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风长意与薛靖安约在郊外的同心道观。
同心观以参缘、批姻卦闻名,又称姻缘观,两人入观上香抽签后, 去往附近一座名唤蜂山的草亭对弈。
身前竹海涛涛,头上草亭盖飘着野草杂花,不远处是个养蜂场, 还有两头悠闲吃嫩草的黄牛,虽荒了些,却处处幽趣。
薛靖安落定一枚黑子,“竹海, 草亭, 蜂巢, 黄牛,二姑娘择的地界甚合我意。”
“无奈之举, 谁让小世子走到哪都惹人眼, 这才择了这无人的清幽地界。”
“难道二姑娘不觉自己比在下更惹人眼么?”方才道观内好些郎君两眼发直, 盯着二姑娘瞧,谢二姑娘愈发国色天香,毫无私心讲,艳压玉京。
风长意两指将脸挤一挤, “好了,这下世子更好看了。”
薛靖安的心情比当天晴空还要爽朗, “二姑娘这般生动风趣讨人欢心。”
“薛世子才更有意思, 明知我下套, 你偏上套。”
“哦?二姑娘下了何套?”
风长意托腮,朝人眨巴两下眼,“美人计。”
“正好, 我专中美人计。”
风长意坐直身,捏着棋子道:“传闻小世子风趣,果然不假。”
“我小名叫岁儿,以后你唤我岁哥哥如何,我叫你苑妹妹。
素手落下一字,风长意俏皮回道:“容我思量思量。”
有只毛蜂被风长意的发香引来,围着她嗡鸣,风长意抬手晃了晃,竟赶不走。薛靖安执扇一扇,毛蜂没了踪迹。
两个主子亭内对弈搞暧昧,两个仆从亭外无聊薅草玩。
几丛草薅秃后,兔子掏出方才打观内求的姻缘红签。
姻缘天定,上上之签。
兔子大喜过望,忍不住与长琊显摆,长琊淡淡哦一声。
兔子给对方看了她的签子,央求看长琊的,长琊低声道:“我待这些风月无兴趣,方才是给主子面子才随手抽一支,我没看仍回去了。”
兔子咦一声:“你这性子定难讨媳妇。”
两个仆从的话隐约入薛靖安之耳,世子执着玉子,有些心不在焉,状似无意道:“苑妹妹,方才你抽到的姻缘签如何。”
风长意吃着茶,落子,“这个不能说。”掀睫望人一眼,“世子呢,你抽了何签。”
“还未看。”
“抽了签不看还有什么意义,世子不妨看看。”
薛靖安倏尔蹙眉,风长意:“不是吧,让世子瞧瞧自己的签有这么为难,你自个儿看我不看就是。”
“……苑妹妹,你可有听到什么怪异的响动。”
极轻的咔声……
咔—嚓—这会更重了。
对弈的两人不禁循声抬头,四只眸底映出头顶的草亭盖子坍覆而下,关键时
刻长琊飞跃而起带离世子,李念快兔子一步救走风长意。
草亭子塌了,草沫尘埃飞扬。对面一丛篁竹梢顶,站着持锏的李朔。
李掌司的隔空打牛锏颇为厉害,让人完全察觉不到灵气波动,平整截断四方亭柱,柱子几息后折断。
头顶落着几根杂草的薛靖安,望向竹梢上的李朔,咬牙道:“李掌司又在捉祟。”
李朔飞身落在坍塌的草亭前:“是。”
薛靖安:“何祟?”
“山祟。”
上回水祟这回山祟,世子气笑了,“我算看出来了,我在哪,祟儿在哪儿。”
李朔缄言。说得对。
李念拾起地上一盘干牛粪点燃,扬手仍给薛靖安,“牛粪驱霉运,世子多熏熏。”
一盘牛粪被长琊接住,反手掷还李念。
李念闪身躲过,又飞快仍个东西过去,长琊正给世子摘头上的甘草,头亦不回徒手接住。
手感不对,偏首一看,不是干牛粪盘,是蜂窝。
一窝蜂嗡嗡倾巢而出,蜂群速速将他包抄,长琊担心殃及主子抱头往远处逃窜,蜂群紧追不舍。
看呆了一群人:“……”
薛靖安错开扇骨,朝被蜂群追逃的长琊挥去一卷风,世子手中琴扇乃不凡法器,群蜂死的死逃的逃,长琊掸着肩头的死蜂,顶着满头包走来。
薛靖安紧捏扇骨,朝李朔恨恨道:“李掌司品性一绝,让我这个脾性一向稳定的人都想揍人。”
李念蹭下鼻头,“首先你得打得过。”
蜇人的是毒蜂,薛靖安亟需带长琊去看医,只得躬身与风长意辞别。
风长意同情的神望着主仆离去的背影,有些不忍道:“世子,下次我再约你,你还敢赴约么。”
薛靖安天生耳聪目明,听到二姑娘的嘀咕,他转身,眸色坚定道:“定不负二姑娘意。”回身前狠狠瞪了李朔父子一眼。
风长意望向李朔爷儿俩,“好巧呵呵。”
李念扯住风长意的袖子,往他爹那边拽,“就是好巧,人生何处不相逢,娘和爹当属天定缘分。”
李朔始终面无表情,风长意叹一声:“我邀的人走了,李掌司陪我下一局。”
草亭榻坍,无处下棋落脚,李朔以锏气打磨一块大石头,片刻后雕凿出一方石桌,几个石凳,李念颠颠跑去,一翅膀掀净粉沫齑尘,然后颠颠去拽风长意坐下,“好了好了,爹娘你们好生下棋,此处蜂场酿佳蜜,我和西西姐去买几罐。”
兔子猝不及防被少年郎拽走。
李朔随手化出一盘棋,“承让。”
风长意微仰下颌,示意对方先落子。李朔不客气,落定一字。
风长意捻子落棋,意味深长道:“大人的招式,我有些看不懂。”
一脸桀骜,莫挨老子的冷淡淡,行为上却是黏糊糊。
印象中的大师兄从未这般别扭拧巴。
李朔垂睑,指腹摩挲着玉子,他下定决心不与人纠生瓜葛,都是李念那小子扑棱他左右耳侧,一会说爹爹爹十万火急,薛家那小白脸又再勾搭娘亲,一会说不好啦大事不妙,娘亲被拐到郊外了,人烟稀少孤男寡女天雷勾地火……他终究没忍住,一次次出手。
李朔全程下棋不语,直到输局。
“我技不如人。”
风长意敛棋,“大人放水放得过于明显,倒是同他一样。”
李朔看她一眼,风长意幽幽望向他时,李朔不动声色错开目光,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公务缠身,便不陪二姑娘了。”
走出几步,又顿驻,回头道:“此处偏僻,二姑娘还是早些回府。”
山风吹来,撩起风长意香肩云发,她负手笑道:“若下次我再邀薛世子出来,还会见到大人是吧。”
李朔未答,只加快脚步前行,不知不觉握了拳头,眉心亦压得很低。
李朔走了,李念和兔子买了好几罐野生花蜜回来。李念与风长意挤上同一辆回京的马车。
李念一面嚼着蜂巢蜜一面道:“娘千万莫被薛靖安那小白脸骗了,那小子是个绣花枕头懦弱的不行,外人眼里风流倜傥,吟酸诗谱淫曲,打她娘亲面前缩成个鹌鹑,她先前瞧上个姑娘欲带入府作个暖床妾室,荣国夫人不许,直接给人弄死了,他屁话不敢放,呸,啥也不是。”
这小子不余遗力的寒碜人,玉京第一才子被他说成什么了。车厢里堆了花蜜,引进两只毛蜂,风长意轰走眼前的嗡嗡一只,打趣道:“全玉京的男子都不行,就你爹行。”
“我爹行不行,娘你试试才知道啊。”
“……”
“……”
兔子捂脸,“哎呦妈呀,什么虎狼之词,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
“不花钱听这些你就偷着乐吧。”李念拿手抹嘴上残蜜,“娘,兔子装纯情,她私藏好几册小黄书我都瞧见了。”
兔子移开捂脸的手,恼羞成怒,抡圆粉拳,“年三十给你的压岁钱还回来。”
“还能这样?没听说过。”
兔子急了刨人,两人打马车里拉扯,风长意跟着晃了几下,蜜罐都滚到脚边,于是劝道:“别闹了,马车要掀了。”
兔子方坐稳,李念拱火,朝兔子吐舌头,“略略略,我娘向着我。”
兔子叉腰,眼睛气红了。
风长意拉李念到身侧坐下,亲自镇他。
怪不得这小子打玉京有混世魔王的诨名,风长意为了堵人嘴,用帕子蹭去他唇角余蜜,不成想李念怔愣几息,倏然伏趴风长意膝上哭了,“娘,这是我梦里的慈母场景啊……嘤嘤嘤娘你终于将我当儿子了……”
猛地抬头,肿胀着眼圈问:“娘你想起我了么?”
风长意一脸认真:“……儿啊,你谁啊。”
“……”
—
谢府的丝竹声乐连响了好几日,谢楠终于择定合她心意的乐队,府内被安红拂装扮得花团锦簇,还特意买了不少名栽,用以装点女儿的生辰宴。
庆生帖陆续发出去,想来会有不少贵人参宴。
近日,谢楠心情颇沉重,她倾慕薛靖安已久,时刻关注小世子的动向,谢苑与薛世子游泸春湖,以及去同心观的事她全知晓。
谢苑那个狐狸精今日捏着方胜纸回来,那是同心观专披姻缘八字的折纸,府门口她遇见时,她一眼认出来。
难不成薛世子与老二已到了相合八字的地步么?谢楠心内焦急,便拿下人泄火,伺候的女使皆战战兢兢。
湘红安抚主子道,两人应该八字还未有一撇,若真有什么,永嘉王府合该派媒人来谢府说亲,再说太夫人这头也没动静。
谢楠方稍稍安抚下来,不再动辄摔茶盏砸镜子打骂下人。
她紧紧抓着桌角,自我宽慰,“她能约出薛世子,不过凭借老太太的一幅字。世子得了谢家好处,亦看在老太太面子上,才不忍拒绝她屡次相邀。”
那副字,她也有。
谢楠灯下写了一夜信函,从中则出自己最满意的字,装入梦冬花信笺,和着生辰宴贴让人送去永嘉王府。
气候越发暖和,这日晌午,风长意到府内八角凉亭喂鱼嗑瓜子,谢楠谢琼打外头回来,女冠思蛮随着,身后丫鬟婆子手中捧着几匹上好的锦缎。
谢楠远远瞧见凉亭内的热闹,谢老二端着一面镜子臭美,四只小精怪围着叽叽喳喳。
倏然一枚白玉簪恍入她的眼。她立马走进亭子,仔细打量风长意发髻上的簪子。
海棠纹,纹痕里含淡淡翠色,天成岫玉打磨,玉京唯有一枚。
谢老四站在三姐身侧,暗中朝二姐扬手作笑脸,谢楠余光瞥见,剜一眼老四,四姑娘立刻敛笑。
不能明着跟二姐好,也不能直接开罪三姐,她好难。
风长意朝两位妹妹笑笑,如她所愿,一直避着她的三姑娘被引来了。
“你头上可是薛世子的玉簪。”谢楠不善的语调。
风长意慢悠悠摘下簪子,细细摩挲纹路,“三妹好眼光,正是岁哥哥送我的。”
叫得倒是亲切,当真不要脸皮。谢楠握拳握劈了指甲,“二姐好手段,勾得世子赠玉簪。”
“三妹眼睛都看直了,若待这海棠簪有兴致,不若同二姐易换。”
谢楠心动,“你看上我何物。”
风长意指向她手腕上的灵镯,“不妨与三妹直说,我一早瞧上你的鸡血藤镯,三妹可愿舍镯换这枚玉簪。”
谢楠冷笑,“二姐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此藤镯乃一品法器,再加镶嵌的宝石,价值不菲,你手中玉簪虽不凡,远及不上我的灵镯。”
风长意握着玉簪道:“有道理,不若我们各退一步,你给我仔细看一眼你的镯子,我依着画下来,去灵气阁锻造一款相近的,这簪子借三妹欣赏三日,可行?”
谢楠犹豫,此提议听着并无吃亏,只是自从她戴上鸡血藤镯的那一刻,她娘亲便提醒她此乃她护身命镯,不可轻易摘下。
尤其近日谢苑屡屡得意收了四个妖仆后,娘亲更是耳提面命道谢苑诡异多计,灵镯在身便能护她性命,就当灵镯是她身体一部分,断不可离身。
风长意见人踟蹰,敛了海棠簪,“罢了,不愿意不勉强。”
“慢着……”谢楠有些急,那可是薛世子贴身之物,她见薛世子戴了好些年。
“你得先让我查验簪子真伪,可否有异。”谢楠谨慎道。
簪子大方递给思蛮女冠,“让你身边的道姑瞧瞧。”
思蛮仔细盯几眼,朝谢楠颔首。
无异。
谢楠一把夺过簪子,慢吞吞摘了手上鸡血藤镯。
风长意摊手,“你不拿给我,我如何瞧仔细。”
谢楠将灵镯搁在白玉石桌角,“二姐姐向来鬼蜮伎俩多,我许你看,但不许碰,否则簪子恕难归还。”
“依你。”风长意妥协,仔细盯了一眼鸡血藤镯。
一只手速速拾走灵镯,重新扣到谢楠玉腕间,她一脸小人得志,“二姐方才说给你看一眼我的灵镯,一眼就一眼,看过了。”
风长意站起,“纯粹不要脸耍赖皮。”
“我们可是有言在先,这么多仆人皆可作证,二姐姐方才是不是说只看一眼。”
众仆纷纷颔首,谢楠看谢琼,“四妹说呢。”
“……啊我没注意那些细枝末节。”四姑娘如实道。
谢楠瞪人一眼,不指望这蠢货了。
见谢苑吃瘪,谢楠得意一笑,握着玉簪步下凉亭,思蛮不动声色盯一眼桌角飘着缕缕香氛的小熏炉,而后随上三姑娘。
风长意气急败坏喊:“说好的三日,三日后若不归还我定不饶你。”
谢楠未回应,握着温润玉簪,唇角勾笑。
到她手里岂有还回去的道理,得不到毁掉也不可能还回去。
一行人走远。
风长意拿出藏在袖口的鸡血藤镯。
成了。老三的命镯丢了。
她熄灭熏炉内的香,香灰撒入一侧池塘,很快鱼群游曳来,香灰被吞噬殆尽。
风长意起身,“依计划,放饵。”
四小只:“诺。”
第32章 【32】 坠堑。
谢楠送往永嘉王府的信未有回应, 三姑娘不甘,亲自到太常寺衙门外候着,终于得见下值的薛靖安。
谢三姑娘直接跑去将人拦住, 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赧,直言道她在外头已候他多时。
薛靖安躬身作礼,“劳累三姑娘了, 何事传个信便好,何须三姑娘亲自寻来。”
“我……我给世子的信未有回应,方……”谢楠暗中揪着衣角,弱声道。
“春季太常寺衙署甚忙, 我每日收到大量信笺文书, 抱歉三姑娘的信还未曾看到。”
“世子辛苦。”谢楠咬了下唇, 继续道:“我在荼记茶楼定了个位子,让荼掌柜提前留了世子最爱的九曲红。”担心人不去似得, 急着添了句, “我捎带了祖母的字。”
一炷香后, 两人落坐荼记茶楼,谢楠方才透支了勇气,这会反而说不出话来,只顾埋头喝茶掩饰心底的紧张。
薛世子半盏茶未饮完, 仆卫便提醒主子有急事待理,莫耽搁了时辰。
薛靖安起身朝三姑娘致歉, 谢楠磨磨蹭蹭献出太夫人的字, 薛靖安接过道谢后匆匆走了。
她话都没说呢, 谢楠打后头低喊:“世子记得看我写的信啊。”
世子未回头,不知听去没。
谢楠心怀期冀,折返谢府后, 丫鬟打听来新消息,两日后也就是三姑娘的生辰日,谢苑约了薛靖子去桃花涧野炊。
她的诞辰宴必邀请薛世子,老二却专挑那日约世子出门,赤裸裸的挑衅。
世子会赴约哪个约?谢楠心里隐有答案,她将桌案上的茶具杯碟一扫而下。
“桃花涧。”谢楠笑得狞厉,血丝布满双瞳,“当真是个好地界。”
她得提前做准备,宵禁前出了门,清早方归。安红拂恰好撞见女儿打外头回来,询问她昨晚一人去了何处,谢楠扯谎宿在公主府苏矜矜那。
三姑娘诞日,阖府为三姑娘庆生早起打点。
早膳后,谢楠收到阅微苑送来的生辰礼。以西传话道先前二姑娘去寻道师披卦,说她近日犯煞,宜冲撞盛宴,今日三姑娘诞辰宴,二姑娘未免折了三妹寿喜,便出门避之,愿三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并献上薄礼。
是一只上了铜锁的匣子。
兔子朝安红拂躬身道:“主母不会怪罪二姑娘吧。”
“哪里的话,二姑娘如此懂事,我这个母亲只会感动。”
以西笑着退去。
谢楠扫一眼碍眼的桐木匣,“晦气的东西,丢出去。”
女使端着去丢,被安红拂拦住,安氏给女儿亲手梳头化妆面,望着铜镜里盛装缀扮的闺女,欣慰一笑,“日后她给你的东西你收着,不用便是。丢出去难免惹来话柄,她不来正好,母亲看见她也有些笑不出来,也省得牙尖嘴利满腹算计的她,打你生辰宴说出什么让人上不去下不来的话,今日乃你生辰,莫凿着眉头,多笑笑。”
又往女儿头上添了一支金步摇,三姑娘自小喜华饰美服,嗜珠光宝气,自老太太回府后换作素装,今日作为寿星,装扮再盛亦无妨。
“瞧,我们楠儿多美。”
“比谢苑呢。”谢楠问。
“娘眼中她面目可憎,楠儿最美。”
谢楠扑到母亲怀中,她在娘心中最美有何用,外人看来,谢苑比她美多了,薛世子眼里,自然二姑娘更有姿容。
铜镜里的侧影,脂粉浓郁金钗玉环,却敌不过谢苑的清水芙蓉。
她的二姐姐美,比她美得多,她打小就知。
今日过后,她便是谢府最美的姑娘了,谢楠暗中笑了笑。
安红拂去外头张罗,谢楠得知谢苑出了谢府,一人上了马车。
独自一人,连那兔子精都不带,孤身与男人野外幽会,她打得什么龌龊算盘。
谢楠耻笑一声朝外走,她要亲眼看她倒霉。
谢楠一人外出,思蛮道姑也未带,女冠既非府人又非亲信,不过花钱请来护卫,整日一副谁欠她钱不还的脸,一看就拢不来,她担心自己的行事被女道姑瞧见散播出去,本想带上府卫和丫鬟,可娘昨晚心慌眼跳,又见她夜不归宿,于是下了禁令,无主母准允不许她出府门。
今日府内忙碌,下人都被分配了差事,她带走一个娘亲很快会发现,恰好府内有伤寒的下人蒙面巾做差,谢楠换了女使装、蒙个面巾悄无声息打后门离开,到不远处的车坊,租赁一辆马车去追谢苑。
生辰宴在午时,她快马加鞭赶得回来。
桃花涧有十里桃林,一线天涧,景色美不胜收,乃郊游圣地。
谢楠与亲眷闺友去过几次,并不陌生。通往桃花涧有两条路,官道大路平坦,但车程绕远。
羊桃小路崎岖难行但超近道,先前小道发生过颠坏车马、被猴子抓伤,更甚人马摔下山堑的案例,安全起见绝大人
走官道。
谢楠已买通府内车夫查李子走小道,中途因山路颠簸,至车子损坏,谢苑只得步行,不远处正是羊桃小路,她事先安排的几个山贼隐在暗中,届时调戏谢苑,逼下山堑。
山堑并不高,摔下去也死不了,但堑壁生有活刺梅,那片梅枝已被她泼过毒液,一旦活刺划伤肌肤,终身不得愈合。
谢苑肌肤毁了,世子怎会要她,不但世子,哪个权贵子嗣会要她。
羊桃小路不远处,瞧见谢府坏掉车轴的马车。谢楠下车,车厢内无人,马夫亦不见。
人呢?
此处偏僻不见行人车辆,她遥遥瞧见前方小路遗落着物什。
老二坠堑了?!谢楠快步上前,拾起遗落在地上的白纱幕篱,正是谢苑的,往堑下望去,刺梅上勾着谢苑的梅花帕子。
她视线被刺梅和延伸的羊桃枝叶遮挡,瞧不见下头。
谢苑究竟有没有坠下去?她吹响山贼头子给的竹哨,哨子响了几响,不见山贼的影子,却招来猴群,大小猴子叽叽喳喳自羊桃枝叶下蹿跳而出,一窝蜂朝谢楠扑咬而上,谢楠惊惶撕扯身上的猴子,错步间坠入堑底。
静阒山路上回荡着姑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谢楠摔断了腿骨,一只眼睛被猴子抓伤,她感觉浑身剧痛,脸尤其灼痛,她呻~吟着动了动,抬手抹到一手滑腻,模糊的视线里是一手黑红。
她惊恐到发不出一个音节,手不停抖,浑身颤栗,天地似乎在旋转……一只红云靴落入她视线,她努力仰头张望。
风长意摘掉头上的红纱幕篱,谢楠眼里的红影有些模糊,红影在笑,很开心的笑。
“三妹妹,你真不该不听你母亲的话。”
谢楠晕过去,风长意取掉她腕间的假灵镯,将那副掉包的真鸡血藤镯给人扣回去。
指腹沾染上谢楠手腕上的黑血。
风长意凑到鼻尖嗅了嗅,腥味甚浓,她倒晓得此液,冷笑,“真狠啊。”
—
荼记茶楼。
今日有春茶皮影宴,茶楼近乎客满,风长意只占到一楼散位。
见薛靖安来,风长意起身,撩开白纱幕篱,薛靖安走近,“抱歉苑妹妹,今日甚忙。”
风长意并未邀世子去桃花涧,而是约在荼记茶楼。
“不晚,世子坐。”风长意见他身侧的侍卫脸生,给世子添着茶,“长琊脸好了没?”
“无大碍,蜂毒已尽数除净,只是脸仍有些肿,那小子颇有自尊心,暂不愿见人。”
“多休息几日也好。”一碟剥好的松子仁推人身前,“我亲手剥的,当是歉礼,若非我带你们主仆去了蜂场草亭,长琊也不会被蛰个满头包。”
“与苑妹妹无关。”望一眼松子仁,“这是给我的还是给长琊的。”
“长琊没来,世子代长琊吃了吧。”风长意玩笑道。
薛靖安桃花眸攒笑,拾起一颗白仁,“劳烦苑妹妹废手剥这些,我定替长琊吃光。”
“无碍,我一大早便来了,闲得无聊随意剥些。”
“苑妹妹为何来那么早。”
风长意摇头,“哎,怪我命格过硬,算命的说我近日带煞,担心冲了三妹的辰筵,只好来此躲嫌。”
“命格一事,做不得真。”
“如此看来,世子不怕我煞你。”
“你有何煞招,尽管使出来,看我怕不怕。”
风长意笑笑,“世子捏了松仁好一阵,怎么小世子不喜欢吃。”
“并非,苑妹妹亲手剥的,舍不得,想带回家供起来。”玩笑着将松仁送入口中,斜里倏然撞来一道力,碰掉松仁,李念拉出个条凳坐下,一把抓起碟子里的松仁塞嘴里,嚼着含糊道:“我最爱吃这个了。”
“……”
三下五除二,眼瞅着一碟松仁要被小魔王吃光,薛靖安赶忙去夺碟子,李念更快一步,端起碟子一仰头,一股脑倒进嘴巴。嚼吧嚼吧冲薛靖安作鬼脸。
风长意尴尬道:“念儿你怎么来了。”
“娘嫌弃儿子不成。”李念一脸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
风长意给人倒茶,这演戏水平随她。
薛靖安左右观望,“怎么今个茶楼里也进了祟儿,你爹怎么不出来除祟儿。”
“切。”李念白他一眼,端起茶盏朝二楼角落,垂着水晶珠帘的雅座望去,“我爹早来了,同我娘前后脚到,今个茶楼有无邪祟另说。”
两人望去,水晶珠帘后坐着一道身影,珠帘遮挡看不清脸,但依稀可辩玄矶司的法袍。
李掌司何时来的,风长意丝毫不晓得。
正是午膳的时辰,茶楼唯有茶点小食,不供饭菜。
风长意晓得薛世子忙,才抽了中午休憩的时辰约人出来吃个便饭,与人商议道:“世子还未进食罢,后巷有家乔婆婆素肆,招牌齑面甚是鲜美,世子若不嫌,我请客去尝尝。”
“刚巧我也喜欢吃乔婆婆家的齑面。”
两人起身,李念蹭得站起,截断世子望向娘亲的黏腻目光,“鸡面啊,我爱吃鸡,世子我吃鸡你嗦面可行?”
“……”
三人方出茶楼,刺猬匆匆赶来,一脸愁容说府里出事了,太夫人请她速速回去。
李念和薛世子不放心,一道随人回府。
甫一进同枝苑,便闻得姑娘撕心裂肺的痛嚎声,女使端着染血的盆进进出出,李念和世子不便进入女子寝屋,风长意一人进去。
门帘掀起,浓郁血腥味兼药草味扑鼻。两个医师轮流给榻上的谢楠清创,安红拂坐在榻沿,哭着安抚女儿,将军查氏以及老太太梅姑姑亦在塌前。
谢楠见谢苑进来,愈发激动,忍痛爬起来嘶吼,“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害我。”
谢楠一头乱发,头皮有缺,似被生猛硬薅所至,一只眼被抓伤,脸上脖颈手腕上全是错落划伤,伤口不断渗液渗血,她这幅形容嘶吼着,真如厉鬼一般。
风长意佯装被吓到,帕子捂唇,“三妹怎么了?”
“你还装……”
安红拂摁住躁动的女儿,“快先别说这些,先止血。”她满目猩红望向风长意,极力压抑心底恨意,扑到人身前给人跪下,“求你,医师说划破三姑娘的刺枝上洒了毒,是何毒,你下了何毒。”
“主母在说设么,苑儿听不懂。”
一旁的老医师焦急道:“需知何毒方可对症止血,再耗下去血要流干了。”
安红拂揪着风长意的衣角哀求,谢楠为保自己性命,只得开口道:“我不知何毒,是打鬼市买的,坛子也仍了。”
一屋人怔愣……
风长意晓得何毒不便明说,毕竟一个闺阁少女不该晓得那稀有邪毒之物,于是道:“念公子常随掌司捉妖驱邪,旁门左道更清楚些,既是鬼市买的,何不让念公子来辨一辩。”
李念被请进屋,薛靖安一道随进来。
李念闻了闻纱布上的污血,好重的腥味,他不知什么玩意。
薛靖安觉得气味熟稔,拿过血纱,“我来看看。”
谢楠听到小世子声音,推开挡身的母亲确认一眼,啊一声惨叫缩回床榻角落,用被子将自己遮严实,“出去出去,薛世子求你不要看出去出去。”
安红拂和老太太安抚人,薛靖安仔细辨看乌血,倒出案台香炉里的灰烬,灰烬洒上血纱,呈绿色。
“是七目乌贼的毒汁。”
此毒汁虽含剧毒,但若涂抹到琴木,可强韧琴面,不惧水火不腐不断。他曾购买此汁用以护琴。
知晓毒液来历,两个医师翻看古籍总算对症下药止了血。
一群人转去会客堂。
太夫人对风长意道:“楠儿说是你引她去桃花涧,途中阴谋算计她,被猴群撕挠跌落山堑,又被堑壁上的刺梅划伤。”
风长意俯礼,“祖母明鉴,我今日巳时二刻便去了荼记茶楼吃茶,从未离开,茶楼内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与你形影不离的兔子精呢?”安红拂觉出蹊跷。
“苑儿想吃春笋,西西去了浪浪山为我挖笋,浪浪山路程颇远,约莫晚些方归。”
安红拂又问:“为何楠儿
说她在堑底瞧见了你,你着一身红衣奚落她。”
“苑儿从未去过什么堑底,自从母亲离逝后,再未穿过红衣。”
薛靖安起身拱手,为人分辨:“七目乌贼出自北冥深处,毒汁浸入伤口可致幻,三姑娘或有生出幻觉的可能。”
李念亦站出来道:“我娘一大早就去了荼记茶楼,我爹打楼上雅座看了娘半日,娘有没有离开,你们可以去问茶楼的人,去问我爹,别再这空口诬陷,我可看不了娘受一点委屈。”
谢将军道:“查李子和老桑两个车夫一个未归,一个晕厥还未醒来,待两个车夫归来醒来,自会清楚。此事,定为楠儿查出真相,还苑儿清白。”
安红拂苦涩一笑,“不用了,二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楠儿今日之难,怕是谢苑一早算计下套,李朔一句话,谁敢有疑,假的亦是真。
她起身,“我去照看楠儿了。”路过谢苑时明晃晃恶狠狠地剜她一眼。
查李子和兔子入夜前归来。
两人去的正是浪浪山。
查李子本驱车载着主子前往桃花涧,依计半路颠坏车子,兔子精打车厢出来,改换浪浪山,查李子才发觉车厢内的并非二姑娘,而是以西。
这与三姑娘的计划不同,查李子借口撒尿欲回去报信,被兔子追上,骂他偷懒还捆住他双手拽着走,一路拽去浪浪山,他被迫干苦力挖了三箩筐笋尖。
老桑也醒了,如实道明,他当时不放心三姑娘一人,便跟去,羊桃山路上,他没瞧见旁人,只瞧见三姑娘被猴群逼下山堑,直接给他吓晕了。
谢楠头手缠纱,她魔怔似得喃喃自问,鸡血藤镯为何不护她了,她时刻警觉,灵镯与之感应,当启最高防备,猴群冲将来,她坠入山堑,灵器为何不曾开启防护。
她于混沌中想起谢老二于凉亭诱她摘下灵镯,一定是那时她动了手脚。
安红拂哭着给她喂药,谢楠一手打翻,“吃药有何用,鬼市买回的毒液一旦沾染伤口,再无法愈合,鬼市老叟亲口说的。”她特意挑了最毒最狠的药。
安红拂哭着安抚女儿,“万事无绝对,你舅父是太医,擅解毒,我已朝传信,你舅父很快会来看你,定为你治愈,一丝疤痕不留。”
“真的么,还有……希望么。”
“有的,乖女儿,先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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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长意为谢苑和谢苑母兄还有天巧的灵牌前各上一炷香。
刺猬道:“自此安氏院子里再不得安生,恶女活该,她现下定难过痛苦到了极致。”
其余三小只附和,因果报应,自己买的毒自己尝。
风长意净着手,摇摇头:“还未到极致,你们忘了安红拂的阿兄最擅解毒。安红拂定安抚女儿,舅父定会治愈她。”
刺猬:“那个七只眼乌贼的墨汁一旦沾染伤口,不是终生不可愈合么。”
风长意:“理论上是,但不排除安医丞乃解毒奇才。”
兔子:“那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安医丞有福了,我许他插个队,先收拾他。”
风长意继续说:“待我收拾了安红拂的兄长,掐灭谢楠最后一丝希冀。”
谢苑生前极致痛苦的滋味,谢老三该尝尝。
深更半夜,阅微苑走进个罩一身黑色面衣的人,来人略过枝桠投影,静静迈上主屋石阶,屋门口怔了几息,跪下。
风长意拉开房门,打着哈欠对脚下的面衣人道:“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跪我门何意,难不成查姨娘有梦游之症。”
查明秋额心抵至冰凉石阶上,“我来告之二姑娘一些你不晓得的事,当年康夫人与安红拂本为互持姊妹,二姑娘可知何时姊妹离心,此事要从安医丞说起。”
第33章 【33】 纠葛。(二更)
花枝灯上烛火蕤蕤, 兔子上了热茶,查氏端茶润了口嗓子,与二姑娘道出那段葬于心底多年的往事。
查父乃商贾, 家里经营镖局茶马典当行,当属富户。查父膝下无子,唯有二女, 长女查明夏,次女查明秋。
谢天酬因椎伤,退离红河战场,御任云麾将军, 回玉京领了个都护闲官, 日里清闲得很, 因他战场上厮杀过,因此酷爱驯烈马, 从查家的马行购过几匹烈马, 总嫌不够烈。
当时查明秋掌马行, 驯服不了的马儿便交由谢将军,查明秋渐渐与谢府相熟。
当时谢府主母是康芸,谢将军并无妾室,因康夫人孕中体弱, 便将谢府中馈交由义妹安红拂打理。康夫人胎心不正,经由安红拂的兄长精心调理渐渐转好, 两姊妹互为信任, 关系和睦。
查家虽不缺金银, 却属士农工商末流,查明秋纵然与权贵有生意往来,却被权贵高门看轻, 玉京贵勋女眷不愿与之交往,安红拂却待她亲近热忱,两人渐成无话不谈的闺友,因此知晓了安红拂与康夫人的缘分伊始。
当年康芸去照料戍边红河谷的谢将军,边境的红河寨采蕈子时,不慎被毒虫咬伤命在旦夕,幸被安氏兄妹所救。
安士林是寨内大夫,及时为有孕的康芸解毒,方才保住母女性命。
大召与天暹边境连年战乱,民生凄苦,那一役,大召胜,谢将军受诏回京,顺道带离安氏兄妹,安士林用谢府给的钱于玉京开了个药铺,安红拂被康芸收入谢府,以姊妹相称。
一次安红拂见查明秋眼皮肿胀,便追问缘由,查明秋道出自己的境况苦难。
七年前长姐查明夏,受家父之命,嫁予大理寺狱丞胡岑。查明夏性柔怯弱,查父的意思是胡岑虽为五大三粗不入流小官,却是条硬汉,待他百年之后,可护膝下一对柔弱姐妹。
查明夏性软,不擅商,婚后将身心全托付于丈夫,胡岑干脆辞去末流小官,接手查氏生意,查父病逝后,那胡岑凶相渐露,因妻多年无出,整日花天酒地动辄打骂妻子,辱骂妻子是不下蛋的母鸡。
胡岑打罪犯打惯了下手极重,有好几次长姐被他打成重伤,查明秋央请姐姐合离,查明夏苦恼道,查氏绝大家业已落入胡岑手里,他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再有先前官道上的朋友,她们姊妹俩惹不起。
安红拂见查明秋为此事恼恨,说帮她们姐妹俩出出气,教训人一番。
一次胡岑亲自押镖,路遇凶匪,中了毒镖,毒性过烈当场死了。
查氏家业重归查氏姊妹手里,此事安红拂与查明秋再未提及,将秘密藏起。
不久,开药铺的安士林遭难,救死扶伤的京城大夫被查出虐囚活人试毒,家宅后院翻出多具无名黑骸骨,仵作查验皆中毒而亡。
医者害人乃重罪,再加性质恶劣,依大召律条,当明殛示众,处车裂之刑。
安红拂跪求将军夫妇救人,她父母双亡唯剩一个兄长,边寨连年战祸缺粮,兄长为让她吃饱常常自己饿肚子,她是兄长一口一口米汤草汁喂大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五马分尸,谢家有圣人亲赐的丹书玉券,只要保住哥哥性命,她愿为奴为婢哪怕代哥哥去死都成。
康芸道此案凶残令人发指,无数家庭因安大夫破裂,丹书玉券只救端方正善之人,不可为恶作盾,安士林与她有私恩,她与将军会从中打点,不让安士林在狱中受罪,请她节哀。
安红拂在康芸院口跪了一日一夜如何劝都不走,甚至割腕相逼,仍无法撼动康芸的心意。
查明秋听闻安士林的事,赶去谢府探望,安红拂跪晕过去被送回屋内,她独坐椅上,天黑了竟不点灯。
查明秋燃亮灯烛,瞧见她憔悴无望满是泪痕的一张脸,往日仪态端优的她,满身脏污褶皱、弓背哭笑道:“当年我救康氏母女两命,如今换不来她一个赦死的恩典,究竟是我们的命不值钱。
不料,事情有了转机,安士林无罪释放,刑部查证核实,试毒药人乃病入膏肓之人,自愿为安大夫试毒,安大夫院里毒尸乃前院主人所为,与其无关,无罪释放。
有小道消息说,是童连救下人,童宦豢养多年的狗中毒,玉京大夫束手无策,是狱中的安士林献秘方救活了老狗。
后来,安红拂与查明秋道:“救人不如救条狗。”
康芸诞下谢苑后,身子每况愈下,小谢苑天生心疾,康芸全数心思照看女儿,其余诸事全搁。
一次将军醉酒,与安红拂有染,事后安红拂主动请罪,谢将军亦跪在康芸面前求谅解,他道昨晚醉酒的厉害,将安氏看作她。
康芸伤心之余亦反思,身为将军之妻,她许久未尽夫妻之道,心思全在照料襁褓女儿,阖府之事全交由安红拂打理,安妹妹娴静得体,两人日久生情亦能理解。
两人认错诚恳,并未瞒她,再说康芸待她和谢苑有救命之恩,康芸提议让将军纳了安红拂。
谢天酬不赞成,道那夜荒唐实属意外,可用金钱财帛弥补安氏。安红拂亦不应,说她从无与姐姐抢男人恩宠之意。康芸只得作罢,直到两月后,安红拂诊出喜脉。
安红拂终是接受名分,成了谢天酬的妾室。
风长意听了查氏口中的往事秘莘,心内嗤笑,谢天酬与安红拂那一夜荒唐很难说不是安红拂的套,代理中馈不如取代女主人亲掌后宅。那一夜,怕是安氏算计的开始。
风长意端起茶盏,问查明秋,“你又如何成了将军府姨娘。”
查明秋冷笑,“同你母亲一样,被安红拂算计。”
风长意杯里的茶漾了漾。
一旁的兔子听得一脸惊喜,“安红拂的兄长是大夫,定有不少奇奇怪怪的药,是安氏给你下药还是给谢将军下药,你们稀里糊涂睡了然后有了四姑娘。”
风长意不方便点头,她心内也是狗血的这样想的。
查明秋很糟心的望着两个一脸求知欲的小辈,她揉揉额穴,“自然不是。”
胡岑死后,查明夏气数也尽了,她被家暴多年,内脏渗了血,欲再临终前为妹妹寻个温柔夫君,只要温柔体贴不打人便好,家世相貌不论。
安红拂上门提亲,希望查明秋做将军妾室,安氏好口才好手段,哄得康芸同意,查明夏亦觉得谢家可为妹妹倚仗。
查明秋可从未动过与姐妹共事一夫的心思,长姐虽同意,她自然拒绝,但雷已埋下,由不得她。
时隔经年,她仍然清晰记得安红拂一脸温柔拉着她手笑道:“查妹妹还不懂么,你我早是一条船的人。那件事后,咱们只能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不然彼此都不放心是不是。”
查明秋后知后觉,以安红拂的阴狠与城府,她早已是她手中一枚棋。谢将军清廉,现下不过一个都护闲官,谢府金库平平,皇城根生活,处处需银子,她查家乃现成的小金库。
胡岑死的那一刻,安氏便得了赢面。
教训人和教训死了人,天壤之别,搭进了她后半辈子。
安红拂行事快准狠,自己肚子大起来前,亲手操持婚礼,查明秋纳入谢府。
嫁予官家人妇,再不便抛头露面,查氏生意交由专人打理,查氏虽风光不在,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安红拂一直将查明秋当小金库随意支取银钱财帛。
唯一庆幸的是,婚后将军待查氏温柔体贴,她也生了情,并诞下一女。
查氏带来的故事,风长意就着茶水听了个饱,墙角花枝灯上的烛芯有些恍,风长意去剪灯芯,“姨娘铺垫了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同情你?想说什么直接说罢。”
经年回忆惹人唏嘘,查明秋拿帕子拭掉余泪,“这世道身为女子哪个容易,不过为了活命,为一方安栖之地。”
她吸吸鼻子转回眼下,“安士林却是童连救下,安士林谙毒,童连的提拔下,入了太医署擢升医丞,他替皇宫不少后妃殿下,以及玉京权贵簪缨解过奇毒,可见有真本事。”
查明秋挨到风长意身边,“我与安氏相处多年,除了胡岑那次,她杀人从未用过毒,因她哥哥擅毒,不难让人联想。但二姑娘将安氏彻底惹疯,你害三姑娘至此,她定会不余遗力用毒对付你。”
风长意不慎在意,漫不经心剪灯芯。
“二姑娘莫过于自信。安士林的毒加上安红拂的城府算计,二姑娘即便聪慧过人,可能保证全无侧漏不会中招?”
风长意偏首,看这位面相平平无奇的妇人。
查明秋继续,“我知二姑娘有本事,背后靠山乃李掌司,可安士林任职太医署,玉京第一解毒圣手,多少皇妃殿下与其有干联,安士林更是童连的人。市井小儿皆知的口水谣:‘大召有口,双童有刀’。李掌司即便威名在外,亦不敢轻易闯童府的大门。今夜安医丞来了,见了妹妹甥女的凄惨模样,他发誓即便搭上自己性命亦绝不会放过你。二姑娘欲对付安士林,怕是没那么容易。”
显然查明秋有备而来,风长意放掉鸾剪,望着人,“依姨娘之意呢。”
“我与安红拂亲近之时,窥得一些机密,可为二姑娘防患于未然,或可避开安氏兄妹的联手暗害。”
风长意意味深长盯着小查氏,“此乃安红拂安排的假意投诚,还是你要真反水。”
查明秋跪下,“绝非假意投诚,唯愿我的悬崖勒马能换来二姑娘一丝宽宥。”
风长意负手,不为所动。
查明秋揪住二姑娘的衣摆,“这些年我为安氏爪牙,做了不少恶事,死不足惜,我知二姑娘不会放过我和琼儿,不会放过曾欺辱你的每一个人。”
查明秋自掌掴,“我该死,千刀万剐只要二姑娘解气,我来求你放过四姑娘,她是个不辨善恶黑白的痴儿,一切皆是我这个小娘教引不善,我的命二姑娘拿去,放过你四妹妹。”
这才是查明秋今夜所来目的。
啪啪掌掴声夜里尤为清晰,风长意听得并无快感,“行了查氏,扇肿了脸明个如何见人。”
查明秋停下。
风长意冷蔑,“你的罪孽可不是几个耳掴能抵消的,先起来。”
查明秋起身,“妾不懂毒药,安氏表面与我亲近却并不与我交心,我不知安氏兄妹要如何算计用毒。但我偷听到两句话。或为二姑娘提供灵感线索。”
“安红拂说你日常用参,安士林说无味无觉天衣无缝。”
“好,我知道了,你回吧。”若查氏所言不虚,这不就天衣有缝了。
查明秋又跪下,“求求二姑娘救救四姑娘,她中毒了。”
“……”
安红拂擅绸缪留后手,与二姑娘的对峙中屡次失意后,早便算计到查氏或将反水,于是除夕夜阖家宴上,给谢琼下毒,以此要挟牵制于人。
查明秋返回观云苑,守着女儿枯坐一宿。傻丫头不知凶险,睡得呼呼香。
翌日早膳方罢,风长意携着兔子来二房这串门。
谢琼围个粉纱面巾在院里石榴树下荡秋千,心情不错。
她郁闷好几日,春日多发风邪,易生皮症,她不幸面上长了两块白癣,苦汤药吃了几贴亦不奏效,她没法见人糟心透了,倏知老三毁了容,虽然她未曾第一时间瞧人毁成何样,她去探望老三,头上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听下人暗中道脸彻底被划烂,头皮都给猴子扯秃好几块。
谢琼再回房照镜子,瞬间松弛多了。
比起三姐来,她脸上两块拇指大小的白斑算个屁啊,医师说肝主疏泄,与风邪有关,心情好则肝疏,皮肤症才好得快。她要时刻保持愉悦心情。
见兔子精拎着礼包陪老二进院来,谢老四瞪圆了眼,跃下藤条秋千小跑过去,颇惊喜道:“二姐姐我没看错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阿茵上茶,我的石榴汤圆给二姐姐端一盏过来。”
风长意不客气,一手撤掉她面巾,“近日不见四妹妹出门,听闻你伤寒,原不是伤寒,是脸上长白癣啊。”
谢琼夺过面巾赶忙捂上,“你礼貌么。”
“别捂了。四妹妹这白癣长得不赖,皮肤显得不那么黑了。”
谢琼撤掉面巾,狠狠捏紧,咬牙切齿道:“我先前对你生出的好感没拉,一下全没拉。”
查明秋出来,热忱恭敬的迎风长意进屋,谢老四要跟进去,查明秋将人拦截,“我与你二姐姐说些话。”
谢琼一脚踢门板上,疼得呲牙咧嘴。
以西笑出声,谢琼猛一回头,“奸细兔子你还敢来我院子,找死么,剥你皮做围脖。”
以西呲牙,“兔子急了咬人,想不想见识一下。”
谢老四往丫鬟身后躲,外强中干道:“你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你。”
查明秋红着眼圈道:“二姑娘瞧见了,我骗四姑娘是白癣,她体内毒素已蔓延开,实则是白虿之毒,天暹国天葬窟的毒蝎炼化而来。起初生白斑,中期高热不止,后期五脏化水而竭。”
“安士林可有解药?”
查明秋抹泪点点头,“安氏担心东窗事发,欲让我替她背锅,届时再给四姑娘白虿之毒的解药。”
风长意不解:“你照做不一样救你女儿,为何反而投诚于我,我手中可无白虿的解药。”
“我与安红拂相处多年,最是了解她。即便她给了四姑娘解药,四姑娘失恃,那个傻子岂不被安氏母女欺负死。将军不管事,老太太年寿大了,算计不过安氏,更不会像疼二姑娘一样疼四姑娘。我想象不出没我之后,琼儿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凄惨。”
查明秋拭掉大串眼泪继续道:“可一旦二姑娘赢了,安氏兄妹为鱼肉,自安士林那拿回解药并不难。”
风长意服。
都道安氏城府算计深,查氏的心思不遑多让,九曲十八弯的,这些年藏巧于拙,打安氏母女手中伏低做小讨得平静生活。若非她卖傻,安氏或许早送她们母女归西。
查明秋又跪下,邹妈妈一道跪下,查氏道:“我知我心术不正,做下不少恶事,可我一介孤苦商女,无家世无魄力无自保之能,我有想过带琼儿离开,但谢府不会同意我带走女儿,安氏也不许我脱离她掌控,离开谢府,我便是下一个胡岑,我虽恶却良心未泯,我曾……”
“起来。”风长意不喜被人跪,“再卖惨亦改变不了你为虎作伥的事实。”
风长意不欲听人唠叨废话,起身朝外走,门口时又顿步,转头道:“我问你,我母亲与兄长的死,是否安氏所为。”
“琼儿的命在二姑娘手上,我不敢撒谎,我确是不大清楚。我只记得康夫人和谢聂死后,安氏表面悲恸,暗地里确十分开心,那些日子她上香频繁,衣衫里总透着白茅香。”
兔子带来一包柿子饼,院中白石桌旁,谢琼当着兔子面拆礼包,连吃好几块柿子饼。
甜得她气消了不少。
老二再可恶也比老三强,老三废了,再不用巴结那喜怒无常的骄慢姐姐了,此后一心巴结二姐姐就成,为了穆小公子,她什么都能忍。
见谢苑推门出来,谢老三捏着柿子饼跑去,“谢谢二姐姐,这饼子真甜。”
风长意白她一眼,走开。
谢琼抬臂拦人,“二姐姐你真不和我好啊,老三残了,你只剩我这个唯一康健的妹妹了。”蹦跳几下,“康健得很。”
风长意眉眼嫌弃,“脸上的白癜风先下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白癜风古代称白驳,白癜,亦有白癜风之说。
第34章 【34】 牡丹。
谢苑身子极弱, 风长意为了养好这具壳子毫不吝啬用补药,几乎每日以参补气。依查明秋所言,安红拂怕是欲从人参上动手。
青毛鼠提议, 干脆断参得了,刺猬骂他四肢灵敏头脑简单,即便安氏兄妹不从人参下手, 还会从别处下手,与其大范围防不胜防,不如专防一处,人参得照常买, 最好“中招”, 麻痹敌方再伺机反击。
风长意夸赞刺猬有点脑子。
风长意的人参来自两处, 一是惠民药局,一是牛大力的街头散摊。
惠民药局由官方监查, 牛大力则是专贩山货的野摊贩, 人参是他采蕈子挖山药时凭气运采的, 时有时没有。
蝈蝈负责阅微苑采办,见牛大力憨实不从缺斤短两,时常光顾他生意,只要有人参, 一准包圆。
安氏兄妹大概会从惠民药局和牛大力的人参里动手脚。
风长意吩咐蝈蝈,照常采买, 莫让人瞧出异常。
另外, 康芸谢聂之死仍毫无线索, 即便是安红拂一手促成,以两人魂灭来看,必有玄师相助。查明秋道两人死后安氏频繁上香, 衣衫里染有白茅香。
白茅多用于道士浴身,天师阁王开贤身上她依稀闻到过,再有安红拂日常祈祝香烛多半自天师阁购得,于是她一人前往天师阁探探。
天师阁缘客不少,罩着面纱的风长意往功德箱里捐了一笔不小的功德钱。
捐到如此数目可约见天师,小道施礼,“王上师不巧外出,不过看时辰该回来了,女缘客若空闲可去上师的静室内稍等,或令择时辰再来。”
风长意随道童入静室,小道上了茶果后离开。
静室内,中央一尊博山炉,熏着白茅香,西墙壁悬一副骷髅幻戏绢丝图。
她放了茶盏,走去骷髅图前凝望。
画中有身披透明纱袍的骷髅大人,以提线木偶操控一个小骷髅,更有妇人袒~胸~露~乳~喂哺幼儿,画一分为二,生死各半,有道家齐物乐死,生死转化因果轮回之喻。
细辨几缕偶线,乃实体纤丝,风长意拨弄骷髅手中的提现偶丝,破开法障,另有乾坤。
高阔暗室内,浮空双鱼灯盏,里头桌椅床榻俱全,应是王开贤的袇房密室,墙阁内有不少道家法器,竟还有一册她亲撰的《阴阳奥义》,里头记载不少御阴符阵之法,被正道视作邪门禁书,这道士竟私藏,算他有眼光。
角隅有颗九尺高枯树,枝上悬着装有魂灵的法瓶,幽绿魂识自瓶内横冲直撞。
风长意晃了晃瓶子,小魂被晃晕,她搁回原位。
这牛鼻子竟私自豢养如此多小鬼。
依稀动静自背后传来,风长意一个闪身,错开朝她攻袭来的一个小怪物。
脑壳硕大,顶三撮毛,眼珠突兀,四肢干扁如皮包骨,似畸形的三岁孩童又是褪毛断尾的猴子。
小怪物呲一口地包天尖牙,因脖颈上圈着草灰绳,抓她抓不着,喉咙发出呼噜呼噜声。
这又是什么玩意,风长意蹲下,与地上的小怪物大眼瞪小眼。
约莫两盏茶,王开贤和徒弟思蛮返归天师阁,小道童道有个谢氏女缘客于静室待他。
谢楠出事后,谢夫人遣走毫无用处的女冠,思蛮道:“可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谢夫人?”
“若是便打发走。”
静室无人,西墙的骷髅幻戏图内骷髅散架,王开贤大惊失色。
思蛮:“何人竟能破开师父的阵图。”
道士师徒穿透骷髅图落在密室地板时,风长意正拿萝卜条喂那大脑壳小怪物。
风长意回头,毫无擅闯人家袇房禁地的尴尬,笑着招呼,“上师回来得倒是快。”
即便对方罩半面纱,王开贤仍一眼认出,施个道礼,“谢二姑娘缘何入此。”
风长意继续拿手里的萝卜条逗小怪物,“哦,我见上师的骷髅图有趣,随意拨弄几下上头的提线偶丝,然后给我传送到这了,这袇房密室设有禁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以为要在此过夜了,幸而上师来得快。”
王开贤:“……”
骷髅图的破图阵之法,精密杂冗得很,即便精通符阵之道的宗师大能,没三天三夜亦破不开,不存在随意拨弄几下巧合破开,除非此人道符之术深不可测,远在上善宗宗师之上。
王开贤晓得来者身份不一般,只得陪笑,“哈哈此处确是贫道的袇房……如此巧合……缘分使然缘分使然。”
别家道士多半清癯,仙风道骨,这位王天师并无骨感,面腮有肉,因道级高,素日端着,看起来甚是威严,现下笑起来圆润喜感,竟有些街头骗子神棍的感觉。
风长意忍不住笑了笑。
王开贤紧张死了,看不懂这神秘娘子笑里藏着几个意思,先前晓得她背靠雍王府李朔,本以为是靠脸得了权贵恩宠,不成想竟深藏经天纬地才能,光这破图阵的本事足够天下符阵宗师磕头喊祖宗。闺阁娘子竟有此能耐,实属恐怖。
他这密室里养的小鬼怪物皆为玉京禁物,虽然玄矶司他有人脉,也只是些小中层,李朔若查他,天师阁要被上封条,他亦要入磔狱。
王开贤领着徒弟直接跪下,“二姑娘明鉴,灵罐里的这些小鬼,只是贫道收集的残魂豢养而来,不料养熟了舍不得放走,贫道从未用这些小鬼作恶。”
“什么?罐子里的是小鬼?上师不说我真不晓得。”风长意对女冠说:“思蛮仙姑怎同你师父一道跪下了,赶紧扶你师父起来。”
王开贤忐忑起身,只听风长意道:“我又非玄矶司的人,你养何物与我无干,我此来是向上师打探些事情。”
“姑娘尽管说,贫道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红拂可曾收买你,害我娘亲和兄长。”
王开贤又扑通跪下,“二姑娘冤枉啊,贫道与安红拂却因安医丞牵引有些私下交易,当年安红拂给贫道一对玉如意,让贫道炮制二姑娘八字印星弱,孤辰克亲,命格主煞之谣言,贫道还被请去谢府做过两场驱邪法事,可从未害过姑娘家人,贫道字字属实,如有半字谎言愿承殛雷轰顶。”
看着牛鼻子怂样不像说谎,风长意冷声威胁:“若敢作假,勿用雷殛,我便能让你不得好死,上师信不信。”
风长意微眯眸,枯树上的灵罐尽数叮咣摇晃,罐壁生出道道裂纹,里头的魂识似欲破束缚,平寂暗室起旋风,惊得小怪物上蹿下跳。
“信。贫道信,贫道向来识时务,早便向二姑娘剖白,二姑娘明鉴,莫冤枉了贫道,贫道愿发魂誓自证。”
风止歇,魂罐子回复安静,看来真和这牛鼻子无关,风长意又恢复闺阁女儿的温柔,亲自扶人起来,“我开个玩笑上师如何当真了,这是做什么,折煞小女子了。”
王开贤上道,“二姑娘可是再查令慈兄长之死。”
“没错,我自小便觉母兄亡故蹊跷,从未停止查验。”
“此事贫道却不知,安夫人日常自天师阁买香烛祈纸,除却天师阁,据贫道所知安夫人还去过童千岁开的如意堂,传言安医丞乃童千岁的人,二姑娘不妨换个方向查验。”
“多谢上师指点。”
“不敢不敢,日后若用得着贫道,二姑娘尽管开口,贫道自今日起便是二姑娘的人了,受贫道一拜。”
“起来起来。”风长意不耐。
那草灰绳子圈着的小怪物又呼噜呼噜叫唤,风长意道:“那玩意是?”
王开贤挥袍,豁断草灰绳,小怪物跃到他脚下,抱着大腿十分亲近的模样,“此乃秘境天生天长小怪,贫道为解闷豢养着玩。”
小怪物圈抱主子大腿呼噜叫唤,王开贤抚着它的大脑壳,“饿坏了吧,待会给你吃的。”
风长意见小东西饿得上蹿下跳怪可怜,“上师尽管喂食。”
王开贤拿了萝卜条蘸了黑罐子里的浓郁酱汁丢下,小怪物吃得津津有味。
“哦,萝卜条蘸酱才吃。”风长意后知后觉道。
“并非酱料,是七毒液,这小怪只食毒物。”王开贤不敢打人面前耍花腔,如实道来。
有意思。
“如此说,这小东西浑身是毒。”
“是,剧毒,贫道以毒物豢养二十余年,牡丹体内一滴血可毒死上百头牛。”
“是么,你药死过多少人。”
王开贤下跪前,风长意先一步道:“道姑扶稳你师父。”
王开贤被迫站直,“贫道或为银子折腰,或于贵胄淫威下作下不少有违正义之事,但从未惹出人命,贫道亦怕天道因果。”
“意思就是大恶不干小恶不断是么。”她一针见血。
“……贫道惭愧,自今日后定洗心革面重修道心。”
“天师该向道家祖师爷去忏悔。”风长意朝人笑笑,“放我出去罢。”
王开贤一时未反应过来。
这姑娘随意拨弄几下提线偶丝便破了图阵,怎可能出不去。
风长意:“难不成你想杀人灭口?”
“二姑娘真会开玩笑。”
他真心不敢,抛却这二姑娘背靠李朔,单凭她破阵图之术和御魂伎俩,能耐远在他之上。
玄铁浮尘一抛,画门洞开,风长意出门时,身后又响起呼噜声,她倏尔折返两步,盯着啃毒萝卜条的小怪物,“这三撮毛叫牡丹是吧,专食毒物,咬人么。”
“……是,它听贫道的,贫道不许它咬人。”
“那就好,上师能否借我玩几天。”
“……二姑娘尽管领走这小畜生。”
风长意将小怪塞小竹蔑筐里,背回谢府。
小家伙从未出过密室,对外头的嘈杂十分好奇,悄咪咪顶开筐盖缝隙窥着,风长意一巴掌给拍回去,小东西身子一蜷,老老实实不再动了——
作者有话说:《骷髅幻戏图》出自南宋李嵩作品,此处灵感借鉴,勿深究。
第35章 【35】 睡美人。(二更)
四小只好奇围观牡丹, 小家伙因环境陌生有些恐惧,睁大环眼、呲了两口尖牙,见风长意瞪它, 忙小跑桌下旮旯里缩着。
“丑得挺可爱的,三撮毛也挺有意思。”
“叫牡丹难不成是个母的?”
“天生天养秘境小怪无性别。”风长意道。
“无性别便当公,自不能留在主子屋里过夜, 牡丹过来,看中我们三小爷中的哪个睡?”青毛鼠说着,邀约般探出一只手。
“哪里学来的混话,小姑娘听得懂。”兔子给小毒怪头上别了一朵通草牡丹, “既无性别, 便当女孩子。”
小毒怪扒拉着卡在一撮毛上的通草花, 跃跳上妆台照镜子,十分喜欢呼噜呼噜直叫唤, 很快和兔子熟了, 时不时蹭抱兔子大腿。
风长意:“从今往后, 我等的吃食茶饮一概让牡丹过一遍,它不吃我们再吃。”
蝈蝈外头采买,顺手包圆王大力摊上的几株野山参、一包干蕈。
兔子煲参汤之前,将牡丹牵到齐整排好的人参前, 牡丹呲着地包天牙低头一一闻嗅过,然后抱兔子大腿。
兔子抚着大脑壳, “待会给你毒蜘蛛吃。”
兔子收敛人参, “主子今个想吃人参黄芪排骨汤, 还是人参天门冬鸡汤,蕈子是生炸还是炖鸡仔。”
风长意拾起其中一株小人参,“九株人参, 八株牡丹嗅一遍过,唯有这株,牡丹嗅了两遍。”
人参重新递到牡丹鼻子前,小毒怪嗅了嗅再嗅了嗅,歪头不吃。
风长意截断一截小须,抛到牡丹嘴前,“吃,不吃你头上的花不给你戴了。”
牡丹一爪捂着头上的通草花,撇着地包天嘴,眼泪汪汪快要哭出来,兔子摸它大脑壳安抚,“乖,就尝一小口。”
爪子接过参须,不情愿放嘴里,嚼了嚼,瞪大突兀的眼珠子,吃到极品美味的样子,嚼着根须去抢风长意手中的人参。
毒愈烈,牡丹愈喜欢。
风长意旋身躲过,四小只一脸惊喜。
毒参,找到了。
刺猬依风长意之命,给王开贤送了一小截毒参过去。
王开贤剖切,仔细分辨,夸赞道:“好隐秘的毒参。”
外表气味甚至切开,与正常人参丝毫无异,银针及各种试毒验证毫无异常。
牡丹吞噬数万毒物,待毒敏感至极,丈远距离便能分辨,再隐秘之毒,凑近一嗅可斟辨,这株参竟连牡丹都蒙混过去,可见一斑。
王天师将一截参须喂给试验猴子,猴子整夜无恙,翌日晨,四肢僵直抽搐,不能语,唯有眼珠能动。
王开贤写信报予验毒结果,密信方入封。思蛮进屋,道安医丞来访。
王开贤藏匿信函,去会晤安医丞,所谓医道不分家,两人皆对毒有兴致因此私交尚好,
还算相熟。
当年安士林因救下童千岁的狗而平布青云扶摇直上,其实那毒他王开贤亦能解,只不过他不愿与童阉牵扯,这才推荐死牢中的安士林。
安士林携来重礼,王开贤客套一番收下。毕竟先前二姑娘道,安氏那对兄妹若来送礼,不收白不收。
安士林饮着茶,与人攀谈一阵旧交情,方才问起谢二姑娘先前来天师阁所为何。
果真如二姑娘臆测,安氏兄妹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定打探到天师阁来。
王开贤按二姑娘先前提点,直接道实话,二姑娘是来向他问询康大夫人与谢小将军的死是否是安氏暗中指使他干的。
安士林摩挲手上玉扳指,“开贤兄如何作答。”
“与本道无关,自然如实答复,不过二姑娘好似不大信,最后打贫道这买了一只秃毛猴子走了。”
王开贤豢养一批懂人语的乖巧猴子,偶有缘客买走一两只解闷,倒不稀奇。
此番安士林亲赴天师阁,是为验证王开贤心意,若论毒理,王开贤比他不遑多让,安红拂担心这油头牛鼻子见风使舵投诚谢苑,对他们兄妹不利,如今看来家妹多虑。
李朔与谢苑的风月,终归传闻,若李朔当真有心,早该入谢府提亲,不该由着谢苑与薛世子屡次私会,约莫是看在谢苑肖似亡故妻子的份儿上。
他与王开贤相交多年,开贤兄不会轻易与他为敌。
望着安士林的背影没入人流,王开贤喟叹,莫怨他不念旧交,说起来安士林自牢狱后的命是他续的,也算还了两人交情,如今密室曝漏、性命攸关,怪就怪他那个妹妹自以为聪明。
思蛮问:“李朔与童氏兄弟不分伯仲,大召有口,双童有刀,甚至童氏略胜一筹,师父为何站队李朔。”
“大召江山不会任由一对阉人窃国,能与童氏抗衡的唯有李朔。我更看好李朔。”王开贤道。
“难道师父卜得天机,童氏气运将尽?”
“童氏命格早被篡改,无人斟破,你师父我哪有紫徽阁那占卜天机的本事,我是靠直觉。”见徒弟不大理解,他一甩浮尘朝天师阁走去,“你师父我生平占队从未错过,这次亦保准压对宝。”
风长意接到王开贤暗信。
毒参是以极罕见的尸壤观音泪,融合多种毒蕈培育而出,表象与普通野参一般,即便入口亦查不出任何异常,极致隐蔽。
然毒症却似服下毒蕈鬼汁伞,毒入五脏经一夜酝酿再不得解,终身瘫痪口不能语,唯脑子清晰,堪称活死人,古书谓名“睡美人”。
风长意揣测,倘若她中招毒参,医师来诊必误认她服下毒菌所至,从而忽略人参,最不济牺牲个贩出毒蕈不知情的王大力,这味毒,声东击西祸水东引,怪不得安士林道无味无觉天衣无缝。
风长意焚了信。
解决安士林的法子她想到了,但在这之前,需得先解谢老四的白虿之毒。
王开贤的信,顺便回复了她问的白虿之毒,此毒不难解,只需牡丹的一滴血,再加出胎壳三日的白虿蝎仔做药引即可。但白虿蝎深秋繁殖,谢老四等不到蝎子下仔儿,解药只得先打安士林手中讨得。
翌日早膳罢,风长意去拜谒太夫人。
自三姑娘出事后,谢老太太整日闷在书房誊经,风长意赶去时,老太太刚好停墨。
风长意帮祖母涮笔,老太太手上沾了些墨点,拿梅姑姑递上的湿帕拭着道:“听闻你开春后与薛世子游湖赏春,还同去了姻缘观,孙丫头可是确定心中人选了。”
“孙女不想嫁人,想多陪陪祖母。”风长意将墨笔悬挂笔架上。
谢楠废了,再不用利用薛靖安刺激她,小世子该清净了。
谢老太太是真不懂了,说好的年后她去永嘉王府替二丫头说亲,不料年关病倒了耽搁了时间,再有二丫头与李朔有绯闻,二丫头亦未给准话,到低相中哪个,此事便拖下来。
风长意见老太太一脸不解,她握上老太太的手道:“三妹妹出事,劳祖母费神,苑儿寻婆家的事不急一时。”
提及三姑娘,老太太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风长意见老太太鬓发添白,定是为府中诸事拖累,谢楠毕竟是谢家骨血,现下彻底毁了脸,作为长辈哪能不愁。
可接下来,谢府才真的要变天,她有些于心不忍,欲言又止。
“二姑娘有话便说罢。”
谢将军不管事,若状告主母,只得经由太夫人。
“祖母可还记得秋桃。”
“以厌胜邪术诅咒你的那个女使。”老太太记忆犹新,“记得杖刑二十,赶出谢府交由人牙子重新发卖。”
风长意颔首,“秋桃有冤待诉,想见见老太太。”
罩着长幕篱的瘸腿姑娘自外头走来。
秋桃撤下幕篱,丢下手杖跪地磕头,“求老太太做主。”
不过数月未见,好好的姑娘瘸了。
秋桃将这些年她所知的关于安氏查氏的罪恶,如何欺辱二姑娘的事迹写了好几篇字,呈予老太太。
当初四姑娘房里搜出的御颜娃娃里的诅咒血符及青丝,并非秋桃塞进去的,她压根不知情,是查氏买通了她,替四姑娘背锅。
秋桃本是二姑娘院里的女使,性子木讷倒也忠诚,尽管后来阅微苑没落,也从未打算离开,二姑娘从不折辱下人,还教丫鬟仆人读书写字,她的字都是二姑娘教的。
不料她弟弟春生,害痨病,亟需药钱,二姑娘院里的月份总被克扣,主子都没钱,何况她一个女使。
三姑娘四姑娘得知秋桃境况,便吩咐她折辱轻慢二姑娘取赏银,后来秋桃被天巧烫伤了手,赶出二姑娘院子,去往查氏院子。
秋桃确实拿到一些钱,但远远不够长期支撑弟弟的诊费药费,四姑娘房里翻出厌胜娃娃,查氏说只要她认下,她弟弟往后的医药费全出,她替四姑娘背锅挨了刑杖被赶出府,胡妈妈说已给她寻好下家,并亲自带她去。
胡妈妈说是照顾里长的瘫痪母亲,路程有些偏远,中途打一段山峰处停歇喝水,胡妈妈趁她不备将她推下悬崖,好在秋桃命不该绝,被崖壁探出的一截柏枝,挡下部分冲击,坠入崖底没给当场摔死。
二姑娘早便察觉有异,暗中让人盯着秋桃,秋桃被二姑娘派出的人及时救起,腿断了,命保住了。
老太太翻看一页页罪状气得发抖。
安氏查氏不但克扣二姑娘的月份,动辄打砸阅微苑,无事寻衅找茬,折辱二姑娘,更甚生剥二姑娘皮换给三姑娘。
先前有几个府内老仆看不下去,欲给老太太玉京中的亲眷报信,望召回远在空山寺的老太太替二姑娘做主,被主母的人截下信后,打死的打死捂死的捂死,无一留下活口。
老太太抚额,三姑娘毁容的事她不予细究,她知是苑儿所为,这丫头当谋划已久。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不料风波之后还有惊涛骇浪。
半响后,老太太移开手,眼眶浑红,“梅姑姑去请丹书玉券呈予二姑娘。”
老太太起身,颤巍巍走出书房的门,“我年寿大了,经不起折腾,今日起关闭院门,谢府全凭二姑娘做主。”
风长意目送太夫人。
谢府的门面,与亡者的清白公允,老太太终是选了后者。
风长意手持丹书玉券,调动阖府护卫,包抄主母院子。
第36章 【36】 下狱。
一沓罪证砸到安氏查氏脚边。
两排府卫手持刑杖, 严阵以待,谢二姑娘手上的丹书玉券等同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仆从心惊胆战瑟瑟发抖跪地一地, 尤其与安氏查氏亲近的下人。
安红拂倒是不大急,她早料今日。
果然,查明秋替她背下所有罪恶。安红拂因中馈有阙、持家无方而问责, 削中馈之权,撤阖院奴仆,禁足忏悔。
将军则全程一副回不过味的神情,反复翻看秋桃的罪状文书, 喃喃道这些是什么, 怎会这样?!
查明秋和胡妈妈被扭送官府, 胡妈妈哭喊:“主母救老奴啊,那牢狱是何地界, 老奴这把骨头到了那岂有活路。”
同枝苑被包抄前, 安红拂担心谢楠与谢苑起冲突, 先一步将三姑娘绑在椅子上。
谢苑已收拾了楠儿,显然这次是冲她来,今日这审判局有无三姑娘不重要。
谢楠拼命挣脱了绳子,她单眼覆纱, 满面疤痕地冲出堂屋,见自小看她长大的胡妈妈被押解走, 她朝风长意破口大骂, “我已凄惨至此, 你还不停手,你究竟要何时才满意。”
同枝苑被粗暴打砸一通,贵重之物搬离, 女使仆从被悉数驱逐,人群散尽,满目颓败,唯剩檐下树梢悬的破符纸摇摇晃晃窸窸窣窣。
安红拂赤眸,搂抱着女儿,“别哭,你脸上有伤,且忍忍,再等等。”
谢琼迷迷糊糊醒来,方知母亲被扭送官府一事,是小娘给她一碗芝麻糊吃,是小娘给她下了药。
她哭哭啼啼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邹妈妈阿茵谨遵查氏嘱托,务必看好四姑娘,不许她喊冤胡闹。
谢老四怎么可能不喊冤不胡闹,她被婆子丫鬟困在屋里哭喊得再没力气,终于睡去了。
梦里,她亲眼看着小娘被菜市口刑场上的铡刀铡下头颅,温热鲜血蔓延她脚边,湿了她最爱的襦裙,母亲的断头躺在街上,被围观的百姓谩骂嘲笑。
“听闻这查小娘欺辱嫡女欺辱的可狠了,谢家二姑娘被生生剥皮呢。”
“那二姑娘雨天雪天被罚跪,挨鞭子挨仗打得皮开肉绽,哪里还有贵女的半点尊严。”
“我亲眼瞧见二姑娘被欺负,围着两个妹妹跪爬学狗叫。”
“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活该报应……”
几条流浪狗挨近,去啃噬小娘的断头……
谢琼惊叫着自噩梦中醒来,她一身冷汗,外氅鞋子来不及穿便朝外跑,平日四姑娘吃得多,牟足劲后,邹妈妈和两个女使愣没拦住。
谢老四赤足去寻将军,将军不在,听闻郊外骑马去了,她又跑去寻老太太,闻鹊台早已落锁阖门,任由她在外头哭喊拍门无济于事。
谢琼推开劝阻她的下人,邹妈妈拿来的鞋也给仍远。她不顾划伤淌血的脚,疯了似得跑去阅微苑,直扑跪到风长意脚下。
“二姐姐求你饶了小娘吧,你知安氏才是主谋,我小娘为妾,不得不听主母的话,小娘昨日对我说,让我以后全听二姐姐的,我什么都听二姐姐的,饶了小娘吧,我错了,我不该和三姐姐欺负你。”
她抓起风长意的手贴自己脸上,哀求着,“打我,怎么打我骂我都成,我绝不还口,只求二姐姐朝祖母朝爹爹朝官府分说清楚,不能让小娘背锅啊。”
谢老四攥得十分紧,风长意费劲方抽回手,转身望窗外,“不想死,滚回去。”
谢四膝行到风长意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能没有小娘,求求二姐姐开恩,往日我如何欺负二姐姐的,二姐姐你尽管欺负回来。”
她拽着人的衣角,想着昔日作下的那些恶事,“雨天雪天我去跪着淋雨受冻,腊月我不生炭火,我不盖被子,我去挨鞭子挨仗,我去睡柴房,还有……二姐姐尽管去砸我屋子,月月砸日日砸怎么解气怎么砸。”
她朝人重重磕头,“我错了,救救我小娘,求求二姐姐了。”
谢老四磕得头破血流,仍不放弃,跪爬风长意脚边学狗叫,“汪汪汪,我是狗,我不是东西,当年如何折辱二姐姐,今日我通通还回来,汪汪汪,二姐姐我错了,二姐姐宽宥仁慈,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求求二姐姐了。”
风长意蹲下,掐住满脸血泪、凄惨无状的谢琼,冷冷道:“怎样,加注别人身上的痛苦好受么?你和老三一次次联手欺辱我时,心里可念及一丝血脉亲情半分仁慈。”
一把将人推倒,“滚回去,你若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反思。”
邹妈妈等人进来将四姑娘拖拽走,四姑娘一路鬼哭狼嚎不肯罢休。
妆台的铜镜内,映出倒挂窗棂的一只银鸟,瞪着圆眼睛盯着屋内的风长意。
银鸟展翅,落地化人,“娘,看你报仇好像不是很爽。”
“谁告诉你报仇爽了。”
“话本里啊,说书先生口中啊,我看着爽听着也爽。”
风长意嗤一声:“因你是看客是旁观者,再观望旁人的故事,你若入局绝不会感到爽。”
报复本就是极耗心血心力的一件事,若今日站在此处的是谢苑,她也一定不会觉得好受。
家人互戕,姊妹相残,亲人倾轧,爽在何处,最终不过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今日查明秋揽罪,是为女求解药,查氏的亲笔告罪书已交由她,只待四姑娘得了解药,再呈予官府,安红拂作恶的每一笔,时间地点人证以及寥寥物证,查氏都记录在册。
考虑到安红拂那狠绝性子,风长意朝李念道:“你爹睡了没,我有事寻他帮忙。”
“睡了给娘薅起来,我去带娘找爹?或是我叫爹偷偷翻墙过来?”
眼神这般猥琐……风长意赏人一个爆栗,“正事。”
李念委屈,揉额角,“我也没说不是正事啊。”
风长意灵台一闪,这小子打玉京名头不小,谁人不知的混球,“或许不用寻你爹,你或许也能帮上忙。”
“娘你说,儿子什么都应允。”
“有个人在刑牢,还不能死……”
“好的娘,我去劫囚。”
风长意拍他脑壳,“劫囚,造反么……”
怪不得雍王府不给这小子封号,无封号都如此无法无天,有了封号玉京岂盛得下他,还不得狂上九重天。可见这些年李朔养他多不容易。
“傻笑什么。”风长意道。
李念傻兮兮揉着被敲红的额头,“娘关心我才教训我,我开心。”
风长意给人揉揉额角,说重点,“今日送入刑部大牢的查明秋,我担心有人不想让她活,你可能护住牢犯的性命。”
李念拍胸脯,仰下颌,“小意思,刑狱里我一车狐朋狗友,若护不住人,我的头给娘砍。”
小子性子倒急,扑棱棱飞出窗办事去了。
风长意:但愿小鸟靠谱吧。
两日后,谢老四面上又添了一块白癣,邹妈妈却未收到安氏的解药,于是赶来阅微苑求助。
风长意让人暂且回去,若安红拂将承诺当屁放了,她好继续下一招。
邹妈妈走至门口又折返,扑跪风长意脚边,泪眼婆娑道:“老奴深知二姑娘先前受的诸多委屈,老奴没资格替主子求情,还是舔着老脸求求二姑娘务必救下四姑娘。”
“四姑娘是查主子用命换下的,其实查氏的心肠没那般坏,那年雪日,安氏罚二姑娘跪一整日,二姑娘与天巧双双伤寒,还被三姑娘锁了门,是查氏暗中命我往二姑娘院里仍了药包,纵然只是一小包药,却是冒了极大风险,一旦安氏发觉,查氏多年伏低讨好可就功亏一篑了。”
“那药包是你丢的?”
“当真是老奴。”
风长意原以为是姚姬。
——
牢笼前,停了一人,来人掀开黑兜帽,露出一双阴毒笑眼。
囚着查氏的牢笼,罩着三重光罩,莫说刀剑暗器,连水火毒雾都渗不进,查氏的饮食更是由专人送入,令安氏兄妹无从下黑手。
“妹妹不过一介犯妇,竟有如此待遇。”安红拂讥讽道。不知谢苑与这罪妇还有何阴谋算计。
查明秋身着囚服,发髻凌乱满脸憔悴,扒着栅栏急道:“不是说我替你顶罪,你给解药么,为何迟迟不给。”
“妹妹人在牢里,耳目却聪。”。
“姐姐究竟何意。”
“妹妹知我性子,我向来不留后患,今夜你自行了断,好让我心安,明日解药便送至四姑娘那,我必将四姑娘当自己亲闺女养,我已无甚心情陪你们耗,你胆敢耍花样,那枚解药我便丢去喂猪。”
戴上兜帽走开,“别让我失望。”
安红拂上了停在刑牢前的马车。
安士林正在里头盘核桃养神。
马车驶离,安士林提壶倒茶,盏内热茶轻吹两口,才递给阿妹,“已安排妥了,翊坤宫护你,李朔也难动你。”
安红拂接过茶一口一口喝掉,儿时她饮热茶烫哭过,以后每每饮茶阿哥会吹一吹再给她,已至中年,哥哥仍如儿时那般习惯,她难过道:“阿哥,我只怕连累了你。”
“我们兄妹一条命,谈何连累。”
安红拂走后,查明秋扒着牢栅栏淌泪。
为了女儿什么都值得,即便有二姑娘相助,她亦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赌,显然安红拂已察出什么。
查明秋摔碎瓷碗,择了最为锋利的一片,对准颈项大脉,狠狠豁下去。
第37章 【37】 躺尸。(二更)
查明秋视死如归, 压向脖颈的瓷刃似割到什么硬物似的,紧接着一声童音乍响:“啊!光荣牺牲拉!”
瓷刃和着一片小黄纸人坠落,小黄人脖子被豁断, 只剩一点纸片连着。
一只银鸟打牢笼前飞转一圈,扑棱着羽翅化作少年郎。
李念吹个口哨,查明秋的囚服领口袖口内倏然爬出好几只小黄纸片人。
这些傀符人, 可转嫁疼痛伤害。
千防万防查氏被旁人暗害,不料她闹自杀,幸而他计划周密,以防万一, 暗中往人囚服里塞了一沓小黄人, 否则如何向娘交代。
李念又翻出一沓小黄人, “一个小黄人抵一瓷刃,怎样, 保证你豁自己豁到烦, 还玩么?”
查明秋:“……”
谢府大换血, 多半下人被遣散,庭院花卉无人打点快速荼蘼,热热闹闹的院子冷清萧条不少。
谢天酬终于打外头回来,头顶盘旋一只驯好的小鹰隼, 一手牵着一匹枣红骏马,一手拎着两尾鳜鱼, 拉风又闲适。将军待谢府如今的处境及满院的萧条视而不见。
谢天酬瞧见二女儿, 扬起手中打挺的鳜鱼, “桃花流水鳜鱼肥,苑儿过来瞧爹爹新钓的鱼,今日爹爹亲自掌勺。”
“爹爹辛苦了。”
眼见着将军笑嘻嘻牵着马拎着肥鱼走开, 风长意赶往刑部大牢。
托李念的福,狱卒待她点头哈腰客气有礼,她轻易见到犯妇后,狱卒们自觉离去。
李念第一时间已转告她查明秋刑狱自戕的事儿,风长意料定是安红拂暗中施压。
隔着栅栏,风长意问:“你日常服侍爹爹,可记得何时发现将军不大对劲。”
谢天酬不对劲,阖府的人都瞧出来。
查明秋细想,起初以为康芸仙逝令将军伤心欲绝,无心它事,但后来发现夫君好似待什么都不大上心。贪嗔痴恨全消,喜怒哀乐缺了哀怒,只剩喜乐,好似不会为任何事烦恼忧愁。
查明秋心底装着将军,所以暗中察觉的仔细,“约莫是在康大夫人三七祭后。”
康芸亡故后,谢天酬整日悲恸茶饭不思,尤其康芸三七祭日,将军祭拜新坟淋雨归家后病倒了,当时安氏查氏一同守在榻边,老将军昏昏道芸儿托梦给她,说她是冤死,或许苑儿说得对,他不该草草下葬亡妻,又吩咐去叫二姑娘来,他要为康芸寻玄师,重查死因。
安红拂为将军换掉额上的湿帕子,抹着泪道:“主君先养好身子再说。”
将军迷迷糊糊睡去了,安红拂遣走查明秋,独自照看将军。
三日后将军病愈,竟再未提及为康芸请玄师重查死因一事,也是自那之后,将军变得乐呵呵的,骑马逗鸟钓鱼,像是取乐于世俗的高人。
查明秋:“此事我暗中寻玄师医师查验,将军并无任何异常。若是安红拂动了手脚,定是在康大夫人三七祭后。”
风长意若有所思,“我记下了。”
走之前瞥一眼憔悴的查氏,“你的罪愆自有律条决断,莫要再寻短剑,安红拂已起疑,只怕你死后也不会兑诺交出解药,我会护着四姑娘的命。”
笼内,查明秋含泪跪送风长意。
将军府门外长街竟被马车堵了路,府门口更是聚拢一群官妇和侍从,兔子紧着眉头挤过人跑到风长意身边打报告。
风长意前脚方走,宫内传来皇后娘娘懿旨,请安夫人入翊坤宫为浴兰节宴、埏植玉雪琼花。
玉京贵人圈第一时间得了信,翊坤宫已为谢安氏备下一整个别苑数十宫仆,专门让人安心养花,可见皇后颇为重视。
若谢夫人入了翊坤宫整日同皇后在一起,感情保准浅不了,成为皇后闺蜜亦说不定,玉京官宦之家一个个上赶着来巴结探望,争相给安红拂送礼送谏帖。
消息飞得比翅膀快,可见安士林提前预备。安红拂擅养花卉,确是为后宫嫔妃们养过名贵花植,当朝皇后曾遭毒杀,是安士林将娘娘自鬼门关拉回来,安大夫朝皇后讨个恩典不难,安士林是真不想让妹妹受一点苦楚,安红拂方被撤了中馈之权,立马砸下个皇恩。
安士林这出,是风长意未料到的大招。
太夫人被迫出门,主母的同枝苑已被搬空,老太太给安氏添去更为贵重的家居摆设。中馈之权亦重回安红拂手中,老太太还给三姑娘求了一尊玉菩萨。
安红拂感激涕零,亲自送老太太出院门时,见风长意走来。
太夫人对安氏道:“你现下还病着,养好身子方能入宫效力皇家,此乃谢府荣光,你当谨慎。”
“妾身谨记。”
风长意给老太太俯礼,起身望着安红拂,讥诮道:“主母好命,谢府要沾主母的光了。”
“一家人荣誉与共,哪有沾不沾光一说。”安红拂笑着回。
风长意送老太太回闻鹊台,途中老太太道:“莫怪我讨好行事,若让失权主母入宫效力,伤的是谢府门面,安氏兄妹有备而来,无论何事,哪怕安红拂有罪你且暂时搁置,否则便是不给皇家面子打皇后娘娘的脸。”
“孙女自懂这些,自不会怪祖母,祖母也是为苑儿好,万一安氏打皇后那得势,日后要对付我,也好为我说情。”
老太太握住风长意的手,“祖母有些担忧你。”
“放心祖母,你的孙丫头福大命大,自有神佛罩。我想与祖母说句悄悄话。”风长意凑近老太太耳畔。
老太太意味深长盯着孙丫头,“你这油头滑脑诡计多端的小样儿,我倒放心不少。”
风长意返回阅微苑,牡丹正坐在桌案,翘着二郎腿吃毒蕈子。
刺猬和青毛鼠方打探来情报,安士林确实与童宦以及皇后有些交情,当年安士林救下皇后,眼下正为皇后那个天生面胎的妹妹除胎痕。
安士林的寝院檐下挂着一串铎铃,乃皇后恩赐,属极品镇宅法器,两人进不得,稍一靠近险些被无形结罩弹飞。
解决安士林颇棘手。他乃太医署医丞,官职虽不高,却与后宫嫔妃簪缨贵胄有交情,不能明着收拾人,否则会招惹无尽麻烦,风长意想好的暗招,需得在安宅动手脚。
兔子见主子发愁,提议道:“不如直接杀了安士林,太夫人的丹书玉券定能护孙女一命。”
风长意摇摇头,那是下下策。丹书玉券乃谢门荣耀,可堪大用,用来对付一个小毒医未免玷污了圣物。一对恶毒兄妹,即便身后有强大靠山,她还解决的了。
风长意戳了戳牡丹的大脑壳,吩咐刺猬将这小毒怪送回天师阁。
牡丹竟有些不想走,先前关在密室里无人逗它玩,自来了这,四小只轮流玩它,牡丹蹭抱兔子的大腿,眨巴眨巴眼呼噜呼噜叫。
兔子抱起牡丹,正了正小怪物头上粉艳艳的通草花,哄小孩子似得安抚道,日后得空就去瞧它。
翌日晨起,兔子慌慌张张跑去报告太夫人,一觉醒来二姑娘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了。
太夫人让梅姑姑去延医,便匆匆赶去看孙丫头,路上急得手杖都掉了。
御医野郎中陆续请去诊脉,一致断定二姑娘是中了毒蕈鬼汁伞,以西亦确认昨晚主子食了几只蒸蕈子。
医师皆道,此毒无解,自此二姑娘便成活死人。
谢老太太听后,当场晕厥过去。
安红拂假惺惺请来兄长亲自为二姑娘诊脉,安士林切脉之后安下心来。
身瘫不能语,指缝呈淡紫,是中睡美人参的症状。
睡美人参极难培活,此乃他第一次给人下此毒。安士林对着眼睛哭红的四小只道,日后好生照管二姑娘,记得每日以温酒净手足,以促进血脉流畅。
李念风风火火闯进门来,扑到榻前哭着喊娘,他正与刑部狱头划拳喝茶,骤然听到谢二姑娘中剧毒的消息。
李念抓着风长意冰凉的手喊着请御医,兔子哭道太夫人先前已请老御医诊过脉,蕈毒于主子体内酝酿整夜,已入肺腑,回天乏术。
李念赤着瞳,恶鬼一般扑向拿帕子点泪的安红拂,“你这假惺惺的毒妇,是你下毒害我娘是不是。”
安红拂腰间悬的貔貅玉佩感应浓郁杀气,自行屏出结界,挡去李念的攻击。
安士林赶忙劝阻,祸水东引, “念公子冷静,听闻毒蕈是打街头摊贩手中购得,你问二姑娘身边伺候的人。”
四小只哭着颔首。
安氏兄妹伺机赶紧溜走。安红拂后怕,方才若无灵器护持,怕是要被那疯魔小子当场扼死。
四小只面对李念死神般的凝视,连连后缩,兔子只得道:“摊贩主叫王大力,现下寻不见人。”
人提前被刺猬拐到地窖去了,以免被误伤。
李念扑跪风长意榻下,“娘你等着,我去寻到王大力宰了给你报仇,然后再灭了谢府。”
李念通身杀气朝外走,四小只哭得更惨了。
灭了谢府?方才李念是这么说的吧,意思他们全得死?
刺猬嘟囔,“这……这干我们什么事。”
门口时,李念猛一回头,咬牙道:“娘是在谢府出事,尔等未护好她,都有罪。”
好在李朔及时赶到,将失去理智的儿子敲晕,交由身侧的谢阑珊先带回去。
李朔进屋,四小只被阻在门外。
微颤的大手探去,为榻上姑娘探脉,若非她睁着浑淡的一双眼,会以为是死人。脉搏极微,是中毒之症。
李朔剑眉深拧,将人扶抱起,握上那双冰冷柔夷渡予灵气,灵气却如何渡不进去,怀中姑娘似乎无知无觉。
“二姑娘,不要吓我。”他嗓音低沉,含着微栗。
李朔墨瞳深深,凝望怀中人几息,修长手指扯开她腰间衣带,洁白中衫滑脱,露出一角藕色小衣。
指腹摩挲着姑娘面颊,缓缓游移至耳后,李朔微垂首,温热鼻息凑近风长意的耳廓,低醇暗哑的声音幽幽道:“二姑娘不知,我向来有些小癖好,偏爱乖乖不动的美人尸,如二姑娘这般活死人从未试过……”
他稍稍偏首,温热吐息逼近姑娘苍白的檀口,四瓣唇贴合之际,风长意混沌的眼神瞬变清明,“等一下,我又活了。”
“……”
“……”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
风长意眨巴眨巴鹿眸,“为了逼真,我自己封了经源穴,人都走了,你给我解开。”
“你在命令我么,二姑娘。”音调听着有些生气。
“劳烦掌司大人帮我解穴,谢谢。”
李朔不动,只冷笑两声。
“……不解就不解,你先将我放下。”
李朔起身,风长意顺势歪倒榻上。
“经源穴在何处,我一时忘了,二姑娘喜欢演多演一会吧。”李朔说着抬步欲走,外头响起薛靖安那乌鸦嗓,李朔折返,点开人的经源穴。
风长意为了挺尸效果逼真,逃过翌日医师查验,当真封了自己一整晚,现下浑身发僵,她舒展四肢,很刻意地踢了榻前的李朔一脚,“抱歉哈,先前觉得李念是你领养的,今日才觉你们是亲父子。”
一个一时冲动要灭人满门,一个有恋尸癖好,都好邪。
四小只拦不住薛靖安,再门扇传来动静的一瞬,风长意速速躺平装尸。
薛靖安掀门进来,凉凉瞧一眼地上的李朔,快步挨近床榻。
二姑娘眼神涣散无焦,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他红着眼圈哽咽道:“苑妹妹,怎会这样。”
小世子方抬手,李朔凛凛出声:“不要碰他。”
薛靖安掏出一方玉髓匣子,捻出一枚幽蓝冰片,“此乃薛氏祖上留下的玄冥冰,可净万毒,固神魂,苑妹妹吞下一定会没事的。”
薛靖安方要捏开风长意的唇,耳侧卷过一阵风,李朔眨眼坐上榻沿,先人一步扶起风长意并捏开姑娘的唇。
救命关键时刻,薛靖安不好计较,将冰片放入姑娘口中。
李朔将人平放后,起身睨一眼姓薛的臭男人,“好了,送了心意可以走了。”
凭什么让他走,这厮以何身份自居!
薛靖安方要反驳,被李朔不由分说硬拽出屋,柿子树下,薛靖安终于冒出火来,“李朔,你自己走就好,为何拽我。”
“二姑娘忌吵,你杵那只会让她闹心。”李朔言罢朝院外走去,吩咐四小只,“看好门,莫要闲杂人等进去叨扰。”
薛靖安忧怒攻心,望一眼房门前严防死守的四个妖仆,不与四个为难,只道:“若二姑娘有任何动向及时告之我。”
兔子对世子更有好感,点头应下,世子离开后,四小只一致回身,往屋子里冲。
风长意正抱着茶壶大口大口灌温水,世子塞给她的玄冥冰片是个好东西,入口即融,浸入血脉,日后可抗百毒,就是好凉好凉好特么凉。
风长意喝光一壶暖茶,方舒缓一些寒意,演得好辛苦,总算都蒙混过去。
外头金乌西坠,天渐渐黯下,她食过一碗红豆粥重新躺尸。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就差今夜这位主角了。
二更鼓过,月漏窗格,西墙花枝灯上的烛火无风自晃。
来了,终于等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意思等谁,亲们猜出来了吧。
第38章 【38】 卒中。
一卷紫风荡在榻前, 帷幔轻晃。
秋水泱望一眼昏睡的风长意,抬手摩挲着下巴颌,“不是吧, 我魇魔看走了眼。”
两人虽相识不久,接触也不算多,但以这丫头的胆识狡黠不该被算计成这幅躺棺材的德行。
她连声啧啧啧, 转头看屋内四小只,各顶一张如丧考妣的脸,眼睛一个赛一个肿。
“相识一场,又吃过你们主子的柿子, 不能白来。”秋水泱拍两下掌, 地上落下个不小的槐木匣。
这是何物。
秋水泱眼神示意四小只打开瞧瞧。
兔子掀开匣盖, 入眼一套叠得齐整亮眼的宝蓝色寿衣,下头堆叠黄纸冥钱等明器。
“这……”刺猬抖开男款寿衣。
秋水泱:“男款?没看清偷错了, 兔子手巧, 改改针线也能穿。”
兔子为难道:“可我们家主子还没死呢。”你就送来这些……
“都这样了, 同死了有何区……”秋水泱回身一望,只剩半口气的风长意已坐起来了。
………
风长意趿上鞋子,走到槐木匣前一望,“我是被魇魔大人气醒了。”
就晓得这丫头没那么容易杀, 秋水泱抱臂笑:“不能白偷,待你百年后用得着。”
“好咧, 收了。”风长意亲自给客人倒茶, 兔子端来一碟柿子霜饼。
“你为何装活死人。”秋水泱吃着柿子饼问。
“不过人间一些无聊的宅斗戏码, 活死人这出戏若想唱好,离不开魇魔大人您。”
“你斗你的干我何事。”秋水泱想起上次被她强迫给太夫人送美梦这档闲事。
风长意双手托腮,满是欣赏的眼神盯着吃柿子饼的姑娘, “魇魔大人仙姿玉骨古道热肠,我一直再等您。”
秋水泱有种不好的预感,上次强迫她帮忙时便是这种眼神,“……你又要让我帮你做什么,你尽管说,我是不会答应的。”
“哈……魇魔大人有意思,就爱说反话。”
“你莫要绕我,我活了上万岁,岂能被你一个小丫头绕进去。”
“魇魔大人不是最喜欢玉京城的噩梦么。”
“怎么?又要靠男人?若不帮你就让你那个拿煞锏的相好撵我走是吧。”
风长意喝口茶,一脸嫌弃,“臭男人有什么可靠的,我那叫纯利用,我们女人绝不能将希望寄负男人身上,我们女人
还得靠我们女人自己。”
秋水泱颔首,不能再赞同。
玉京贵女的噩梦伊始,无不是将身心希望交付于男人,最后落得被抛弃冷落甚至利用的下场,情爱易淡,朱颜易老,最后守着几寸虚妄成妒妇怨妇。
“所以我才寻你帮忙啊,不靠男人,我们女人动动手指头的事靠什么臭男人。”风长意接过兔子捧来的一对金柿子步摇,“这步摇比桔梗发簪更能衬托魇魔大人的美,西西给大人戴上试试。”
兔子顺手给秋水泱梳了个相得益彰的柿子双髻,风长意端镜子给人照,镜内的小姑娘一脸臭美,“说说,让我帮你做什么。”
“安医丞的寝屋前挂着一串金铎铃,乃上品镇宅法器。”风长意直奔主题。
秋水泱入夜食梦万户,整个玉京哪家的房顶没踩过,哪户有何装饰法器她一概全知,她的见佛手不但掐人见佛祖,更能纳化灵器,“我知道,皇后的翊坤宫有一同款铃铎,你不会让我帮你废了安宅的镇宅铃罢。”
“魇魔大人英名。”风长意竖大拇指。
秋水泱抬手,将人翘起的拇指压下去,“不干。那是皇家圣物,若追踪下来是我干的,以后我岂能打玉京来去自如。”
风长意握住人的手,“玄案皆由玄矶司追查,李朔保准绕开你。还有,你帮我两个小忙,我帮你寻姐姐。”
秋水泱杏眸一亮,“你不是不认识我姐姐么,如何帮我寻。”
“魇魔大人你想,浮世三千,梦有千机,既然我是你姐姐梦中人,定是你姐姐的提点暗示,欲寻到她需得从我入手,待我解决了玉京诸多烦事,定帮你找姐姐。”
秋水泱琢磨着有道理,“成。”
风长意赶忙与人击掌。
秋水泱离开前,总觉得不对劲,嗓子里咕哝,我怎么感觉还是被绕进去了。
“魇魔大人慢走。”风长意亲自送人。
“别叫我大人,喊老了。”秋水泱摸摸垂搭肩头的小辫子。
“好的,魇魔小大人。”
魇魔出手,这事几乎便成了。
兔子问道:“主子,你如何帮她寻姐姐,九婴大妖消隐于万年前,这如何寻起。”
“那是后话,眼下先忽悠了再说。”
秋水泱废掉镇宅金铃,青毛鼠悄悄潜入安士林寝屋,粗重喘息和着娇吟声打内屋传来,传闻安士林去年赎了个反弹琵琶的小乐妓作妾,小妾十分有招式,勾得安大夫夜夜温存。
安士林毕竟上了年岁,若想金刚不倒,离不开补药,他自酿的鹿血人参酒效力甚好,传闻谁用谁知道。
安士林当私礼送出去不少,青毛鼠忍着奇怪的声音,寻到安士林自泡的药酒,坛罐里果然有几株人参,他将美人参丢进去,重新封好坛盖。
一场酣畅后,安士林下榻饮茶,床帷后的娇妾扭着细软腰肢,抬高玉腿勾着,“老爷,妾身还想要……”
—
安红拂的头风病来得快去得更快,皇后的鸾撵将人接入宫前,她将谢楠送往安府暂住,一来避开谢苑的算计,二来方便阿兄为女儿愈伤。
母女坐上去往安宅的马轿,谢楠问道:“母亲,舅父如何说,我的脸何时能复原。”
“不急,你脸上的毒罕见,你舅舅需敛集多种珍稀百草,你且耐心等着,舅父说一定愈得好。”
谢楠心头燃起一蓬希望,谢苑成了活死人,再不用同她抢薛世子,待她养好了脸,薛世子就是她的了。
她满怀期冀依偎安氏怀中,“娘入宫后定好生讨皇后欢心,女儿想着若得皇后赐婚,再有老太太的丹书玉券,我与薛世子的姻亲就成了。”
“好的,娘应你。”安红拂口中温柔,眼神却透着怨毒。
七目乌贼的毒几乎不可逆,安士林与她说全然无把握,现下不过稳住楠儿情绪,可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谢苑那个贱人,即便成了活死人亦绝不放过她,她那副躺尸样,李朔待她的耐性迟早耗尽,老太太再指望不上她,只待她彻底被抛弃,她便接她到身边,每日好生照料,她身子不能动,确有感知,脑子也是活的,届时交由楠儿出气,让她体验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士林出事了。
那夜安士林又召了小妾林宝儿翻云覆雨,据林宝儿说那晚老爷晚膳饮了三盅壮阳药酒,与她酣畅到深夜,晨起她叫老爷不动,以为累坏了,刚巧老爷休浴便贴心的让人睡懒觉,临近晌午,大夫人姜清芙亲自来唤老爷,发觉异常。
姜清芙祖父乃杏林名医,她自小给祖父打下手,熟谙药理,嫁予安士林后亦是贤内助,家里的药材毒物她皆通。
老爷的症状像极了中了睡美人参,她一巴掌扇倒林宝儿,“你个勾魂夺命的狐狸精,将大人害成这般,拖出去乱棍打死。”
林宝儿哀嚎着被拖拽出去。
声声凄惨叫声中,姜清蓉寻到那罐浸着睡美人参的药酒。
她速速处理掉那罐药酒,对外道安太医劳伤过度,兼吹风受寒,致气血逆乱,脑窍失养,不幸卒中。
安士林中风,谢家二姑娘奇迹转好,玉京传遍是薛世子献出祖传宝物,解了二姑娘的毒。
翊坤宫内,侍弄琼花的安红拂,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安宅。
安士林嘴歪眼斜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口不能言,喉口依稀发出混沌呜咽声,眼睛确瞪得很大,死不瞑目一般。
这症像卒中,却更像服下睡美人参,安红拂扑到榻前,“阿哥你是被人害了啊。”
她人虽未回谢府,谢二姑娘清醒的事已传遍,这是又上了谢苑的套。
毒参她根本未曾服下,全是演戏,好趁兄妹二人放松警惕出其不意下毒手,以其道还彼身。
姜清芙遣散下人,“姑妹莫要说这惹火上身的胡话。”
安红拂起身,“嫂嫂何意?”
姜清芙道:“此事若追查下去,必然查出培出睡美人参的尸壤观音泪,那尸土邪水出自天暹国,大召与天暹乃宿敌,夫君旧籍乃大召与天暹边境的红河寨,他与潜伏大召的天暹国商贾有私交,此事一出,夫君难免有敌国细作之嫌,你知夫君是皇后的人,又亲近臭名昭著的童宦,多少人盼他死。”
“庙堂之上,党同伐异,哪怕为牵扯上童宦及皇后,定会坐实安大人天暹细作的身份,此乃抄家灭门重罪,不但我姜氏一族被牵连,你谢府亦逃不了干系。即便谢府有丹书玉券你侥幸逃生,日后被千人唾万人防,又或许遭清流之党诛杀余孽,姑妹和楠儿可还有一日好过。”
姜清芙泪水漪漪,给榻上闷呜的丈夫掖了掖被角,“姑妹难道还想求助皇后或童宦?你看大人如今的样子,废人一个,哪个会肯与废人多花一丝气力。”
安红拂不甘道:“安宅有皇后赐的镇宅灵铎,我阿兄不动声色被暗害,你难道不怕下一个是你么。”
“这般算计与能耐,若想害阖府并不难,却唯害了大人,可见并不想牵连无辜女眷。”姜清芙冷静分析道。
安红拂倏然歇斯大吼,“道理如此,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姜清芙含泪抱住安氏,“你阿兄是我的夫,我的天,妾身亦心痛不可自拔。可现下我们别无他选。”
安红拂猝然推开姜清蓉,极度审视的目光,“是你,是你与谢苑联手残害了我阿兄,尸壤观音泪唯有你们夫妻知晓,除了你还能有谁,还能有谁。”
“姑妹是伤心失智了么?”姜清芙苦笑,“自我嫁入安府,暗中替你阿兄做了多少事,你阿兄若不信任我,岂会让我晓得他与天暹商贾有私交,岂会让我晓得尸壤观音泪。”
风起,檐下铎铃清脆响声中,安红拂领着谢楠离开安府,这里也不安全,整个玉京可还有安生之地。
花嬷嬷见姜夫人眼皮红肿,拿来石斛药包让主子敷眼消肿,“主子节哀,莫哭坏了眼睛。”
姜清芙敷着温热药包,笑了下,她眼睛不是哭的,是用药熏的,安士林彻底废了她哭不出来,只想笑。
当年她心有竹马,他爹却用她当作攀附工具,逼他嫁给安士林。
安士林表象端方杏林,妙手回春,实则是个黑心无德失节的变态,他因少时试毒至死精症,终身不得子嗣,却对外道是内人不孕,为慰妻心,不会与妾诞子,倒是赢得美名。
可私下里,他一把年岁偏爱极小的,一旦过了十六便失去兴致,府内妾室上了年岁便被他发卖出去,再换更年幼的来,床笫间动静越大他越兴奋,那些妾脔为了争宠,媚叫的一个比一个动静大。
夜深人静,她独坐满是药草的堂屋前,听着那些刺耳的**声……
这些年她不争不抢不妒,作夫君药理上的副手,暗中学他本事,安士林以为她怯懦贤惠,两人虽无墩伦,他却将她当做可信任之人。
姜清芙表面敬他怕他,实则恶心透了他,一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变态是他夫君,她会恶心的呕出来。
自此,夜里再不用听到那些叫声了,世界清净了。
她慢慢将人伺候死,那就更好了。
姜清芙走到榻前,缓缓坐下,端过下人手中药碗,笑得温柔诡异:“夫君乖,该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卒中就是中风。
哈哈,上一章宝宝们居然没人猜出风长意等的是泱泱哈~~~都在问谁。
第39章 【39】 后悔么。(二更)
谢天酬亲自掌勺, 烧了几道菜,吩咐下人去请家人来吃,结果没一个人来。
太夫人和草堂里的姚姬日常食素, 安红拂正闹心无甚食欲,谢老四被圈着出不来,老二院子亦未给个准信。
谢天酬倒也不失望, 自斟自饮吃得不亦乐乎,见谢苑进来时,一脸惊喜给人盛了一碗鱼汤,“爹爹以为都不来了, 这些菜险些被我一人吃光, 苑儿尝尝爹的手艺。”
风长意落座执勺, 尝一口奶白色鱼汤,颔首竖大拇指, “爹爹手艺不比府里的厨子差。”
谢天酬又给女儿夹了一箸姜醋鱼, 特意捡掉姜丝, “你们姊妹三个都不爱吃姜,尤其你四妹妹一星半点姜都沾不得,不慎吃掉一口要喝一大海碗水。”
风长意吃着鱼道:“我口味变了,爱吃姜了。”说着又喝了一勺白汤, “桃花月的鳜鱼果然鲜美。”
“今日这鱼汤虽鲜美,却远不及爹爹当年吃到的, 那荔枝鱼的鲜美味道爹爹一辈子忘不了, 可惜后来再未吃到。”谢天酬遗憾回味道。
除夕宴上, 安红拂亲手煲了一蛊鱼丸汤,将军饭桌上也提起荔枝鱼,风长意随口一说:“爹爹稍等等, 浥北的香荔约莫下月底熟,届时爹爹便能吃上荔枝鱼。”
将军摇摇头,“那蛊荔枝鱼并非加了荔枝进去,而是入口软滑鲜甜,有荔枝口感。”
将军尝了一口鱼汤道:“清晰记得拂儿端来的那一碗氽鱼丸,我一口气吃光,鲜美的让人停不下来,那是你母亲三七祭后,我唯一食的一顿饱餐。”
风长意停箸,查氏口中的三七祭,好巧。
“安氏亲手做给爹的?是何鱼。”
“是她亲手做的,打挑担渔夫手里买的鱼片,说是仙鱼。”谢天酬乐呵呵道。
风长意方回阅微苑,李念来寻她,长尾银鸟翱空,鸟喙叼着一包荼记茶楼的点心。
银鸟化人,少年郎眉眼有些幽怨,“娘你太不将我当儿子了,假中毒竟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怒急攻心险些走火入魔。”
这是练得何功,还险些入魔。
风长意勾勾手指头,李念乖乖送上茶点包,她轻抚少年的头旋,“我儿有出息,听说要灭谢府。”
李念羞赧,盯两眼偷偷笑他的四小只,“我那不是急糊涂了么。”声音愈发低,“回去又被爹关禁闭了,这才恢复自由。”
“刚自由便上赶着来看娘了。”风长意捏捏少年郎的颊,“还带了娘最爱的龙井茶糕,吾儿有心了,是娘的错,下次有何计划定第一个告诉你。”
李念很好哄,瞬息眉开眼笑。
风长意向人打听可有听说过一种荔枝口感的鱼。
李念摇摇头,“不晓得。”
“玄矶司藏有山海异书,收录万余种飞禽走兽画稿,你可否帮娘查查。”
李念拍胸脯,“包儿子身上,对了娘,急么?不急我们去清江楼吃全鱼宴吧,听闻掌柜新研烧了好几种口味。”
“……急。”
李念懂事,旋即化鸟飞空,“娘你等着,我这就去查。”
小鸟来去匆匆,能否帮上忙另说,就这份诚意难得,风长意觉得这儿子没白认。
鱼既是安红拂烧的,不如去探探口风,风长意拎着点心包去串门。
安士林卒中的消息,被谢楠晓得,这对三姑娘来说犹如天雷霹天灵盖,她的脸能否复原全依赖他舅舅,舅舅废了她的脸也就废了,她发疯一般朝外跑,欲去安府亲眼见证,被安红拂命人拦下。
谢楠闹腾得厉害,安红拂无法,只能在茶水里下了药让人睡去。
风长意进屋,瞧见安红拂对着一尊玉胎佛像,伏地叩首,颇为虔诚。
佛像前的香鼎内,插着三株粗香,焚香袅袅整个屋子被染。
安红拂供的是佛陀,燃的确是道家白茅香,就没这么烧香的,甚是奇特。
风长意仔细嗅几口,觉得有些不对劲,无视脚边的虔徒,拾起供桌上的一根香烛,凑近闻了闻。
初闻白茅香,细闻有股微渺黄泉香,香烛内含淡淡七色齑粉,若她未猜错,并非白茅香,而是返生香。
道家神秘香品之一,传说可使死者复生,以生息为祭,可祈祝酬愿,是种颇邪门的香。
返生香搁回原位,死而复生有些荒谬,然酬愿一说或有几分可信,“这香耗命,主母用反生香向邪神祈祷了什么。”
安红拂继续祷祝,给玉佛磕了三个哑头,方不紧不慢道:“二姑娘好眼力,一眼瞧出返生香,这可不是闺阁娘子能瞧出来的。”
风长意负手,“我的能耐你不见识过么,有何大惊小怪。”
安红拂跪在蒲团上苦笑:“是啊,我低估了二姑娘。”
风长意瞧一眼跪地的妇人,鬓角乌发竟有几绺染白,这才没几日就愁白了头发,“后悔么?”她问。
“后悔啊。”安红拂盯着细腻玉佛:“我后悔当初顾虑太多,没送你同你母亲兄长早日团聚。”
“这么说你承认是杀害康芸和谢聂的凶手?”风长意矮下身,审视道:“不动声色操控骢马,以落水孩童为掩,神不知鬼不觉溺亡深谙水性的小将军,死后不留半点魂识,这些可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能做到的,甚至你那个擅毒的哥哥也没这本事。”
“暗中助你的是谁?”风长意凑人近些,语调幽幽藏着杀意:“可是童宦。”
“求人不如求佛,说了二姑娘也不信。”
风长意支身,罢了。她会亲自问那老阉党。
“你是谁。”安红拂倏然问。
“主母觉得我是谁。”风长意眼底攒着凉笑。
安红拂踉跄起身,覆着血丝的凌厉眸子直直盯着人瞧,“原本我便存疑,被我一点一点磨掉尊严的二姑娘怎会一夕之间重塑傲骨,甚是不合寻常,直到方才被你逼问是否是杀害康芸与谢聂的凶手,我才确信。谢苑自是不会直呼娘亲与兄长的名讳,所以你不是谢苑。”
她抽丝剥茧分析道:“去年寒衣夜,你去街头烧纸拜祭,失踪了一整夜。你究竟去了何处?”
“你觉得呢?”风长意不惧,她非夺舍,魂识已与谢苑身壳完美合融,无人能瞧出异常,若不照镜子,她都会忽视这具肉身是借来的。
“二姑娘寒衣夜并非出去祭灵,而是召灵,将你召来替她报仇。”
风长意淡笑,“当家主母说这话,是要污蔑我邪祟上身?我想玉京城再无玄师敢来为我驱邪。”
安红拂愤恨道:“谢苑召来的东西果真有本事,令查氏反水,玄矶司罩你,天师阁亦为你所驱,如今害得楠儿和我兄长生不如死。”
“这不是风水轮流转,转到尔等头上么。”风长意受不了反生香的浓郁,抬手扇扇鼻尖驱淡香氛,“今次我来并非与你清算恩怨,白虿之毒的解药拿出来。”
安红拂不解:“查氏母女曾做下不少恶事,她承诺你什么好处,你竟肯为四姑娘求解药,谢苑若晓得,怕是要不开心了。”
“你这毒妇操心的事可真多,废话少说,解药。”
安红拂倏然大笑,宽袖一摆,“就这样,丢了,没了。”
她一脸解气又疯疯癫癫,风长意掸了下耳朵,这安氏戏瘾不小,这时候了还在演。
“你女儿和你阿兄只是废了还没死呢,你心生挂虑,解药你不敢扔。”
一针见血。
安红拂面色挎掉,狠狠盯着人。
几番明暗较量,这毒妇的伎俩心思,风长意几乎摸清。
“交出解药,你女儿和兄长就这样,留她们苟延残喘,又或者,我收了他们的命。”
“待我心情转好,再给你解药。”
“安红拂你还不死心,还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风长意摇摇头,“眼下游戏规则由我掌控,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她说着朝外走,“等着收尸罢。”
“慢着。”
解药到手,经王开贤查验无异。
谢琼一直被邹妈妈锁在闺房里,风长意进门时她还缩在床榻角落嗷嗷哭,包子圆脸扁了些。
见到风长意,谢琼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
袖珍匣子掷到四姑娘身前,风长意:“毒药,吃了,我救你娘出来。”
谢琼打开匣子,一枚类似珍珠大小的丹丸,她跪爬风长意身前,抱着人大腿,“二姐姐留我一命啊,我还有点不想死呜呜呜呜呜……”
风长意拔出腿,走出屋门前留下句话,“吃丹丸前有个仪式,围着屋子狗爬十圈,别忘了叫出声。”
谢老四傻眼了。
邹妈妈是个聪明人,这哪里是送毒药分明是解药,赶忙哄劝着小主,“四姑娘照做,我和阿茵陪着四姑娘。”
谢老四气运丹田,连干两杯茶,扑通跪下。能救娘能活命,这点屈辱算什么,她吩咐与她同甘共苦的妈妈和女使,“二姐姐没说让你们陪,我自己爬。”
爬了几步倏然回头,恶狠狠威胁:“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娘回来割你们舌头。”
翌日,风长意命兔子烧了一桌素宴,又请来太夫人。
她假意中参毒前,已提前与老太太说明,谢府唯一关心她的人便是老太太,老太太一把年寿,她不忍老人家受刺激,冒着风险告之,好在老太太支持她,配合她演戏,见她中毒当场晕厥,才至安氏兄妹放松警惕。
令外四小只演戏亦佳,提前将眼睛熏肿,配合着眼泪格外逼真。
谢府后宅犹如戏台,除了谢老四,各个演技精湛。
老太太无甚食欲,食得不多。自空山寺回到谢府后,家里便未消停过。
风长意过意不去,亲自给太夫人斟茶,“孙女又让祖母受累了。”
老太太端起热茶,无奈地摇摇头,“你没事便好。”
邹妈妈携四姑娘来给二姑娘谢恩。
今晨醒来,四姑娘面上白斑彻底消去,邹妈妈请了熟稔的医师来诊,四姑娘体内的白虿毒已解。
老太太关切道:“四丫头的脸好了。”
“是的祖母,琼儿先前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都不顶用,昨日二姐姐送了我药丸,今晨便好了,多谢二姐姐。”
邹妈妈将查氏早先备好的重礼,献予二姑娘,恳请二姑娘务必收下。
绫罗绸缎金钗玉镯,还有一匣子地契银票,估计查氏余存的家业大抵都在这了,查氏倒不吝啬。
风长意推脱,老太太道既是查氏心意,她领了也好让查氏心安。
风长意觑着清减一圈的老四,浅笑道:“四妹妹昨晚满地爬学狗叫,应是招了邪,药王洞有誊抄药经,驱邪纳福之法,是为“洗邪”,四妹妹不若去药王洞泡一年药浴驱驱邪,届时干干净净回来,我们大家都放心,祖母您说呢。”
老太太心知肚明,开口道:“丹书玉券在你手上,我老了操不得事了,如今谢府二姑娘说了算。”
谢琼扑跪老太太身前,“祖母开恩,与二姐姐求求情,我不想去药王洞受苦受罪,听闻里头的女人都好惨。”
老太太弯腰,给四姑娘拭泪,“快别哭了,四姑娘你还小,去药王洞磨炼一番亦好,有些果是自己种下的,还清了方安心是不是。”
老太太回了闻鹊台,谢琼哭哭啼啼被邹妈妈送去沱河对岸的药王洞。
风长意翻出查明秋先前写好的一沓罪状书,这一沓文书交上去可为查氏洗去好几口人命黑锅,查明秋的罪自有刑法律条惩戒,送谢琼去药王洞是她的私惩,愿谢老四在那背负污名冤屈之地好生反悔学习共情,一年后旧债一笔勾销。
谢琼之恶,罪不至死,再加上年岁小,脑子确是不够灵光,受受苦便罢,不知她的私惩,谢苑是否赞同。
兔子盯着主子手里的罪书,一脸期冀道:“太好了,安氏罪证全在这了,交由刑部,安红拂该去蹲大牢和查氏作伴了。”
安红拂已是强弩之末,生死由风长意掌,罪书交由官府亦或是为她另寻个死法都是死,不急。
在这之前,风长意需去一趟鬼市。
受尽凌辱绝望的谢苑,能寻到鬼域酆门山,将她召出,离不开鬼市一个叫地丧母的神秘人。
众生皆苦,于六道沉沦。
世上承冤受难的人何其多,以身祭魂,召唤恶灵鬼王的人不在少数。酆门鬼蜮九百里,给她烧纸喊冤的大有人在,更甚以命为祭,奈何封印她的那口冰魄棺纹丝不动。
为何偏偏谢苑能破开仙盟法阵,成功召出她。
地丧母为何知晓这天机?
地丧母又唤地母,传闻可解世人惑,蛰伏于鬼市深处的地丧塚,只要打坟塚口燃三张黄裱纸,挑一盏白穗灯,地母若想见人,自有冥车接引。
风长意思忖片刻,盯一眼腕上的莲纹朱砂锁,吩咐兔子,“帮我备裱纸白灯,我先去鬼市上个坟。”
第40章 【40】 天光墟。
天上峨眉月, 几隙月华透窗,落在薛氏祠堂的地砖上,氤出的光团里, 跪着薛靖安。
玄冥冰乃薛氏祖传至宝,只传嫡子,薛靖安却将祖物轻易送了外人, 被永嘉王罚跪祠堂七日,荣国夫人嫌罚得轻,附加了一日只食一素餐。
小世子安安静静跪祠堂,心识却一直围着谢府飘荡, 甚至派人盯梢二姑娘那头的动向。
谢府缘何多灾多难, 三姑娘毁容二姑娘中毒四姑娘被送药王洞, 好在二姑娘已平安醒来。
倏尔一股风撩起薛靖安的衣发,小世子回过神, 长琊气喘吁吁停他脚边, “二姑娘好像要入天光墟。”
天光墟位于玉京小东门尽头, 是个埋着法阵的楼牌。每日昏定十分,天光墟开,可入鬼市。
因鬼市名字有些瘆人,百姓又称墟市。
长琊说二姑娘一人去的天光墟, 薛靖安不放心,再跪不住, 翻祠堂后窗出去。
永嘉王府戒备森严, 荣国夫人防他偷溜出去, 多加了府卫,一对主仆好不容易避开人,赶到后院欲翻墙出去, 荣国夫人带人包抄后院,府卫手中火把将黯院燃亮。
荣国夫人向晚吟,愠道:“毫不悔改,堂堂世子妄想翻墙成何体统,漏夜出去可是要急着去见谢二姑娘?”
薛靖安俯身一拜:“母亲,苑妹妹许有危险,待儿子回来从重处罚便是,眼下先放我走。”
王府的祖物都便宜给谢二姑娘,小世子嘴上不承认,荣国夫人也能瞧出怎么回事。
“玄冥冰的事母亲不予追究,只要你与谢苑断清。”
“我若不断,母亲当如何,像当年待阿鹞那般暗下杀手?母亲还想仗权势造杀虐?”
“混账话。”小世子一向守仪端方,从未忤逆父母,更未说出如此露骨尖锐的话,荣国夫人气得心口疼。
薛芜被府中动静吸引来,握住夫人的手安抚几下,斥向儿子,“再敢气你母亲,看我不亲自抽你。”
永嘉王薛芜疼妻是出了名的,整个玉京簪缨之家,唯他独一份无妾无填房,将妻子二十余年如一日捧在掌心。
荣国夫人不许的事,永嘉王铁定不许。
薛靖安道:“母亲当年嫌阿鹞乃庶民,高攀不上永嘉王府,谢苑乃宦门嫡女,祖母与母亲一般乃国夫人,谢家三代忠将戍守边境,又持圣人亲赐的丹书玉券,怎么也配不上你儿子。”
荣国夫人烟
眉紧锁,握住儿子的手,软了声调,“丹书玉券再贵重,也不及吾儿贵重,谢家姑娘与你不八字不合,待母亲为你寻个适配的姑娘。”
薛靖安抽回手,先前瞒下谢苑是为保护她,如今既瞒不住也不必再遮掩,干脆坚定道:“岁儿心悦谢苑,不在意不可论证的姻缘八字之说,愿父母成全。”
俯身一礼后,朝母亲道:“儿子已长大,愿看母亲福德双报,不希望再有类似曲池坊的意外,否则母亲会失去我这个儿子。”
此话过重,荣国夫人一时接受不了,脚下虚浮险些摔了,永嘉王扶住夫人,朝儿子怒吼道:“你这个混球再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话,还不过来给你母亲跪下认错。”
“劳烦爹好生照料母亲。”薛靖安言罢,抛出个机扩法器鸟,拳头大小的白鹭幻成丈大巨鸟,羽翅下投掷两颗迷雾弹珠,离得近的护卫纷纷躺倒。
白鹭驮着小世子飞空,荣国夫人被迷得七晕八素,不忘朝倒地的长琊喊:“别装了,还不快去追世子,莫要遇到什么危险。”
挺尸的长琊翻身而起,飞跃墙头追出去,虽然他心知追不上机扩鸟。
天光墟开墟有时限,薛靖安赶到时,牌楼下一道光门正徐徐关阖,持板斧的守门人拦住硬往里冲的公子,“天地有规,四方有矩,墟门过时不候,下次提前来。”
小世子往人怀里塞了一块金子,守门人赶着最后一道光隙阖上前以斧头撑撬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下不为例。”
天光墟门后,是三三两两入鬼市的人影,多半罩着面具遮着面纱幕篱,薛靖安加快脚步,很快自人群中寻到一抹纤细人影,他挨近低低喊一声苑妹妹。
风长意撩开黑纱,“小世子怎么在这?”
“我……我来墟市买些东西,真巧碰到你,苑妹妹怎么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界。”
“我胆大不怕。什么东西要世子亲自入墟市采买。”
“我来买……”薛靖安不大习惯说谎,“买一些外头买不到的茶叶水盂。苑妹妹缘何一人来此。”他将问题绕回去。
风长意看破不说破,笑笑道:“我就保密了。”
行过暗道,是满是亮盏的鬼市集市,薛靖安却不急着买茶叶茶具,说不放心她一人,她尽管办她的秘密事,将他当成死人便好。
风长意猜,小世子晓得她一人入鬼市不放心,特意追来,连厚衣裳都来不及穿,可见匆忙。
她心生愧意,本是利用人,可小世子好像有点动情,见不远街摊上有卖厚衣的,鬼市偏寒,于是过去挑捡一件金线暗纹斗篷,递给薛靖安,“冷,穿上。”
薛靖安笑成花,开开心心接过披身上,只恨没有镜子好生照一照,“苑妹妹好眼力,正和我身。”
风长意继续前行,“小世子别跟着我了,你又不会拳脚功夫,当不了护花使者。”
“我虽不会拳脚,但我带了不少机扩法器,定能护你。”说着自乾坤袋内掏出个木头人,小木头落地拔高九尺,成了个威风赫赫的大块头。
催动法器需用灵息,得是修行之人。
薛靖安与人道出秘密,“我天生能驱用灵器,父母参不破其中福祸,不许我外泄。”
风长意晓得不好赶走人,只得随他跟着,“小世子还真没将我当外人。”
“那是自然。”薛靖安敛去暗笑:“苑妹妹醒后我一直没去看你,你感觉如何,毒可都肃清了?”
“已痊愈,还要多谢小世子献舍祖物,改日定登门致谢。”
“苑妹妹与我说这些见外了。”
“对了你用祖物给我解毒,父母可同意?”
“终归由嫡子传承,永嘉王府唯我一子,既是我的东西我自有处置权。”
未正面回答就是父母有意见了,风长意摇摇头。
“对了,传闻三姑娘毁了脸,可是真?”
“是。倒霉催她,脸就毁了。”风长意边走边看他一眼,“小世子待三妹的关心我自会转达,三妹定开心。”
“我……因她是你妹妹我才出言问候。”
“那你为何不问候我四妹妹,偏是三妹妹?”风长意逗他玩。
因谢四姑娘从未与他说过话,他几乎无印象,薛靖安有些无奈,“苑妹妹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风长意随手薅一片路边竹叶。
“你明知我关心的是谁,偏这样说。”薛靖安笑了笑,有几分羞赧。
风长意随意一瞥,瞥愣了。小世子眉眼神色里的羞赧,让她想起大师兄。
她以前时常逗人赧笑,还给人讲荤笑话,彼时大师兄总是红着耳根,幽怨无奈的喊她一声师妹。
“苑妹妹。”薛靖安抬手,往人眼前晃了晃。
风长意回神,趋步向前,前头的路不平还有两个小水洼,薛靖安伏身,“前路泥泞,我背你。”
小手将人拽起来,“你这贴心小意哪里学来的,如此温柔有眼力见一把年岁竟是单身,倒是稀奇。”
风长意不慎脚下一崴,小世子抓住她玉腕,因礼节又速速松开,暗笑道:“我父亲一向如此待我母亲,我们薛家传承好,疼夫人。我一直独身,自是再等有缘人。”
“那日后谁嫁给小世子定是祖上烧了高香,愿世子早日觅得有缘人,届时莫要通知我,我定献上贺礼。”
薛靖安听得很不是滋味,不知二姑娘是故意逗他还是……真心话。
刻着“浮生”二字的界碑,映入眼帘。
界碑前是黑雾萦绕的深涧,穿涧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下头深不见底,风长意掏出三张黄裱纸点燃,浮空亮出几盏绿灯,如蛰伏暗处的巨兽倏然睁开眼睛,嘶鸣声响起,灯影下盘旋几只食人血鸦。
薛靖安敛容,鬼市名字虽有噱头,不过是买卖些世面不常见的稀奇物件或是禁物,市内虽不如外头安全有序,但还有巡市安保,并非入不得的禁地。
但以浮生碑为界,再往前就是凶地了。
过了浮生吊桥是一座孤塚,传闻里头住着一位不知年寿来路的地丧母,只要付得起代价,可解世人惑。
此塚邪门,引得玄门百家仙修来探,皆无功而返,又有传闻说里头压根没什么邪门的地母,不过一座孤塚,至于地丧母的传闻,纯属讹传。
吊桥年久失修,桥板腐朽严重。有坠入深涧的风险,再有一个不慎,可能被吊桥上盘旋的食人鸦撕咬几口肉去,极少人来这作死。
“小世子跟到这吧。”风长意朝吊桥行去,被薛靖安一把扯住袖子,“苑妹妹可是要去寻地母解惑。”
风长意颔首。
“此地凶险万不可听信谣传,你有什么不能解之惑,或许我能帮忙,若我暂时解不得,定想尽法子助你。不可轻易犯险。”
风长意晃了晃腕上的朱砂锁,“可识得此物?”
小世子仔细辨看几眼,摇摇头。
风长意撤回袖子将人推开,“小世子莫要再自作多情,天下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多了,你回罢。”
薛靖安将人拦截吊桥头,“太危险了,不能过去,即便过桥不一定见到传闻中的地丧母,哪怕传闻是真,如愿见到,你需知这是一桩买卖,庄家不会做亏本买卖,苑妹妹慎重。”
“这些是我的问题,小世子管多了。”风长意凉凉道。
薛靖安清俊的眉眼黯下,仍旧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见你独自冒险,我陪你一起。”
风长意有些头疼,小世子尊贵,永嘉王府唯一嫡子,可以说自小到大无人与他说重话损他颜面,她的风凉话怎就伤不着他。
她盯着人的俊颜冷笑,“我从未想过小世子如此好撩拨,我随意逗弄你你便当真,见你对我有三两分真心,与你说实话罢,我待你无意,纯粹逗你玩。”
赶紧走,回骂她一顿赶紧走。
薛靖安竟苦笑两下,“我不傻,岂不知二姑娘接近我是为了气你三妹。可你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我还是有点伤心的。”
“知道你还上赶着贴,三妹毁容了我气也消了,日后不会再纠缠小世子,跟着你那块大木头走吧。”
风长意推开拦路的世子,踏上湿滑的吊桥,甫一上去晃晃悠悠,黑雾里传来几声瘆人的鸦啼,她抓紧一侧藤条,不料藤条带刺,险些扎伤她的手。
薛靖安随上吊桥,“二姑娘,我待你的真心不止三两分,不若你与我多接触,说不定会发现我身上还有别的可利用的地方。”
都说薛世子端雅又风趣,果真如此。风长意被逗笑,“我怎么就伤不了你自尊呢。”
“喜欢的人面前哪顾得上自尊。”他嗓子眼里咕哝说。
“世子说什么?”
薛靖安抛出白鹭法器,“我说吊桥危险,白鹭鸟可驮我们过去。”
风长意从谏如流,白鹭鸟将两人送往黑雾深处。
飞至荒林坟茔,法器失灵,白鹭鸟坠空。风长意有防备,稳步落地,小世子却险些摔倒,被她抓住胳膊方稳住身。
本欲英雄救美,英雄反被救,薛靖安拾起缩成拳头大小的白鹭鸟,失落道:“我伤自尊了。”
风长意:“让你不走,日后伤自尊的时候多着呢。”
此处一片枯林,林中不规则散落无碑坟包,坟侧矗着提白灯的扎纸人,乌气凝聚的鸟儿时不时闪现嘶唳几声,再然后没一点动静声响。
两人沿路行进,脚下枯叶踩出的动静显得格外大,薛靖安牵住风长意的手,“别怕。”
“我不怕。”风长意说,顺便撤回手。
他一七尺男儿都怕,小姑娘能不怕么,不过嘴硬。
薛靖安缓解气氛道:“此地乍看可怖,实则没什么,这些纸人五官潦草经不起细瞧,你看那个梳羊角辫的扎纸妹妹,左眼站岗右眼放哨,高低肩长短腿,我闭着眼都比这扎得好。”
风长意正聚精会神观测灵息地阵,一发笑便不能凝神,她抑住上扬的唇,“你别逗我笑,此地发笑才真的瘆人。”
薛靖安想想也对,细辨人侧颜,委实不像怕的,心底不禁膜拜,不愧将门之女真乃巾帼女英雄。
两人围着枯林转,鬼打墙一般。风长意觉察不对,凌空画符,“破。”
狂风乍起,枯叶漫天,薛靖安以琴扇挡在风长意面前为人摒风。待风止,前方飘摇坠落的枯叶中显出一方纸糊厢轿,轿首插一面绘着白瞳的旌旗。
寒衣夜,接谢苑入酆门山的扎纸轿撵。
轿上落下一只被控的乌鸦,沙哑呱呱:“姑娘有请。”
乌鸦凌空化作一渺乌气。
薛靖安抓住风长意的手,“太过鬼蜮不能去,我们走。”
风长意拉过小世子的手,咬破指尖往人掌心画了一道符,一道幽光结罩覆住世子,“不要动,在此等我。”
薛靖安用力拍打着结界。
此地符阵强悍,处处乱流,坟茔下的枯骨寻不到一丝魂识,凶险程度不亚于酆门山腹心,早知如此凶险就不让小世子跟来。好在她的血符可护他一时。
风长意无视薛靖安的声声呼唤,矮身钻入纸轿,轿子凌空而起,几个恍影后消隐于霾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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