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被纸轿送入地塚深腹。
宫壁上燃着一排排尸油灯, 两侧矗立手持骨刺的骷髅护卫,前方高阶之上,屹立一尊身着旧甲胄的无头尸, 无头尸肚脐眼上生着一只赤瞳。
再往后,垂着两扇巨大纱幔,上头映着个九尺高的影子, 鹰鼻驼背,后脑勺盘着个妈祖髻,看身形是个魁梧老妪。
风长意作揖,“晚辈拜见地母, 此来求地母大人解惑。”
地塚八方角隅传来嘶哑诡谲的嗓音:“说来听。”
她晃了晃腕上朱砂锁, “此锁乃我百岁宴时, 母亲为我求的平安锁,却如何都卸不掉, 恳请地母给个解法。”
一圈环光凭空投射, 如光镜般照在莲纹朱砂锁上, 片刻后,光镜散去,帷幔后传出婆子的哑声:“此锁本座自有解法,看你能否出得起代价。”
风长意:“地母明示。”
“一缕生魂。”
风长意可不想做缺魂的人, 与地母商榷道:“尊驾的枯林坟茔,看似无序, 实则聚地阴之炁, 掠偷天转地法阵, 没猜错的话此地塚建于虚无境,然此阵头年过古,受星辰地动之力有所漏洞, 在下不才,可为地母作阴炁符、补缺疏漏。一符换一解法,地母可接这桩买卖。”
帷幔后无响动。
无头尸原本静默不动的肚脐眼左右晃动,几息后地母开腔:“地丧塚只收生魂灵魄。”
买卖不成便作罢,风长意不勉强,就像无论如何她不会以生魂作交易一样。
“地丧塚的迷阵难不倒你,鬼王大人自行去吧。”幕帷后的老婆子紧了紧手中的擎天拐说。
说起来风长意能重生归来,多亏地丧母指引谢苑去酆门山招魂,这婆子并未收谢苑任何好处,谢苑全魂为祭,方破开仙盟的束魂阵。
风长意一揖,“地母知我身份,为何要让谢苑为我招魂。”
“老身只能说谢二姑娘与你有缘,鬼王不会自我这里问出任何答案,除非你以生魂为易换。”
“打扰了,告辞。”风长意转身离开。
待人消失于地塚,无头尸发出混沌之音,不解道:“生魂有的是,阴炁符却极少人能绘,此桩生意地母为何不做。还有此人灵息被束,无力反抗,为何不将她拘在地塚为地母效力。”
白帷自行撩开,走出个银发迤地、约莫三尺高的迷你老婆子,婆子额心生一只白瞳,尖而长的鹰隼鼻下是一张奇大的嘴,模样十足怪异。
迷你婆子拄拐,走下长阶,“此人虽有鬼王头衔,却魂识清明,灵墟浩然正气,定不会甘心为我等阴邪为伍,我担心她在阴炁符中动手脚,埋下祸患。”
婆子拿拐杖敲敲骷髅护卫的骨头,又将阴力渡入,骷髅护卫愈发强悍,咯吱咯吱活动着各处关节。
地母挨个敲骨头,继续回复无头尸,“你高看了老婆子我,我无能耐拘束那丫头,强拘的结果是地丧塚被她炸了,我等基业功亏一篑。”
无头尸抬步,震得地砖微晃,肚脐眼撑大,“那丫头究竟是何来头,即便灵力被束,我地丧塚竟也困不住她。”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地丧母奇大的嘴幽幽道。
薛靖安被风长意的血符结界罩着,进不去出不来的,风长意的血气引来无数扎纸人,她赶到时,薛靖安被扎纸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本以为小世子会被吓坏,结果他和纸人们聊得很好。
“胡子兄你可有法子让我出去,你的胡须有些稀疏不阳刚,我给你画一脸浓密长髯如何。”
“跛大叔,我给你接个好腿让你健步如飞你看可行?”
“纸人妹妹,你若放我出去我定将你美颜的国色天香。”
风长意燃符,纸人大军呼啦跑远,各回各坟包站岗。
薛靖安赶忙上前,抓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可有受伤,可有做成交易,你交易了什么?”
“交易未成。”风长意敛回手,提着来时的白灯照明,望一眼四面坟茔扎纸人,“小看你了,竟不怕这些。”
薛靖安随上人脚步,低声道:“起初我怕得很,后来发觉它们好似并无恶意,围观我的神情似是好奇,我猜它们有意识,便试着同扎纸们沟通。”
到了能施法器的地界,薛靖安抛出白鹭鸟,两人骑着法器鸟飞出地塚,落在浮生界碑前,大木头人焦急地原地踏步,见主子回来方停手停脚。
见谢苑直盯着他瞧,薛靖安有些无措,“二……二姑娘我脸上有什么嘛?”小世子抬手蹭蹭脸颊。
“你也瞧见了,我会使符,我再想要不要给你施个失忆符咒之类的,忘了今晚的事,但看你不怎么怕,又觉得多此一举。”
薛靖安给人作揖,“二姑娘,苑姐姐,行行好,如此有趣的记忆就不要拿走了,你若不想旁人晓得,我定守口如瓶。”
风长意想想算了,小世子为人磊落待她从无恶意,即便给人施了符,日后也极有可能被玄师发现给解了,届时对她生出怨怼就不好了,她已经很对不住人家了。
“抱歉。”风长意说:“为我先前对你的利用,还有那些伤人的话。”
“我不介意的苑……二姑娘。”
两人回返。
“怎么不叫苑妹妹了。”
薛靖安小声道:“我既知你心意,便不该那般亲昵称呼你,我想任何姑娘都不愿不喜欢的人与自己暧昧牵扯,自以后我称你二姑娘就是。”
真是个细腻有礼、怜香惜玉的好青年,“你可以称呼我名字,或叫我苑儿。”
“好,苑儿。”薛靖安得了糖似得开心。
风长意暗中瞄人一眼,这是对她不死心啊。
风长意啊你造情债了啊。
薛靖安沉默一路,直至两人到了飘着万盏灯火的鬼市市集,“世子还要去买茶叶水盂么?”
“那些不过借口,你知道。”薛靖安坦白。
“那就走吧。”风长意笑笑说。
两人出了天光墟楼牌,方知外头天色蒙亮,白鹭将风长意驮到谢府附近。
因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落,风长意与小世子道别,薛靖安喊住人,嚅嗫几下方出声:“你是不是心悦李朔。”
“那混蛋……”风长意摇摇头,如实道:“不好说。”
薛靖安很轻地笑了下,不好说,言外之意是他还有希望,原本黯淡的眸子添上几缕光,“我不知你在做什么又有何图谋,或许不想旁人晓得,但无论何事我都愿意为你分忧。”
“倘若我要做坏事,世子也愿帮我?”风长意问。
“好坏界定不同,世道亦从不是非黑即白,你心性不坏,非奸恶之辈,所谋定不失正道。”
风长意待小世子的好感不禁又蹭蹭涨了几分,先前当他是风流俊公子逗他玩,经过这一夜她待人刮目相看,此人胸襟宽广磊落,世家贵公子的矜傲一点没有,怜香惜玉温柔小意,又能洞悉人心,才智双修,当属世间男子珍品。
“说的好像有多了解我似得,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心我利用你毁了你清誉名节。”风长意说。
“我不怕。”薛靖安有些茫然:“你我虽有过短暂同窗之谊,但自荼记茶楼一见,我总觉你莫名熟悉,当属信赖之人,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风长意接话,“听闻小世子有位情窦初开卿卿娘子,莫非觉得我与你那位初恋卿卿相似。”
薛靖安神游,默了一会,微微颔首。
风长意:“哦,替身,我懂。”
薛靖安猛回过神来,摇头,“不是的,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未将你当做旁人,我只是……”
两人之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长琊循着白鹭的痕迹寻过来,“世子,可找着你了。”
长琊见世子盯着姑娘背影盯没了还不走,又见主子拍自个人脑门,嘟囔蠢死了。
长琊:“世子不蠢,长琊心中第一聪明人。”
薛靖安追悔莫及道:“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我错了,才发现我是个蠢的。”
风长意与四小只提起地丧塚的事,兔子疑道:“安红拂有没有可能去寻过地母,康芸和谢小将军之死乃地母所为。”
风长意摇摇头,先前她也这么想,但亲自去了一趟地塚,否定这一念头。
能走过浮生吊桥,需视死如归之心,非绝望至极之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过桥去,可见去寻地母之人皆身负强大执念。
安红拂有女儿,有兄长,有记挂牵绊,除了当年安士林险些被处死外,未受过什么刺激,况且地母之事乃传说,安红拂这个人目的性极强,不会为一个传闻丢下女儿去冒险。
既非地母相助,那么只剩童连了。
四小只给主子收集了关于童宦的信息。
玉京有民谣:大召有口,双童有刀。
大召乃李氏江山社稷,召字一半是口一半是刀,双童有刀,意思是李氏江山一半握在双童手中。
双童指当朝两个大阉宦,童连和童贯。
两人乃双生子,先后入宫为太监,随侍召颉帝李崇数十年,李崇为皇子时,巡访颍川遭刺杀,童连为皇帝挡了数十箭矢,童贯为不出卖主子行踪,昭节跳崖。
两个老阉命贼大,愣没死,自此得李崇信任,委以重任。
召颉帝在位三十余年,两个贼宦恃宠敛财,拉拢党派,至今大召一半臣子是李宦的门人和义子。
童连尤其嚣张,已致仕养老,不被约束,又因当年救过召颉帝的命而越发行事无度,大家皆知他乃皇帝的救命恩人,若犯事捅到圣人面前定会让圣人为难,总不能逼圣人杀死或严惩自己的救命恩人,陷帝王于不义。
大童宫外敛财,富可敌国,小童长袖善舞于内廷,双童权势遮天,大召臣民受屈受难只得咬牙忍耐。
四小只搬出整整两摞关于双童的罪行簿子,有的证据确凿,刺猬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罪状书压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至于玄矶司有没有他们四个不晓得。
风长意拾起册子翻看,好家伙,随意几宗案都够瘆人的,杀人敛财乃童宦基本操作,动不动便栽赃陷害抄家灭门,只区区三页便是数百条人命。
刺猬担忧道:“主子,童党恶行有的铁证在案,三司却压而不审,你若与童宦为敌,便是与大召一半权贵为敌。”
如此磅礴势力,若想动人有些难,再有双童连根,动了大童,宫内的小童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为哥哥复仇,后续非常麻烦。
风长意暗自思忖,为杜绝后患,干脆连贯拔起,解决童连后再送童贯和哥哥团聚。一对阉贼臭名昭著,罄竹难书,不若借此机会给大召龙脉剜割腐肉,肃清正源。
原本以为是简单宅斗,不料牵连庙堂社稷。政务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真除掉童宦,是否会引起内廷动荡,乱了民生。
风长意心内纠结,陷入两难。
飘逸银鸟轻车熟路飞入阅微苑,李念笑吟吟站在风长意身前,“娘,爹找。”
风长意出门,四小只欲跟着,又被李念轰回去,“我爹娘幽会你们非要碍事去。”
玄矶司客堂。
李朔独坐正堂喝茶,李念领着风长意进屋后自己出去了,且贴心地阖上门,吩咐两侧护卫,“无论听到屋内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好生站你们的岗。”
他爹脸臭了一整日,还不是得知昨晚娘和那个薛家软柿子一道入鬼市,整晚在一块天亮方出来。
万一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也可以理解。李念碎碎念着,摩挲着下巴颌离开——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旦快乐!!!!宝宝们吃好喝好注意保暖哦~~~十点还有一更~~~~
第42章 【42】 秘莘(二更)
李念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那句“无论听到屋内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的话,风长意自然听到。
小鸟的不靠谱她领教多了有些习惯了,未无尴尬, 况且上座的鸟爹无动于衷。
闲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直接将她当空气。
风长意轻咳一声:“掌司大人……”
“白鹭鸟好骑么?”李朔倏然抬眸,突然来这么一句。
“……还行, 比你那只叼人转圈的白头鸮温柔多了。”未等主人发话,她自来熟坐到旁侧的圈椅上,方要提壶倒茶,李朔先一步端起茶柄给自己添茶, “我这里的茶又苦又涩, 二姑娘怕是喝不顺口。”
不让喝拉倒, 又渴不死。
“大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天巧的死或与名字有关一事可还记得。”李朔抿一口茶道。
“自然。”当初李朔约她到荼记茶楼会晤, 与她说起一宗悬案, 一位名字带巧的姑娘入童府后下落不明, 最终尸体被曝于郊外沱河河滩。
李朔将新查证的线索道出。
童连未曾入宫前,与同村孀妇陈巧儿相好,陈巧儿骗童连变卖祖屋和家里唯一的一头牛,作娶她的聘金, 童连给了聘钱,陈巧儿转而嫁去县里的方氏富户当妾。
童连不甘心, 找去方家让陈巧儿退钱, 陈巧儿一概不认将人轰走, 童连不甘心,便到处散播与陈巧儿的床笫之欢,说人如何如何骚, 被方家派出的人捆走暴打一顿并割了命根子。
后来童连与哥哥入宫做了太监,一路高升至大小总宦,童连遣人给方氏下毒,灭方氏满门。
然而童连却不解恨,觉得自己冲动了,直接将人毒死太便宜人了,年轻时的耻辱愤恨犹如锐刺,扎根身魂,难以拔除。
因此她十分“关照”名中带巧的姑娘,尤其名中带巧,眉眼与陈巧儿肖像之人。
不巧,卖甜糕的李巧儿名字中带巧,眼睛长得似陈巧儿,于是便有了李巧儿入童府做甜糕,尸体浮现沱河下游一事。
经玄矶司查证,童连玩死过不少名字中带巧的姑娘。
李朔翻出两副绘像。一副是陈巧儿,令一副是李巧儿,眼睛却有九分肖似。
李朔又倒了一盏茶,“玉京城内名讳带巧的姑娘不少,童连不至于关照每一个,除非名中带巧,相貌又与陈巧儿相近的年轻女使。”
显然这茶是给她的,风长意顺手端起来,只听李朔又道:“天巧与陈巧儿相貌并无肖似之处,童连不至于硬抢官家一个女使。”
“掌司大人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朔:“天巧应是自荐枕席。”
也就是主动勾引童连,自愿入童府。
风长意捏紧茶盏:“不可能。”
李朔挪动墙龛内的一册书,一道暗门打开,稍顷,里头走出个人影。
来人麻子脸,身量不高,一身伙计装扮。
麻子脸跪地问安,李朔介绍:“玄矶司暗线,在童宦的如意堂当差。”
应麻子回忆道,约莫去年春末,天巧去过几次如意堂,如意堂的物件价高得离谱,常人买不起,只有求助童太监办事的人才去高消费。
天巧打堂内看着玩,说帮主子挑选物件,一次碰到童连来堂内查账,天巧险些撞上童连,与千岁赔礼后,暗中朝人娇笑两眼后走开。
童连许是觉得有意思,旁的小娘子见到他不是吓得躲远,便是吓得动弹不得,那丫头模样俊俏胆子不小,还朝他暗送秋波。
童连向独眼掌柜打听人,是谢府二姑娘的贴身女使,名唤天巧。
“名字带巧,刻意接近,查。”童连发话。
经童连查证,天巧无异,身家清白,一次安红拂去如意堂买物什,恰逢童连在店内,两人寒暄几句,童连提了一嘴她们府上有个叫天巧的丫鬟不错,胆大伶俐,他府内就没那般灵动的下人。
应麻子结尾:“不久后,天巧入了童府。”
风长意还是不敢置信,“你亲眼瞧见天巧对着童连使眼色?”
“是,在下擅相面知微,据在下观察,天巧是故意险些撞上童连,制造机会。”
应麻子自暗道离去,风长意陷入沉思。
“茶凉了。”李朔道。
风长意端茶,敛回神思,“还有一件事,斗胆请教李掌司。”
“说。”
“无论天巧是否有意,命丧童府是真,无数姑娘更是惨遭童宦虐杀,童宦臭名昭著,罄竹难书,你舅舅当真不晓得么?”
“召颉皇帝老了,力不从心却不肯禅位,但他不傻。”李朔对自己的皇帝舅舅不怎么尊重,“老头子不但不傻,自私精明得很,他待双童无比信任,却谨防子嗣图谋篡位。”
“如此说,童宦所为,圣人默许,李氏的一半江山也是你皇帝舅舅让权出去的。”
“没错。”
风长意暗道糟糕,倘若她解决了童宦,岂不是砍掉皇帝的心腹,老皇帝岂能放过她,放过谢府。
这仇还怎么报。
风长意看李朔:“你看童宦不顺眼是吧。”
“哦?”李朔不置可否。
风长意狡黠一笑,“我自己猜的,你既看你皇帝舅舅不顺眼,定看他心腹不顺眼,掌司想为民除害流芳千古么?”
“没兴趣。”垂眸喝茶。
“假若,我是说假若童连死了,是否由玄矶司追查凶手,还是刑部大理寺联手查案。”
“普通人杀不死童连,他唯可能死于玄术,玄案皆由玄矶司查证,这是我的活儿。”李朔淡淡道。
风长意松口气,落他手里她就放心了。
李朔挑眉看她:“你莫不是想什么搜招要暗杀童连。”
“那掌司会逮我么?”风长意一脸玩笑。
“会。”李朔唇角噙一抹凉笑,“亲手抓你去磔狱安生安生,省得你不分昼夜的乱跑。”
“那可苦了你儿子了,不得天天抱你大腿哭丧放了他娘。”
李朔的肃脸不由得软下来,眸底匿了几分笑,“那小子鬼迷心窍乱认娘,你竟也随着他胡闹认他当儿子。”
“儿子同意,爹不反对,我有什么亏吃。”喝一口茶,风长意蹙眉,“玄矶司的茶莫不是拿醋浸过,酸的与众不同。”
李朔不动声色喝茶,心海却荡了几荡,默了几息:“人的命只有一条,二姑娘当珍惜来之不易的性命。”
“谢大人关心。”风长意起身打个哈欠,“昨夜未眠,我要回去补觉了,多谢今日大人告之这些,我先走了。”
“慢着。”
走到门口的风长意顿步,回身望人。
李朔徐徐挨近,低醇道:“张嘴。”
“啊?”
风长意一啊,李朔指尖弹出的一粒小丹丸射。入她口中,酸酸涩涩的,风长意嚼了嚼咽下去,“你给我吃了什么。”
“穿肠毒药。”李朔有些好笑道:“先吃再问,可还有必要。”
风长意露贝齿,“掌司大人权势大,小女子不敢不从,若不乖乖吃下,怕你掐着我脖子逼我吞下去。”
李朔扯了下薄唇,又胡扯。
喘息间,风长意胸腔溢出的暖流遍布百骸,略凉的手脚回暖。是清浊丹。
她虽是鬼王,灵息却被锁着,谢苑到底是凡胎,去一趟地丧塚沾染了阴浊之气,附身过久要生一场病的。
小小一粒清浊丹,让风长意心里多了些许安全感。
他都不忍她被浊气染病,怎忍心看她下狱坐牢,她与童宦之战,他必帮她。
风长意捂着丹田处,“当真灵丹妙药,感觉身子轻盈要飞升似得。”
越说越离谱,李朔轻呵一声。
她挨近李朔,与人抵足距离,李朔身量颇高,谢苑虽不矮却需微微仰头方能瞧清他眉眼,风长意朝人甜甜一笑,“大人你真好。”
……
梅香扑鼻,李朔心神一紧,稍稍后仰,风长意得寸进尺,又往前倾了两寸,“大人待我这么好,好得让我想以身相许。”
李朔身子有些发僵,风长意再接再厉撩拨,“大人默许了?”
李朔伸手,挡住朝她胸膛贴来的姑娘,沉声:“送客。”
门外走进一名护卫,低眉拱手:“姑娘请。”
风长意幽怨地瞥一眼李朔,转身离开。院子里未走几步,碰到小跑过来的李念。
“娘,这么快就出来了。”
“对,就是这么快,你爹不行。”
李念飞奔回堂屋,见爹唇角微扬,盯着虚空一处发怔,他凑近,一脸惊奇问:“娘是怎么哄爹开心的,怎么哄的?”
李朔将人扒拉开,“去去去。”
—
恰逢苏矜矜来探望谢楠。
风长意有些意外,谢楠如今这尊容,玉京贵女哪个不暗中看笑话,县主居然不忘旧日姊妹情,此人虽恶毒跋扈,却有几分义气,倒也难得。
她与人作礼,“见过县主。”
苏矜矜白眼睖人,与这二姑娘博弈,几番受挫,尤其沱河那次,被李朔当众掌掴之仇,实难咽下。
风长意打过招呼便走,苏矜矜吼道:“放肆,本县主让你走了么。”
风长意顿步,不耐道:“县主还有何贵干。”
“不敬本县主,过来跪下,给我磕头认错。”
这恶丫头真喜欢让人下跪,风长意缄默,只凉凉盯着人看。
苏矜矜被盯得四肢发寒,又来了,好重的威压之气,风长意瞪她一眼,又转身走开。
完全不将她当回事。苏矜矜尊威受损,吩咐身侧的重仙子,“给我将她摁住。”
自被李朔掌掴事件后,信宁公主命玄师重仙子随护女儿,以免县主再次受辱。
重仙子一甩浮尘,风长意的双腿被金线蝇绳圈束,无形之力逼她下跪。
四小只现身,用主子暗中教授的本事,联手毁了重仙子的金线。四方烛龙灵牌化作四柄龙纹剑,剑指苏矜矜。
重仙子一个恍影,挡在苏矜矜面前,双方胶着间,一道沉邃男音响起,“住手。”
来者是苏小侯爷,苏夜白。
苏夜白吩咐重仙子先带妹妹离开,这才朝风长意施礼,“家妹自幼娇宠坏了嚣张跋扈,夜白再此替妹妹赔罪,望二姑娘海涵。”
苏矜矜名声臭,苏夜白却口碑不错。除了而立之年,无妻无妾引人遐想外,并无旁的瑕疵。
风长意打量人,贵气逼人眉眼端方,她不悦回道:“不敢。小侯爷来得正好,否则我要受苦了。”
苏夜白心里感慨他来得及时,否则妹妹指不定惹出什么祸端来,受苦的该是矜矜。
上次苏矜矜遭李朔掌掴后回府哭闹,要父母给她做主,苏夜白一番打探原是县主有错在先,无端挑事还辱骂睿郡王妻儿,李朔身为长辈教训出言不逊的后辈亦挑不出什么理,不过是有伤公主府面子罢了。
可李朔谁的面子都不给,别说公主府,就是童府送上的柬帖,他都当面丢出去。
苏夜白代公主府,拜谒雍亲王府,送了些薄礼与李朔致歉,李朔幽幽饮着茶道,县主耍蛮横威风耍到谁头上他管不着,但只要再欺负到他儿子的干娘头上,别怪他罔顾皇族亲眷的面子。
苏夜白再一查,妹妹往日狠狠羞辱过谢二姑娘,来日谢苑成为郡王妃岂会轻饶过苏矜矜。公主府权势不弱,却及不上雍亲王府掌实权,大召龙虎军小一半在雍亲王手中,玉京玄师皆是李朔麾下,与雍亲王府结怨,没好果子。
以苏矜矜的脾性,家人叮嘱不可与谢苑为敌的话,是听不见去的,苏夜白只得派影卫跟踪,得了妹妹入谢府的消息,即刻动身赶来。
苏夜白掏出一只细径白釉瓶,“此乃流光水,可愈花眼及视物模糊之症。小小赔礼,望二姑娘笑纳。请二姑娘容我一年时间,我定劝妹妹亲自来向姑娘赔罪。”
流光水传闻乃九天河凝露,十分罕见,太夫人眼花,日常读经写字依靠叆叇花镜,有了流水光,可助太夫人复明。
风长意看在流光水的面子上,准苏矜矜多逍遥一年。
苏夜白回春江花月府后,苏矜矜正拿下人泄愤,蒙着眼睛拉着小玉弓射小厮头上的苹果。
小厮跪地颤栗,脚边一堆插着箭矢的烂苹果。
苏夜白抬手,示意下人们噤声。
他捧着苹果站到小厮的位置,任由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苹果钉入他肩胛。
下人们吓坏,跪地大喊小侯爷,苏矜矜摘了面罩,瞧见被她刺中左肩的兄长,她跑去摁着苏夜白浸血的伤口,“哥哥你疯了么。”
苏夜白拔掉羽箭丢地上,“从今往后,你若想泄愤消遣,只管来寻我,我绝不反抗,直到你消气。”
“为什么。”苏矜矜握拳,瞳色转红,“在外你帮谢苑,回府也不要我好受,我心头有淤还不准发泄么。”
“再由着你,恐遭罹祸。”
“呵,我怕什么罹祸,李朔么?他有本事杀了我给我个痛快。”苏矜矜躬身拾起地上染血的羽箭,“谢楠残了,以后再不能陪我作乐,我唯一的朋友废了。”
“你可以有新的朋友。”苏夜白道。
苏矜矜笑了笑,“整个玉京官宦之女,就属我俩最恶,我上哪去寻陪我作践人的闺中密友。”
“苏矜矜。”苏夜白咬牙,一字一顿,“你正常些。”
刻着刺青的小手捏紧箭镞,鲜血自苏矜矜指缝间淌下,“哥哥,你懂得,我不作践旁人便作践自己,只有这样我才痛快,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苏夜白握上苏矜矜双肩,“我给你作践,哥哥给你作践成不成。”
苏矜矜一把推开他,“作践你我感觉不到快乐,别想着救赎我,我早死了,苏矜矜在十三岁那年便死了,你只当是恶魔占了你妹妹的身。”
苏矜矜丢掉那只染血的箭,转头跑开。
苏夜白拾起残箭,任由锋利箭镞划破手,他哑声低喃:“都是我的错,上天若要惩戒便来惩戒我吧。”
第43章 【43】 上尸神。
风长意翻看双童的罪状文书, 愈看愈觉得两个老阉贼该死,凌迟车裂碎骨亦不解恨。
她阖上层层罪恶,再次思忖良久, 表相上是安红拂算计天巧,将人发卖给老阉贼,实则是天巧主动下饵, 入那恶名昭彰的埋汰府。
童阉谨慎,既查证天巧身世清白,天巧定无异,况且天巧自幼被卖入谢府伺候谢苑, 与二姑娘一道长大, 小丫鬟的护主衷心不是假, 合该不存在什么细作或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想不通,但能肯定的是天巧命丧童连之手。谢苑魂散, 她的识海里却残留一抹怨念。她能感知谢苑待童宦的恨意丝毫不逊安氏母女。
童连不死, 谢苑怨念难消。
然双童权势过大, 她担心殃及玉京无辜,谢府虽有丹书玉券保命,但难免受她牵累,或许阖府贬为庶民, 家族荣誉付之一炬。
如今的谢府早已不复当初,查明秋入狱, 安红拂的生死握于她掌心, 将军勿用担心, 别说谢府遭难,哪怕天塌了约莫他仍乐呵呵赴死,剩下便是两个吃斋念佛的主子, 太夫人还有近乎与世隔绝的姚姬。
晚膳间,风长意提点老太太,说空山寺的峡蝶开得正盛,不若带着姚姬一道去佛寺焚香赏花。
两人一走可避开谢府骤变,还能在远方佛境有一方安稳之地。
老太太心底门清,吃着风长意亲手盛的笋子蛋羹,说她这把年岁一切风景皆看淡,如今身在何地,所见何景都一样。
太夫人既风起云涌皆看淡,风长意彻底放下心来,再无后顾之忧。
夜里,她去了趟同枝苑,谢楠喝了药茶又昏昏睡去,安红拂仍跪在玉佛前祈祝,香氛袅袅中,额心触地十分虔诚。
风长意将查明秋先前写的罪证文书扔人脚边,“签字认罪,你好她好大家好。”
安红拂囫囵扫一眼,竟接过兔子呈上的毛笔印泥,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风长意轻蔑地瞧人一眼,转身走开。
“怎么二姑娘不直接送我去蹲牢狱么?”安红拂出声。
“不急。”风长意领着兔子迈过脚下门槛。
主龛上的一支红烛燃烬,安红拂自蒲团起身,跪久了脚心发麻,蹒跚着步子停驻佛龛前,她捧起白玉胎佛:“我跪求你这些天你都听不到么?”
细长苍白的手掐上佛像的脖颈,恶狠狠道:“我要她死,无论她是人是鬼是仙是魔,我只要她死,你听不到我的祈告么。”
玉胎佛狠狠掼地,白玉佛碎,露出一尊红面蛇身的上尸神铜塑。
道教有三尸神,司掌人的欲望疾病与寿路,是为邪神。
上尸神主贪欲,与安红拂心内贪念相辅,她自如意堂请回这尊上尸神奉养,并以玉佛做掩。
她能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一路自妾室成为当家主母,离不开这尊邪神的襄助。
她期盼康芸死,康芸死了她才有扶正的机会。乞巧节那日,康芸被发疯的骢马踢死了。
她期盼谢将军心中再不记挂谢苑三口,谢府事宜全权交由她。
将军果然喝下迷魂汤一般,放掉全数执念。
她期盼谢聂死,谢府嫡子在,她这个主母处处受限,更不好拿捏谢苑,谢聂去郊村
买果子酒,溺亡。
童连曾与她说,供养上尸神,需以反生香为引,寿路为祭,心诚则灵。
欲念最好不要过多,若有一日失灵了,约莫是阳息不足,无以为祭了。
最后,童连喝着茶笑道,他讲的是市井传闻,做不得真。请不请那尊上尸神,夫人自行考量。
安红拂跌跪玉屑上,不顾碎玉将腿割出血,她捧起歪斜倒地的上尸神像,冷笑道:“我以寿路阳息供养你十余年,我老了连你也嫌弃我了么?”
同枝苑的符早已撤去,风长意以符镜窥见安红拂怒摔胎佛,里头竟裹藏一尊上清尸邪神,怪不得她供的佛像,燃得确是道家反生香。
风长意瞧见邪神塑像手臂上的如意云纹,果然与童连脱不了干系。
童阉嚣张,他如意堂兜售的物件,皆落刻如意云纹,万一东窗事发惊动官府,瞧见物件上有如意云纹,事件多半不了了之,或拐着弯避开如意堂。
如意云纹,实乃罪证豁免印章。
风长意没将安红拂扭送官府,是猜到她定会垂死挣扎,让毒妇蹲一段大牢再秋后一刀斩,太便宜她了,她已给她规划了全新死法。
当初刺猬孝敬的四翼血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风长意碾碎作符,又令刺猬去寻一件人骨乐噐。
人骨乃禁物,如意堂不怕查,估计有的卖。
果然,刺猬花大价买回一支人骨埙,他乔装打扮后,与如意堂的毒眼掌柜打了好半天机锋才买到。
风长意打开装有骨埙的桃木隔层,里头铺着两张紫符。刺猬打个冷颤,这骨埙覆着不轻的怨气,拿在手里阴森森的寒,若非有符镇着,时日久了怕是要生出邪灵。
风长意把玩骨埙,摇摇头说怨念不够。
谢三谢四查氏皆是小角色,安氏虽擅谋算,也并不难对付,童连才是厉害角色。
身居高位,财富无双,必有极品灵器加身,身边亦不缺玄师暗卫护持。
风长意术法被束,只能自她擅长的符与御阴之术下手。
风长意又打开妆奁抽屉,拿出个石榴首饰盒,里头是一个红玉葫芦耳坠,以符压制,仍泛着黑气,可见怨念深重。
天巧与谢苑说起过,儿时有算命先生参她命格带煞,饰坠莫要戴成双,她娘亲变卖陪嫁玉簪,给她换来一支玉葫芦耳坠。葫芦挡煞消灾,望她平安长大。
天巧被安红拂送去童府,谢苑变卖母亲留下的首饰,欲赎回天巧。
赶到童府时天已黯下,管家道童千岁安歇早,谢苑便在府外站了一宿。
翌日门开,见童连出来,谢苑忙捧上一囊袋金银,说她被天巧伺候惯了,家里的丫鬟用不顺手,望千岁高抬贵手,许她赎回天巧。
童连掂了掂囊袋的分量,笑出一口稀牙,直夸谢二姑娘慷慨,且操着一口公鸭嗓道凡是入他府便是他的人,他不习惯发卖,那样显得他薄情没良心,谢二姑娘怜奴之心令人敬佩,但他习惯不好改,请谢二姑娘见谅,便上了门口的轿辇。
谢苑自然不甘,又枯等到天黑,童连打外头折返,见她仍站在门口,命两个家丁护送二姑娘回府。
说是护送,实则是被强制带离。
中途,谢苑给两位家丁一人一块金饼,说天巧虽是婢,却与她情同姐妹一道长大,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打千岁那说几句好话,待赎回天巧,另有重酬。
其中一个护卫家丁看她一位娇贵娘子竟为一个婢女滴水未进,打门口枯等一天一宿,有所动容,偷偷告诉她今晨天还未亮,天巧被蒙着白布打后门送去了郊外义庄。
郊外义庄,天空落了雨,两只枯瘦豺狗正撕咬尸肉,谢苑抄起个棺材板,愣是凭一股狠劲儿打跑了豺狗,她丢了棺材板,自一具具腐尸中寻天巧。
找到了。
原本水灵灵的小姑娘全脸青肿,衣不蔽体满是血痕,遍身伤痕近乎没一处好地界,胸前肚腹更是有无数个血洞,不知经历了什么。
谢苑心如刀绞,跌跪腐尸中抱着天巧的残尸嘶吼,雨水打入猩红的眸底,淌下的眼泪伴着血色,她吼哑了嗓子,待稍稍平静下来才将天巧拖拽到周遭的林子里,用捡来的铁锹掘坑,将人草草葬了。
谢苑掌心握着自天巧耳上摘下的葫芦坠,坟塚前发誓,定杀了童阉和安氏为她报仇。
酆门山,风长意第一次见到谢苑,她满身怨煞之气,正出自她随身的一个玉葫芦耳坠,上头附着一缕残魂,残魂里感应不到记忆零碎,唯剩铺天盖地的怨力。
风长意封了三道符,才遮掩住耳坠上的怨煞之气。
如今她拿出玉葫芦耳坠,解了上头的封符,挂在骨埙上。
——
谢楠醒来,不知是连日药物所至,还是已彻底绝望,她不再哭闹,安安静静无甚表情,活像提线人偶。
安红拂端着篦梳仔细给女儿拢发,梳了个时兴的挽月髻,又择了两支金步摇点缀,望着镜中女儿那张毁得惨不忍睹的脸,由衷赞道:“我的楠儿真美。”
哄着女儿睡去后,安红拂罩上幕篱,带着詹妈妈出了谢府。
她还没输,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事到如今,她死不足惜,不若拉上谢苑一道赴黄泉——
作者有话说:上尸神灵感来源道教系统的三清尸。
反生香出自《海内十州记》。
第44章 【44】 复仇。(二更)
春日节庆多, 街上随处可见簪花的百姓。
头上簪野花的小乞儿拦住安红拂的路,语气冷硬:“贵人赏口饭吃罢,快饿死了。”
詹妈妈挥臂叱人, “晦气,别去行乞去。”
脏兮兮的乞丐狠狠剜人一眼,不给干脆抢, 猛拽安红拂腰上悬的貔貅玉佩,倏尔凭空一道力,将乞丐弹开。
貔貅玉佩属上品灵器,岂会被轻易抢去, 詹妈妈撸袖子上前, 哪儿来的蛮横叫花子, 安红拂不耐道:“没功夫同一个乞儿计较。”
詹妈妈朝乞儿吐口吐沫,“下贱崽子, 算你走运。”
乞儿伸出微微放紫芒的左手, 望着一对主仆没入人流, 唇角勾一抹冷笑。
貔貅玉佩废了,谢苑给的符也贴人身上,等着倒大霉吧。
秋水泱低头闻闻酸臭的补丁衣裳,生平头一次穿丐帮服, 应允二姑娘的两个小忙都帮了,就等着那丫头解决掉自己的麻烦事, 好帮她寻姐姐。
她背着手大摇大摆走着, 被一道熟稔的声音喊住:“站住。”
秋水泱回身, 是一袭挼蓝常服的谢阑珊。
她牙疼状一笑,“我怀疑谢统领真看上我了,怎么哪都能碰上你。”
“你身着乞装鬼鬼祟祟做什么。”谢阑珊握紧鞭首, 狐疑打量魇魔。
“老娘大大方方走路哪里鬼祟了。”她皱了下鼻子,“没心情逗你玩,衣裳太臭了我要去洗澡,要跟着么。”
谢阑珊狠狠蹙了下眉峰,暗中随上,魔女进了春莱客栈。
究竟再搞什么,又是扮乞丐又是入客栈的,谢阑珊上了房顶,掀开一片瓦,飘荡花瓣的浴桶里,褪去衣衫的小魇魔当真再泡澡。
粉颈缀胭,香肩玉臂,旖旎春色。
他怔了下,撇开眼。
小魔抬起湿漉漉玉臂,搭桶沿上,阖着眼漫不经心道:“要不要下来看。”
谢阑珊赶忙将瓦片安回去,耳根一红飞身下楼,堵在秋水泱客房门前。
整个屋子被他下了结罩,只能打门口出来。
小二暗中观察谢阑珊许久,相貌堂堂穿得人模狗样,却不知如何进来的,反正没走客栈正门。
近来客栈进过偷窥淫贼,小二暗中叫来几个伙计,将闷头沉思的谢阑珊围堵。
“抓淫贼。”
“……”
—
玉溪茶庄。
晚樱树下,白玉石桌旁,穿珊瑚褙子裙的小女娘正给白衣老头递茶,“千岁尝尝山巧泡的乌龙玉。”
童连翘着兰花指端起茶,轻抿一口,“巧儿的茶艺越发精益了。”
“千岁爷喜欢就多喝两口,巧儿喂千岁。”少女嗲声半偎老阉怀中,含了一口茶喂进童连嘴里。
爷孙恋,看不来。晚樱树上的风长意一阵恶寒,起一身鸡皮疙瘩。
童连肩头的黑猫跃地上喵呜几声,旁侧的金面法师不知是超脱了还是见惯了,面无表情。
风长意已打听清楚,
童连的护身灵器乃一串凤眼念珠,豢养的黑猫是只百年尸猫,贴身护卫是个邪和尚,头顶九枚黑戒疤,修得一身金刚不破法身,又名金刚九。
老阉贼与少女的调情,给风长意看得胃肠极其不适,好在吐之前安红拂来了。
安氏与老阉贼揖礼后,落坐。
童连的公鸭嗓道:“今日玉溪茶庄莫不是被谢夫人包场,一个客人未见。”
一张地契搁下,安红拂道:“千岁近来常到玉溪茶庄喝茶,妾身将这茶庄买来赠予千岁。”
“夫人慷慨,上来便奉上大礼,无功不受禄,夫人约咱家来可是有需帮衬的。”
“我自千岁那请的上尸神十分满意,然不慎摔了,欲请个新神。”
黑猫跃上桌,童连枯枝般的手撸着猫颈,“记得当初与夫人说得很清楚,上尸神乃如意堂最厉害的一尊神塑,夫人请过大神,怕是旁的小神再瞧不上。”
詹妈妈捧上一只檀木匣,掀盖,满是金墩银票,安红拂:“劳烦千岁解忧。”
童连喝口茶润嗓子,徐徐道:“谢夫人这般实诚,不若与你说实话,上尸神显灵,实乃夫人心诚则灵,我手里确无夫人欲请的神,夫人不若去别处瞧瞧。”
“玉京城唯有千岁大人最有神通,若千岁都不能为妾身解忧,妾身便是无望,近来家宅不宁,府内多事。”安红拂绢帕蘸泪,一脸萋萋道:“请千岁垂怜妾身的不易。”
童宦抬起露白过多的三角眼,“谢府的事,咱家有所耳闻,三姑娘的脸毁了,安医丞不幸卒中,咱家深感惋惜。世事无常,事已至此夫人需修身养性,莫要过度烦忧才好,好在府内二姑娘气运正当,说不定是未来的郡王妃,夫人自己养大的孩子,若好生相与,夫人许能享了二姑娘的福。”
看来老阉贼亦顾虑李朔,安红拂早料如此,利诱不成便上威胁,自詹妈妈手中接过一锡罐红茶,“这味碧落茶不错,不比乌龙玉差,请千岁尝尝。”
童连握盏的手一紧,“山巧你先下去。”
少女不情愿起身,扭着柳腰出了院门。
安红拂暗中笑笑。晓得碧落茶的只三人,她们兄妹俩还有童连。
当年安士林授童连之意,培植一株穿肠肚烂的毒茶。那碧落茶不好养,安士林搬到她那去养了段时日。前玄矶司掌司,皇家三殿下李远舟,正死于碧落茶。
童连盯一眼锡罐里的红茶,“谢夫人何意。”
碧落茶倒入沸壶,安红拂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下一口方道:“此乃九曲红,当年三殿下正是将碧落茶当做九曲红喝下,方中毒驾薨。我攒了几片碧落茶叶,搁在皇后娘娘的翊坤宫,且留下一封信函。三殿下乃瀛月皇后所出,皇后一直再追查碧落茶,若娘娘晓得始作俑者是千岁,千岁怕是有麻烦了。”
童连眯起三角褶子眼,凶戾乍现,“你胆敢威胁我。”
安红拂跪地,“妾身不敢,妾身委实山穷水尽方求助千岁,只要千岁想法子杀了谢苑,皇后永远不会晓得碧落茶真相。”
“夫人可是连遭刺激,失了理智,皇后放不放过咱家不好说,你兄妹亦是凶手,皇后岂会放过你等。”
“我等的命岂能与千岁相提并论。”安红拂表象淡定,实则暗中捏了一把汗。
她压根没碧落茶,未免留下祸患,当年一整盆茶树被搬走。如今剑走偏锋亦是被逼之举。
阉贼若信,谢苑必死。她害她们至此,怎能容忍谢苑逍遥于世,哪怕赔上自己的命,她也要拉谢苑垫背。
童连发出桀桀低笑声,轻抚黑猫的胖颈,哑声道:“宝贝去吧”。
温顺黑猫倏尔奓毛跃起,直扑詹妈妈,婆子的尖叫声闷在喉口,几息间倒地,喉管被咬断,黏腻鲜血淌了一地。
安红拂吓得失语,未料童连竟如此果决狠辣,黑猫咬死人围着主子脚边撒娇打转,童连的白靴蹭蹭猫头,“去,还有一个。”
安红拂放大的瞳眸里,极速扑闪来一只凶唳黑猫。
她竟未诓了老阉贼,他是不信还是不惧。
安红拂后脊处,倏地亮出一道血符,她不受控制旋身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黑猫攻袭,继而拔下头上簪子朝童连刺去。
一柄金刚杵洞穿安红拂心口,她瞪大的眼瞳里映着金面和尚的方脸,而后直挺挺倒地。
古怪埙声自角隅响起,安红拂双眸覆上乌气,猛地起尸,与她一道诈尸的还有脖子近乎被咬断的詹妈妈。
无数阴浊乌气自四面八方朝玉溪茶庄涌入,灌入两具新尸。暴涨出锋利指甲的主仆俩,一个扑向童连一个直挠金刚九。
飓风乍起,卷起晚樱花雨,风长意站在树上奏着骨埙,埙下缀的红玉葫芦泛出莹光,玉京方圆百里的阴浊之息纷涌而来为鬼王驱用。
成千上万阴魂,附着安红拂主仆二身,两个新鬼愈发强悍,詹妈妈死于黑猫之口,怨念尤深,将扑咬而来的尸猫撕裂,受制于埙声,又去攻袭金刚九。
詹妈妈战斗力不弱,尽管头颅快要掉下来,却与沙门邪僧打个平手,金光杵击碎老婆子体内阴煞之气,婆子亦破了沙门的金刚不坏之身,两人双双倒下。
唯剩尸化的安红拂与童连激烈缠斗,一只鬼手撤掉老阉贼的凤眼念珠,不料那珠子既是护身法器亦是封印法器,念珠碎裂滚地,童连显出法身,乃半人半槐树妖。
风长意缓缓自晚樱树上落下,埙声不歇。
深得皇帝信任的宦官,竟是妖邪。
童连法身乃五百年槐树精,体内爆出无数盘虬枯枝,安红拂愈见下风,被枯枝卷缚,挣脱不得。
几卷枯枝蔓卷上风长意的腰身,勒得她喘不来气。
“谢二姑娘。”童连体内抽长出无数枝蔓朝人卷来,“何时玉京来了你这等人物,失敬失敬。咱家早知树上有人,未曾料到是你。”
风长意调整呼吸,继续奏埙,红玉葫芦似感应到童连的气息,一卷卷怨煞之气朝安红拂涌去,本是颓废的安红拂双眸爆出赤色,猛一施力挣脱束身的虬枝。
童连全力对付安红拂,便顾不得风长意,虬枝自风长意身上抽散,她踉跄一步。
御阴之术耗损精血,棺材里安生躺了二十余年,今日下猛招有些气力不济。
一身金线暗纹法袍,穿透樱花雨落在风长意身侧,抬手扶稳她,“还好?”
风长意与人对视,颔首。
她让四小只用她事先画好的符,在茶庄外掠阵,以免有人进来误伤,她的符阵撑不住太长时间,因她再借用玉京方圆百里阴邪之力,玉京的玄师不会察觉不到,若成批术师赶到,合攻她的法阵,必破。
可院里斗了好一阵,不见符阵有任何波动,应是李朔暗中相助。
云溪茶庄外,围着大批玄师。
茶庄外罩的结界,隐现烛龙徽,说明是玄矶司的人布下的法阵,但看结界强悍之力,唯有掌司大人手笔。
天师阁的几位真人,以及路过的仙盟各世家弟子,不禁向玄矶司和诸位灵师打探,玄矶司的人亦一脸懵逼。
几个世家子弟听着埙声,面露惊恐,二十余年前酆门山的鬼王大人便是以埙御阴,霍乱苍生,这熟稔的埙声这漫天的阴邪之气,难不成是鬼王复生!
众玄师大惊失色,若鬼王复生来了玉京,皇城根岂不要血流漂杵。
姗姗来迟的谢阑珊,观测当前境况后,稳住众人情绪,斥责下属未经查证不可胡乱臆测,惹乱民心。
茶庄院内,天巧的怨煞之力附着安红拂后,境况逆转,许是召唤的阴灵中有不少葬于童连之手,怨念大增,童连愈见不敌,被鬼爪挠得遍体鳞伤。
埙声中,安红拂被枯枝洞穿无数个血洞,童连亦彻底倒下,气息奄奄。
大仇即将得报,红玉葫芦内的怨煞之力渐散,风长意自天巧的残魂中捕捉到零星残影。
流云涌动的午后,天巧乘花轿入童府后门,盛装打扮后送去童连的寝榻。
老阉贼一手抱着黑猫,一手抬起天巧消瘦的下颌,“勾搭咱家可是为了过好日子。”
天巧颤栗跪下,“女婢斗胆来千岁身侧侍奉,是有事相求,求千岁为我家二姑娘做主,千岁让奴婢做什么都成,只要千岁能救我家姑娘。”
果真如此。
风长意早便猜出天巧的意图。
这些年,谢苑在谢府受尽欺辱折磨,过得不如一个下人,尤其被囚地宫生生剥皮后,天巧心中的恨意和自责达到极点。
听闻童宦对名字中带巧的姑娘格外关注,传闻落入老阉贼手中的姑娘大多不死既残,然有寥寥会伺候的得千岁宠幸。
她一介丫鬟,命不足惜,尊严更是无甚几两,她愿入虎穴,为二姑娘求一个公允,即便童宦不肯多管闲事为二姑娘平冤,只要她受宠便能保护二姑娘,安氏查氏再折辱二姑娘时她可挺身而出。
她委实看不了自家小姐一再受难,方生出这飞蛾扑火的念头。
童宦喜欢年岁小的,但不喜青涩的,便将青涩的天巧丢给小妾调教。
小妾担心失宠,竟直接将人丢给几个澡堂里的男家丁调教,天巧刺伤一位家丁逃脱,没几步被逮住送去童连那。
半宿非人虐待,她只剩半口气,童连玩得兴起,显出妖身,天巧被枯枝洞穿,尸身被蒙上白布由小门送出去。
天巧踩碎尊严、忍受极苦,只求童连一丝垂帘,然而她高估了老阉贼的人性,有人本就没有人性。
到头来,不过抱着一丝妄念,赴一场残暴虐杀。
童连躺在血泊里,一身白袍已辩不出原色,老阉贼气若游丝对风长意道:“救……我。既往不咎。否……否则……宫宫里的弟弟不过放过……你。”
风长意指尖凝符,化一柄尖锥,用力刺入童连心口,“去你的。”
一锥毙命碎魂。
第45章 【45】 背后之手。
老阉贼死得透透的, 李朔撤去玉溪茶庄外的结界,阴魂浊息随之散溢,他拾起坠地的骨埙, 捏成齑粉,最后将自己的法袍解下,给风长意披上。
风长意的衣衫被枯枝缠得又破又脏沾了血迹, 他无声给人系着领口系带之际,众玄师来了。
落满晚樱花的地上,是残尸鲜血与杂乱的枯枝,还有未散尽的乌气浊息, 如此修罗场地, 掌司大人他温柔地给姑娘披衣系带……
无一面色不惊, 唯有王开贤一副淡定了然的神态。
有人辨出童连尸首,惊恐道:“是千岁, 是千岁, 千岁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炸开了锅。
谢阑珊望一眼头儿,望一眼修罗场,望一眼堂妹,“这……怎么回事。”
李朔:“我杀了童连, 此事与谢二姑娘无干,送她回府。”
风长意认真盯了李朔几眼, 欲言又止, 终是随谢阑珊走了。
阴魂浊息漫天飘, 却不伤人,引得玉京百姓都出来瞧,风长意回府途中, 巧遇人流中的薛靖安。
小世子见她面色惨白,手上沾染血迹,身罩玄矶司的法袍,关切上前问道发生何事。
风长意不语。
旁侧的谢阑珊摇摇头。
风长意让谢阑珊去忙,谢阑珊委实担心头儿,便将风长意交由小世子后速速离开。
薛靖安护送风长意到谢府门口,他一路担忧,这会终于出声:“你究竟在做什么,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帮你。”
风长意白着脸笑笑,“感谢世子当我一程护花使者,我已平安回府,眼下疲累得很,便不留你了,若有机会,定回礼致谢。”
“我不要你致谢,我要你平安。”薛靖安见人气色欠佳,四小只又来迎主子便不再打搅,待人进府门后再瞧不见身影这才走开。
长琊心惊胆颤道:“世子,二姑娘自云溪茶庄出来,方才漫天阴邪之气不会与她有干罢。”
薛靖安攒眉,想到地丧塚内她信手捏符,一时无言。
“若当真和二姑娘有干系,世子求您了离她远些罢,换个正常的姑娘喜欢吧。”
薛靖安驻足,“你还记不记得阿鹞的传闻。”
长琊颔首,当时曲池坊有传,阿鹞儿时高热不退,有一日病榻上的小姑娘倏如纸鸢般飘起来,吓坏了父母和郎中,曲池坊的人都说阿鹞沾邪。
薛靖安沉思片刻,“为何我喜欢的姑娘都沾邪,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正常。”
长琊:“……”
世子的思维有点跳跃,他有点跟不上。
四小只见主子平安归来,齐齐纾一口气。
“这么大动静,主子未被玄师带走,可是李朔的功劳?”刺猬臆测。
“没错。我干儿子的爹,很爷们。”风长意说。
风长意不料,童连乃妖身,这简直是意外惊喜,玄矶司缉妖除祟为己任,诛杀一只妖邪天经地义,就看童连宫内的弟弟如何策应了。
—
谢楠说想要一只猧子犬,风长意亲自给三姑娘抱去一只温顺小犬。
谢楠见到她竟十分平静,脸上的疤也不再刻意遮挡,只是屋内再寻不见一面镜子。
风长意坐椅子上,见谢楠安安静静抱着小犬玩,还亲手喂小犬肉脯吃,若忽视面上狰狞疤痕,应是一副恬静温柔的神情。
风长意挨近,俯瞰嬉闹的一人一犬,“有一点我不懂。你我本是血亲,你为何恨毒了我,千方百计折辱你的亲姐姐。我自问从未开罪于你,我娘康在时,更是视你为己出,不曾亏待你们母女。”
谢楠苦涩一笑,“视为己出?不曾亏待?你不记得,可我都记得。爹爹将御赐的南海紫珠给了你,珍珠衫只你有,我只配贝衫。自我有记忆起,但凡府内有好东西,必先到你手里,你挑拣剩下的不要的才有我的份儿。”
她轻抚怀中小犬的蓬毛,“你可还记得儿时你养过一只猧子犬……”
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谢天酬打外头来抱来一只白毛猧子,小谢三喜欢得紧,趁着生辰讨要小狗,谢二来了抱起小狗说了一句好喜欢,康芸道三姑娘有喘症,不宜养犬,谢天酬便让小谢苑抱走了。
谢三总去偷偷看小狗,还给它偷偷喂食,小狗也冲她摇尾巴,她觉得小狗十分喜欢她,倘若小狗可以自己选主人,定会选她。
一次小狗跑出来,小谢楠抱起来玩,还将自己喜爱的乳酪酥山给小狗吃,谢二出来,说小犬害病了不能吃凉的,然后抱过去,乳酪酥山不慎碰倒了。
小谢楠追过去嚷道,她只是想玩一会都不成么,小谢苑说不是不让她玩,眼下小狗需要休息,谢楠大吼借口,压根是不想让她玩,然后推了谢苑一把,谢二跌入身后池塘。
小谢苑呛水伤寒感染,病得尤其厉害,丢了小半条命,谢楠因此被重罚,戒尺打肿了手,又罚跪祠堂。
时隔经年,谢楠仍忘不掉当时的恐惧,她那么小,孤身一人跪在祠堂,又冷又饿,感觉周遭飘着无数妖怪鬼魂欲吞吃掉她。
安红拂去看她,谢楠抱着母亲说她不是故意推二姐的,府里没人信她,爹爹和祖母也只喜欢二姐姐,没人在乎她。
安氏心疼地抱着女儿,淌泪道二姑娘是嫡女,她是庶女,莫要同二姑娘争抢。母亲眼下无能,忍一忍,日后定再不叫女儿受屈。
谢楠自回忆抽离,红着眼解恨道:“你可还记得后来你养的小犬死了,是我给它下了耗子药,药死了。”
那条小犬打谢苑的识海里非常淡,谢楠不提她近乎都想不起来。
儿时那些微不足道的杂碎事,谢楠却记那么久,一如那件她只穿过一次,后来压箱底的珍珠衫。
谢楠淌泪道:“你生来比我美,比我聪明,文章诗词背得比我快,字亦写得比我好,阖府的人都喜欢你,全天下的好处都被你占去,没人会记得我,我像是活在你阴影下的可怜虫,直到我看见你抱着犬尸痛哭,那一刻我终于走出你投给我的阴影。”
怀中的小犬被她勒紧,汪汪挣扎几下,谢楠勒抱得更紧了,像是担心它逃跑似的,她仰头望着风长意,又哭又笑道:“你知道么?见到你痛苦我有多开心么?那时我便在想,若日后能让你日日那般痛苦,我会有多满足。”
风长意懂了,这孩子打小心理扭曲,不知是随了安红拂的性子,还是被安红拂硬生生养歪。
“恐怕你要失望了,以后的每一日我都会过得开开心心。”风长意不再理会这个彻底扭曲变态的姑娘,顺着铺陈地上的光,走出屋门,“对了,忘了告诉你,安红拂殁了。”
谢楠一僵,小犬跑了。
撕心裂肺的唳嚎声中,风长意走出同枝苑。
谢苑识海里的那抹怨念,彻底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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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揣着玄矶司藏书阁的《山海异书》来找风长意,翻到绘着怪异野鸡的那页。
异书中载:鯈鱼,上古凶鱼,出自芘湖,形似鸡,赤羽,三尾六脚四头,荔枝香,食之忘忧。
李念:“《山海异书》中令人忘忧的除了蜚蜚兽便是鯈鱼,此鱼乃灵鱼,极难得,能逮住的唯有术法不低的灵修,人间几乎寻不到。”
荔枝香,食之忘忧。
风长意苦涩一笑。
李念离开前,风长意问他爹现下如何。
李念说去进宫面圣还没出来。
此时的大召皇宫内,童贯正泪涕横流跪在召颉帝李崇脚下喊冤。
得知哥哥身死的消息,童贯跑丢了鞋,直奔圣人寝殿。
“陛下,我兄长死的冤,陛下要为兄长做主啊,兄长乃半妖之身,一直封印法身不曾害人,三殿下的事,陛下您都清楚啊,李掌司审都不审,直接诛杀兄长罔顾律法,我们兄弟俩伺候陛下数十载,诚心天地可鉴,陛下为兄长做主啊。”
召颉帝很头疼。
当年七子夺嫡何其惨烈,他因风头过盛被太子的人追杀,童连替他挡了几十箭为他争取脱身逃命的机会,童连未死只因献祭了一株枯槐妖,得以人妖共生。
三殿下李远舟,司掌玄矶司不够,还拉拢权臣暗屯兵马,有逼宫之嫌,他狠下心来先发制人永绝后患。
召颉帝为难道:“律法对人,不对妖,李朔为玄矶司掌司,诛妖祛秽,无需事先禀明,你要孤如何定他罪。”
“可此事有玄。”童贯拽住召颉帝的龙袍,“李掌司上疏,童连以阴埙御浊魂,这怎么可能,玉溪茶庄外百家玄师灵卫在场,那埙声流畅沉邃,怎会是兄长所奏,陛下您晓得我兄长他唱曲走调,陛下还曾调侃不堪入耳犹如鬼泣,兄长他不谙乐理,那埙声绝非他奏,李掌司必有隐瞒,圣人明鉴啊。”
召颉帝宠童宦,朝堂后宫无人不知,老皇帝亲自扶童贯起身,“此事既有异,李朔暂压磔狱,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磔狱?磔狱乃李掌司辖地,三千灵卫皆掌司下属,岂能不偏袒。”
“那你说将他关哪儿?刑部大理寺还是统御皇卫的翊卫府,那几处的牢房对他来说犹如纸糊形同虚无,除了埋有法阵灵器的磔狱,还有哪个地界关得住他。”
童贯不敢暴露自己有私狱,只得认同。
李朔受圣谕,入磔狱,行至地牢深处,发现无人理会他,李朔望一眼垂首随在他身后的夏正清,“上统领,我要关哪一间?”
夏正清毕恭毕敬打开近处的一间牢门,“委屈掌司了。”
李朔入玄牢,夏正清挂灵锁的手直打颤,笑的比哭还难看,“属下例行公事,掌司见谅。”
李朔盘坐,阖眼。
夏正清拽走一路缄默的谢阑珊,“圣人下令,派监正与玄矶司合审。此案便交由你了。”
“我?”谢阑珊指着自己鼻子,“你又不是不知我和头儿的关系,我向来崇慕头儿,我不合适,我需避嫌。”
“玄矶司就咱俩个统领,你不上难道我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行行好。”夏正清深知,此乃送命案,童贯李朔得罪哪个都不会好过,他能避多远避多远。
谢阑珊临危受命,勉强答应。
夏正清拍拍他的肩,赞一声谢统领是积了阴德了,长纾一口气走了。
谢阑珊暗中得意,监正是李贯的人,定憋着阴招,此案联审,有他在绝不能让头儿受委屈。
灵锁被打开,两个狱卒搬进一桌子好菜,谢阑珊拎了两坛酒进去,“头儿,绿蚁新醅酒,喝两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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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点了风长意给的流光水后,花眼症好了,看东西清晰再不用叆叇镜片,再看老人家的眼睛,比先前明亮许多。
风长意吃着梅姑姑端给的桃花玉容羹,连声夸赞,央请梅姑姑将玉容羹的做法誊下来给她。
梅姑姑笑,“二姑娘常来祖母院里,我日常备下,保准二姑娘吃腻。”
老太太喝着茶道:“就依着馋丫头,做法誊给她。”
梅姑姑嗳一声去了书房,风长意将《山海异书》拿给太夫人瞧。
先前老太太便怀疑将军毫无挂碍的态度,仿似遭了邪,让她查查看。
老太太翻到鯈鱼篇,恍了几眼便阖上古册。
风长意:“应是安氏给爹爹吃下鯈鱼,至人忘忧,现下还未寻到解法。”
“罢了。”老太太叹口气,“谢府如今境况,忘忧倒是福,将军既每日乐呵呵的,便让他一生无忧罢。”
风长意半蹲到太夫人身前,嚅嗫半晌方道:“祖母日后好生吃饭好生休息,诸事莫挂心,定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微垂首,仔细盯着人,“孙丫头,你是不是要走了。”
风长意竟难以启齿,“我……”
老太太扶人起来,一枚羽哨搁在老太太掌心,风长意:“若有任何事可吹响这哨子,自会有人出现替祖母分忧。”
“我知你非谢苑,我亦留不住你。”老太太红了眼圈,双手握住风长意的手,“我知我的苑儿去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当你是亲孙女,你这一去,祖母舍不得。”
“祖母何时瞧出来的。”风长意难过道。
“近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岂是一个闺阁娘子能做到的。”太夫人满是褶皱的手捧着风长意的脸,“是苑儿召你来为她复仇的是么。”
风长意点点头,“谢苑怨念已散,我的任务完成。”
梅姑姑将桃花玉容羹的材料及火候工整写下,交予风长意。老太太亲自送人出屋门。
风长意当真有些不舍,谢府的这些日子,她被老太太护着关心着,体会一番人间祖孙舔犊之情。
人已走出丈远,老太太哽咽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若有时间回来看看我老人家,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孙丫头。”
风长意回头,见银杏树下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和梅姑姑皆双目含泪,一脸不舍,她点点头,“太夫人伏惟珍重,孙女定会来瞧您。”
返回阅微苑,将屋子收拾干净,风长意望着窗外树影婆娑,她想,若谢苑还活着,一个人孤零零守着此院,她要忍受怎样的孤苦。
康芸喜木樨,将军与康芸婚后一同种下连理木樨,寓意婚后美好,连理同欢。
小谢苑爱吃柿子,谢聂便嫁接来一株火晶柿子树,柿株打理得好,每年会结沉甸甸一树果子,成熟时节,似一只只小灯笼。
一家四口在柿子树下吃陈年的柿子饼和今岁的新柿子,小阿苑背着手,在家人身边踱来踱去,小大人似得念叨,“吃柿子不得饮酒,切忌切忌。”
谢聂逗妹妹玩:“谁人不知,快别走来走去,被你绕晕了。”
天巧捧上一杯甜茶,“小主,喝糖水。”
………
谢苑的衣裳洗干净叠好,书房的书册亦被重新整理,返潮的生了蠹虫的书拿到院子里晾晒。
“其实也不必急着走,主子大可以谢苑的身份在玉京住下去。”兔子有些不舍,敛拾着书囔囔道。
其余三小只点头附和,小声嘀咕着谢苑一走,薛世子岂不伤心死了,李念再找娘就不方便了 ,还有李朔指不定心里骂人没良心呢。
风长意拾起书堆里一柄折扇,挨个敲四小只的头,“忘了你们是妖么,各个留恋人间。要不尔等四个留下替谢苑看家。”
四小只揉着头说必须跟着主子,生是主子的妖,死是主子的妖鬼,主子去哪他们就去哪儿。
风长意颔首,突然注意到一册纸页陈旧的线装书籍,她弯腰拾起。
《浮生杂俎》,是一册志怪杂记。
当初谢苑雪天被安红拂罚跪,路过的姚姬解下大氅给人披上,后来谢苑去还衣氅,自姚姬的草堂里瞧见这册书借走。
正是自《浮生杂俎》里,谢苑瞧见鬼市地丧母可替人解惑的传闻,才有了后来绝望至极的她,孤身前往地丧塚求见地母。再然后便是谢苑寒衣日入酆门山,以身魂为祭,召来了她。
说起来自她入谢府,从未去过姚姬的素心草堂。
听闻姚姬本为大理寺卿姚晁的三女,姚晁因贪墨受贿抄家受刺激,干脆一把火烧了新宅子,阖府丧生,只余一个焚了脸的姚姬,谢天酬路过姚宅救火,将姚姬救回家,姚三娘子肖似康芸,便将人纳了。
姚姬毁容后整日遮面,众人也瞧不出她多像先夫人。
姚氏虽为将军三房,却整日礼佛,离群索居远离俗尘,不喜人打扰的样子。时日一长,谢府的人几乎想不起还有个三房。
她既有恩于谢苑,离开玉京前,合该去探望一番。
素心草堂于谢府最为偏僻的西南角隅,院内生有杂花野草,屋前栽种一株一人高的佛手花,花果金黄,似一只只佛手。
院内不见人影,风长意干脆自行进了堂屋。
白奇楠香扑鼻,穿堂风吹动两扇白帷,里头一案双椅,佛龛下铺着玉簟,装饰过简显得空荡。
阿憷走进堂屋,朝人俯礼,“见过二姑娘。”
风长意拎了满手的礼匣,“冒昧拜谒姚姨娘,我见无人便进来了,望见谅。”
“二姑娘言重,素心草堂唯我一个女使,招待不周还请二姑娘担待。只是不巧,主子身子不适正休憩。不若二姑娘改日再访。”
“姨娘怎么了,可有延医问诊。”
“谢二姑娘关心,只是小风寒,服下药多休憩便好。”
风长意不好叨扰,匣礼搁置案头,道一声愿姨娘早日康健,走前余光瞥见佛龛上的一尊白玉佛像。
安红拂供着一尊一模一样的。
细看,上头蒙着一层尘,她拿手指往白玉佛像上一抹,果然是尘埃。
即便草堂下人不够,一个潜心修佛之人不会任由佛像落尘。
佛像侵了人息,倏尔一亮,安红拂的声音打佛像内传出。
“我要她死,无论她是人是鬼是仙是魔,我只要她死,你听不到我的祈告么……”
佛像乃传音法器。
“二姑娘请。”阿憷垂首道。
风长意信步出门,与阿憷擦肩而过之际,往人额心甩脱一道符。
大活人消失,一枚纸片人轻飘飘坠地。
上清尸神,传音佛像,《浮生杂俎》,地丧塚……怪不得她总觉得不对劲,供养一个上清尸邪塑,真能杀人于无形。若邪神那么好用,这世道早乱,岂不人人要奉邪。
这个近乎让人忽略的姚姬,近乎没有存在感的素心草堂,不简单啊。
堂前的佛手花于风中摇曳,风长意方觉,恐怕这才是匿于背后,操控谢府的那只手。
罩着半面纱一身素衣的姚姬,徐徐自院外走来,身侧随着阿憷。
姚姬停在风长意身前,一双温慈的眼睛,纤尘不染的气韵,醇悦的嗓音道:“终于寻到素心草堂了,我等你很久了,鬼王大人。”——
作者有话说:鯈鱼也出自《山海经》,与蜚蜚一样,有忘忧之说。
安红拂不过小卡拉米,小boss现身。
第46章 【46】 白娘娘。(二更)
阿憷上茶, 姚姬见风长意不喝,她笑了下,素手拾盏, 撩开半扇纱,轻辍一口,“没毒, 放心。”
风长意哪有心情喝茶,只见姚姬放盏,端起主龛上的白玉佛像,指腹往佛脚上轻轻一蹭, 底座旋开, 呈现可藏物什的中空佛。
她徐徐坦白道:“安红拂的白玉机关佛是我赠, 她用来装裹上清尸邪神,她的每一句祷祝, 我都认真听去。”
“是我让马儿受惊踢死康芸, 是我操控水妖将谢聂拖入水底, 《浮生杂俎》是我刻意摆给谢苑看、引她去鬼市地丧塚,对了,鯈鱼也是我寻来的。”
“你为何这么做,同谢府有何仇?”
姚姬摇头, “压根不认识,何谈有仇。”
风长意消化一阵, 难以置信道:“你将谢苑逼至绝境, 是为召唤我?”
“对啊, 你风长意能复生,全凭我一手促成。”那双秋水剪瞳弯了弯,“怎么, 不说一声谢谢么。”
“……你认识我?”
“二十余年前你欺师灭祖,灭了宗门后,盘踞酆门山,一时风头无两,鬼王大名,谁人不识。”
“你究竟要做什么。”风长意委实看不懂此人。
姚姬凑近风长意耳廓,幽幽道:“保持悬念,方耐人寻味。”
风长意嗅到一股极淡的熟稔花香,却又忆不起哪里闻过。
姚姬:“你眼神如此凶,是必要我给你一个交代喽?也难怪,你本是为谢苑复仇而来。”直起身吩咐:“阿憷,搬个椅子来。”
阿憷般来圈椅,姚姬撤下凌空一扇白帷,抛上梁柱打个死结,她扶着阿憷踩上椅子,伸头踢椅子,双腿挣扎几下,再没了动静。
上吊糊弄她?!
风长意凝符刃甩去,白布豁断,掀了对方脸上轻纱的同时,化去她面上的伪疤。
遮面轻纱银练般吹远,姚姬飘逸落地,墨发轻扬中,是一张清淡出尘我见犹怜,堪比绝世白莲花般的脸。
“风长意,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意思,偏爱揭穿我的把戏。”姚姬浅笑道。
先前便觉姚姬的眼睛似在哪里见过,见了全脸,风长意想起来。
两人却是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花间客栈,上善宗少宗主白篁,被她一顿胖揍,她被师尊罚去山巅种树,趁着师尊闭关又偷溜出去,折返落梅岭后从重处罚,辟谷一月,关去仙祠誊抄宗训。
好在师兄风青墨每日偷偷潜入仙祠陪她,仿她笔迹誊抄规训,还给她捎些吃食或是解闷的玩意,有一日师兄没来,给她送饭的是小师弟。
风长意盘坐,吃着糯米青团,风向岚说接下来的半月由他给她送吃食,师父罚她辟谷,不许长老给她做上份儿,他只能另开小灶,他厨艺远不如师兄望她不要嫌弃。
风长意问师兄为何不管她了,难不成暗中给她送吃食帮她作弊被师尊发现亦挨罚了。
风向岚摇摇头,说近日幽中现一大妖,专掳年轻俊美的公子,连小宗门的宗主都被掳去,落梅岭乃幽中仙宗之首,虽避世低调嫌少下岭,但遇乱法则的大妖还是要出面的,师尊派大师兄前去缉妖。
风长意双眸微亮,专掳年轻俊美的公子,小宗门老大也敢下手,好嚣张的妖,她好有兴趣,欲再次偷偷出去瞧瞧。
师尊的法阵困不住她,但必得有人压阵,否则她一开溜,师父立马知晓。
风长意离开前,觑一眼女装小师弟,师父日常闭大关小关,不会亲自来仙祠盯梢,顶多派二师姐监督她是否瞌睡躲懒,二师姐厌恶她,能不与她说话便不说,大多透过仙祠窗口望一眼她是否坐得直,只要不走进仙祠,打窗外遥看,她给小师弟画的女妆,大可蒙混过去。
风向岚揉着眼皮上黏的两扇假睫毛,苦瓜脸望向风长意,“小师姐,我被发现就死定了,你可要快去快回。”
“放心,你师姐我一向靠谱,若你被我连累,我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方为真情谊,别揉了,师姐观察入微,假睫毛揉掉要被发现了。”
风向岚忍着上眼皮的紧束感,嗯一声,“定要快些回来啊。”
风长意一阵风溜出仙祠,小师弟耳畔回荡着:“放心,你小师姐出手,何妖不伏诛。”
落梅岭三千法阵,风长意破阵如行走,顺便隐去雪脚印。岭口时遇见长老再挖雪苋菜,风长意捏个隐诀,悄咪咪打人旁侧开溜。
长老虽兼职厨子又平易近人,但术法高深,风长意不确定能否混过去,风添信抖落野菜上的残雪,起身随意一抓,将出逃的风长意抓了个现行。
“甜心长老行行好。”风长意拽住人宽袖摇晃撒娇,“就当没瞧见我,我给您捎一坛惊蛰春回来。”
“切,身为仙宗长老,岂能轻易被利诱,与你这监徒狼狈为奸。”
两根手指头晃在风添信眼前,“两坛,那可是极品仙酿,再多得等明年。”
风添信捋着胡辫子,沉吟,“成交。”
风长意小人得志一笑,风霁月卷着一册剑谱来寻长老,“师父再闭关,弟子有一处剑意不通,特来请教长老。”
“来,我瞧瞧。”
风霁月观望周遭梅树,“方才我好像听见长老与人说话。”
“闲得慌,自言自语,此处冷,我们屋内去说。”长老说谎亦行云流水。
杏花村,风长意寻见大师兄。
里正的儿子大婚,入洞房前被人掳走。里正和新妇哀求戴着冰魄面罩的仙师,定要将新郎官救回。
风青墨问询妖物相貌,哭花了胭脂的新娘子道,是个十分清俊的美人,一身紫衣,额心有紫纹,来去如风含着一股淡淡花香。
风青墨安抚里正及家属几句,出了杏花村。
村头瞧见倚坐杏枝上打盹的姑娘,仙裳柔柔垂摆,花影斑斑落在瓷白的脸上,卷翘长睫平添几分乖巧。
风长意见人出来,飞身落在风青墨身前,甜甜一笑,“师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好想你啊,忍不住来见你。”
油嘴滑舌。
风青墨化了面罩,因小师妹说喜欢看他的脸,“又偷溜出来的是吧。”他眸底含笑道。
“嗯,小师弟假扮我,所以时间很急。”
“我汲了妖物余留的灵息,不过中阶妖力,那妖物灵力并非很强,却嚣张作案,甚至挑衅仙宗,怕是有实力妖邪背后撑腰,你同我一道,我担心你遇险。”
风长意:“我虽剑术不行,但除了这个我别的都行,那妖物专掳年轻俊美的,我怎么放心风华绝色的师兄羊入虎口,我必要跟着,你赶不走我。”
风青墨抬手,摘掉她头上的几瓣杏花,无奈道:“说不过你。”
此妖虽于幽中作案,但掳走仙宗挑衅仙盟实属罕见,引得仙门百家出来见世面,其中不乏金焱门、踏浪谷、上善宗等名门大宗。
冤家路窄,风长意和上善宗的白篁又遇上了,被她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的白篁,这会儿脸养好了,然右眉骨处留了一道不大显眼的疤,对应下头的一颗泪痣,显得很有故事。
两人一见分外眼红,险些又打起来,被众仙劝住方停手。
自妖物留下的痕息分辨,掳人的是只藤萝花妖,但花妖轨迹难觅,众仙修借用法器各显神通,终于追踪到一处藤萝秘境。
世间散落无数大小秘境,境内藏有不少妖灵,此境有个藤萝花妖,妖灵奉其为主,故称藤萝境。
境内远山如黛,流瀑飞悬,物化丰饶,紫藤连缀花海,花妖精灵遍地,见来了一众仙修灵师,竟丝毫不惧。
风长意随手掐住一只凌空飞舞的蜻蜓妖。
“放开我。”蜻蜓打姑娘的虎口使劲挣脱,“你就看我最弱小就欺负我。”
风长意扯扯小妖半透明翅膀,“说对了小弱妖,我问你,你们这些妖灵为何不惧玄修。”
“玄修了不起啊,再厉害的玄师入我藤萝境一样留下做仆,你胆敢伤我一根蜻蜓毛,卿尘是不会放过你的。”
“卿尘哪位啊?”风长意问。
“凭什么告诉你,臭仙修放开我。”
落梅岭于仙盟眼中一向神秘强大,踏浪谷少谷主宿一霖,金焱门大弟子金长桉,久闻风青墨化神剑的威名,一路套近乎,风青墨终于摆脱了两位同修,挨到师妹身侧,问蜻蜓妖:“卿尘可是藤萝境境主。”
蜻蜓妖不再挣扎,复眼睁大,翅膀一卷,娇滴滴道:“是的。卿尘本是一只结不出妖丹,法力微弱的紫藤妖,是五尾狐境主的妆面师,就是给人上装啊梳头发拉,整理衣裳拉那种任谁都能欺负的小妖,后来卿尘出境遇到白娘娘,白娘娘可厉害了,渡给藤萝妖法力,卿尘一夕灵力暴涨,结成妖丹,根系横纵十里,成了新境主。”
风长意不服气,扯扯蜻蜓翅膀,“你这小妖,为何我问你不答,我师兄一开口你就成了小话痨。”
“哼,还用问么,当然是看上你师兄了,卿尘掳来美男无双,不及这位公子姿色万分之一。”
“你能斟破师兄的面具?”自遇见同修,师兄谨遵宗训,凝上面罩,她一向叛逆,不爱捂着脸,干脆不戴。
“那是自然,我的复眼可厉害了。”蜻蜓小妖挣脱风长意的虎口,挥翅膀朝风青墨飞去,风长意一巴掌将蜻蜓拍开。
至于严防死守么,她连化形都不会,蜻蜓妖骂骂咧咧飞走了。
一阵打斗声传来,一位红衣女妖与白篁打了起来。
“好嚣张的狐妖,本少还未出手降尔等,你倒主动送上门。”
“眼下泪痣的男人最薄情,没一个好东西,拿命来。”
白篁双手结印,凌空作符刃,许是路上风长意辱他,说身为少宗主废物点心一个,符阵之法还没她一个剑修厉害刺激到了他,这会少宗主不许门下弟子帮忙,誓要一人缉下女妖。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风长意摩挲着下颌观战,“我们进来小妖们拿我们当空气,为何专打白篁那孙子。”
风青墨摇头,“我亦不知。”
不知何时小蜻蜓又回来了,停在风青墨肩头说:“红娘原是五尾狐,也是前任境主,被一个眼下生泪痣的书生骗走四尾,妖丹受陨失去大半妖力,失了境主之位,自此之后见到生泪痣的公子便打。”
原来如此。
“你可晓得卿尘在何处。”风长意问。
蜻蜓缄默,风长意给师兄使眼色,风青墨再问。
“你们随我来。”
随蜻蜓小妖入藤萝境深处,古木参天,愈见雾浓,风青墨谨慎道:“秘境多瘴,师妹小心,定要紧随我。”
风长意乖巧嗯一声,倏然脚下一崴,一只温热大手将她扶托住,直起身的风长意不慎轻轻碰了下对方的手,“咳……这地界容易迷路,师兄若拉着我,肯定不会将我弄丢。”
风青墨唇角微翘,小心翼翼覆上打他手背上蹭来蹭去的小手。
“天啊,师妹比绿茶还茶,我不信师兄瞧不出来。”蜻蜓妖斗着翅膀忿忿道。
这蜻蜓妖可真碍事啊,风长意一巴掌将小妖拍远,倏尔一只大鸟俯冲而来,师兄妹被迫冲开,大鸟唳鸣而去,风长意眯眸,“师兄,我怎么瞧着那鸟像是常徘徊落梅岭的那只花雕。”
无人回应,风长意回望,已不见师兄的影子。
待她走出霾雾,眼前是一汪盛放荷花的野湖,远处错落几座花坡,湖中静泊一条乌篷船,近处搭着个荷叶亭。
秘境多蜃景,许是进了某个小蜃景,过往历练时没少碰到,风长意不觉稀奇,她四处观望,不知师兄在何处,一渺荧光悄悄侵入她后背。
湖滩不动声色攀上一对金色璞爪,水面漪漪,随之冒出个头,凸眼阔嘴、蒜头鼻,是只金蟾妖。
风长意恍惚瞧见水里的影子,几个花眼后方看清,她小跑几步挨近,“师兄,你怎么在水里。”
她抓住金色璞爪,将奇丑无比的金蟾妖拉上岸,双腿不禁有些发软,“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蟾妖见闭月羞花的少女眼神迷离,胸口隐隐一个荧点,又一个
荧点飘晃过来,他裂开阔嘴一笑,“师妹。”
“师兄扶我一下……”风长意一阵头晕目眩。
涎水滴答淌地,璞爪朝少女探去,邪里一道剑气将蟾妖拍飞,四仰八叉挂在荷叶亭上。
风青墨瞬息停在师妹身前,任由那荧点侵入身体。
风长意大惊失色,望一眼挂尸的**,望一眼身前的师兄,后知后觉,“那闪亮玩意莫不是……南柯蛊。”
风青墨赧色,“约莫……是。”
南柯蛊出自天暹国灵巫之手,凝世间七情炼化的一双雌雄蛊,形似萤虫,中蛊者会误将旁人认作心上人,不受控地云雨一番,仿若南柯一梦,故此称南柯蛊。
“藤萝境怎会有这种不要脸的蛊。”风长意后怕道,方才险些扑**怀中,那岂不是人生中的污点。
风青墨沉吟道:“此蛊难成,你绝非偶然中蛊。”
意思是有人暗害,若非师兄来得及时,她要与癞蛤蟆配对了。
一队同修,她唯与白篁有嫌隙,难不成是他下黑手?
“幸好幸好。另一只蛊你中了。”
风青墨无奈,师妹已中雌蛊,他若不中雄蛊,雄蛊会另寻他人,若杀死雄蛊,师妹体内的雌蛊再解不掉。
“你是真的吧。”风长意忍着越发绵软的身子,审视眼前仙姿佚貌的公子。
风青墨含情脉脉,又有些忍俊不禁,“我自然是真的。”
“我最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
“最喜欢吃烤兔肉,最怕黑。”
真真的。
风长意再无顾虑,扑进人怀中,“师兄,我不行了,一步走不了了。”
……
风青墨横抱少女,飞身上了泊在湖心的乌篷船,仔细将人放船坞内倚坐,风长意抓住他的手,满颊绯红道:“你不是也中招了么,你怎么看起来没事。”
“南柯蛊侵蚀神智,我事先有防备,再灵墟内设了一道屏,但也只能清醒一刻钟。”
“那一刻钟后呢?”
“……所以,一刻钟之内我们需解蛊。”小手直蹂躏他的袖子,风青墨温声道:“你素日爱看旁门左道之书,可知此蛊解法。”
“无解。”风长意抱住人的手臂,热脸贴到对方的雪蚕料子十分舒爽,她不禁多蹭了几下,“师兄,我越来越不对劲,身上好像有一万个虫子再爬,痒痒的苏苏的麻麻的……”
……风青长睫微颤,一向纯澈的眸底情欲浮动,见人十分难耐,他蹲下身将师妹扶正,风长意倾身过去,“师兄你一点感觉没有么?”
“……”少女幽香扑面,幽兰吐息清晰可闻,风青墨偏首,错过主动贴上来的潋滟娇唇。
风长意感受到师兄身子的炙热,胸腔内的起伏骤动,面颊耳根甚至颈间喉结染上淡粉,分明也动了情。
她捧上人的脸,摆正,由衷道:“师尊教导弟子顺天为之,莫逆天而行。今日你我中了南柯蛊,乃天意,不如我们顺应天意,师兄觉得怎样。”
风青墨摁住不断撩拨他的小手,哑声道:“师妹,你清醒些。”
玲珑娇躯几乎瘫软他怀中,风长意当真难受,并非全做戏,火急火燎的不止她的身还有她的灵识。
她双手攀上人的脖颈,眸底含着水气,瓮声道:“师兄……你越是纯情越勾人征服。嗳……我好难受……你若委实不愿不勉强你,要不我们浅尝辄止一下……”
她又主动贴上去,风青墨有一霎失神,好在一双唇瓣贴合之际硬扯回理智,他双手扶握香肩,“不出半盏茶,你神智将陷,再无挽回余地,师妹……”
他无奈中含着哀求道:“你知解法对不对。”
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彼此太过了解。
风长意推了他一把,“有有有,情欲忌怨力,以纯阳之火,燃三千怨女发丝,可引出蛊虫。”
她揉乱鬓发,红着眼圈一脸怨怼道:“我眼下怨念尤深,你将我头发剃光烧了吧,我出家当姑子去。”——
作者有话说:风长意:本想霸王硬上弓,愣是硬了个空!!!
第47章 【47】 藤萝境。
风长意直接瘫船上, 贝齿咬唇,这小蛊虫当真磋磨人,她只觉自己要化了, 模糊的意识里,念头反复着,师兄被她吓跑了么?
不会的, 师兄不会丢下她一人。
她撑着仅剩的一丝神智朝外爬,钻水里凉快凉快或许会好受些。
乌篷船微晃,风青墨去而复返落在船艄,手中团着一卷青丝。
他乃纯阳之身, 掌心腾出一团灵火焚了青丝, 焦糊味弥漫小小船坞, 几卷淡青色烟雾入鼻,两人体内飘出两渺荧光, 星星点点四散而去沉入湖底。
风长意静坐船艏, 倚在风青墨肩头, 风捎来清新荷花香,吹去她心底些许燥意。
风青墨偏首,拿袖子轻拭少女额上薄汗,“你现下感觉如何。”
小手抓起大师兄的袖子捂脸, “先前我太丢人了。”
………
“没有。”风青墨眉眼攒笑,轻抚姑娘的头, 温声安抚, “南柯蛊侵人神智, 你已经……很好了。”
风长意移出半拉脸,瞧人一眼,师兄脸上未有一丝半点嘲讽之意, 她松开被她揉皱的袖子,“你打哪儿寻来的怨女丝。”
“红娘。”
那断尾狐见眼下泪痣的男人便打,可见怨念极深。时间紧迫,风青墨趁人不备将怨狐定身,一道剑气豁断三千青丝,狐狸气得破口大骂,风青墨献上培元丹,落梅岭弟子一人仅一枚的灵药。
灵药可快速愈合陨丹,赤狐狸收了灵丹,不再计较那一头毛发。
“挺快嘛。”风长意耸嘴道。
“你的语气……”风青墨顿了两息,“似有些失落。”
风长意坐直,嗓子眼里嘀咕“就是嘛”。
“……师妹不生我气就好。”
“我有什么理由生你的气,不过倒有些生自己的气。”见师兄有些不解,她道:“气自己没有魅力,惑不住人。”
风青墨欲言又止,面颊攀红。
“我问你。”风长意鼓足勇气,“你那样勾引你,你当真不想么?”
“我……你神志混沌,我不可趁人之危。”
风长意笑笑,都是纯情的错。
她随手采撷一朵野湖中的蓝色荷花苞,举起,“这个像你,不染纤尘的花骨朵。”
风青墨方要接花苞,风长意将花苞贴上他唇畔,风青墨怔住,只见姑娘倾身而来,吻上那朵花苞。
……倏然来的花苞吻,风青墨清淡的眸子幽深几分。
少女的吐息绕过花苞缭着他每一寸肌骨,他只觉灵墟内落下一粒光种,须臾间抽长发芽,顶出个幽蓝花苞。
灵墟内的花苞与两人唇间的花苞一同幽幽绽放。
两人身上外泄的灵息,不但催绽了一枚花苞,更催得整片夜湖荷苞绽放。
风长意攥着那朵蓝莲花别开眼,她窥见师兄颐颊晕红,她不能再看了,不然会忍不住亲上去。
“我已经好了。”她站起身,“身子一点不软乎了,干活吧。”
飞身向岸,中途倏然下坠,风青墨上前,圈住人腰枝落地,松开手,“师妹,你还好?”
“……好得很,方才突然腿抽筋。”她肯定不会说是心神荡漾的厉害一个不慎险些落水。
一对师兄妹出了蜃景,寻到藤萝境的主殿时,其余仙修玄师已在院中,正手持灵器与众妖灵对峙。
殿前的藤萝伞下,有个紫衣青年躺在花榻上,单手支颐握着琥珀盏,似有些微醺。
额心紫纹,面皮清俊乖慵。
白篁手持灵器,叫嚣着,“藤萝妖,你无视天道法则随意掳人,衡源宗宗主竟也敢掳来折辱,当我们百家仙盟吃素的么。”
藤萝妖掳来的年轻俊秀公子都没死,控制了神智做奴做仆,浇花种菜洒扫浆洗,风长意和师兄一路寻来,瞧见衡源宗宗主面无表情再挑粪,额上隐隐一枚紫藤纹,同他说话也不理。
两人试着唤醒人,均失败。神思被抽离,需得藤萝妖亲自还回去。
卿尘打花榻上起身,走下殿前白玉阶梯,丈长衣摆旖旎拖地,他饮尽琥珀盏里的酒仍了盏,围着仙师踱步转了一圈,市集上挑选白菜的神情,“来的尽是什么货,良莠不齐,没一个像我的,通通扣下,拉去后山养猪。”
仙师们炸开了锅,丢了道德骂开了街。
头一次听说仙师被妖扣下养猪,一群妖灵围拢上前,仙师们欲大开杀戒,倏然脚下亮出法阵,众人只觉体内灵息被抑,妖灵们却安然无恙,可见这阵专为仙师灵脉所布。
不过须臾,数十仙师灵息枯竭,战斗力堪比凡人,任何一个小妖灵都能揍饱他们一顿。
众仙修大惊失色。
风青墨:“好强悍的法阵,布此法阵之人怕是灵力在师尊之上。”他紧握风长意的手,颇紧张道:“师妹我们好像遇到了大麻烦。”
风长意颔首,她灵息亦全失,敢掳仙宗宗主来挑粪,实力可见一斑。
卿尘打个酒嗝,醉眼迷蒙道:“后山养的豪彘,挑食得很,只食沾着露珠的野菜心,带这些仙师们去挖野菜,一日三篾筐,挖不够饿着。”
仙师被捆了绳子,被妖灵们推搡入后山。
无数个大浑圆的豪猪,翻着肚皮睡懒觉,后山设有禁制,小妖们将仙师轰入圈地便走了。
“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士可杀不可辱,我宁可自绝仙脉也不可能受妖折辱。”
“道友冷静,我等仙脉被压制,你想自绝也绝不了。”
“好厉害的法阵禁制,世间何时出了如此厉害的祸世大妖。”
“就是啊,若有祸世大妖降世,亦或妖邪飞升成大妖,自有天雷异象,紫徽阁从未卜出大妖乱世的卦象,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众喧嚣中,风长意插嘴,“各位可听闻过白娘娘。”
众位面面相觑,摇头。
蜻蜓妖说藤萝妖是被白娘娘渡了灵力,这白娘娘乃何方神圣,玄门百家都未听过此人大名,难不成白娘娘从天而降。
不对,九重天早在三百年关阖,上头的神仙下不来。
一整日过去,无一仙师自贬尊严身价去挖野菜喂猪,大家和野猪都很公平的饿了一天肚子。
仙修辟谷自不惧饿肚子,可仙脉被抑,眼下众人不过凡躯,是真的饿。
天色黯下,众仙盘坐阖目,忍受野猪雷鸣般的鼾声,风长意拽着师兄悄摸出了后山谷。
并非她是漏网之鱼,法阵待她不起作用,而是她用了阴符破开禁制一角。
那法阵压的是正道仙脉,风长意暗中学得旁门左道,这会便显出意义来。
她不带走其它同修,是因她堂堂正道仙修会使阴符无法解释,只怕正道不但不感激她,届时顽固派再给她扣个邪修的帽子,她脸皮厚不要紧,但损了落梅岭的颜面便是大罪过。
需先得搞清白娘娘何许人物,此人不是她们能对付的,怕是得请师尊长老甚至大宗大能联合出山,这一趟不能白来,万一逃出去,众仙首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就很丢人。
风长意贴了阴符,与师兄十指相牵,顺利入了藤萝境主殿。
殿内灯盏璨璨,丝竹靡靡,露肩露腰露大腿的舞姬正蹁跹献舞。
白日里嚣张矜傲的卿尘,正跪在花榻前,为阖目的白衣女子捏脚。
女子墨发堆叠,小巧精致的巴掌脸,长睫上缀着碎珠,眼尾覆着熠熠银粉,身上白衣乃千层流潋纱,整个人有艳绝剔透之感。
“娘娘,你是不是嫌卿尘变丑了不想看见卿尘。”紫藤娇嗔道:“你近来都不怎么盯着我的脸瞧。”
白娘娘掀睫,水眸幽幽打量伺候她的花妖,她勾勾手指头,卿尘膝行挨去,削葱般的玉指轻抚紫藤妖的面颊,“你近来好似气色欠佳。”
“是卿尘没用,娘娘渡予的灵息过强,暂不能融会贯通,妖脉起了反噬整日睡不好。我听闻北冥有种五色珊瑚,用来做榻,可解灵脉反噬之苦,但五色珊瑚由鲲族守护,卿尘打不过那群大鱼。”
“怕什么,有我在。”纤手抚过紫藤花妖的鼻脊,“想要尽管去拿,不给便抢,世间万物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取来。”
紫藤妖抓住柔夷亲了亲,心满意足笑道:“能得白娘娘垂爱,是卿尘三世修来得气运。”
“对了,卿尘新酿了白玉蝉。”紫藤妖起身去玉案倒酒,“是摘了最嫩的莲子所酿,娘娘尝尝鲜。”
“多倒两盏给犄角旮旯里的客人也尝尝。”白娘娘眯眸说。
卿尘四望,抬手止歇舞乐,“客在何处?”
两位不速之客打帷幔后现身。
“仙师?难不成娘娘的法阵待两位不起效用?”
风长意:“勿用怀疑娘娘实力,那阵非常厉害,是我走了偏门。”
舞乐退去。
白娘娘不知是身子疲懒,还是不将两人当回事,亦不起身,只懒洋洋道:“南柯蛊好玩么?”
原是这家伙下黑手,风长意冷笑,“多谢这位娘娘给我和师兄创造亲近的机会。”
榻上女子终于起身,纤细高挑,气韵亦仙亦妖,她停到风长意身前打量几眼,“你这张嘴总是不服输。”
“你认识我?”
白娘娘不答,只轻呵一声,“今日我便让你好好认输。”
后山谷的仙师,悉数捆到殿院中跪着,见殿前站着紫藤妖和一位蒙纱的白衣少女,另一侧是落梅岭的那两个剑修弟子。
众位疑惑不解,怪不得方才瞧不见这对师兄妹,以为去挖野菜了,竟在此处。
乐师舞姬鱼贯而入,男乐师袒~胸露背,女乐姬身罩半透明薄纱,清凉朦胧,上了年岁的仙师简直没眼看,女修亦纷纷面露厌恶,别开脸去,哪怕烟花柳巷也不至于穿得如此省布料,妖族开放至极。
白娘娘:“诸位仙师远道而来,藤萝境尽地主之谊,请诸位仙师欣赏舞曲。”
一排妖灵捧来几套舞衣,白娘娘挨近风长意,“主客同欢方尽兴,今日恰好缺个领舞娘子,风仙师委屈代劳。”
露这露那的性感衣裳,风长意穿不了,私下穿给师兄看她勉强答应。
“你若不穿,便请七位女修穿。”白娘娘一发话,一群妖灵已将七位跪地女修围拢,只等一声令下给人剥衣裳。
七个女修多半是踏浪谷的剑修弟子,剑修雅正高洁,何况女修。此来历练不幸遭此劫难,有的胆战心惊有的则视死如归。
风长意瞧出来,白娘娘意不在女修,意在刻意折辱刁难她。
她一个跳,好过七个组团受辱,看那几个女弟子宁折不弯的劲头,风长意决定扛下大棋。
“我笨手笨手,白娘娘不要嫌弃。”风长意抓起舞衣,“容我去换个衣裳。”
“不用那么麻烦,一个法诀的事,我帮你。”白娘娘秀眼微弯,一道灵力甩脱,风长意大惊,糟糕要丢人!
倏尔眼前撑开一道灵障,阻去白娘娘的术法。
风青墨敛袖,将师妹拽到身侧,满眼警戒盯着白衣女。
“师兄。”风长意攥紧对方的手,“你恢复灵力了?”
风青墨朝她颔首,“一时心急,冲破了关隘。”
白娘娘不善的眼光盯视风青墨。
风长意担心白娘娘动手,拉住师兄朝殿内走,“同我去换衣裳。”
众仙师议论纷纷中,卿尘别有深意一笑:“换衣裳不唤女修帮忙,偏拉走师兄,看来你们名门正道也不若口头标榜的那般正经么。”
下头的仙师又是一顿臭骂。
殿内,风长意以血作符,埋了两张隐患。
她安抚一脸担忧的师兄:“火符,藤萝境阴气稀薄,我只能造出这两张,待会着火,谁还有心思欣赏歌舞,先造出些慌乱再说。”
风青墨又往震巽两方位添了两道符,辅以乾坤火位,这把火若烧起来定不小。
“师兄灵力恢复几成?能否送同修出去报信搬救兵。”
入境后灵器失效,阻断与外界的联络,只要有一人出去,她们便有的救。
“我尽力。”
白娘娘的
声音自四面缥缈传来,“少在我面前耍小伎俩,小小火符打我面前还燃不起来,若舍不得出来,便让七个女修更衣。”
两人精心埋下的火符,竟隐隐消去。
风长意抓着舞服犹豫:“碰到了硬茬,要不,我真去跳一段。”
一蓬火花炸出,风长意手中的衣裳化作灰烬,风青墨眼神笃定,“绝对不可。”
风长意苦中作乐,“逗你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她拼了。”
师兄妹走出殿门,风长意还是那套银线暗梅飘逸仙服。
白娘娘冷笑一声,一群小妖灵开始猛拽七位女修的衣裳。
师兄妹合力造出一卷风,将小妖灵掀滚,又再众仙修身前撑开一道结壁。
妖灵合攻不破,卿尘亦破不开结罩。
“大家赶紧离开藤萝境。”风青墨提点身后众同修。
“谁也别想走。”白娘娘说话间,弹指一挥,结罩碎崩。
仙修们被强悍灵息震飞咳血,一众人唯有师兄妹两人勉强站着,风长意腿肚子打颤,是白娘娘暗中施力,她心知撑不了多久,但看风青墨面色,亦再强撑。
此人术法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
她委实撑不住,坐好滚趴的准备,反正不能跪。倏然从天而降一道刺目芒光,落地化金盾将一众仙师护持身后。
盾前落下个罩着天青石面具,一身月白仙袍的青年。
卿尘:“你又是何人。”
“昆吾山,赤水砚。”来人声如玉石清泠。
一句话,令倒地呻。吟的众仙爬起,满面惊喜地复又跪下去。
“拜见上神。”
风长意傻眼了,赤水砚,镇守昆吾山万年的赤水上神。
这位看似年轻的上神,曾指引过师尊剑术心法,她儿时随师尊入过一次昆吾山,有幸见过一面她口头认下的这位师祖。
赤水砚瞬息停在风长意身前,菁纯神息萦身,不可亵渎。
风长意矮身欲跪,“见过师祖。”
玉雕般的手将她托起,“小意思都长这么大了。”
如儿时那般,刮了下她鼻头又轻敲了下她额心。
风青墨上前一步,挡住两人相交的视线,拱手道:“上神。”
“护好你师妹。”赤水砚言罢,一个恍影已停在白娘娘身前,虽缄默,上神威压不容忽视,除却白娘娘,全数妖灵伏跪。
白娘娘朝人清淡一笑,如未经岁月的纯菁少女,眸底含着小小惊喜期翼,“我终于又见到你。”
“你在做什么。”赤水砚肃声。
“你的昆吾山有上古护山大阵,我进不得,送去的柬帖石沉大海,我只好想法子引你出来见我。”她有些委屈的语调。
“他是谁?”跪地的卿尘仰首吼道,眼神里掩不住的嫉妒。
白娘娘随手拽起藤萝妖,“砚,你看他眉眼是不是肖似你,藤萝境掳来的美男,皆有一两分肖像你,这个藤萝妖与你最像,我最宠他了。”
赤水砚别开眼,“你又无端造这些孽。”
“你别生气,那些人无碍,只要这藤萝妖死,那些人自会恢复神志。”白娘娘一手扼住藤萝妖脖颈,汲取他妖力灵息,卿尘痛嚎,瘫软倒地,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白娘娘一手捏碎他的妖丹。
风起,十里藤萝海肉眼可见荼蘼枯萎。
妖物将死之兆,珍藏于灵墟内的回忆,自卿尘体内四逸。
他出境为红娘买一面水镜,途遇几只散妖,见他生得俊逸欺负他,拥有好面皮却术法微弱,于妖族是最残酷的一件事,他被欺负惯了逆来受顺不敢反抗。
脆鸟鸣啼,一袭白纱的姑娘踏月而来,弹指间将那几只蚰蜒妖捻成灰。
清丽出尘的少女温柔抚着他脸颊,“别怕,有我在,再没人敢欺负你。”
一夕间,他凝出妖丹成为藤萝境主,被妖灵跪拜,将折辱过他的小妖踩在脚下。于他心中,白娘娘如一轮皎皎明月,照亮他黑暗妖生,更让他飘摇破碎的心有了依附归属。
他本以为白娘娘爱极了他,掳来的男子皆有一两分肖似他,他干脆顺着她的意,多掳了些与他相似的男子来……原来他不过是个替身,从头到尾是个笑话。
卿尘痛吼,一时不能接受这残忍的真相,近乎枯竭的身子匍匐向前抱住白娘娘的腿喃喃抽泣:“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喜欢的是我,是我卿尘,不是旁人,是卿尘啊……”
白娘娘容色淡淡,眼皮不眨,单手覆于卿尘的头顶,瞬息间将人撵作飞灰……
第48章 【48】 硬……强。(二更)
穿堂风过, 拂动素心草堂内的帷纱。
“白娘娘。”风长意一字一顿道。
“藤萝境一别,二十年有余,鬼王大人还记得我。”
自藤萝境之后, 风长意确是再未见过此人,原以为被赤水砚收了,不成想跑来人界后宅当三房, 祸乱谢府一家子。
这人毁了谢府,只为召她重生,却还要搞悬念不肯道明召她的缘由,总归不是闲得无聊召个鬼王玩, 这股莫名的疯劲儿和荒唐, 与当年掳美男去藤萝境, 灭掉卿尘妖只为见赤水砚一面何其相似。
风长意再问:“你大费周章引出赤水上神是因爱慕,你费劲心力助我重生, 确实让我不懂。”
“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风长意祭出仅剩的一张四翼血蝉符, 眸光凌厉, “不管缘何,我为谢苑复仇而生,杀人偿命,康芸谢聂既死于你手, 受死吧。”
符化阴刃,携凶悍阴力直劈白衣人。
白娘娘只抬手轻轻一夹, 阴刃碎散, 翻涌的乌气眼见着消弭。
风长意倒也不奇怪, 当年惊动赤水上神的人物,不是她一道阴符能轻易打败的。
“风长意,你便是如此恩将仇报, 真让我伤心。”白娘娘轻轻眨眼,银瞳乍显。
风长意只觉被一股无形之力挤压,草堂倏尔幻作黑暗秘窟,无数妖魔打她耳畔张牙舞爪嘶吼,刺得她耳膜生疼,天灵盖简直要被捏碎……
白娘娘虚渺的声音不停回旋:“我要你生你便是,我要你死你便死。”
玄矶司磔狱。
阖目盘坐的李朔,倏然感应到一双银瞳,掀开眼的瞬间化作雾风穿过牢笼,灵锁随之落地。
夏正清正在案上吃盒饭,没办法,掌司在里头关着,他怎么敢回府休息,他已命府人将铺盖卷搬来磔狱,日后吃喝拉撒睡一应在这,直到童连案肃清,届时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万一掌司无罪释放,能看在他辛苦上职的份上,不会对他有嫌隙。
一箸咸菜还未入口,甬道上恍过几重人影。
是掌司。
后头一排狱卒气喘吁吁跑来,“上统领,掌掌司大人越狱了。”
筷子掉了,夏正清猛地起身,“尔等愣着作甚,还不去追。”
狱头一脸为难,“我们的追踪术都是掌司教的,他跑我们哪能追踪到。”
磔狱里有童党的人,夏正清拍桌子,“混账话,赶紧给我追,假追也得追。”
狱卒灵卫出动一半,声势先造起来,掌司大人如此急是去做什么,想出去提前吱一声好让他有所心理准备,这一去还回不回来,何时回来。
夏正清正犯难拍脑门之际,李念大摇大摆来逛监狱,“上统领莫急,我爹走得那么急定有急事。”
喽一眼刑桌上过于艰苦的饭菜,拾起一个窝窝头啃,“玄矶司薪俸不低,你就吃这个啊。”嚼着窝窝头钻进一道牢房里,随手关上笼门,“夏统领这锁被我爹弄坏了,你换个新的来。”
李念盘腿坐干草上,继续啃窝窝头,“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我先替我爹坐会牢,我爹他一定回来,夏统领你不用监视我,我不逃,你尽管去忙。”
“念郎君啊,小祖宗啊,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出来出来。”
头疼欲裂的风长意,倏然身子一轻,叫嚣的黑窟妖魔尽数消失,眼前又恢复成素心草堂,身侧掠过一卷风,身着中衣的李朔闪现,挡在她和白娘娘之间。
白娘娘朝人温柔一笑,“来得好快,你这套装扮,可是从磔牢出来的?”素手探向李朔的脸,“这么上心我,担心我被鬼王大人伤了?”
李朔轻巧避开对方的触碰,抓上风长意的腕子,眨眼间两人停在空旷无人的悬瀑旁。
风长意见人面色从未有过的冷肃,“大人你……”
一只大掌抓着她薄肩,几个恍影,风长意被压在飞瀑旁的一块巨石上。
梦里的场景倏然成真,风长意有些不适应,竟一时语塞,“师……”
温热的唇畔压下,辗转吮……咬,娇唇经不起蹂躏,有些灼痛感。
梦里的师兄才不是如此粗暴,她两只手被死死钳住如何都挣脱不得,风长意开口抗议,方发出一个音节,丁香舌又被捉去,一阵天旋地转猛烈攻势,她有些受不住,偏头避开令人窒息的吻。
身上之人停顿两息,继尔纷乱灼吻又落于她耳畔脖颈,飞溅的蒙蒙水汽将纠缠的衣发打潮,风长意捏拳道:“你要做什么。”
大掌将她的头摆正,暧昧鼻息交织一处,李朔压低头颅,沉沉道:“你说做什么,我容你一介孤魂野鬼于玉京放肆,不过瞧上你美色欲求一晌云雨欢,你竟不识好歹惹到不该惹的人。”
“白娘娘是你何人。”
缄默。
风长意冷笑,“大人不要高估自己,即便没有你那些小恩小惠,我也能做成我想要做成的事。”
不算温柔的力道掐扼住少女娇嫩清瘦的下颌,霸道的吻又铺天盖地落下。
霸王硬上弓的感觉并不很美妙,四小只的欢呼声传来,兔子啊的一声捂眼尖叫。
方才谢府的素心草堂有异,几人竟闯不进,这会循着主子的气息追来郊外悬瀑,竟看到如此香艳画面。
李朔一道灵力甩脱,四小只被齐齐击飞数十丈远。
李朔终于放人得以喘息。
“给我滚。”风长意说。
“你不是很厉害么,自认为无所不能,先从我身下挣脱试试。”李朔言罢又欺吻过去。
那头,结结实实打好几个滚的四小只陆续起身,兔子小黄书看多了比较敏感,“不对不对,主子好像不情愿。”
“电光石火间你怎么瞧出来?”
“对啊,你方才不是捂眼了么。”
“哎呀,我打手缝里瞧得比你们瞪大眼珠子瞧得更真切,哪有人掐着吻的,分明是强吻。”
其余三小只彻底傻了。
“那怎么办,我们四个对上李朔,简直以卵击石。”
“那也得击。”
“誓死守护主子清白。”
兔子拦住往瀑布那头冲的三只,“有一点我不确定,或许主子甘愿被……强迫。”
三小只:“……”
这是人话么,怎么听不懂。
李念被夏正清轰出磔狱后,一路循着爹的气息找来,蝈蝈个头虽小确是钢铁大直男,见到李念救星般扑上去,说悬瀑那头有个男人正欺负他娘。
李念当即奓毛冲过去,哪个登徒子敢欺负到他头上,不扒皮拆骨剁碎命根子不解恨。
青毛鼠问蝈蝈,“你不应该告诉他是他爹欺负他娘么。”
“那他还能去么。”
刺猬竖大拇指,蝈蝈平素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挑大梁。他就不敢这么跟李念说,他怕李念回来往死里揍他。
李念气势汹汹冲将去,揉揉眼,扼着他娘猛亲的登徒子竟是他爹!!!
场面过于震撼他当场滑跪,这不是一个儿子能看的,然后一飞冲天做鸟散状。
李朔的吻虽有极强侵略性,不影响风长意被亲的七晕八素,感觉身下的石头都要焚起来,唇齿纠缠间她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唇腔弥漫腥甜血气,李朔终于停止肆虐。
风长意用尽气力将人推开,起身速速整理凌乱的衣裳鬓发,忿忿走开。
李朔眸光幽邃,望着人离去的背影,似辱她不够,威胁的声音夹杂的飞瀑击石的噪声,落入风长意耳中:“滚远点,莫再踏入玉京一步,一个孤魂野鬼就应躲在无人角隅、见不得日头的旮旯,若日后再被我碰上,莫怪我硬强到底。”
四小只仰头望见飘逸绶带鸟翱空溜去,片刻后又见主子咬牙切齿过来,唇畔殷肿,玉颈间点点春色。
四小只速速围拢过去,还未开口,风长意猛地转身,火拼的架势又折返回去。
“跟着么。”蝈蝈大直男问。
兔子英名:“此时不需要我们。”
李朔仍站在原地,夕阳西下,背身的悬瀑架上一道水虹。
他微垂头,拳心紧握,衣发已被飞溅的水汽沾湿,左眼下挂着一颗水珠,似晶莹剔透的眼泪。
见人折返,他有一瞬怔然,亦有刻意压制的一抹喜。
风长意停他身前,抬手往他脸颊甩了重重一巴掌。
李朔未躲,仍旧沉默。
风长意双手猛地扒开他的中衣领子,粗暴程度比方才他对她还过,几下便将人上衣扒掉一半,宽阔胸膛暴露空气中,线条紧实的轮廓下,肌肤细腻如瓷毫无瑕疵。
“你胸口的疤呢。”风长意勒住人的衣领问:“钦原之毒,无法根除,你的箭疤为何不在,你颈上致命一剑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从里到外似变了一个人。”
李朔扒开粉拳,慢条斯理整理着又皱又湿的中衣,眼神凉凉语气亦凉凉:“不知你这野鬼口中的人是谁,最后一次提醒你,与我无关。”
“我现下信了。”风长意红着眼圈自嘲一笑,“我的师兄温润端方,渊清玉絜,才不是你这种阴郁冷酷无耻粗暴的色痞子,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呸。”
她决绝转身,大步走开。
李朔捏诀消失,只余一滴眼泪跌落草尖上,被晚晖一照,闪着落寞的光。
四小只见主子归来,一脸失落惶然。
鬼王大人于他们心中无所不能,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即便灵力被束成了凡人,亦从容破计勇往直前,低落一词永远沾不上主子,可眼下的主子竟露出脆弱一面。
四小只低低道一声主子,不知该如何宽慰。
“谢府的事已了,你们不用再跟着我。”
该报的仇都报了,谢苑心里认定的凶手皆受惩罚,识海里的怨念已消,算是给了谢苑交代。
至于背后的始作俑者白娘娘,是她远远对付不了的。
能收拾白娘娘的,唯有昆吾山的赤水上神。
二十年前落梅岭生变,她曾去昆吾山求见师祖,上古大阵护山,她进不得。守门的开明兽道,赤水上神外出未归,她在神山入口埋下连通魂识的法阵,只要有人经过她便知晓。
这些年法阵死寂,别说师祖,昆吾山口不见一人,甚至连只鸟雀都不落。
纵然心底有答案,她仍去了趟昆吾山,磅礴神息笼罩,虎身九头的开明兽法相岿然,小山般矗立界口。
“上神还未回来么?”
九首之一,掀开赤瞳。
风长意儿时入过昆吾山,被赤水砚牵着小手送出界门,一向高冷的神兽青睐小丫头一眼,浑厚如钟的嗓音回道:“未。”
风长意朝神山正首方位拜了三拜。
—
鬼市地丧塚深处,被玄链洞穿琵琶骨的青年,倏然掀开眼睫,透过开明兽的眼睛窥见昆仑山前的景象。
是她。
青白干涸的唇喃喃道:“小意思。”
负责看守的两具小骷髅咔吧咔吧聊天。
“那倒霉上神好像说话了。”
“我也听到了,二十年来头一次开口,我原以为他是哑巴。”
第49章 【49】 伤疤。
四小只暗中随风长意到了昆吾山, 神山神息太强,低等小妖靠近不得,便在周附等人。
见风长意自山道而来, 避世神山方圆百里温度极寒,主子穿得过少,四小只围拢上前, 递水递干粮披厚氅。
风长意拢了拢厚氅,“你们四个是狗皮膏妖么。”
“是的,我们黏上主子了。”刺猬笑,其余三只跟着点头。
兔子眼睛红红, “主子别赶我们走, 我们会乖的, 加紧修炼变强大,争取能为主子尽一份薄力。”
“我现下如丧家之犬, 你们应察觉到谢府的姚姬不简单, 我是要同她斗到底的, 你们跟着我,往后怕是有数不尽的苦吃。”
四小只异口同声说不怕。
风长意摇摇头走上前,“对了,玉京郊外飞瀑旁, 你们瞧见了什么。”
四小只一致摇头摇手,“我们什么都没瞧见。”
风长意上了四小只为她备下的马车。
“主子, 现下我们去哪儿。”兔子递上一只泥金手炉。
风长意团着暖手:“落梅岭。”
四小只噤声。
落梅岭曾是鬼王大人的禁词, 酆门山大小妖都不敢提的地界, 鬼蜮的梅树都给连夜砍消,甚至梅这个字亦是忌讳,当年不少妖精名讳中带梅或谐音是梅的一律改名, 鬼域里但凡沾染梅花的物件甚至锅碗瓢盆茶盏一概全清。
连日周旋奔波,耗损内息,风长意委实太累,盘坐睡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盛放梅花的岭口。
落梅岭常年积雪,山巅皑皑,弥着雾岚,映衬着错落的梅海,如世外仙景。
记得当年落梅岭遭变后,梅海衰萎,草木枯死,眼前景象竟如二十多年前一般,一片生机花海。
师尊留下的法阵已消,然岭内天然迷阵仍在。风长意拂开落雪的梅枝,熟门熟路行进深处。
青毛鼠畏缩最后头,扯住刺猬的胳膊肘,嘀咕着心底的不安,他们这般贸然跟进去安全么,鬼王大人重游禁地,不会受刺激大开杀戒把他们都嘎了吧。
兔子拍人脑袋,“莫信谣传,跟了主子这些时日你还瞧不出来,主子虽不羁却心善,更不会突然发癫。”
此次谢府复仇事件,恩怨分明,除却忒该死的童阉和安红拂,主子存着仁善并未赶尽杀绝,甚至给小查氏留下生机给谢老四改过的机会,这样的人怎会如外头讹传的那般,乃杀人如麻疯癫女魔头,鬼王大人于酆门山亦未乱开杀戒,否则他们不会竭尽心思往上贴。
青毛鼠胆小,“平素无异,但万一受了大刺激就说不定了。”
风长意的声音打前头传来,“外头如何传我的。”
四小只上前,垂首不语,兔子先开口:“说……主子受了刺激一夕疯癫,杀师证道,屠戮同门。我才不信。”
“一半对了。”风长意解释:“师父非我杀,同门却命丧我手,魂魄不留。”
……四小只怔愣,兔子转念一想,忿恨道:“一定是同门做下不可饶恕的恶事,往死里欺辱过主子,主子才嘎了他们。”
风长意摇头,“落梅岭内除了我,无人做过恶事。同门也并未欺辱过我,是我无缘由的将他们杀光,包括长老。”
她回身看怔愣原地的四小只,“怎么,还要继续跟着么。”
风长意继续踏雪前行,身后久久无声响。
落梅岭于百家仙修中名声虽大,确是最穷。
仙殿并不气派,院落也不多,被梅海围拢,孤阒清幽。
因岭内弟子少,每人分配一个院子。院内栽种不同颜色的梅树,风长意的院内是一株盎然白梅,又称白院。
白院门口曾有个石雕美男,是她请擅雕工的小师弟雕给她镇宅看门的,这会光秃秃的,那石雕栩栩如生,许是被懂雕工的人给搬走了。
入院,高大白梅绽放,因无人理葺理,长势很野,覆遮半个院落。
地上落着层层花瓣,花香沁鼻,她先前挂在梅枝上的兔子灯笼已残破,摇摇欲坠,风长意取下破灯笼推开斑驳屋门。
里头陈设依旧,摆满她喜欢的各种小物件,窗棂悬着羽毛风铃,墙上挂着各式纸鸢,木架上塞满水晶罐子,里头装着不死萤虫,这会还没死,屁股一鼓一鼓散着微渺的光。
木雕石雕和小夜灯堆积案头,还有半扇墙的碗碟杯盏,是她和沁沁亲手烧制的,墙角的石槽里还栽种发光的蕈子,眼下全蔫,凌凌乱乱。
二师姐说她这寝窝同仙修搭不上边,活像是猪圈里开了个杂货铺。
屋内积着尘灰,已无人气。仙山灵息丰沛,风长意轻松捏出个净诀,清理干净屋子,好在被褥和帷幔是天蚕料子,经年不腐不潮不落尘,她坐在陌生又熟悉的榻上,恍如隔世。
………
莞陵郡的斗琴赛上,风长意能赢走魁礼香蜜琥珀珠,除了师兄琴好脸好外,小师弟借来的灵器唢呐亦功不可没。
那唢呐金闪闪亮锃锃,威力不凡,她爱不释手,干脆拎回了落梅岭。
吹秃了三里梅花,吹崩了山巅积雪,吹炸了长老一炉药丹后,师尊举着扫帚给她下达最后命令,唢呐哪来的还哪儿去,落梅岭有他没唢呐,有唢呐没他。
她若再执迷不悟整天不练剑吹那个破喇叭,他便云游四方去,落梅岭该散散了,反正他这个师尊也教不好弟子。
只是精进乐修而已,不料事态发展如此严重,伤了师尊,都想散伙了。风长意亲自下山将唢呐物归原主。
唢呐是小师弟打蒲松城椿老那借的。蒲松城十分有意思,人妖共生之城,收钱亦收灵石。据说城主灵力深不可测,可震慑万妖邪魔,城内只准做营生,不可滋事。千年下来,蒲松城当真人妖和平共存,是以非常出名,不少人或妖慕名而去,进城淘些外头难觅的稀罕玩意。
风长意去过不少次,蒲松城算是熟稔。
她和小师弟风向岚,轻车熟路寻到圆寂舍,是椿老开的一间杂货铺子,风长意是圆寂舍的老主顾,她房里的稀奇玩意多半打这铺子里淘的。
惊蛰春也出自椿老之手,那佳酿只赠不卖,风长意便缠着椿老下两局棋,帮人理货打下手,再替人盘账盘得乱七八糟,椿老烦得不行,往往给人酒打发人走。
风长意归还唢呐,并付了高额酬金,掌柜椿老拭净唢呐,重新装匣封好,“莫要噘嘴嘟囔我讹钱,是你借用时间过长,我圆寂舍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风长意转笑脸,盯着柜架上琳琅满目的物件,“我懂,您老这不是黑店。”
她相中货架上的一盏蓝雾风灯,椿老取下,风长意刚拿到手,被一只涂着蜜黄蔻丹的手抄起。
“这灯不错,我买了。”
是个满头麻花小辫,一身明黄补丁裙的姑娘,约莫碧玉年华,大眼睛水灵灵的。
“十五灵石。”椿说。
一身补丁的丫头,荷包倒是鼓,但礼貌不多,直接打她手里抢东西,风长意道:“万事先来后到,我先看上的。”
“交易未成,旁人便有权买。再说这灯我昨个便看上了,还问了老掌柜价码,只是昨日我忘带灵石,不信你问掌柜。”
椿老停了拨金算盘的手,想了想,“好像真有这回事,哎,年岁大了越来越记不住事了。”
两人争小灯,风长意仗着自己和掌柜熟,“椿老你说,灯卖给谁。”
“她。”椿毫不迟疑,指向小黄闺女。
“……为何。”
“你老讨价,还爱赊账。”
“……我这次不讨价也不赊账。”
椿老有些犯难,“尔等自行商议,莫打架。”
于是两人约着去外头打架。
一个是妖,一个乃仙修,两人达成协议,摒弃术法,比划拳脚,灯归赢者。
明显风长意占优势,再有小师弟从旁助威呐喊,黄丫头再次摔了个屁股蹲,往来行人笑话着走开,让她有些伤自尊。
“你们两个仙师竟欺负我一只小蜜蜂。”她泫然欲泣。
风长意探出一只手,“小黄丫头愿赌服输,规矩可是你定的。”
小手搭上去,风长意拉人起来,倏觉掌心一蜇,黄丫头松开手摆个鬼脸跑开。
风向岚:“小师姐怎样,有没有毒。”
手掌有些麻,风长意甩了甩,翻出仙修常备的清凌丸吞下,“无碍,只是令人暂时麻痹的微末小毒。”
看在黄丫头比她矮半个头的份上,风长意不欲计较,方要回圆寂舍买灯,见两个披法袍,身挂烛龙玉牌的人,以网兜拖走了小蜜蜂。
网兜内,小蜜蜂拼命挣扎,“不是我,我从不下毒害人,玄师抓错了人,我冤枉。”
一脚踢到网兜上,“老实点,待回磔狱一审,什么都招了。”
小黄丫头虽是妖,却是个小姑娘形象,两个大男人便那么一路拖拽而行,风长意看不惯,一恍身拦住人,“蒲松城多半是人,尔等当街拖拽姑娘影响恶劣,同为修士,能否注意下形象。”
“你哪个门派。”
“无名小宗。”
“什么野鸡小宗也敢管到玄矶司头上,滚开。”
如今天下正道玄门势力,一分为二。
一半是盘踞仙山荒谷的仙盟百家,不涉朝堂。一半属玉京皇城的玄矶司。除恶妖邪祟,护李氏根基,属圣人直辖,财大气粗,灵器无数,再有烛龙神印加持,除却几个大宗门,其余一概不放眼里,素日办案手段残酷,据说妖物进了磔狱先受刑再审讯。
风长意下山历练时,偶遇过几次玄矶司缉妖,早便看不顺眼。
灵兜有芒刺,黄丫头被扎出血,哭着哀求:“仙师帮帮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下过毒,顶多像方才那般以微末小毒蜇下人,过一日便无碍,我是好妖从未害过人,我这等小妖经不住玄矶司酷刑,仙长哥哥仙子姐姐救救我。”
风长意见人哭得诚恳,问道:“这小妖所犯何罪。”
一道鞭气朝风长意抽甩去,若非她反应及时旋步躲开,定被那九节钢鞭剐掉一层皮。
“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抓。”
风向岚护小师姐身前,“身为正道玄师霸道无理,身为男人当众拖辱姑娘,实属无耻,你们玄矶司没爹没妈没人管是么。”
小师弟这么骂再无回旋余地,两方玄师当街打起来。
“阿弥陀佛。”
一道声音令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停手。
来者乃端方英俊的年轻沙门,身披朱樱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左手手背隐有卍字佛光。
空山寺主持方丈,花空大师。
传闻花空乃菩萨点化降生,为救世而来。看着虽二十出头,实则已上百岁,降大妖恶灵、祛疫避秽、散灾厄,挽救不知多少城百姓,乃当世威望最高大能之一。
四人恭恭敬敬施佛礼,“花空大师。”
网兜里的小妖随之跪拜。
花空捻佛指,灵兜自开,黄丫头跳出来,大师佛指轻弹,一道卍字笼罩黄丫头额心。
稍顷,佛光散开,和尚双手合十道:“钦原鸟,蠚(he)鸟兽则死,蠚木则枯,一身剧毒却从未作恶,行无数小善,灵墟清明,乃良善之妖。”
传闻花空大师的左手,可追溯九世因缘和合,辨灵墟清浊。花空这样说,这小妖必无异。
金钵浮空。
花空:“毒杀凌家十二口的凶手乃这条腹虫,已被贫僧收服,两位灵卫可拿去交差。”
玄矶司灵卫谢过大师,收了腹虫离开,花空慈悲一笑,步入尘巷。
钦原鸟名唤沁沁,为感激两位仙修相助,请人吃茶点果子。在这之前,风长意去圆寂舍买那盏风灯,结果她和小师弟身上的灵石凑一块也不够,是沁沁买下送给她。
分开之际,沁沁央求风长意带她回仙门暂避风头,方才两方打斗,落梅岭占上风,两位灵卫挂了些彩,传闻玄矶司的人小心眼,沁沁怕玄矶司的人报复她。
风长意觉得有道理,方才两位玄卫走前瞧她们的眼神不善,甚至顺带剜了沁沁一眼。
落梅岭宗规,严禁携外人入岭。
风长意只好让沁沁幻作小蜜蜂,藏在她发带里。
成功入岭后,风向岚说:“师尊若发现沁沁,小师姐你又要挨罚。”
“所以你得替我打掩护,替我保密,尤其得防着二师姐。”
“好吧,我尽力。”
风长意日常与师兄亲近,自然防不住师兄,她也没打算防着,师兄给她捎来芝麻汤圆时,她大大方方介绍两人认识,还解释说是花空大师鉴定的良善小妖,她才敢带入落梅岭的。
风青墨只好帮人打掩护,师尊长老二师姐去她院子前会暗中知会她。
起初沁沁只敢在风长意的院落蹦跶,直到落梅岭的蜂鸟信蝶一日比一日多起来,沁沁小蜜蜂嗡嗡混迹其中,未曾被察出异常。
蜂鸟蝴蝶是来落梅送信的,岭内三千法阵,常人修士进不来,但不拒灵息微弱的信鸟信蜂信蝶。
全是写给大师兄的情书情诗,莞陵郡斗琴赛,她化去风青墨的冰魄面罩,让众人瞧见啥叫绝色,不知哪个花痴查到了落梅岭,自此之后情书如雪花般飞入宗门。
大师兄绝世姿容的名声打出去,见过的没见过的,男的女的花痴们,欲请仙长一叙。
反正师兄嫌少出去,外人亦进不来,惦记也是白惦记,风长意不慎在意,她在意的一只花雕隔三差五来落梅岭飞一圈,也不叼信,饿了便吞灵鸟吃,沁沁取信被花雕抓伤险些给吞了。
风长意去给好友报仇,却总逮不住那只狡猾的雕。
她干脆布下网阵,八方埋箭,沁沁恨透了花雕,放了一碗毒血,怒刷箭簇,只等那只雕兄自投罗网被射成筛雕。
天罗地网没网住雕,网住了人。
网阵一动,风长意丢下吃了一半的油馃子兴致冲冲去捡雕,捡到胸口插箭摇摇欲坠的大师兄。
风青墨底子好,又及时服下解毒丸很快醒来,风长意仍吓出一头虚汗。
她给半倚床榻的师兄喂药,“以师兄的修为怎会被我设的网阵困束,你是故意受伤让我难过吧。”
“我不是。”风青墨拭去唇角的药汤,“你不知你的阵有多厉害,我已入阵却毫无察觉,能避开七支箭已是侥幸。”
“真的么?”风长意眸底迸出自信的光芒。
剑术她十几年稳坐倒数第一,连小师弟都能轻易震碎她的剑,她被打击的自暴自弃,干脆不练了,然她阵法超凡,竟连师兄都能困束,“如此说,我也是很厉害的。”
“师妹向来厉害。”
风长意放下药盏,愧疚地盯着师兄氤血的胸襟,“可是钦原毒液极难消去,你胸口约莫要落疤了。”
“男人不怕疤。”风青墨安抚道。
“可你身形完美、肌理细腻如瓷,落了疤终究遗憾,好比完美上落了瑕疵。”风长意有些颊红道。
师兄的伤口是她处理的,先前心思全在止血救人上,这会回味难免心痒痒,她左手狠狠打右掌,“就是这只臭手布阵,干脆剁了罢。”
修长大掌拉住她的手,轻揉几下,“落了疤也好。”
“好?好在哪?”
“你给的。”
“哪怕我给你伤和疤?”
风青墨颔首,眉目温柔:“嗯。只要是你给的,无论是什么,都好。”
明明被他轻抚手掌,却似抚慰到心坎。风长意笑着笑着倏然冷下脸,“近日师兄看了不少情书吧,竟学会了甜言蜜语。”
风青墨冤枉,“除了我们一道看的那几封,其余我一概未看。”
“那你怎么突然会说这些讨姑娘欢心的话。”
“我是见你难过,便由衷说出来。”
风长意笑了,师兄从无说谎,桌案上摞着一沓又一沓粉笺,她走去,召了篾筐来,一道法诀,粉笺悉数落筐,“既然你不在意这些,我拿去当柴烧了啊。”
风青墨点头,“嗯。”
风长意抱着筐,笑吟吟出门,被门槛绊倒,脸着地疼死了。
疼醒了,风长意起身,不知何时躺榻上睡着了,梦到了过往。
那次她抱走一篾筐粉笺,却沉浸于师兄的那句“只要是你给的,无论是什么,都好”的甜蜜里,让门槛绊了下。
她揉揉脸,望一眼熟稔的房内陈设,以及探窗的白梅,物是人非,真是个令人鼻酸心涩的词儿。
杂沓脚步声传来,伴着一股淡淡邪息。
“主子,救命啊。”是兔子的声音。
第50章 【50】 鬼灯。
风长意推开屋门, 白梅树下,两个脖颈刺着黑线莲的教徒,绑了四小只来。
其中一个出声:“小妮子可还记得我哥俩儿。”
黑纱面罩遮着教徒下半副脸, 眉眼倒有些熟稔,再听声音,风长意讥笑:“这不是打不过李朔, 只会下暗器的黑莲教杂碎么。”
上次郊外土地祠,要多谢两位投阵下毒,才让她和李朔孤男寡女被困荒祠一宿促进感情,给四小只讨了四个玄矶司编制。
“倒是小看了你这小丫头, 李朔不在还敢嚣张, 香蜜琥珀珠还来, 否则杀了他们。”
四小只又气愤又自责又无奈。
若非他们四个不信任主子,打落梅岭口踟蹰, 怎会被暗中跟踪来的黑莲教徒绑作人质。
风长意淡定走下石阶, “一串珠子而已, 至于绑架杀人么 ,放了他们,还你们。”
她翻出香蜜琥珀珠晃着,“放人。”
“珠串仍过来。”
“你们黑莲教名声忒臭, 无甚人品信誉,我若仍去, 你们不见得放人, 保险起见, 还是先放人吧。”
“人质在我们手里,你无资格提要求。保人还是保珠子。”
风长意背过一只手,暗中结咒, “珠子乃死物,当然是保人了。但有一点我不懂,区区一串珠子,至于你们暗中追踪到荒山野岭么。”
两个教徒品阶不低,术法不弱,风长意恨她的四翼血蝉用完了,好在她院子里埋了不少法阵,时过经年不知还顶不顶用,她需拖延时间感应,启动法阵。
“那珠子乃聘礼之一,你抢了珠串人家相好不高兴了。”另一个道。
“何必同她说这些。”
风长意挨近几步,圈束四小只的黑线又紧了紧,两邪教徒谨慎注意这姑娘动静,晓得她不简单。
“停下,再靠近便勒死他们。”
风长意停步,“你们黑莲教徒有点怂啊,竟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我们面前莫装了,还珠子。”
风长意摇摇头,抬起珠串不舍地望一眼,“不巧我也十分喜欢这珠串,要不这样,我给你换个相好,你将这琥珀珠子舍予我如何。”
其中一个笑开:“莫不是你打算给人当相好。”
另一个眼露淫光,“看你有姿色的份上,你要非想伺候小爷,小爷给你这个机会,允我再你体内种个缠绵咒,人放了珠子亦归你。”
兔子骂开:“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行,还敢肖像我主子。”
然后兔子被黑线勒出几道血丝。
“住手。”风长意盯着其中一个,“好歹放下脸上的半扇面罩让我瞧个正脸吧,若是长得不赖的话……”
“我怎么觉得她在拖延时间。”另一个警醒道。
方言罢,地下隐显法阵,随着风长意一句“晚了”,曝出道道刺目金芒,两个教徒抬袖护眼之际,风长意手中珠串化刃,斩断教徒手中的黑线,四道牵引之力将四小只卷至她身后。
两个教徒定神,几个莲花步破开脚下符阵。
“那珠串竟可化利刃。”教徒讶道。
“是啊,居然能轻易斩断黑莲玄丝。”另一个附和。
风长意化刃为珠串,“就说这是我的东西,如何用我最了解。”
两个教徒联手撑出蛛丝网咒,覆盖整个院落,与此同时以暗器匣朝几人甩暗膘毒针。
四小只自觉脚下如负了千斤沙袋,笨拙艰难地躲避暗器,好在腰上悬的烛龙玉牌,撑出屏障挡消暗器,两个教徒抛出千钧锤,瞬息击碎蝈蝈和兔子的烛龙罩,蝈蝈被一锤击飞,兔子晓得躲不过直接闭眼受死。
灵锤直袭兔子头,若被击中兔子必死。风长意怒火攻心,闪落兔子身前,抬掌抵御灵锤,另一教徒寻机偷袭,一双灵锤急急飞旋直逼风长意。
风长意被逼得唇角淌血,调运体内全数灵息结咒,玉石俱焚般反攻而去,腕间的朱砂锁被一股强悍之力相冲,散出一团光晕,禁制破。
光咒如刀,击碎灵锤的同时,将两个教徒穿身而过,直直钉在墙院上。
蝈蝈吐了两口血爬起来,四小只搀扶着聚拢过来。
风长意晃了晃手上的朱砂锁,惊喜道:“破了,我的灵力回来了。”
四小只齐齐跪地:“恭迎鬼王。”
与此同时,浥北金鳌岛上,黑莲阁内,两个玄字号教徒命石熄灭,静室内正闭关的黑莲教教主,猛地掀开锐眼,杀气化作实质寒雾四逸,掀飞了屏风和桌案,年轻教主唇角勾起一抹痞笑。
长老赏的各种灵丹仍在,风长意给受伤的四小只服下,蝈蝈虽受内伤,不至殒命,被她渡予灵息后已无大碍。
风长意恢复灵息,四小只却愈发消沉,他们自觉关键时刻不但不能帮护主子,还只会拖后腿,菜成这般还不信任主子,世上还有比他们更糟糕的仆从么。
风长意打梅树下挖出陈年佳酿,又去梅林刨了些野菜回来一锅涮了,“雪苋菜,落梅岭独有,旁处吃不到。”
吃到久违的雪苋菜,身心熨帖,看看闷头不动筷子的四小只,“尔等四个莫要自责,若非你们遇险,我也冲不破朱砂锁的禁制,尔等阴差阳错立了大功。”
青毛鼠哭着跪下,“都是我贪生怕死小人之心,无端揣测质疑主子才被邪教徒绑去利用,险些害了主子。”
兔子亦跪下,“主子为我一只小兔子精挡灵锤,我这条小命不值得。”
风长意放掉竹筷,“你们这般,让我消化不良。再不起来便麻溜滚,日后莫说是我门下。”
兔子青毛鼠赶忙擦着眼泪起身。
刺猬落寞总结:“能服侍主子乃我们四只几辈子修来的福,但主子眼下恢复灵术,好像不需要我等了。”
风长意晃晃玉腕上的朱砂锁,“本来不想透露,还是同你们说了吧,我的术法只恢复到先前的三成。”
四小只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那七成呢?”
风长意捞铜锅里的涮菜,蘸了蘸小碟里的腐料汁,“我哪儿晓得。”
蘸了料汁的菜,口味提升好几个档次,风长意推荐料汁,“此乃长老亲研的腐酱汁,落梅岭弟子被集体征服交口称赞,腐汁顾名思义,腐了方入味儿,经年发酵后味道更醇,现下吃刚刚好。”然后给四小只一人蒯一勺。
四小只谨慎打量,二十年前酆门山的鬼王大人谈梅色变,如今竟风轻云淡提及被她诛灭的长老及同门,这是彻底释怀了,还是彻底变态了。
兔子夹菜蘸料,小心翼翼问:“主子,您不介怀了么?”
风长意咽一口苋菜,盯着窗外幽然绽放的白梅:“死过一回的人了,自然通达些。”
遥想当年她一时不能接受落梅岭骤变,从而近乎失智的疯癫行事,真是沉不住气,死一回也好。棺材里沉寂二十年,此番归来,仿若重生一般,虽术法削弱大半,好歹理智回归。
倏然,盏中水微漾,风长意蹙眉。
“好重的魔息。”
话音方落,远天罩下一道年轻男子戏谑的声音:“不愧鬼王大人,灭门凶地吃得这般香,佩服佩服。”
“莫要出屋门。”屋内由天然迷阵护持,还算安全。
风长意一个恍影不见,梅林深处截挡一只疾驰而来的蛊雕,和一团极速涌来的乌气。
乌气落地,是位长袍缀满璨璨宝石的青年。浓眉挺鼻,一双笑眼,唇角勾着一抹痞意,右手腕隐现黑莲烙印。
“鬼王大人,别来无恙啊。”
“楼小枳。”风长意一字一顿。
认识这厮,要从圆寂舍买回的那盏风灯说起……
沁沁入落梅岭后,与她钻一个被窝,两人偏爱看话本子,那几日两人迷上志怪厉鬼话本,每晚临睡前房内只留一盏小夜灯,沁沁便抑扬顿挫念鬼故事。
小蜜蜂很会营造诡异氛围,风长意每晚听得提心吊胆,几册鬼故事读下来搞得她堂堂仙修不敢独自起夜,于是请人消停两日,待她缓过神再继续读。
两人正酣睡,倏然屋内温度骤降,盘旋一股股阴风,两人双双被冻醒,直觉屋内一晃一晃,晃蓝光,两双眼循光望去,搁在案头的那盏蓝雾小夜灯一闪一闪,闪出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两人相拥大叫:“鬼啊……”
沁沁被风长意抓疼,缓过神来,嘶嘶道:“我是妖,你是仙修,我们怕哪门子的鬼。”
风长意清醒过来:“对哦。”
两人回头,那长发曳地的女鬼已飘在床帷前,浑身湿漉漉的,一只青手撩开披面的头发,有点好看,颇有礼貌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们,我每晚听你们说故事习惯了,今夜你们不讲故事我睡不着,本想偷偷出来看话本,不成想吓到你们了。”
一妖一仙下榻趿鞋,好奇围着女鬼打量。
沁沁:“你一阴魂为何在灯里啊?”
“不晓得。”
风长意:“你叫什么,年纪轻轻缘何身故,家在何处。”
女鬼摇摇头,甩了一仙一妖两脸水珠子,“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我叫棉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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