死。”


    谢楠失心疯一般,安红拂看不下去,一巴掌甩去。


    谢楠捂着脸不可思议。


    她娘亲从未打过她。


    安红拂心疼得拥住女儿,“对不住楠儿,是娘没用。”她淌着泪道:“你还小,世上哪有非嫁不可之人,婚配一事,不过权衡利弊。听娘的,除了命,一切乃身外之物。我们先得保住命,才有翻盘的机会。”


    安氏母女睡不着,隔壁院的查氏母女亦失眠。


    查明秋是愁的不眠,谢琼是兴奋的睡不着。


    谢琼半夜去钻母亲的被窝,“小娘,我今日好像说蠢话了。”


    “你哪日不说。”


    “我觉得我不该针对二姐姐,小娘你发觉没,二姐姐愈发厉害。”


    临危不惧的深沉,目中无人的淡定,分明没理却能理直气壮的讲道理,怎么做到的啊,她有一丢丢崇拜!


    查氏给女儿掖被角,“那你还触她眉头。”


    “我才反应过来。小娘我有个想法,要不咱们反水罢,占二姐姐,我依稀觉得二姐姐要弄死安氏。反正安氏只会从你身上捞钱,捞的都是我未来的嫁妆。”


    查明秋隔着锦被,拍她一巴掌,“本以为你开悟了,还是蠢得没边,赌庄下注还要买定离手,你想反水便反水,你想占哪队便能抽身占哪队么。”


    “可以试试呀。”谢琼天真的想,“虽然我先前跟着三姐欺负二姐,但我乃从犯,再说二姐不也欺负过我,诬陷我,往我的御颜娃娃肚腹里塞东西,还抓我头撞石头。我都不与她计较了。大不了我委屈一下,向她赔礼致歉。”


    她露着一颗圆脑袋心里分析,太夫人向着老二,老二若真攀上雍亲王府,嫁予睿郡王,给李念当妈,那真是泼天的富贵一人之下的权势啊,若与二姐搞好关系,借由雍亲王府之势,何愁得不到穆小公子。


    谢老四激动地给出结论:“我们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反水倒戈,占二姐姐吧。”


    “我问你,你要如何取得谢苑原谅。”查明秋问。


    谢琼拥着被子坐起身,一脸算计却算不明白的样子,“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明个开始,我专与三姐作对,二姐不就将我当自家人拉。”


    查氏身上的棉被冷不防给撤走,打个喷嚏,吸吸鼻子。


    “娘你哭了么?为何哭啊。”


    “没事,被你蠢哭了,睡觉罢。”


    第27章 【27】 怕了。


    一大早, 谢琼催促着两个拎匣子的女使,匆匆去二姐那串门。


    送礼趁早方显诚意。都怪她昨晚过于兴奋睡晚了,今早起不来。


    假山拐角处, 险些撞上迎面来的老三。


    谢琼敷衍着叫了声三姐,领着女使快步走开。


    “莽莽撞撞做什么去。”谢楠冲人背影斥道。


    “我又没卖给三姐姐,去干什么勿用向你报备。”哼了一鼻子, 谢琼走开。


    谢楠遥遥望见老四进了阅微苑。


    “趋炎附势,墙头草,呸。”湘蓝鄙视道:“素日里是怎么围着三姑娘转的,眼下二姑娘一时风光, 立马投奔过去。”


    谢楠冷笑, 并未在意。


    蠢货在哪儿都不受欢迎。


    谢苑正食早膳, 谢琼满面堆笑跑来给她送礼,两匹上好江南流光锦, 几碟零食, 几对金钗玉镯。


    “我想和二姐好。”谢琼傻笑, “妹妹大清早来献礼,诚意吧。”


    风长意自顾吃喝,将人当空气。


    谢琼被桌上的清爽小菜吸引,什锦花粥也好香, 她咽下口水,“二姐姐, 我还空着肚子呢, 你不邀我一道吃么。”


    “带上你的东西, 麻利滚。”风长意咽下口中花粥,懒懒道。


    谢琼早料老二不会轻易原谅她,毕竟同她对干了好些年, 她再次摆出诚意,翻出一小包银子砸桌上。


    “我全数私房钱。”谢琼十分痛心,“全孝敬给二姐,二姐宽宥,既往不咎。”


    风长意崴一勺杏仁豆腐吃。


    谢琼不舍地翻出袖内一个小荷包,不舍地搁到案角,瘪嘴道:“这是我用来买零嘴的,真没有了,我悉数家当全在这了。”


    “自己拿走,还是被我丢出去。”风长意有些不耐。


    谢琼一脸受伤,命女使收拾东西,一步三回头走出门,“二姐,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再来的。”


    稍倾,门口又闪现谢老四那颗圆脑袋,“二姐,最后一件事,我能摘你树上两个柿子吃么。”


    风长意眼神不善。


    “一个?”


    “好好好,不吃了,我滚。”


    向来清净的阅微苑今日颇热闹。风长意早膳方罢,又来一串门的。


    安红拂衣饰素净,未上妆面,比平日看上去憔悴几分。


    安氏喝了一盏茶,温慈一笑,“女儿愈发水灵了,桃腮玉肌,让人心生怜爱。”


    “母亲不该多关心三妹么,我观三妹妹愈发清减,听闻最近频繁掉头发,还未出阁呢,别掉秃了。”


    “……那孩子心眼小,心思重,易亏气血难免脱发。”帕子轻轻蹭了下发酸的鼻子:“哎!那孩子若有苑儿一半肚量我便放心了。阿姊的关心,母亲定会转告楠儿,楠儿一定很感动。”


    “哦,三妹怎没陪主母一道来。”


    不是不来,是她好说歹说都不来,傲得很。


    “你三妹她近来憔悴,见了风光的姐姐,愈发自惭形秽了,苑儿体谅。”瞧一眼门窗外的柿子树和木樨树,“树都这么高了,记得你儿时常拉着我去树下量身长。”


    谢苑的识海中却有这一帧记忆。


    小谢苑拉住安氏的手往树边拽,“安姨娘安姨娘你帮我量下身长,近来我吃得尤其多,是不是长个子了。”


    安红拂笑着打树干上刻下小姑娘身量,“确比先前高了半寸呢。”


    那时,谢苑的母亲和兄长健在,阖府娇宠的唯一嫡小姐。安红拂总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见到小谢苑便嘘寒问暖,有好吃好玩的也想着她,谢苑若与谢楠生争执,安红拂定向着谢苑,谢苑自然亲近她。


    倏然提到儿时,安红拂的感情牌打得风长意一阵恶寒。她温柔得体的伪装背后,是盘卧的毒蛇,是伏潜的饿虎,只待时机一到,将猎物绞杀吞食,骨头不剩。


    这些年,安红拂的演技很稳,面具挂得牢,诓过所有人。


    风长意望着谢苑从小看大的这副伪笑,替人瘆得慌。


    “西西,拿面镜子给主母瞧瞧。”


    兔子当真端给安红拂一面铜镜。


    安红拂望着镜中微笑得体的妇人脸,“女儿这是何意?”


    风长意:“印象中,你的面具毫无破绽,今日细看,怎的裂开一道缝。”


    “……”


    风长意指着镜子,“主母仔细瞧,笑里是不是有点尬。”


    原本无可挑剔的笑容,因这话,真显出几分尴尬。


    安红拂继续尴尬道:“……有么?”


    四小只一致颔首,“嗯啊”。安红拂更尬了,笑也尬,不笑亦尬。上不来下不去的。


    风长意继续让人难堪,“西西镜子端稳了,主母不觉尴尬前不许放下。”


    ……


    谢苑当真不给她一点脸面台阶。


    安红拂稍稍别过身,错开镜子,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推人身前。


    “这些年身为一家主母,操持府内事宜,难免疏忽照看不周,让女儿受了些委屈,好在我勤俭持家内外打点,挣出些银钱,这些钱本是母亲给你攒的嫁妆,你先拿去花用。”


    胡妈妈和秀可又打开随身抱的胡桃匣。


    里头是几册账本和府内对牌钥匙。


    安红拂摆诚意,“女儿长大了,这些年幸得康姐姐信任,承蒙将军太夫人不弃,我代苑儿打点府内事宜,近来母亲身子越发不争气,有些力不从心,谢府的中馈之权迟早要交予你手中,苑儿已出落长成,合该执掌中馈,今后我们全听你的。”


    风长意冷笑,这一套加一套,又是弃权又是舍财,看来安氏真怕了。


    谢府中馈合该谢苑管,安红拂舍的这些钱财,不足以弥补谢苑所受活罪的万分之一。


    风长意直接道:“主母收回去吧,我看着眼晕,有人费尽心机窃夺的一切,有人眼里全无意义。”


    她不给人拉扯的机会,望着铺窗的暖阳道:“今日日头不错,我去寻祖母一道晒晒太阳,主母气色欠佳,不若一起。”


    态度如此坚决,安红拂也没了争取补救的心思,起身笑道:“年关将至,母亲颇忙,今日还有些贵门送来的花卉需打理,就不陪着你们祖孙俩了。”


    安红拂出了阅微苑,面上的笑彻底僵滞。


    她早便预料谢苑不会轻易罢手,不过抱着一丝侥幸试探。既如此决绝,也好,既不给她路,那么她不妨走一条死路。


    “秀可,去寻安医丞,就说我近来身子不爽利,请她来谢府一看。”


    “胡妈妈,去叫查氏来我院子,培育许久的茶梅开了,合该邀她共赏。”


    两个仆人散去,只剩安红拂一个。她仰头望一眼碧穹灿阳,日头还真是好,打眼前散成一个个光圈,她有些晕,笑得有些狰狞。


    安红拂走后,风长意对镜装扮,铜镜内的谢苑被她养得唇红齿白。


    她怕了,谢苑若知,是否会有一丝欣慰。


    然而风长意却高兴不起来。她先前费心费力搞了那么多小作动,虽给仇人添了不少堵,但不至让人惧怕。可与李朔沾上关系,杀伤力竟那么大,她先前做的那些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她有些许不甘、些许失落。


    玉京又一场雪后,太夫人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短小,五分钟后还有一更。


    第28章 【28】 除夕。


    玉京又一场雪后, 太夫人病倒了。


    梅姑姑说,老太太夜半醒来,说是梦到鹊儿打院中一跳一跳踩银杏叶子玩。


    恰时刮起大风, 吹落银杏树上仅剩的几片残叶,老太太顶寒风去外头拾叶子,回屋后便晕倒了。


    延医问诊, 太夫人属伤寒外加心脉淤阻之症,用了上好的汤药,伤寒易好,心淤难通。老太太整日卧榻, 恹恹无神毫无胃口, 眼见着清瘦一圈。


    玉京有长生树上挂福袋, 驱病灾的风俗,小辈做尤其灵验。长生树生在郊外沱河上游, 药王洞对面, 谢府三个小辈驱车去药王洞外挂福袋, 为太夫人驱病灾。


    谢琼死皮赖脸挤上谢苑的马车,风长意不欲与人浪费时间扯皮,由着她共乘一轿。


    风长意全程不睬人,谢琼全程傻笑, 只道一句我很乖不搅二姐姐嘿嘿,塞了一路零嘴。


    长生树得月泽浸润, 生出夜华, 又称夜光树, 因此夜里挂福袋显得更有诚意。福袋里头装着祈者誊抄的药经,福袋越鼓越见孝心。


    沱河上游,谢家三个姑娘依次下了马车, 看来玉京罹病的人不少,虽是寒冬夜里的郊外,却有不少前来祈祝之人。


    风长意择了个位置,依着风俗将鼓囊囊的福袋放到地上汲地气,她阖眼念药经,祈祝词。


    灵不灵验另说,但心意得有。


    若谢苑康在,定认真为祖母祈福,风长意只当替谢苑尽孝,药经是她昨晚一笔一划誊的,当年在落梅岭受罚抄宗训,都没这般虔诚耐性。


    一股不算陌生的铃兰香入鼻。


    风长意掀睫,浅紫色氅摆下,一只嵌紫珠的华靴,正踩着她的福袋。


    苏矜矜移开脚,“呀,抱歉踩到二姑娘的袋子了。”


    长生树枝繁叶茂,散着幽芒,枝桠上悬了满树夜光福袋,身前的沱河更是飘满照明河灯,不存在视线不清误踩,县主分明是故意。


    风长意瞧见不远处的谢楠微微含笑。


    倒真是一对好闺蜜,夜里不睡专程跑远郊来寻她晦气。


    苏矜矜轻飘飘一笑而过,兔子气红了眼,好想咬这恶女一口。


    两指拎起瘪下的福袋,风长意拦住苏矜矜,“县主教养何在,踩了东西不致歉么。”


    有丫鬟出声:“你胆敢待县主大人无理。”


    风长意抓着福袋系绳,“县主难开金口,亲手擦干净,便当县主道歉了。”


    “我偏不,你奈我何?”苏矜矜嚣张道。


    “是呀,我自不会奈你何。毕竟被疯狗咬了,总不能反口咬疯狗。”


    “敢辱本县主疯狗,给我拿下。”


    两个护卫得令上前,兔子闪身挡主子身前,亮烛龙玉牌,“我看谁敢碰我家姑娘。”


    玄矶司灵卫腰牌。


    两个府卫踟蹰不敢动,有这个牌子性质就变了,真动手便是蔑视玄矶司。


    苏矜矜拉开随身小玉弓,风长意速速拨开护至身前的兔子,徒手握住朝她飞射来的羽箭,稍一施力,从中折断。


    箭镞投掷苏矜矜脚边,“手下败将,莫要显摆你的小玉弓了。”


    苏矜矜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怒拔护卫腰侧佩剑,欲刺过去。


    长生树下的谢楠谢琼静静观望这头,谢老四心道不妙,忘了老三还有个县主闺蜜,雍王府权势大,公主府亦非好惹,老三不会也让县主收拾她吧。


    谢琼将装满核桃仁的零嘴袋子递谢楠眼前。


    “三姐姐饿不饿。”


    谢楠一把打翻。


    县主火气正盛,年长些的慧女使担心闹出人命,赶忙拦着主子,小声提醒,“县主息怒,这位谢二姑娘可是雍王府念小公子的干娘。”


    “那又如何。那半妖无封号,亲娘且来历不明,指不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贱坯子,何况一个莫名奇妙的干娘。”


    苏矜矜手中剑方举起,啪一声脆响,一道灵掌重重甩她脸颊上,苏矜矜被迫踉跄几步,险些跌河里去。


    李朔着赤金暗纹披风,打长生树一角走出,一晃影停在苏矜矜身前,高大身影将人笼罩,威压不容忽视,墨眸冰寒,凉凉启唇道:“公主府教不了你,李某愿代劳。”


    苏矜矜脸颊火辣辣疼,惊怒交加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两人沾血亲,按皇亲辈分,她该喊李朔一声小叔。她紧紧咬住下唇,不甘心又隐忍的样子。


    慧女使赶忙将风长意手中的福袋拭擦干净,领着公主府的仆众跪地请罪,“郡王大人,谢二姑娘的福袋奴婢代主子拭净,大人海量,莫与县主一晚辈计较。”


    李朔朝苏矜矜厉声恫呵:“日后见到我,滚远点。”


    仆人拖拽着苏矜矜走了,风长意朝李朔走去,好巧,他也在。


    又沾人光了,本欲说句致谢的场面话,李朔仿似没瞧见一样,与她这个大活人擦肩而过冷脸走了。


    风长意:“……”


    避嫌也不至于避成这样。


    风长意将夜光福袋挂到长生树枝上。隔着宽阔沱河,瞧见药王洞口烛火蕤蕤,有妇人娘子打河对岸浆洗。


    天寒地冻,沱河几欲凝冰,此时浆洗,可见受罪。


    玉京府邸的女眷若沾了邪,会被家人送往药王洞一至三载不等。挨饿受冻干粗活,誊抄药经,日日泡苦药沐,驱净髓骨里的邪气,世称洗邪。


    人道身心疲苦,那些邪祟小鬼自宿主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甜,才不会贪恋宿主,如此可彻底净化身心,远离邪祟。


    风长意扼叹,世俗加注女子身上诸多污名苦难,被邪祟沾身的男子怎不送来体会一下。分明是权贵宅斗的牺牲品,不知里头多少含冤的娘子。


    福袋挂了,太夫人精神头依旧不佳,谢府陆续来了不少探望之人。


    荣国夫人得了谢老太太害病的消息,她喜清净,嫌少在贵妇圈里走动,唯嗜好莳花弄草,自己却总养不好,谢府的主母倒养得一手好花卉,她养不活的送去安红拂那,不久后还她一盆盎然生机。


    因此她与安红拂虽说不上熟络,却也不生疏,合该去慰问谢老太太,然她担心入谢府后,谢家长辈与他提及姻亲,薛岁已及冠,她再无理由拒绝众人说亲,直接回避倒省了诸多麻烦。


    老太太辈分高,丹书玉券在手,又是书法大家,颇有威望,派下人去显得不够尊重,荣国夫人欲让儿子代劳。


    小世子最不情愿干此种差事,先前代她去过几个府院送信送礼,每每被长辈婆姨围了,不是给自家晚辈说亲便是委婉的替旁家说姻,绞尽心思欲将才貌双全的小世子先给占了。


    荣国夫人唤来儿子提了一嘴,岁儿若委实不愿,只得她亲自去一趟。


    不料小世子应允的十分痛快,对她执了一礼,“母亲好生休憩,儿子愿代劳。”


    小世子抱着礼匣走后,荣国夫人有些恍惚,与身侧女使道:“我莫非看花了眼,方才岁儿离开时好像笑了笑。”


    “夫人没看错,小世子偷笑的很明显。”


    谢府会客堂内,谢家三个姑娘皆在,薛靖安见到了心里想的那个,不动声色偷望人好几眼,可对方好似未瞧他。


    太夫人强撑精神与小世子寒暄几句,便去歇息了。


    小世子略失落,往日她最烦的那些说亲的话今个竟未听到。


    安红拂留下待客,寒暄几句后请小世子将两盆新开的慧兰给令慈捎去。


    安红拂给女儿制造独处机会,“年关将至,府上需张罗的过多,我便不奉陪了,楠儿你去带小世子精挑两盆慧兰。”


    安红拂走后,风长意起身与薛靖安告辞。


    “二姑娘不与我们一道去么。”薛靖安一脸期冀。


    “忙着呢。”风长意冷脸走出会客堂。


    兔子赶忙追上前,“主子,你今日态度冷淡,先前岂不白撩拨世子了。”


    “小兔子懂什么,总上赶着贴会让人烦倦,欲擒故纵偶尔冷一冷更勾人心。”


    “哦,主子你好懂。”


    ………


    薛靖安入谢府本就为看谢苑,有些日子见不到她,心头痒痒。谢苑一走,他兴致缺缺,谢楠见人心不在焉随她赏冬花,委婉道:“今岁冬花开得好,谢府许有好事发生。二姐姐与李掌司的事小世子有所耳闻吧。”


    薛靖安:“何事。”


    “上次茱萸楼,李掌司众目睽睽牵走我二姐,小世子不是在场么。”


    “李朔醉酒,可以原谅。”他酸涩道。


    “……即便李掌司醉酒,怎不牵旁人,偏牵二姐姐。先前我与二姐姐一道去长生树挂福袋,李掌司还暗中跟了去,县主与二姐姐起冲突,李掌司还替二姐姐出了气,重重掌掴县主,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再有念小公子已认二姐姐作干娘,指不定雍王府的人择吉日来谢府提亲。”


    “还未提亲,便是无影之事,不可听信谣言。”小世子乐观道,然后对身侧的长琊说:“慧兰每盆都开得好,随意搬走两株。”


    不待谢楠开口,朝人拱手:“便不打搅三姑娘了,代薛某谢过夫人。”


    谢楠痴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倜傥背影,心里默念,是我的,小世子只能是我的。


    回永嘉王府的马车上,薛靖安埋头缄默好半晌。


    “长琊。”


    “主子你终于说话了。”


    “假若你是个女子,有两个郎君,一个凶名在外还有个半大不小的混世儿子,另一个名誉尚佳,洁身自好,尚未婚配,你会选哪个?”


    “我选世子。”长琊不暇思索道。


    薛靖安瞄他一眼。


    “咳……”太直白了,忘了给人留面子,“主子,我觉得只要谢二姑娘不瞎,一准选你,今日她待您冷淡,约莫是吃醋。”


    薛靖安黯眸微亮,示意他继续。


    “二姑娘说忙着呢,主子您仔细揣摩,这不是耍小性子拈酸吃醋的语调么,谁让谢家主母让三姑娘带您赏花,不是她二姑娘。”


    “回去领赏。”


    薛靖安给母亲捎去慧兰花,便去处理今日落下的公事。


    荣国夫人唤来长琊,这护卫打小跟在小世子身边,比她这个母亲还要了解小世子,她问起小世子入谢府后的事。


    长琊言简意赅答毕。


    谢府的人竟未提及小世子婚配一事,荣国夫人有些意外,安红拂先前倒是向她委婉提及,她总轻巧避开,对方识趣亦不再提。


    “依你看,世子是否待谢家三个姑娘有意?”


    长琊沉吟片刻,摇头,“世子都不怎么理睬谢府的姑娘,求得老太太日后给他写两幅字的承诺,倒是蛮开心的。”


    荣国夫人放下心来,看来并非他想的那般知慕少艾,儿子瞧上了谢府某个姑娘,小世子嗜好琴棋书画,原是为名家字帖开心。


    “世子若有任何动向,需及时向我汇报。”荣国夫人道。


    “长琊遵命。”


    “去管事那领赏吧。”


    —


    今岁除夕,因谢老太太身体抱恙,谢府的人未曾聚一起守岁,一家人食了年夜饭,小辈们得了压岁钱,便各自散去。


    风长意给谢苑母亲和阿兄的灵牌上了几炷香,供了几碟果子后,与四小只凑一桌继续吃喝。


    二更更漏过,李念扑棱棱打半掩的窗棂飞入,落地便朝风长意磕头喊娘,讨压岁钱。


    老太太赏的压岁钱还未焐热,便转手打发出去,李念自干娘这讨了一小包银子,又朝四小只讨。


    四小只佯装未闻,李念又赖又狠,一掀衣摆,欲给四小只磕一个,几个小仆妖可受不住,吓得赶忙掏银子。


    东南北三只都给了,兔子也只好舍了两串铜钱,心痛道:“念公子你是有多穷,怎刮到我们仆人身上,我们月俸少得可怜。”


    李念揣好碎银铜板,“那也比我强,我爹自打去年一个子都不给我,兔子你给我压岁钱不屈,不能让我白喊你西西姐。”


    “我打明个起,喊你兄长,祖宗都成。”


    哄笑声中,刺猬暖着酒,“听闻念公子整日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你爹方断了你的花用。”


    “好汉不提当年勇。”李念仰头干一杯果子酒,“我改了,可我爹说狗改不了吃屎,压根不信我。”


    李念打风长意这吃饱喝足搜刮一番后,又将人拐出去,说整个玉京阖家团圆热热闹闹,他爹孤苦冷清的一人当值。


    四小只欲跟着,被李念撵走,说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四小只纯属多余。


    除夕夜,阖家团圆,恐有妖邪趁机作乱,玄矶司担京都护卫重职,全员上职。


    领着干娘到西南一座角楼前,浩月之下,檐脊之上,孑然站着身披赤金法衣的李朔,融融月影下,如坚守苍生安危的天神。


    李念不知何时不见了,风长意挨近几步,仰头道:“掌司大人当值辛苦,我带了些吃食要不要尝尝。”


    李朔指腹轻抚食指上的灵戒,一道幽芒落在风长意脚边,化作一只低眉顺眼的巨大白头鸮。


    鸮鸟驮人到角楼暖阁内,李朔落坐桌前,白头鸮暂替人去站岗当值。


    风长意掀开食匣,是一盏洒了桂花的汤圆,“念儿说你年夜饭只囫囵几口,我特意给你送来汤圆,芝麻馅,趁热尝尝。”


    李朔不言,端起瓷勺慢条斯理吃起来。


    风长意望着人静静吃汤圆,忆起当年她在落梅岭受罚扫雪种树,大师兄常常给她送吃的,她最爱吃的莫过于他亲手包的汤圆。彼时她晃晃发红的指尖,可怜兮兮道:“手冻麻了,端不起勺子。”


    大师兄笑笑,并不揭穿她,舀一勺汤圆喂到她口中,“当心烫。”


    “我的手艺不如大人,大人凑合吃。”风长意敛回神思,倏然道一句。


    李朔顿住,静静望她一眼,“不知二姑娘将我认作了何人。”


    “哦,一个故人而已。”风长意风轻云淡说。


    李朔并不追问,一口气吃掉玉盏中的四个汤圆。


    “味道为何?”风长意问。


    “尚可。”


    暖阁里的火炉上烧着水,紫砂壶咕噜噜冒泡,听的人心里安逸,风长意随意撩拨几缕蒸气,“大人,今夜我陪你守岁吧。”


    李朔静了几息,面无表情道:“我在当值,二姑娘回罢。”


    风长意倏然挨到人身前,眨巴下鹿眸道:“我这张脸好不好看。”


    李朔盯了两眼后,后退一步,羽睫微敛,缄默。


    风长意又逼近,“大人好生看看我,我自觉不丑,可你每每冷淡对我,让我有些没自信。”


    李朔一直后退,风长意步步紧逼,直至李朔后脊贴上暖壁,再无可退。


    外头烟花乍开,璀璨烟火透过琉璃窗落入李朔眸底,星星点点飘忽绚灿,他指头暗中蜷曲,姑娘的吐息伴着淡淡冷梅香缭绕心尖,他喉结微耸,沉声道:“二姑娘在做什么。”


    终于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瞧出几分动容之色,风长意细细打量,墨眸深邃,鼻脊高挺,薄唇棱角分明,很好亲的感觉,她踮脚,再贴近他一些,微启的檀口几乎要贴上他的薄唇。


    “大人。”她倏尔道:“你说我若这般待薛小世子,他会不会动情。”


    李朔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眸色转凛,抬手抵上她香肩,推远。


    风长意无甚在意,调笑道:“大人莫误会,我看上了薛家小世子,你晓得薛郎甚是抢手,我打算下些手段,方才不过事先预演一番,男人最了解男人,依大人看薛世子可会动心?”


    “无聊。”飞袖一甩,破开暖阁的琉璃窗,白头鸮大鹅似得冲进来,将风长意叼走。


    ……


    鸮鸟炫技似得打夜空转了几个圈,方叼着姑娘落地。


    风长意一阵晕眩,险些将年夜饭给吐了,调匀鼻息后,仰望重新站回角楼檐顶的李朔,巨大鸮鸟掀翼,打他头顶低鸣盘旋。


    真是的,驮着上去,叼着下来,这死鸟!这死人!


    角楼上的人影已抬起下颌,不再看地上那团小小影子。风长意窃笑着走开。


    装,看你装到何时。


    年三十夜,街上清冷至极,虽不见行人,却处处烟花爆竹声。


    回府途中,一道绰绰红影,背身立于街心。


    随着风长意的靠近,赤影裙下蔓出大片粘稠血水,那人缓缓扭过披头散发的脸。


    无眉,不见一丝眼白的双瞳,鼻翼被削掉一半,青白薄唇耸耷着。


    以仵作视角来辨,约莫是个年轻的姑娘。


    商铺旗幡作响,阴风骤起,掀起女子轻薄裙裾,女子青白的手摘下自己的头颅,拎着晃了晃,缥缈瘆人的声调自手中的断头逸出:“姐姐救救我,我死得好惨啊……”


    第29章 【29】 造梦。(三更)


    清冷长街无人, 阴风盘旋,商肆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街心的赤衣女鬼,拎着自己的断头与对面的风长意僵持住。


    女鬼率先沉不住气, 断头吐出长舌,含糊囔囔,“你说话啊。”


    “我不说。”风长意说。


    披发断头绕着风长意旋游一圈, 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突兀眼珠,“你为何不惧我?”


    风长意面无表情,八方不动。


    女鬼十分挫败,断头乱飞, 后赶过来的身子揪住凌乱的头颅, 而后生生扣下自己的眼珠子扔地上, 恨恨踩了踩。


    眼珠子登时爆开……


    吓不死你还恶心不死你!女鬼不服气地想。


    风长意半晌前,刚被白头鸮叼着上下俯冲、左右循环飞转几圈, 肠胃好不容易稳住, 又被拦街的女鬼给恶心到。


    她捂着胃口, “魇魔大人住手,我怕,我怕了行了吧。”


    女鬼停下躁动,头颅安回去, 安反了又给正回来,然后拨开满面乱发, 眼睛也神奇的重新长回来, 鬼妆面下依稀可辨出魇魔的几分原貌, “二姑娘,你如何瞧出是我?”


    哪家小鬼敢在鬼王大人面前耍花腔,这女鬼的左手微微放紫芒, 除了见佛手魇魔,她想不到第二个。


    风长意不答反问:“你为何扮鬼吓人。”


    秋水泱叹口气,轻抚肚腹,“除夕夜你们都吃饱了,我却饿着肚子。过节大家都开心,嫌少做噩梦,我每日都吃不饱。”


    魇魔以梦为食,故此上街扮鬼吓人,好让人回去做噩梦。


    “出师不利。连吓两个都没给吓着。”秋水泱沮丧道。


    风长意好奇,“除了我,你还吓谁了?”


    “你那个甩鞭子的堂亲。”


    “谢阑珊?”


    秋水泱先前见谢阑珊正在湖滩巡逻,她幻作溺死鬼爬上湖岸,打人脚边阴暗爬行。


    她的轻薄纱裙湿漉漉贴着皮肤,香肩半露,体态玲珑,裙裾破碎褴褛,长短不一,露出青白的纤腿,视觉上是个落水艳鬼,哪料谢阑珊不但没给吓一跳,反而速速解掉身上披风遮住她暴露的身子,且十分君子的稍避开眼道:“我乃玄矶司副统领,姑娘有何冤,不妨与我直说。”


    秋水泱很失望,吐他一口新鲜湖水,“冤你个大头鬼。”


    谢阑珊辨出她的声音, “魇魔,你敢戏耍于我。”碎魂鞭一甩,一人一魔围着泸春湖跑了三圈又三圈。


    好不容易甩了谢阑珊,无人街巷又遇到人家堂妹,谁知又被轻易识破。


    “你们谢家人强悍,都不怕鬼。”秋水泱悻悻道。


    “幸好你遇见我们两个不怕的,若碰到胆小的给你吓出毛病或直接吓死,李掌司怕是要追着你跑。”


    秋水泱打理乱蓬蓬的头发,“我自有分寸,只吓阳息足的年轻人。”


    秋水泱道她们魇魔胃口向来大,一日要吞噬十万八千噩梦方有饱腹感,正值年节,氛围欢乐,连天好日头,暖阳驱散犄角旮旯的浊息,加之炮竹声亦有驱阴邪之效,做噩梦的少了许多,她最讨厌人间年节。


    风长意见人惨兮兮的模样,心生同情,堂堂魇魔竟沦落到上街吓人,自己干活丰衣足食的境地。


    她大方邀人去她院子里吃柿子饼,路上同秋水泱提议,既噩梦不够,不如食美梦。想必过年不少人会做美梦。


    秋水泱摇头,美梦虽能果腹,于她们魇魔口中极苦,难以下咽,又能量极小。


    风长意半夜将画着鬼妆面的魇魔领回去,吓了四小只一激灵。


    兔子手巧,擅妆面,魇魔的死鬼妆被她换作喜庆娇娘装,为应和年节,往花苞髻下坠了一对红穗子,秋水泱生得玲珑可爱,此装扮衬得她乖巧无害,似闺阁里娇养的无忧小女娘。


    秋水泱吃着柿子霜饼,见对面的风长意一脸惊喜直盯视她瞧。


    瞧她给人给迷的,秋水泱轻抚娇嫩脸蛋,“咳……虽然我生得过分貌美,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没有磨镜之好。”


    风长意一把抓住她的玉腕,秋水泱吓一跳,“……我劝你淡定。”


    ………


    这女魔,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风长意燃镜符,镜内素色帷幔后,谢老太太阖目卧榻,眉心紧蹙,似睡得不大安稳。


    老太太思亡女成疾,乃心病,风长意过意不去,鹊儿早夭,老太太于佛地清修经年,心绪已偏稳定,是她搞出八十一只喜鹊,勾得老太太回府,打破老人家的平缓心静,方至病倒。她欲为老太太解了心结,驱除病症。


    秋水泱听了风长意的提议,“不成不成,我是魇魔,只会造噩梦,从未造过美梦。”


    风长意:“无碍,我主演,你配合我便好。”


    秋水泱摇首,“不干。”


    风长意夺过人手里的柿子饼。


    “哼。”秋水泱人看着小,脾性不小,抱臂扭身朝外走,“不给是吧,偷的更香,日后我专来偷你的柿子吃,看谁防得住。”


    “魇魔大人说话算话,要记得来哦,我让堂兄候着你。”


    “切,那个浓眉大眼追得上我?”


    “哦,那换李掌司追。”


    秋水泱顿步。


    玉京乃大召皇都,遍地贵勋,权贵人家的噩梦最为恐怖,美味且有力量,尝过后,平民百姓的噩梦便索然无味。


    玉京于她,乃美食圣地。


    秋水泱识时务,转回身呵呵一声:“算你丫狠。”


    风长意笑嘻嘻挽上秋水泱的胳膊,“我见魇魔大人生得可爱,逗你玩。我同李掌司相熟,日后你随意往来玉京,只要莫乱来,没人撵你。”


    秋水泱将风长意拽入太夫人的梦。


    梦里一片灰白,燃了满地白烛的灵堂内,一身素缟的妇人跪在供着白果的玉棺前。


    是年轻时的老太太,满头云发却一脸憔悴,第一个孩子便夭折让初为人母的她痛不欲生,柳长依望着棺椁内的女儿,垂泪道:“才七岁,我的鹊儿方七岁,老天如何忍心带你走,你让娘亲怎么活。”


    谢柳氏狠命捶打自个儿的胸口,“娘亲没用,护不住你,娘亲没用,老天干脆将我一并带走算了……”


    原来老太太一直困在鹊儿死去的梦魇里,画地为牢,五十余年不肯原谅自己。


    风长意依着秋水泱教授的梦咒,幻成小鹊儿的模样。


    柳长依哭肿的眼睛瞧见玉棺里的鹊儿魂灵出窍,飘在半空朝她微笑。


    “鹊儿……”


    妇人上前扑了一空,满面泪水哀求道:“我的鹊儿,是你的魂灵来见娘么?娘亲求求你不要离开娘,娘会好生护你,寸步不离守着你,再不给恶人可乘之机,你再给娘一次机会,娘亲求求你,不要离开娘,你死后娘的心碎成了渣渣,娘亲不能没有你。”


    “娘亲莫要因鹊儿的离开伤心自责,娘亲陪鹊儿的七年,鹊儿很开心,只是上天只允我们七年母女之缘,即便缘分浅薄,鹊儿依旧满足,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娘疼我护我。”


    大头巧身的秋水泱登场,粉面慈祥,银须曳地,左手拄仙杖,右手托一颗大蟠桃,颇有仙家气场。


    鹊儿开口:“女儿尘缘虽尽,却入仙缘,已拜入仙翁门下做了仙童。不久之后,会有弟弟代鹊儿陪在娘亲身边,替孩儿尽未竟之孝。孩儿会在天上为母亲祈祝,愿母亲安康长岁。”


    老仙翁仙拐一挥,额外开恩,许鹊儿魂灵暂归肉身。


    鹊儿拥住谢柳氏,为母亲拭去泪水,“娘亲答应鹊儿,自此好生活着,好生吃饭睡觉,平安长乐。”


    谢长依紧紧拥着小女,含泪点头。


    魂灵化作一尾喜鹊,随仙翁驾仙云而去,谢老太太醒来。


    自那之后,老太太似乎释怀,精神头一日日好起来,开春后满院的枯木抽新芽,老人家亲自浇水施肥,待银杏披新绿,身子彻底康愈,甚至比病前还要容光焕发些。


    风长意迟迟未出手,谢府能过个好年,要托老太太的福。


    谢苑生前虽在谢府受尽冤屈苦难,然老太太从未责难于她。谢苑受的那些罪,与老太太无关。谢苑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她报复谢府恶人时,将祖母折进去。


    太夫人既好了,她该动手了。


    尤其再她瞧见安氏查氏母女相约去踏青赏春,谈笑着上华丽马车时,心中愤火最炽。


    康氏谢聂死因未明,天巧惨死,谢苑生祭命魂,恶人凭何享富贵康健,逍遥于阳世。


    风长意去康芸和谢聂坟茔前祭拜,燃符招魂,毫无半点魂识。


    她束来坟茔周附的老鬼问询,老鬼道从未见过这两包坟里的魂儿。


    风长意有种不好的预感。


    灭魂。


    若连半丝魂识不留,更能坐实谢苑的母亲和兄长并非意外横死,而是身死魂消的绝狠灭杀。


    谢楠生辰将近,安红拂忙着为女庆生,细心培育的花卉争奇斗艳,只待为女儿诞辰添一抹亮色。查明秋亦请来名匠绣娘,为三姑娘量身打造金钗罗衣。


    谢楠仍是被娇宠的千金小姐,换上春衣,于花丛中笑得春风得意。


    节后,谢楠身边多了一个瘦长的厌世脸道姑。


    谢苑身边有四个妖仆,安红拂不放心,自天师阁请来玄师,贴身护持女儿。


    谢楠应是听进母亲的话,时刻提防着她。见到风长意便自觉走开,更是再未踏入阅微苑半步。


    这日惠风和顺,谢三姑娘在府内放纸鸢,提线倏断,锦鲤鸢飘坠阅微苑。


    谢楠遥遥望着,道一声晦气,让随身的女冠去捡回来。


    思蛮道姑请示后,入院子,飞身而上,拾起落柿子树上的锦鲤鸢。


    树下的白玉小桌前,风长意正品春茶、食青团,赤袍女冠拾了纸鸢却不走,而是朝她施以道礼,遂又递上一封信函,一只装有金箔扇的锦匣。


    王开贤亲笔,道安红拂以金箔扇作酬,请走天师阁赤袍女冠思蛮,用以护持三姑娘。


    贵门请玄师,乃正当交易,他无由头拒之。然他心怀正义,心向明月,自知安氏非善类,不愿与浊同流,以命爱徒思蛮听从二姑娘令,且将金箔扇献之,以鉴冰心。


    信末祝二姑娘安,睿郡王安,念小公子安。


    ………


    什么心怀正义心向明月,先前与安红拂同流和污沆瀣一气,倏而反水,分明担心李朔和他那混世儿子寻他麻烦。王牛鼻子畏威欺软,却也识时务,怪不得为天师阁真人之首。


    不过也好。王开贤既捧出明月,安红拂的真心便仍了臭水沟。


    思蛮女冠捏着纸鸢走后不久,同枝苑遥遥传来丝竹琴声。


    刺猬去打听,是安红拂为三姑娘诞日请来助兴的乐师,提前来府内弹奏,看三姑娘是否满意。


    喜庆声乐中,风长意走去书房,吩咐兔子文房四宝伺候。


    王开贤倒戈,安红拂被出卖,天时人和,可见那对母女气运将竭。


    谢苑生前最后一个生辰日,阖府送来大礼,将与她一道长大、情同姐妹的天巧发卖给臭名昭著的老阉贼。


    礼尚往来,风长意欲回谢三姑娘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有天使吐槽封面难看像男频,问了两个朋友说有点,我居然没感觉出来~~换了换了,家人们早点提醒我哦~~~笑死~~~


    第30章 【30】 游湖。(一更)


    太常寺署。


    薛靖安正翻看案上的册子, 每年春端便是他最忙碌之时,身为太常寺少卿,掌陵庙群祀, 礼乐仪制,皇家春祭在即,宫内祈岁宴亦在月末, 还有玉京各种春日宴待审,案头的批文摞了一沓,前几日他甚至夙夜在公。


    长琊笑嘻嘻走进来,埋头阅祀册的薛靖安, 闻得脚步声抬头, 见是长琊又垂头批文, 长琊不说话,只一个劲打案前咯咯闷笑。


    薛靖安捏着玉笔, 望仆卫, “笑得那么贼, 你是捡了大钱还是有了相好。”


    “小的天生无邪财命格,只丢钱没捡过钱,世子晓得我光棍一条,哪有相好。”一封梦冬花信笺落于案头, “长琊是替主子开心,有小娘子给您香笺。”


    玉京的娘子们皆知薛世子喜梦冬花, 素日呈给他的信函上多半印着簇簇小黄花, 薛靖安端起肘侧茶盏, “没瞧见你主子忙得夜不归宿嗓子冒烟,你还收这些无聊玩意。”


    “长琊该死,忒没眼力见。”长琊责骂着自己, 拾起案头香笺朝外走,“我这就退回去,谢二姑娘的仆从应该还未走远。”


    后脑勺挨了一冬枣,长琊回身,小世子已起身,手里还攥着两颗蓄势待发的枣子,“臭小子,敢戏耍你主子。”


    长琊麻溜的将香笺恭恭敬敬送主子眼前,嘿嘿一笑,“我是看世子忙得焦头烂额给世子放松一下。”


    两颗大冬枣硬塞长琊嘴里,薛靖安这才打开信笺,瞧着上头的娟秀小楷,唇角止不住上扬。


    薛靖安收起信,阖上桌上摊开的一堆册子,拾起琴扇,“今日早些回府。”


    世子已走出门,长琊嚼着香甜冬枣随上,薛世子出门碰到陆博士。


    “薛少卿今日下值如此早,不妨去荼记吃茶,新一批春茶今个方到,正好尝尝鲜。”


    “不巧我府里有私事,下次再与陆博士一道品茶。”


    待走出一段距离,长琊吐出枣核问:“府中有何私事亟需处理。”


    “没事。”薛世子摩挲着睛明穴,“茶饮多了易失眠,前几日连着熬夜眼下浮青,不知好好睡一觉能否下得去。”


    长琊懂了,“哦,谢二姑娘明日约了主子。那世子今晚可要好生休息,明日精神焕发去赴约,迷死二姑娘。”


    薛靖安回府早早食下晚膳,沐浴更衣熏香,本想早歇息,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最后燃了安睡香方有了困意。


    风长意却在灯下恶补诗文,掌上诗籍尽是玉京风流才子所作,她边看边嘬牙花,兔子问她难不成牙疼。


    风长意摇摇头,“不疼,酸。”


    今朝的玉京才子们嗜好相思离别酸诗,酸得各有千秋。最酸的当属玉京双绝之一的薛靖安。


    不愧精通礼乐诗墨的太常寺少卿,伤情落寞被他写活了,怪不得玉京娘子们都梦他,从他的诗来看,她是真懂女人心啊。


    红烛泪烬夜未央,孤影凭栏嬉寸光。


    春风不解离人苦,梨花白首绮罗香。


    一首《佳人浓》已被各大乐坊勾栏唱成名曲儿。


    薛世子乃玉京天上人,若想勾搭上擅墨的他,起码肚子里得有墨。


    风长意自认为有,但不多。


    她想着写一首诗以文会友,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最终再四小只满含期冀的眼神中,仍了笔。


    算了,放过自己罢。


    风长意约薛世子到泸春湖游湖,她刻意提前一刻钟赶到相约地点,早到显得诚意,不料小世子竟先一步抵达。


    湖边垂柳下,小世子一身月白长衫迎风玉立,手敲银扇,清逸端雅,扎眼得很,有几个小娘子欲过去作招呼,长琊冷脸抬剑鞘,一概给吓走。


    风长意带着刺猬和兔子走去,朝公子施礼:“我自认为来得不晚,不料有人比我还早,世子久等了。”


    薛靖安执扇回礼,“未有多久。”


    长琊笑嘻嘻回:“也就早到半个时辰,也没多久。”


    薛靖安静静瞥仆卫一眼,要不要这么明显。


    风长意暗笑间,被世子邀请上了提前订好的一艘画舫。


    今日天气好,泸春湖上飘着不少游船画舫,鸳鸯戏水羽燕双飞,不少才子佳人有约,处处春光。


    两人对坐画舫小案两侧,吹着湖风赏春和景明,风长意捧上一卷帛轴,“祖母先前应世子的两幅字,给世子捎来一副。”


    小世子小心拉开字轴,满目欣赏,“太夫人的墨宝千金难求,茱萸楼文会,岁有幸得了太夫人的字,已是满足,令求的两幅分别给父亲和太常寺卿。父命难为,上司的请求亦不好拂,劳累太夫人了。”


    风长意吃着茶道:“祖母身子已痊愈,两幅字倒累不着,我亲眼看着老太太走笔晕墨。”


    薛世子卷阖字轴,“如此说来太夫人已写好两幅,为何二姑娘只捎来一副。”


    风长意拾起玉碟内的艾青糕道:“被主母求走一副,我猜母亲会将字交予我三妹,再由我三妹之手交到世子手中。我又猜,三妹定如我这般择一处清幽之地,邀小世子赴约,小世子好受欢迎呀。”


    “不敢当。”薛靖安看谢苑原本笑得清甜,却在这句话后沉默,只一心用案上的茶点,还分给两个仆人尝,连长琊都赏了两块墨子糕。


    两碟糕分完了,给所有人,就是不给他。


    薛靖安后知后觉,提壶给人倒了一盏嫩芽茶,很上道,“季春月太常寺署最忙,太常卿宠夫人,赶酉下值,回府陪内人稚子,寺内一切杂事交由我这个下属,我忙得很,不一定有时间赴三姑娘的约。”


    风长意:“哦?小世子很忙?怎提前赴我的约。”


    “自然分人,只要是二姑娘的约,我再忙亦会抽出时间。”


    风长意眉眼弯弯,亲手给小世子倒了一盏茶,“这芽茶和小世子的话一般,清甜润口,怪不得世子能迷倒玉京万千娘子。”


    长琊吃着糕替主子打不平,“小世子向来重清誉,可从未与旁的姑娘说这些甜腻话。”


    刺猬兔子忍不住低笑,薛靖安偏首,看一眼长琊。


    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


    见风长意笑靥如花,薛靖安才知带个嘴替出来带对了。


    画舫至湖心,有一尾银鸟一直随行徘徊,莫名让人想起玉京的半妖小公子。


    薛靖安:“有个问题欲请教二姑娘。”


    “但说无妨。”


    “二姑娘如何认了李念做干儿子。”


    风长意默默品茶,薛靖安求生欲很强,状似随意道:“二姑娘若不方便,不回也罢,我随口一问。”


    “方便。”风长意说:“我不过随便认着玩。”


    “……”


    风长意端茶盏笑笑,“那半妖偏缠着我做干娘,我见他自幼无娘亲到处认娘也是可怜,终归当他干娘无坏处,便随了他意。”


    “看来市井坊间传闻李掌司纠缠二姑娘的话,纯属无稽之谈。”薛靖安笑开。


    “哦?还有这传闻,我倒未听过。”风长意喝茶。


    迎面而来的游舫上飘来清雅小调,半卷的窗幔后,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自弹自唱,正是薛世子的《佳人浓》。


    风长意眯眸欣赏,手指打着节拍,琵琶画舫行去,她道:“小世子诗词造诣甚好,那曲子真好听。”


    “惭愧惭愧,二姑娘竟也听过在下那些拙词。”


    “你那若是拙词,旁人的诗又叫什么。”


    “小世子善诗,昨晚我苦思冥想一夜,也未生出灵感。今日与世子相约画舫,竟福至心灵,不若我献丑,当场给世子作一首诗。”


    薛靖安颇意外,因他诗词成色尚佳,盛名在外,嫌少有人再他面前作诗,“岁有幸,洗耳恭听。”


    “我的诗粗鄙得很,世子不许笑。”


    “二姑娘自谦,我怎么可能笑姑娘。”


    “话不要说得太满,笑,你便输了,要应我一件事。”


    “好。”


    风长意清清嗓子,望湖光春色,对着由远及近的一对戏水鸳鸯吟道:“远看鸳鸯野,近看野鸳鸯,鸳鸯是真野,真是野鸳鸯。”


    “……”


    全体静默,感觉有点冷。


    刺猬和兔子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昨晚主子埋首恶补诗词,就补出这么一首,这大作不能细琢磨,又冷又粗暴。一旁的长琊愣没忍住,喉咙发出嗬嗬声。


    风长意: “看在我一腔孤勇,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份上,世子让让我。”


    薛靖安笑了,起身稽首,“二姑娘,我服。”


    风长意摊开手,“说好的赢了应我一事,可否瞧瞧小世子的玉簪。”


    薛靖安摘下头上玉簪递去,风长意旋身,对着日光瞧玉簪水头,“簪头的海棠纹好生精致。”噗通一声,玉簪落湖里,她转回头,“抱歉小世子,手滑了。”


    “无碍,一支玉簪而已。”


    “损毁自当赔偿。”风长意袖口翻出一支红豆檀木簪:“刚巧我这里有支簪子,暂且赔给小世子,此木簪寒酸,待我日后去钗行寻个与世子相配的。”


    薛靖安笑着接过,兔子打一旁道:“世子爷别看这簪子普通,簪上的红豆是二姑娘亲手镶的。”


    薛靖安爱不释手,面色越发柔和,“多谢二姑娘,此簪珍贵,岁定好生收藏。”


    “小世子若不嫌弃,便戴着吧。”


    长琊过来,拿起主子手里的簪子,给主子端端正正插入束髻,不忘赞赏,“好看哩。”


    薛靖安走去船艄,以湖照影,正扬唇微笑,倏然脚下一晃,从天而降一道生猛之力硬生生将画舫劈开一分为二,薛靖安在这头,其余人在那头。


    小半截船晃荡得厉害,薛靖安稳住身,瞧见李朔落在另一半画舫上,手中发力的煞锏未来得及收。


    煞锏之力磅礴神速,长琊都未反应过来,他方要起身飞向主子那头,李朔一扬手中黑锏,薛靖安脚下船板开裂,小世子手中灵扇撑出的屏界,被强悍煞气击碎,世子落水。


    长琊飞身捞主子上船,薛靖安呛咳,揉着红鼻子道:“李掌司作甚。”


    李朔:“玄矶司除祟,薛世子船下隐有水祟。”


    又挥锏作法,将世子主仆俩掀湖里。


    薛靖安扑腾着攀上船板,见李朔登上泊在一侧的一艘桨舟,船头站着李念,正扬手冲残舫上的二姑娘作招呼,“娘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李朔吩咐儿子,“走。”


    李念嗳声摇桨,冲风长意挤眉弄眼,“先走了娘。”


    薛靖安:“……”


    就这么走了?!


    他恼声质问:“李掌司慢着。”


    李朔回身,望着一身湿哒哒的世子,“忘了同世子说,船钱稍后有人奉上。”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哪来的水祟,为何我感应不到。”他腰侧悬七色灵珠,妖邪逼近自有感应。若水中当真有祟,他的琴扇必开启防护。


    李朔一脸端肃:“世子凡胎、未开灵脉,自然感知不到水祟。”


    “好。就算本世子感应不到,泸春湖如此大,为何水祟偏在我船下。”


    李朔负手于船艄,“福祸无门唯有自召,为何水祟藏匿薛世子船下,当问世子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犯下祟事,方引来祟灾,我看作祟的人是你,是你心里有祟。”


    李朔不再理会人,吩咐李念划桨,小舟远去。


    春水尤寒,薛世子落水,只得与风长意辞别。


    好好的游湖泡汤,兔子问风长意:“主子,你觉得李掌司是故意么?”


    她这个鬼王待邪祟一向敏锐,方才她不曾察觉船下有异,一星半点没有。


    风长意有些尴尬道:“约莫大概或许,八九不离十是故意的。”


    薛靖安速速回府泡热沐,好在他底子好,未曾伤寒。


    换了新衣后,寝舍窗前,薛靖安盯着掌心的红豆木簪看,上头的红豆渐渐恍惚成一抹朱砂血……


    角门外飘摇着一只纸鸢,薛靖安抬头瞧见,怔怔望着。


    “阿鹞。”他轻喃。


    外头晴空,他的眼底似濛了水气、落了疾雨。恍惚间她瞧见鹞鸟幻成阿鹞的脸。


    那年他方十六岁,第一次情窦初开。他瞧上了曲池坊的阿鹞姑娘。


    阿鹞是庶民,家住残破的巷子瓦房,双亲已逝,于曲池坊的街巷支个小摊位,以卖纸鸢为生计。阿鹞生得美,不乏去她摊位照料她生意的人,但难免遇到登徒浪子。


    他第一次见阿鹞,为他赶走两个市井无赖,之后她做多少纸鸢他便买多少,渐渐曲池坊的人都晓得阿鹞有薛世子罩,小姑娘身边再不敢有人戏谑刁难。


    薛靖安欲收人入王府,遭荣国夫人强烈反对,说一低等庶民怎配得上永嘉府,哪怕做妾远不够格,年少的他为此十分苦恼,因此学会饮酒。


    忽有一日,阿鹞死在摊位前,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地上的纸鸢被淋湿,路人说突然下雨,行人匆匆赶着避雨,不知谁碰倒阿鹞姑娘,恰好磕了后枕骨,赶了寸劲,人就没了。


    有人说,阿鹞死之前,瞧见荣国夫人撑伞在角落窥望。


    那个雨夜,他把阿鹞葬了,跪在坟前淋了一宿雨,父母没出来拦他。


    那次淋雨伤寒甚重,迷迷糊糊烧了七日。


    他醒来后对榻前的双亲微笑问安,好像阿鹞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表面如常,还是那个言笑晏晏,怜香惜玉的少年郎。


    人们私下道小世子一场烧,烧掉了关于阿鹞的记忆。无人知的是自那以后,他逢见雨天便觉得冷,血脉里淌着冰渣子一样。


    薛靖安不知自己在窗前呆怔多久,云层恍恍,时光似快速流逝又似静止,不知不觉外头起骤风,紧跟着落了雨,他轻轻阖上窗,阻断角门外飘摇的纸鸢,长琊端来姜汤,薛靖安喝下。


    长琊望着主子手里爱不释手的红豆檀木簪,道:“世子,我晓得有些话不该说,可我……”


    薛靖安笑笑:“你要说谢二姑娘待我的心意未必是真,许是有目的心机的刻意撩拨,你要说李朔与她纠缠不清,若我再与二姑娘纠缠下去,只会惹麻烦。”


    长琊狠狠点头,他家世子聪敏细腻又藏拙,怎会中招谢苑的那些小伎俩。


    薛靖安笑,“都没干系,我的心意是真就好。”


    长琊:“……临走前谢二姑娘的邀约,主子会如期赴约?”


    “自会。”


    “世子……”长琊有些担心。


    薛靖安抚慰性拍拍长琊的肩,“放心,你主子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作者有话说:晚九点五分还有一章哦~~已放存稿箱,定时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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